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沉船之淵的秘密
晨霧散去後，黑鴉鎮露出了它灰撲撲的本來面目。河面上飄著薄冰，碼頭傳來零星的卸貨聲，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雨夜之前的、沉悶而緩慢的節奏。但雷恩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他坐在守衛所二樓那間臨時客房的木桌旁，面前攤著那張從埃德加塔樓廢墟里找到的羊皮紙碎片。邊緣焦黃捲曲，觸感粗糙，上面炭筆繪製的線條複雜得令人眼暈，蜿蜒交錯，最終匯聚向某個被刻意強調的區域。旁邊那幾個模糊的小字——「沉船之淵」，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試圖打開一扇布滿塵埃的門。
薇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草藥茶。她將一杯放在雷恩手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張碎片上。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非常短暫，但雷恩捕捉到了。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凝滯，仿佛看到了什麼熟悉又不想見到的東西。
「還在看這個？」薇拉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帶著那種慣有的、略帶疏離的平靜。她在對面坐下，雙手捧著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部分表情。
「嗯。」雷恩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個字，「『沉船之淵』……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對嗎？」
薇拉沉默了片刻，淺褐色的眼睛透過蒸汽看著他，又似乎透過他看向更遠的地方。她輕輕吹了吹茶麵，抿了一小口，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回憶的質感。
「在王都的冒險者公會、一些古老的手抄本里，還有老酒鬼們吹牛的故事中，偶爾會提到這個名字。」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墜星山脈，你知道吧？那是橫亘在王國腹地和東部邊境之間的天然屏障，也是通往白銀城的陸路必經之地。山脈深處，地形險惡，終年雲霧繚繞，據說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危險。」
「沉船之淵，就是其中之一。」薇拉的目光重新落回羊皮紙上，「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久遠到連王國正史都沒有記載的年代，有一艘巨大的、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風格的金屬飛船，不知為何，墜毀在墜星山脈的深處。它砸穿山體，形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裂谷，殘骸就散落在谷底。因為那飛船的模樣，在一些古老的壁畫描述里，像是某種能在星海中航行的巨艦，所以那裡就被稱為『沉船之淵』。」
雷恩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羊皮紙粗糙的邊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飛船？這聽起來像是吟遊詩人編造的傳奇。但埃德加，那位前守夜人，序列7的「破曉之刃」，卻將指向那裡的地圖碎片，和那枚象徵身份與責任的銅徽放在了一起。
「那地方……很危險？」他問。
「危險？」薇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用『危險』來形容它，太輕了。墜星山脈本身就不是善地，毒蟲猛獸、險峻地形、變幻莫測的天氣，每年都能吞掉不少冒險者和商隊。而沉船之淵，更是被列為『生人勿近』的禁區之一。」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像是在列舉：「首先，是地形。裂谷深邃，岩壁陡峭，常年被有毒的瘴氣和詭異的迷霧籠罩，極易迷失方向。據說那裡的磁場混亂，連最精密的羅盤都會失效。」
「其次，是環境。飛船殘骸歷經漫長歲月，可能泄露了某種未知的能量，導致周圍的靈性環境極其異常且不穩定。催生出的動植物大多發生了難以理解的變異，攻擊性極強，有些甚至帶有精神污染的特性。普通的刀劍和低序列超凡能力，在那裡效果會大打折扣。」
「最後，」薇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是那些『東西』。傳說飛船墜毀時，上面並非空無一人。有些『東西』活了下來，或者……以另一種形態『存在』了下來。它們遊蕩在殘骸之間，守護著廢墟，或者單純地獵殺任何闖入者。還有人說，能在谷底聽到金屬摩擦的怪響，看到閃爍不定的幽光，甚至遭遇無法理解的幻象，最終發瘋或消失。」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碼頭隱約傳來的聲響。陽光透過窗格，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幾塊光斑，卻驅不散薇拉話語裡帶來的陰冷氣息。
「既然這麼危險，為什麼還有人想去？」雷恩看著地圖碎片上那些複雜的標記，「為了傳說中的寶藏？」
薇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一部分是。傳說飛船來自一個技術遠超現在的文明，殘骸里可能保留著失傳的古代技術、奇異的金屬材料、或者蘊含強大能量的核心部件。對於鍊金師、符文師、或者某些追求力量的超凡者來說，這些都是無價之寶。更別提，飛船本身可能就是一個巨大的、未被探索的遺蹟，裡面或許藏著關於歷史、關於世界本質的秘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銳利：「但更多的人，是死在了貪慾和好奇心之下。活著回來的人百中無一，而能帶出有價值東西的，更是鳳毛麟角。大多數關於沉船之淵的『收穫』故事，最後都被證明是誇大其詞，或者根本就是編造的。那裡更像是一個……吞噬希望的墳墓。」
