第52章 墜星山脈
車輪碾過最後一截相對平坦的碎石路，終於在一處陡峭的山坡前徹底停了下來。車夫勒住韁繩，栗色馱馬噴著粗重的鼻息，不安地踏著蹄子。
前方，道路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茂密得幾乎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和嶙峋怪石。高大的喬木盤根錯節，低矮的灌木叢生著尖刺，只有隱約可見的、被獵人和採藥人踩出的羊腸小徑，蜿蜒著沒入幽暗深處。
「只能到這裡了，老爺，小姐。」車夫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和未散的驚懼，「再往前，馬車絕對過不去。」
雷恩抱著依舊昏睡的艾莉下了車。小女孩的身體輕得讓他心疼，即使在顛簸的馬車上睡了許久，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呼吸微弱而急促，眉頭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蹙著，仿佛承受著無形的痛苦。薇拉緊隨其後，背著她那個看起來不大卻異常沉重的藥劑箱，手裡還提著一個裝著急需物品的包裹。她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鼻翼微微翕動，似乎在分辨空氣中的氣味。
薇拉將約定的尾款——幾枚額外的銀幣——遞給車夫，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沿著來路回去，遇到任何人問起，就說我們在溪木鎮前的岔路口下了車，去了東邊。明白嗎？」
車夫接過銀幣，攥得緊緊的，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他忙不迭地調轉馬頭，鞭子輕抽，馬車沿著來路匆匆離去，很快消失在林蔭道的拐彎處，只留下漸漸遠去的車輪聲。
現在，只剩下他們三人，面對著沉默而龐大的山脈。
墜星山脈的外圍支脈，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將陰影投向他們。山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間或露出灰黑色的嶙峋岩石。空氣比山下清冷潮濕許多，帶著泥土、腐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深山老林的原始氣息。四周異常安靜，連鳥鳴都稀少，只有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如同巨獸沉睡的呼吸。
「走吧。」薇拉沒有多餘的話，緊了緊背帶，率先踏上了那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她的步伐穩健，手中那根不起眼的短杖靈巧地撥開橫生的荊棘和垂下的藤蔓，為後面的雷恩開路。
雷恩調整了一下抱著艾莉的姿勢，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儘量減輕顛簸。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肺部傳來微微的刺痛感，但精神卻為之一振。序列9【守夜人】帶來的靈性感知，在這片原始山林中似乎變得更加敏銳。他能隱約感覺到腳下泥土中蘊含的微弱生機，能察覺到遠處樹冠間偶爾掠過的、帶著警惕目光的小型生物，也能感知到這片山林本身散發出的、古老而沉靜的氛圍。
然而，在這份沉靜之下，似乎還潛藏著別的什麼。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陰冷感，如同水底的暗流，偶爾拂過他的靈性感知邊緣。是追兵殘留的痕跡？還是這片山林本身孕育的危險？
小徑比看起來更難走。濕滑的苔蘚覆蓋著裸露的樹根和岩石，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薇拉顯然對野外行走極有經驗，她選擇的路線看似迂迴，卻總能避開最泥濘或最陡峭的地段，偶爾還會停下腳步，從路邊採集一些不起眼的草葉或菌類，快速辨認後，有的收進隨身的小布袋，有的則棄之不顧。
「這是銀葉草，碾碎外敷可以止血消炎。」她頭也不回地解釋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那是鬼面菇，有毒，碰都別碰。」
雷恩默默記下。他知道，薇拉這是在傳授生存的知識，在這前路未卜的深山裡，任何一點經驗都可能救命。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們來到一處溪流邊。溪水清澈見底，從山石間潺潺流過。薇拉示意休息片刻。她放下行李，先仔細檢查了溪水上游，確認沒有動物屍體或其他污染源，才允許雷恩取水。
雷恩小心翼翼地將艾莉放在一塊相對平坦、鋪著斗篷的石頭上。艾莉在顛簸中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神迷茫而虛弱。「哥哥……」她發出細微的聲音。
「艾莉，感覺怎麼樣？」雷恩連忙俯身，用浸濕的布巾輕輕擦拭她的額頭。觸手依舊有些冰涼。
