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最後的採購
晨光刺破黑鴉鎮上空積壓多日的陰雲，在濕漉漉的屋頂和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的清冷氣息，混合著碼頭飄來的魚腥味和早起爐灶的煙火氣。對於大多數鎮民來說，這只是又一個為生計奔忙的尋常日子。
但對雷恩而言，這是他在黑鴉鎮的最後一個清晨。
他站在守衛所二樓的窗口，看著下方漸漸甦醒的街道。賣菜的小販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鐵匠鋪傳來第一聲沉悶的敲擊，酒館的夥計打著哈欠卸下門板。十六年來熟悉的景象，此刻看來卻有種不真實的疏離感。三天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埃德加的葬禮、與巴頓和老瑪莎的告別，還有那張指向未知險地的殘破地圖……一切都像隔著一層薄霧。
「東西清點好了嗎？」薇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無波。
雷恩轉過身。女鍊金師已經收拾停當，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褐色旅行裝束，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腰間掛著幾個鼓囊囊的皮質藥劑包和一個裝著小工具的腰囊。她的行囊不大，但看起來分量不輕，裡面除了個人物品，想必塞滿了她那些瓶瓶罐罐和鍊金器具。
「我的都好了。」雷恩指了指牆角那個半舊的帆布行囊。裡面是他和艾莉寥寥無幾的衣物、一點乾糧、水囊、火石、巴頓送的短刀、老瑪莎硬塞的餅、父母的遺物、那本以油布仔細包裹的古卷、凱爾文留下的銅徽和文書，以及那張寫著「沉船之淵」的羊皮紙碎片。所有家當，都在這裡。
艾莉還在隔壁房間沉睡。薇拉新配的安神藥劑效果顯著，讓她能獲得更長時間的深度休息，以應對即將到來的長途顛簸。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雷恩每天都會花很長時間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低聲說著一些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關於未來的安慰話。
「金幣還剩下多少？」薇拉問，走到桌邊，拿起她列好的採購清單。
雷恩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那個略顯乾癟的錢袋，倒在桌上數了數。「凱爾文騎士給的，加上之前變賣東西的，一共還有四十二枚金幣，十七枚銀角子，還有一些銅板。」對於普通鎮民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但對於一場前途未卜、可能長達數月的遠行，尤其是還要照顧一個病患，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薇拉掃了一眼錢幣，點點頭：「夠了。基礎物資花不了太多，關鍵是我的藥劑和可能需要的特殊工具。走吧，趁早市東西全，人也雜，不容易被特別留意。」
兩人留下仍在昏睡的艾莉，鎖好房門，走下守衛所吱呀作響的木樓梯。門口的守衛認得他們，只是懶洋洋地點了點頭，沒有盤問。凱爾文騎士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臨時協助調查」身份，多少還有些餘威。
黑鴉鎮的集市位於鎮中心廣場，沿著主街兩側延伸。此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的叫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粗糙的活力。蔬菜瓜果、醃魚臘肉、粗布麻衣、鐵器陶罐……各種商品琳琅滿目，氣味也混雜得令人頭暈。
薇拉顯然對採購很有經驗。她目標明確，腳步不停，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
「帳篷要結實，防水，但別太重。」她在一個賣皮革和帆布製品的攤位前停下，手指拂過幾頂不同規格的帳篷，「兩個人用，加上偶爾需要遮蔽病人，中等大小，帶支撐杆的。」
攤主是個滿臉風霜的老獵人，叼著菸斗，眯著眼打量了他們一下。「遠行？這頂不錯，山羊毛混紡帆布，塗了桐油，輕便又擋風遮雨。就是價錢……」他報了個數。