「冷……頭好重……」艾莉的聲音細若遊絲，說完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薇拉走過來，蹲下身，翻開艾莉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她的脈搏，眉頭微蹙。「『霧靈引』的標記在持續侵蝕她的生命力，雖然主祭已死，儀式中斷，但殘留的腐化能量就像附骨之疽。我的安魂藥劑只能讓她沉睡，減緩消耗，但治標不治本。」她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滴淡綠色的液體，混入水囊，餵艾莉喝下。「這是濃縮的寧神補劑，能稍微提振一下她的精神，但支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更有效的治療方法，或者……徹底淨化那個標記。」
雷恩的心沉了沉。他輕輕握住艾莉冰涼的小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古卷帶來的信息中，提到過「靈性標記」的清除需要特定的淨化儀式或強大的正能量，但具體方法語焉不詳。埃德加留下的地圖指向「沉船之淵」，那裡或許有線索，但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她會撐下去的。」薇拉的聲音打斷了雷恩的思緒，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丫頭比你想像的要堅強。現在，照顧好你自己，別讓她擔心。」
雷恩點點頭，喝了幾口溪水，又吃了些薇拉分發的、硬邦邦但能補充體力的行軍乾糧。味道談不上好，但能迅速恢復體力。
休息了約一刻鐘，薇拉起身：「不能久留，痕跡和氣味會留下。我們得在天黑前找到合適的宿營地。」
繼續上路。山路越來越陡，林木也越來越密。陽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成碎片，灑下斑駁的光影，使得林間光線昏暗，仿佛黃昏提前降臨。薇拉不時停下來，根據太陽的位置、苔蘚生長的方向以及遠處山脊的輪廓修正方向。她的方向感極好，仿佛腦海中有一張精確的地圖。
艾莉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只是虛弱地靠在雷恩懷裡，看著周圍飛快掠過的、對她而言陌生而陰森的樹林，小手緊緊抓著雷恩的衣襟。雷恩儘量走得平穩，但崎嶇的山路還是免不了顛簸。他感覺到艾莉的身體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冷。
下午時分，他們穿過一片瀰漫著淡紫色霧氣的窪地。霧氣帶著甜膩的腐敗氣味，薇拉立刻示意屏息，並快速從藥劑箱裡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粒藥丸分給雷恩，自己也服下一粒。「瘴氣，吸入多了會頭暈嘔吐，產生幻覺。含著這個，能解毒清心。」
藥丸入口清涼，帶著薄荷和某種草藥的苦澀，確實讓有些發悶的頭腦清醒了不少。雷恩更加佩服薇拉的準備周全和專業。沒有她，在這深山裡他們恐怕寸步難行。
穿越窪地後，地勢開始上升。他們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向上攀爬，河床上布滿光滑的卵石，走起來格外費力。雷恩的體力在序列9的強化下還算充沛，但抱著一個人長時間跋涉，也開始感到手臂酸麻，呼吸粗重。薇拉雖然背著沉重的箱子，但步伐依舊穩健，只是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間的光線越發昏暗，遠處開始傳來夜行生物活動的聲音。薇拉加快腳步，最終在一處背風的山壁凹陷處停了下來。這裡地勢相對較高，地面乾燥，頭頂有突出的岩石遮擋，側面還有茂密的灌木叢可以阻擋視線，是個理想的宿營地。
「就這裡了。」薇拉放下行李，開始麻利地清理地面，收集乾燥的枯枝和落葉。她不允許生火，火光和煙霧在夜晚的山林中太顯眼，容易暴露位置。但必要的保暖和驅蟲措施不能少。
雷恩將艾莉小心地放在鋪了厚厚一層乾燥落葉和斗篷的地上。艾莉似乎感覺到了環境的改變，微微動了動，但沒有醒來。薇拉檢查了她的狀況，又餵她服下一些藥劑，然後拿出一種氣味刺鼻的黃色粉末，在營地周圍細細撒了一圈。「驅蟲，也能掩蓋一些我們的氣味，對普通野獸有效。」
做完這些，她才坐下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腿。雷恩也靠著山壁坐下，感覺渾身的肌肉都在酸痛中叫囂。山林間的夜晚來得很快，溫度也迅速下降，呼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霧。
兩人分食了剩下的乾糧，喝了點水。沒有交談，節省體力，也保持著必要的警惕。山林徹底被黑暗吞沒，只有微弱的星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點點銀斑。各種夜行生物的聲音開始活躍起來——遠處不知名野獸悠長而蒼涼的嚎叫，近處昆蟲窸窸窣窣的爬行，貓頭鷹偶爾發出的「咕咕」聲，還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交織成一片屬於夜晚山林的交響曲。
雷恩主動承擔了守夜的任務。他讓薇拉先休息，恢復精力和靈性。薇拉沒有推辭，裹緊斗篷，靠在山壁上，很快呼吸變得均勻悠長，但雷恩知道，她並未完全沉睡，鍊金術師的警覺性讓她保持著半清醒狀態。
雷恩坐在營地邊緣，背靠岩石，塗銀匕首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卻沒有放鬆，而是將靈性感知緩緩鋪開。晉升序列9後，他的感知範圍擴大了不少，清晰度也更高。他能「聽」到更遠處樹葉的摩擦，能「聞」到泥土下蚯蚓翻動的氣息，能「感覺」到夜風拂過皮膚帶來的細微溫度變化。
山林在靈性視野中呈現出另一種面貌。大多數植物和動物散發著微弱而平和的靈性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但也有一些區域，靈性顯得晦暗、扭曲，或者帶著捕食者的銳利與冰冷。
他仔細地感知著，過濾掉那些自然的「背景音」，警惕著任何不協調的波動。時間一點點流逝，月上中天，山林愈發寂靜。
就在雷恩以為這一夜將平靜度過時，他的靈性感知邊緣，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注視感」。
那感覺來自很遠的地方，至少百米開外，隱藏在濃密的灌木叢後。並非野獸那種純粹的警惕或好奇，而是一種更加隱蔽、更加……帶有目的性的窺探。就像黑暗中有人眯著眼睛，遠遠地打量著他們的營地。
雷恩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呼吸也放得極輕。他沒有立刻睜眼或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以免打草驚蛇。他將靈性感知集中向那個方向，試圖捕捉更多的細節。
但那股窺視感一閃即逝，仿佛只是錯覺。當他凝神探查時，那裡只剩下夜風吹過灌木的沙沙聲，以及幾隻夜行小獸窸窣跑過的動靜。
是追兵？還是山林里某種擁有靈性感知能力的掠食者？抑或是……其他什麼東西？
雷恩不敢大意，保持著最高警惕，靈性感知如同無形的網，持續籠罩著營地周圍。然而，直到後半夜，那股窺視感再也沒有出現。
但森林深處，那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聲，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聲音粗糲而充滿野性，穿透寂靜的夜空，在山谷間迴蕩，帶來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脅感。
薇拉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看向雷恩，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雷恩點點頭，手輕輕握住了匕首冰涼的柄。
夜晚還很長，而這片墜星山脈，剛剛向他們展露了它神秘而危險的一角。
前方，道路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茂密得幾乎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和嶙峋怪石。高大的喬木盤根錯節，低矮的灌木叢生著尖刺，只有隱約可見的、被獵人和採藥人踩出的羊腸小徑，蜿蜒著沒入幽暗深處。
「只能到這裡了，老爺，小姐。」車夫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和未散的驚懼，「再往前，馬車絕對過不去。」
雷恩抱著依舊昏睡的艾莉下了車。小女孩的身體輕得讓他心疼，即使在顛簸的馬車上睡了許久，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呼吸微弱而急促，眉頭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蹙著，仿佛承受著無形的痛苦。薇拉緊隨其後，背著她那個看起來不大卻異常沉重的藥劑箱，手裡還提著一個裝著急需物品的包裹。她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鼻翼微微翕動，似乎在分辨空氣中的氣味。
薇拉將約定的尾款——幾枚額外的銀幣——遞給車夫，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沿著來路回去，遇到任何人問起，就說我們在溪木鎮前的岔路口下了車，去了東邊。明白嗎？」
車夫接過銀幣，攥得緊緊的，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他忙不迭地調轉馬頭，鞭子輕抽，馬車沿著來路匆匆離去，很快消失在林蔭道的拐彎處，只留下漸漸遠去的車輪聲。
現在，只剩下他們三人，面對著沉默而龐大的山脈。
墜星山脈的外圍支脈，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將陰影投向他們。山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間或露出灰黑色的嶙峋岩石。空氣比山下清冷潮濕許多，帶著泥土、腐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深山老林的原始氣息。四周異常安靜，連鳥鳴都稀少，只有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如同巨獸沉睡的呼吸。