薇拉眉頭都沒皺一下：「貴了。同樣的料子，碼頭區老瘸子那裡只要這個價。」她報出一個低得多的數字。
攤主瞪大眼睛：「老瘸子那手藝能跟我比？他縫的線，一場大雨就開！」
「那就再加五個銅子，不能再多了。」薇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們還要買睡袋、繩索、水壺。一起算。」
一番唇槍舌劍，最終以薇拉滿意的價格成交。帳篷、兩個厚實的羊毛睡袋、一卷結實的麻繩、兩個皮質水壺。攤主一邊打包，一邊嘟囔著「虧本了虧本了」，但眼神里並沒有多少懊惱，顯然還是有的賺。
接下來是乾糧。薇拉避開那些賣新鮮麵包和肉食的攤位，直奔專賣耐儲存食物的區域。硬得能敲響的黑麥麵包、燻肉、魚乾、奶酪、炒熟的豆子、一小袋鹽和糖。她挑選得很仔細，檢查燻肉是否足夠干，魚乾有沒有異味，豆子有沒有受潮。每樣分量都不多，但種類齊全。
「路上不一定總能找到補給點，就算有，也可能很貴或者不乾淨。」她一邊將東西裝進新買的厚實亞麻布袋，一邊對雷恩解釋，「這些至少能保證十天半個月不餓肚子。水更重要，水壺要隨時裝滿，遇到乾淨水源就補充。我還會準備一些淨水粉末。」
雷恩默默記下，同時負責搬運越來越重的包裹。他注意到薇拉在採購時，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掃過周圍的人群，耳朵也微微豎起，似乎在留意著什麼。
採購完基礎物資，薇拉帶著雷恩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來到一家門面不起眼、掛著風乾草藥招牌的店鋪前。這是她的「夜鈴草」藥劑店，但今天她沒有進去，而是敲了敲旁邊一扇更窄小的側門。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老婦人的臉。「薇拉小姐？」老婦人聲音沙啞。
「瑪格麗特婆婆，我來取訂好的東西。」薇拉遞過去一個小錢袋。
老婦人接過，點點頭，轉身進去，不一會兒拿出一個用油紙和麻繩綑紮得嚴嚴實實的小木箱，還有一個鼓鼓的皮質挎包。「都在這裡了，小姐。路上小心。」
「謝謝。」薇拉接過，將挎包斜挎在身上，小木箱則讓雷恩抱著。箱子不重，但雷恩能聞到裡面散發出的、混合了草藥、礦物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微甜氣息。這大概就是薇拉的特有藥劑和鍊金工具了。
「瑪格麗特婆婆是我以前的房東，人很可靠。」離開小巷後，薇拉簡短地解釋了一句，「有些材料不方便在店裡存放。」
最後是應對工具。薇拉在一個鐵匠鋪的攤位上挑了兩把分量趁手的短柄手斧，既可以劈柴開路，必要時也能防身。又在一個雜貨攤買了燧石、火絨、幾根粗細不同的縫衣針和線、一塊磨刀石、一小罐防蟲的臭膏。她還特意買了兩頂寬檐的氈帽和幾塊厚實的方巾。
「太陽，風沙，雨水，還有不想被人看清臉的時候，都用得上。」她將一頂帽子遞給雷恩。
雷恩接過帽子戴上。粗糙的羊毛氈摩擦著額頭，帶著一股陳年的氣味。他看著薇拉也將另一頂帽子戴好，拉低帽檐，那張清冷的臉龐大半隱在陰影里，頓時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旅人氣質。
採購接近尾聲，錢袋迅速癟了下去。雷恩掂了掂剩下的錢，大概還有二十枚金幣出頭。薇拉說得對，大頭都在她的藥劑和那些小巧卻精貴的工具上。
「差不多了。」薇拉清點了一下堆放在腳邊的東西，「回守衛所打包，下午我再檢查一下艾莉的情況，調整最後一次藥劑。明天黎明前出發。」
兩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集市。就在雷恩彎腰去提那袋乾糧時，一股微弱的、卻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寒意，突然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那不是溫度降低帶來的寒冷，而是一種被窺視、被鎖定的感覺。冰冷，粘膩，帶著一絲熟悉的……惡意。
雷恩的動作僵住了。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眼角的餘光迅速掃向感覺傳來的方向——集市邊緣，靠近肉鋪和皮革攤的雜亂人群。
人來人往，吆喝不斷。一個扛著半扇豬肉的壯漢正和攤主討價還價；幾個婦人圍著布匹攤挑挑揀揀；一個孩子追著滾動的木輪從面前跑過；更遠處，碼頭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走過……
沒有任何異常。
但那股感覺如此清晰，就像黑暗中悄悄睜開的眼睛。是錯覺？連續幾天的緊張和缺乏睡眠導致的神經敏感？
不。雷恩的靈性感知雖然還很微弱，但經過古卷的初步引導和那晚的戰鬥淬鍊，已經比普通人敏銳得多。這不是錯覺。
他慢慢直起身，裝作整理行囊的樣子，同時更加仔細地、不引人注目地觀察著那個方向。
人群熙攘。一個買完肉的胖婦人提著籃子轉身離開；一個老乞丐蹲在牆角打盹；兩個水手打扮的男人勾肩搭背地走向酒館……
就在他幾乎要以為真是自己多心時，眼角瞥見了一抹迅速隱沒的色彩。
在肉鋪旁邊堆放雜物的陰影里，在人群晃動的間隙中，一角灰撲撲的、質地粗糙的袍角，飛快地縮了回去，消失在堆疊的木桶和麻袋後面。
灰色袍角。
雷恩的心猛地一沉。在黑鴉鎮，普通鎮民很少穿那種式樣簡單、顏色灰暗的長袍。那是……
他想起那晚在舊礦洞外，在稅務官宅邸附近，那些眼神呆滯、行動僵硬的身影。想起埃德加臨終前的警告。想起薇拉關於「霧隱教派可能還有殘餘」的判斷。
他們還沒走。或者說，還有人在暗中活動。
雷恩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短刀柄，但立刻克制住了。不能打草驚蛇。這裡是人流密集的集市，一旦發生衝突，後果難料。而且艾莉還在守衛所，他們經不起任何意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繼續收拾東西，動作自然，仿佛什麼都沒發現。
「怎麼了？」薇拉敏銳地察覺到他瞬間的僵硬，低聲問，目光也警惕地掃視四周。
「沒什麼，」雷恩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好像看到個熟人，看錯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東西買齊了，我們回去吧。艾莉該吃藥了。」
薇拉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兩人提起大包小包，轉身離開集市，朝著守衛所的方向走去。雷恩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似乎又落在了背上，如跗骨之蛆，但當他猛然回頭時，身後只有喧囂的集市和來來往往的陌生面孔。
那抹灰色的袍角，再也沒有出現。
回到守衛所二樓，關上門，將採購來的物資分類打包。雷恩才將集市上的發現告訴了薇拉。
薇拉聽完，沉默了片刻，正在分裝藥劑的手停了下來。「灰色袍子……不常見。但也不能確定就是他們的人。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感覺不對。」雷恩搖頭，眉頭緊鎖，「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很像那晚在礦洞外面。」
「就算真是他們，現在也不敢明目張胆動手。」薇拉冷靜地分析，「凱爾文騎士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文書還在，我們名義上還是協助調查的證人。鎮上的巡邏隊再敷衍，光天化日之下在集市動手，他們也要掂量掂量。更大的可能是……監視。」
她將一瓶淡綠色的藥劑小心地塞進墊了軟布的木盒裡。「看看我們買了什麼，和誰接觸過，什麼時候離開，往哪個方向走。如果我們對他們還有價值——比如，他們認為古卷還在我們身上，或者想報復——那麼等我們離開黑鴉鎮，到了荒郊野外……」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雷恩感到一陣煩躁和緊迫。本以為解決了主祭，救出了巴頓的侄子，黑鴉鎮的噩夢就告一段落。沒想到陰影依舊纏繞不去。
「馬車安排好了嗎？」他問。
「安排好了。車夫是往返這一帶的老手，信譽不錯，我額外付了錢，要求他黎明前在鎮子東邊的岔路口等，不走大路，挑熟悉的小道。」薇拉說道，「他知道規矩，不會多問。」
「東西都帶齊了？」
「基本齊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處理最後幾劑藥，晚上給艾莉服下，能讓她明天路上好受些。」薇拉看了看窗外逐漸升高的太陽，「下午你再去看看巴頓和老瑪莎，算是正式道個別。別待太久。」
雷恩點點頭。他走到隔壁房間，艾莉還在沉睡。他在床邊坐下，握住妹妹微涼的手。
明天，他們就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鎮，踏上完全未知的旅程。前方是險峻的墜星山脈，是傳說中危機四伏的沉船之淵，是遙遠而陌生的白銀城。而身後，似乎還有不懷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窺視。
他輕輕撫平艾莉額前的一縷碎發。