「走吧。」薇拉沒有多餘的話，緊了緊背帶，率先踏上了那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她的步伐穩健，手中那根不起眼的短杖靈巧地撥開橫生的荊棘和垂下的藤蔓，為後面的雷恩開路。
雷恩調整了一下抱著艾莉的姿勢，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儘量減輕顛簸。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肺部傳來微微的刺痛感，但精神卻為之一振。序列9【守夜人】帶來的靈性感知，在這片原始山林中似乎變得更加敏銳。他能隱約感覺到腳下泥土中蘊含的微弱生機，能察覺到遠處樹冠間偶爾掠過的、帶著警惕目光的小型生物，也能感知到這片山林本身散發出的、古老而沉靜的氛圍。
然而，在這份沉靜之下，似乎還潛藏著別的什麼。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陰冷感，如同水底的暗流，偶爾拂過他的靈性感知邊緣。是追兵殘留的痕跡？還是這片山林本身孕育的危險？
小徑比看起來更難走。濕滑的苔蘚覆蓋著裸露的樹根和岩石，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薇拉顯然對野外行走極有經驗，她選擇的路線看似迂迴，卻總能避開最泥濘或最陡峭的地段，偶爾還會停下腳步，從路邊採集一些不起眼的草葉或菌類，快速辨認後，有的收進隨身的小布袋，有的則棄之不顧。
「這是銀葉草，碾碎外敷可以止血消炎。」她頭也不回地解釋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那是鬼面菇，有毒，碰都別碰。」
雷恩默默記下。他知道，薇拉這是在傳授生存的知識，在這前路未卜的深山裡，任何一點經驗都可能救命。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們來到一處溪流邊。溪水清澈見底，從山石間潺潺流過。薇拉示意休息片刻。她放下行李，先仔細檢查了溪水上游，確認沒有動物屍體或其他污染源，才允許雷恩取水。
雷恩小心翼翼地將艾莉放在一塊相對平坦、鋪著斗篷的石頭上。艾莉在顛簸中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神迷茫而虛弱。「哥哥……」她發出細微的聲音。
「艾莉，感覺怎麼樣？」雷恩連忙俯身，用浸濕的布巾輕輕擦拭她的額頭。觸手依舊有些冰涼。
「冷……頭好重……」艾莉的聲音細若遊絲，說完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薇拉走過來，蹲下身，翻開艾莉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她的脈搏，眉頭微蹙。「『霧靈引』的標記在持續侵蝕她的生命力，雖然主祭已死，儀式中斷，但殘留的腐化能量就像附骨之疽。我的安魂藥劑只能讓她沉睡，減緩消耗，但治標不治本。」她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滴淡綠色的液體，混入水囊，餵艾莉喝下。「這是濃縮的寧神補劑，能稍微提振一下她的精神，但支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更有效的治療方法，或者……徹底淨化那個標記。」
雷恩的心沉了沉。他輕輕握住艾莉冰涼的小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古卷帶來的信息中，提到過「靈性標記」的清除需要特定的淨化儀式或強大的正能量，但具體方法語焉不詳。埃德加留下的地圖指向「沉船之淵」，那裡或許有線索，但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她會撐下去的。」薇拉的聲音打斷了雷恩的思緒，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丫頭比你想像的要堅強。現在，照顧好你自己，別讓她擔心。」
雷恩點點頭，喝了幾口溪水，又吃了些薇拉分發的、硬邦邦但能補充體力的行軍乾糧。味道談不上好，但能迅速恢復體力。
休息了約一刻鐘，薇拉起身：「不能久留，痕跡和氣味會留下。我們得在天黑前找到合適的宿營地。」
繼續上路。山路越來越陡，林木也越來越密。陽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成碎片，灑下斑駁的光影，使得林間光線昏暗，仿佛黃昏提前降臨。薇拉不時停下來，根據太陽的位置、苔蘚生長的方向以及遠處山脊的輪廓修正方向。她的方向感極好，仿佛腦海中有一張精確的地圖。
艾莉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只是虛弱地靠在雷恩懷裡，看著周圍飛快掠過的、對她而言陌生而陰森的樹林，小手緊緊抓著雷恩的衣襟。雷恩儘量走得平穩，但崎嶇的山路還是免不了顛簸。他感覺到艾莉的身體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冷。
下午時分，他們穿過一片瀰漫著淡紫色霧氣的窪地。霧氣帶著甜膩的腐敗氣味，薇拉立刻示意屏息，並快速從藥劑箱裡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粒藥丸分給雷恩，自己也服下一粒。「瘴氣，吸入多了會頭暈嘔吐，產生幻覺。含著這個，能解毒清心。」