無論如何，他必須向前走。
為了艾莉，也為了自己。
他想起埃德加渾濁眼睛裡最後的光，想起那枚冰涼的銅徽，想起羊皮紙上模糊的「沉船之淵」。
路，已經選好了。
但對雷恩而言，這是他在黑鴉鎮的最後一個清晨。
他站在守衛所二樓的窗口，看著下方漸漸甦醒的街道。賣菜的小販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鐵匠鋪傳來第一聲沉悶的敲擊，酒館的夥計打著哈欠卸下門板。十六年來熟悉的景象，此刻看來卻有種不真實的疏離感。三天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埃德加的葬禮、與巴頓和老瑪莎的告別，還有那張指向未知險地的殘破地圖……一切都像隔著一層薄霧。
「東西清點好了嗎？」薇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無波。
雷恩轉過身。女鍊金師已經收拾停當，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褐色旅行裝束，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腰間掛著幾個鼓囊囊的皮質藥劑包和一個裝著小工具的腰囊。她的行囊不大，但看起來分量不輕，裡面除了個人物品，想必塞滿了她那些瓶瓶罐罐和鍊金器具。
「我的都好了。」雷恩指了指牆角那個半舊的帆布行囊。裡面是他和艾莉寥寥無幾的衣物、一點乾糧、水囊、火石、巴頓送的短刀、老瑪莎硬塞的餅、父母的遺物、那本以油布仔細包裹的古卷、凱爾文留下的銅徽和文書，以及那張寫著「沉船之淵」的羊皮紙碎片。所有家當，都在這裡。
艾莉還在隔壁房間沉睡。薇拉新配的安神藥劑效果顯著，讓她能獲得更長時間的深度休息，以應對即將到來的長途顛簸。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雷恩每天都會花很長時間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低聲說著一些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關於未來的安慰話。
「金幣還剩下多少？」薇拉問，走到桌邊，拿起她列好的採購清單。
雷恩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那個略顯乾癟的錢袋，倒在桌上數了數。「凱爾文騎士給的，加上之前變賣東西的，一共還有四十二枚金幣，十七枚銀角子，還有一些銅板。」對於普通鎮民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但對於一場前途未卜、可能長達數月的遠行，尤其是還要照顧一個病患，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薇拉掃了一眼錢幣，點點頭：「夠了。基礎物資花不了太多，關鍵是我的藥劑和可能需要的特殊工具。走吧，趁早市東西全，人也雜，不容易被特別留意。」
兩人留下仍在昏睡的艾莉，鎖好房門，走下守衛所吱呀作響的木樓梯。門口的守衛認得他們，只是懶洋洋地點了點頭，沒有盤問。凱爾文騎士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臨時協助調查」身份，多少還有些餘威。
黑鴉鎮的集市位於鎮中心廣場，沿著主街兩側延伸。此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的叫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粗糙的活力。蔬菜瓜果、醃魚臘肉、粗布麻衣、鐵器陶罐……各種商品琳琅滿目，氣味也混雜得令人頭暈。
薇拉顯然對採購很有經驗。她目標明確，腳步不停，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
「帳篷要結實，防水，但別太重。」她在一個賣皮革和帆布製品的攤位前停下，手指拂過幾頂不同規格的帳篷，「兩個人用，加上偶爾需要遮蔽病人，中等大小，帶支撐杆的。」
攤主是個滿臉風霜的老獵人，叼著菸斗，眯著眼打量了他們一下。「遠行？這頂不錯，山羊毛混紡帆布，塗了桐油，輕便又擋風遮雨。就是價錢……」他報了個數。
薇拉眉頭都沒皺一下：「貴了。同樣的料子，碼頭區老瘸子那裡只要這個價。」她報出一個低得多的數字。
攤主瞪大眼睛：「老瘸子那手藝能跟我比？他縫的線，一場大雨就開！」
「那就再加五個銅子，不能再多了。」薇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們還要買睡袋、繩索、水壺。一起算。」
一番唇槍舌劍，最終以薇拉滿意的價格成交。帳篷、兩個厚實的羊毛睡袋、一卷結實的麻繩、兩個皮質水壺。攤主一邊打包，一邊嘟囔著「虧本了虧本了」，但眼神里並沒有多少懊惱，顯然還是有的賺。
接下來是乾糧。薇拉避開那些賣新鮮麵包和肉食的攤位，直奔專賣耐儲存食物的區域。硬得能敲響的黑麥麵包、燻肉、魚乾、奶酪、炒熟的豆子、一小袋鹽和糖。她挑選得很仔細，檢查燻肉是否足夠干，魚乾有沒有異味，豆子有沒有受潮。每樣分量都不多，但種類齊全。
「路上不一定總能找到補給點，就算有，也可能很貴或者不乾淨。」她一邊將東西裝進新買的厚實亞麻布袋，一邊對雷恩解釋，「這些至少能保證十天半個月不餓肚子。水更重要，水壺要隨時裝滿，遇到乾淨水源就補充。我還會準備一些淨水粉末。」
雷恩默默記下，同時負責搬運越來越重的包裹。他注意到薇拉在採購時，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掃過周圍的人群，耳朵也微微豎起，似乎在留意著什麼。
採購完基礎物資，薇拉帶著雷恩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來到一家門面不起眼、掛著風乾草藥招牌的店鋪前。這是她的「夜鈴草」藥劑店，但今天她沒有進去，而是敲了敲旁邊一扇更窄小的側門。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老婦人的臉。「薇拉小姐？」老婦人聲音沙啞。
「瑪格麗特婆婆，我來取訂好的東西。」薇拉遞過去一個小錢袋。
老婦人接過，點點頭，轉身進去，不一會兒拿出一個用油紙和麻繩綑紮得嚴嚴實實的小木箱，還有一個鼓鼓的皮質挎包。「都在這裡了，小姐。路上小心。」
「謝謝。」薇拉接過，將挎包斜挎在身上，小木箱則讓雷恩抱著。箱子不重，但雷恩能聞到裡面散發出的、混合了草藥、礦物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微甜氣息。這大概就是薇拉的特有藥劑和鍊金工具了。
「瑪格麗特婆婆是我以前的房東，人很可靠。」離開小巷後，薇拉簡短地解釋了一句，「有些材料不方便在店裡存放。」
最後是應對工具。薇拉在一個鐵匠鋪的攤位上挑了兩把分量趁手的短柄手斧，既可以劈柴開路，必要時也能防身。又在一個雜貨攤買了燧石、火絨、幾根粗細不同的縫衣針和線、一塊磨刀石、一小罐防蟲的臭膏。她還特意買了兩頂寬檐的氈帽和幾塊厚實的方巾。
「太陽，風沙，雨水，還有不想被人看清臉的時候，都用得上。」她將一頂帽子遞給雷恩。
雷恩接過帽子戴上。粗糙的羊毛氈摩擦著額頭，帶著一股陳年的氣味。他看著薇拉也將另一頂帽子戴好，拉低帽檐，那張清冷的臉龐大半隱在陰影里，頓時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旅人氣質。
採購接近尾聲，錢袋迅速癟了下去。雷恩掂了掂剩下的錢，大概還有二十枚金幣出頭。薇拉說得對，大頭都在她的藥劑和那些小巧卻精貴的工具上。
「差不多了。」薇拉清點了一下堆放在腳邊的東西，「回守衛所打包，下午我再檢查一下艾莉的情況，調整最後一次藥劑。明天黎明前出發。」
兩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集市。就在雷恩彎腰去提那袋乾糧時，一股微弱的、卻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寒意，突然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那不是溫度降低帶來的寒冷，而是一種被窺視、被鎖定的感覺。冰冷，粘膩，帶著一絲熟悉的……惡意。
雷恩的動作僵住了。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眼角的餘光迅速掃向感覺傳來的方向——集市邊緣，靠近肉鋪和皮革攤的雜亂人群。
人來人往，吆喝不斷。一個扛著半扇豬肉的壯漢正和攤主討價還價；幾個婦人圍著布匹攤挑挑揀揀；一個孩子追著滾動的木輪從面前跑過；更遠處，碼頭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走過……
沒有任何異常。
但那股感覺如此清晰，就像黑暗中悄悄睜開的眼睛。是錯覺？連續幾天的緊張和缺乏睡眠導致的神經敏感？
不。雷恩的靈性感知雖然還很微弱，但經過古卷的初步引導和那晚的戰鬥淬鍊，已經比普通人敏銳得多。這不是錯覺。
他慢慢直起身，裝作整理行囊的樣子，同時更加仔細地、不引人注目地觀察著那個方向。