藥丸入口清涼，帶著薄荷和某種草藥的苦澀，確實讓有些發悶的頭腦清醒了不少。雷恩更加佩服薇拉的準備周全和專業。沒有她，在這深山裡他們恐怕寸步難行。
穿越窪地後，地勢開始上升。他們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向上攀爬，河床上布滿光滑的卵石，走起來格外費力。雷恩的體力在序列9的強化下還算充沛，但抱著一個人長時間跋涉，也開始感到手臂酸麻，呼吸粗重。薇拉雖然背著沉重的箱子，但步伐依舊穩健，只是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間的光線越發昏暗，遠處開始傳來夜行生物活動的聲音。薇拉加快腳步，最終在一處背風的山壁凹陷處停了下來。這裡地勢相對較高，地面乾燥，頭頂有突出的岩石遮擋，側面還有茂密的灌木叢可以阻擋視線，是個理想的宿營地。
「就這裡了。」薇拉放下行李，開始麻利地清理地面，收集乾燥的枯枝和落葉。她不允許生火，火光和煙霧在夜晚的山林中太顯眼，容易暴露位置。但必要的保暖和驅蟲措施不能少。
雷恩將艾莉小心地放在鋪了厚厚一層乾燥落葉和斗篷的地上。艾莉似乎感覺到了環境的改變，微微動了動，但沒有醒來。薇拉檢查了她的狀況，又餵她服下一些藥劑，然後拿出一種氣味刺鼻的黃色粉末，在營地周圍細細撒了一圈。「驅蟲，也能掩蓋一些我們的氣味，對普通野獸有效。」
做完這些，她才坐下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腿。雷恩也靠著山壁坐下，感覺渾身的肌肉都在酸痛中叫囂。山林間的夜晚來得很快，溫度也迅速下降，呼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霧。
兩人分食了剩下的乾糧，喝了點水。沒有交談，節省體力，也保持著必要的警惕。山林徹底被黑暗吞沒，只有微弱的星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點點銀斑。各種夜行生物的聲音開始活躍起來——遠處不知名野獸悠長而蒼涼的嚎叫，近處昆蟲窸窸窣窣的爬行，貓頭鷹偶爾發出的「咕咕」聲，還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交織成一片屬於夜晚山林的交響曲。
雷恩主動承擔了守夜的任務。他讓薇拉先休息，恢復精力和靈性。薇拉沒有推辭，裹緊斗篷，靠在山壁上，很快呼吸變得均勻悠長，但雷恩知道，她並未完全沉睡，鍊金術師的警覺性讓她保持著半清醒狀態。
雷恩坐在營地邊緣，背靠岩石，塗銀匕首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卻沒有放鬆，而是將靈性感知緩緩鋪開。晉升序列9後，他的感知範圍擴大了不少，清晰度也更高。他能「聽」到更遠處樹葉的摩擦，能「聞」到泥土下蚯蚓翻動的氣息，能「感覺」到夜風拂過皮膚帶來的細微溫度變化。
山林在靈性視野中呈現出另一種面貌。大多數植物和動物散發著微弱而平和的靈性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但也有一些區域，靈性顯得晦暗、扭曲，或者帶著捕食者的銳利與冰冷。
他仔細地感知著，過濾掉那些自然的「背景音」，警惕著任何不協調的波動。時間一點點流逝，月上中天，山林愈發寂靜。
就在雷恩以為這一夜將平靜度過時，他的靈性感知邊緣，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注視感」。
那感覺來自很遠的地方，至少百米開外，隱藏在濃密的灌木叢後。並非野獸那種純粹的警惕或好奇，而是一種更加隱蔽、更加……帶有目的性的窺探。就像黑暗中有人眯著眼睛，遠遠地打量著他們的營地。
雷恩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呼吸也放得極輕。他沒有立刻睜眼或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以免打草驚蛇。他將靈性感知集中向那個方向，試圖捕捉更多的細節。
但那股窺視感一閃即逝，仿佛只是錯覺。當他凝神探查時，那裡只剩下夜風吹過灌木的沙沙聲，以及幾隻夜行小獸窸窣跑過的動靜。
是追兵？還是山林里某種擁有靈性感知能力的掠食者？抑或是……其他什麼東西？
雷恩不敢大意，保持著最高警惕，靈性感知如同無形的網，持續籠罩著營地周圍。然而，直到後半夜，那股窺視感再也沒有出現。
但森林深處，那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聲，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聲音粗糲而充滿野性，穿透寂靜的夜空，在山谷間迴蕩，帶來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脅感。
薇拉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看向雷恩，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雷恩點點頭，手輕輕握住了匕首冰涼的柄。
夜晚還很長，而這片墜星山脈，剛剛向他們展露了它神秘而危險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