人群熙攘。一個買完肉的胖婦人提著籃子轉身離開；一個老乞丐蹲在牆角打盹；兩個水手打扮的男人勾肩搭背地走向酒館……
就在他幾乎要以為真是自己多心時，眼角瞥見了一抹迅速隱沒的色彩。
在肉鋪旁邊堆放雜物的陰影里，在人群晃動的間隙中，一角灰撲撲的、質地粗糙的袍角，飛快地縮了回去，消失在堆疊的木桶和麻袋後面。
灰色袍角。
雷恩的心猛地一沉。在黑鴉鎮，普通鎮民很少穿那種式樣簡單、顏色灰暗的長袍。那是……
他想起那晚在舊礦洞外，在稅務官宅邸附近，那些眼神呆滯、行動僵硬的身影。想起埃德加臨終前的警告。想起薇拉關於「霧隱教派可能還有殘餘」的判斷。
他們還沒走。或者說，還有人在暗中活動。
雷恩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短刀柄，但立刻克制住了。不能打草驚蛇。這裡是人流密集的集市，一旦發生衝突，後果難料。而且艾莉還在守衛所，他們經不起任何意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繼續收拾東西，動作自然，仿佛什麼都沒發現。
「怎麼了？」薇拉敏銳地察覺到他瞬間的僵硬，低聲問，目光也警惕地掃視四周。
「沒什麼，」雷恩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好像看到個熟人，看錯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東西買齊了，我們回去吧。艾莉該吃藥了。」
薇拉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兩人提起大包小包，轉身離開集市，朝著守衛所的方向走去。雷恩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似乎又落在了背上，如跗骨之蛆，但當他猛然回頭時，身後只有喧囂的集市和來來往往的陌生面孔。
那抹灰色的袍角，再也沒有出現。
回到守衛所二樓，關上門，將採購來的物資分類打包。雷恩才將集市上的發現告訴了薇拉。
薇拉聽完，沉默了片刻，正在分裝藥劑的手停了下來。「灰色袍子……不常見。但也不能確定就是他們的人。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感覺不對。」雷恩搖頭，眉頭緊鎖，「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很像那晚在礦洞外面。」
「就算真是他們，現在也不敢明目張胆動手。」薇拉冷靜地分析，「凱爾文騎士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文書還在，我們名義上還是協助調查的證人。鎮上的巡邏隊再敷衍，光天化日之下在集市動手，他們也要掂量掂量。更大的可能是……監視。」
她將一瓶淡綠色的藥劑小心地塞進墊了軟布的木盒裡。「看看我們買了什麼，和誰接觸過，什麼時候離開，往哪個方向走。如果我們對他們還有價值——比如，他們認為古卷還在我們身上，或者想報復——那麼等我們離開黑鴉鎮，到了荒郊野外……」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雷恩感到一陣煩躁和緊迫。本以為解決了主祭，救出了巴頓的侄子，黑鴉鎮的噩夢就告一段落。沒想到陰影依舊纏繞不去。
「馬車安排好了嗎？」他問。
「安排好了。車夫是往返這一帶的老手，信譽不錯，我額外付了錢，要求他黎明前在鎮子東邊的岔路口等，不走大路，挑熟悉的小道。」薇拉說道，「他知道規矩，不會多問。」
「東西都帶齊了？」
「基本齊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處理最後幾劑藥，晚上給艾莉服下，能讓她明天路上好受些。」薇拉看了看窗外逐漸升高的太陽，「下午你再去看看巴頓和老瑪莎，算是正式道個別。別待太久。」
雷恩點點頭。他走到隔壁房間，艾莉還在沉睡。他在床邊坐下，握住妹妹微涼的手。
明天，他們就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鎮，踏上完全未知的旅程。前方是險峻的墜星山脈，是傳說中危機四伏的沉船之淵，是遙遠而陌生的白銀城。而身後，似乎還有不懷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窺視。
他輕輕撫平艾莉額前的一縷碎發。
無論如何，他必須向前走。
為了艾莉，也為了自己。
他想起埃德加渾濁眼睛裡最後的光，想起那枚冰涼的銅徽，想起羊皮紙上模糊的「沉船之淵」。
路，已經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