雷恩拿起羊皮紙碎片，對著光仔細看。那些線條雖然複雜，但似乎確實在標示路徑，繞過一些標記為危險符號的區域，指向裂谷深處的某個點。埃德加留下這個，是想指引後來者去那裡？去尋找什麼？還是警告後來者遠離？
「你覺得，」他抬起頭，看向薇拉，「埃德加前輩留下這個，是什麼意思？他想讓人去，還是不想讓人去？」
薇拉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雷恩，又看了看他手邊的行囊——那裡放著簡單的衣物，幾件有紀念意義的小東西，還有那本從不離身的、以油布包裹的古舊書冊。她的目光在古卷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守夜人的行事方式，外人很難揣測。他們守護著許多秘密，有些秘密需要被埋葬，有些則需要被傳遞。這張圖……可能指向一個需要被監視的污染源，一個需要被取回的禁忌物品，一個需要被驗證的傳說，或者……僅僅是一個老人在生命盡頭，對自己未竟探索的一種寄託。」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嚴肅：「但雷恩，你必須明白。無論埃德加的本意是什麼，無論這張圖指向的是機遇還是陷阱，那都不是你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她的目光掃過隔壁房間——艾莉還在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穩。
「你的首要任務，是安全地把艾莉送到白銀城，找到能治療她的人。沉船之淵，不是帶著一個重傷未愈的妹妹能去的地方。那裡的環境，對靈性受損者可能是致命的。異常的靈壓、無處不在的精神干擾、可能存在的污染……任何一點，都可能讓艾莉的情況急劇惡化，甚至……無法挽回。」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薇拉說得對。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有些發白。古卷帶來的知識，埃德加的遺物，凱爾文的饋贈，還有內心深處那股對力量、對真相的渴望，都在隱隱躁動。但艾莉蒼白的臉，她偶爾醒來時茫然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力量很重要，真相或許也很重要。但都比不上艾莉的安危。
他深吸一口氣，將羊皮紙碎片小心地折好，準備收回行囊深處。至少現在，這不是他該觸碰的東西。
就在這時，薇拉卻再次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猶豫的沉吟。
「不過……」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什麼，「如果你真的決定，在安頓好艾莉，她的情況穩定下來之後……如果那時你仍然想去探一探這沉船之淵……」
雷恩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薇拉迎著他的目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混合著鍊金師對未知材料的好奇，冒險者對禁忌之地的一絲嚮往，以及……某種更深沉的、雷恩暫時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她清晰地說道，「我對古代遺物、異常材料，以及那些……超出常理的現象，一直很有研究興趣。沉船之淵，對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未曾開啟的寶庫。那裡可能生長著在正常環境下早已滅絕的魔化植物，殘留著獨特的合金或能量晶體，甚至可能有保存完好的古代煉成陣或配方記錄。任何一樣，對我的研究都可能價值連城。」
她的話很實際，完全是鍊金師的思維。但雷恩聽出了弦外之音。這不僅僅是為了材料。薇拉·夜影，這個神秘的女鍊金師，她選擇留在黑鴉鎮，選擇幫助他和艾莉，甚至現在提出可以陪同探索險地，背後一定有她的原因。或許，她也對埃德加、對守夜人、對古卷背後的秘密有所察覺？或許，她本身就在追尋著什麼？
薇拉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直接提出了條件：「前提是，一切行動必須做好萬全準備。我們需要詳細的計劃，充足的補給，針對性的藥劑和裝備，對墜星山脈和沉船之淵現有情報的儘可能搜集。而且，」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探索所得，我要擁有優先挑選一份對我鍊金術有用材料的權利。這是報酬，也是合作的基礎。」
雷恩看著她。薇拉的表情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疏離，仿佛剛才那一絲波動從未存在過。這是一個交易，清晰明了。用她的知識和戰力，換取探索沉船之淵的機會和優先挑選戰利品的權利。很公平。
他點了點頭：「如果……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需要去那裡，我會記得你的條件。」
薇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喝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黑鴉鎮灰濛濛的天空。
雷恩也將羊皮紙碎片仔細收好，和銅徽、古卷放在一起。沉船之淵，古代飛船，未知的危險與機遇……這些詞彙在他心中盤旋，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但現在，它必須被埋得更深。
當前的路只有一條：帶著艾莉，離開黑鴉鎮，前往白銀城。
他拿起凱爾文留下的那份蓋著審判庭印章的文書，羊皮紙的觸感粗糙而堅實。臨時通行證，有效期三個月。三個月內，他們必須穿越墜星山脈，抵達那座傳說中的機遇與漩渦之城。
而墜星山脈，正是沉船之淵所在的地方。
即使不主動去探索，他們也必須從它邊緣經過。那片籠罩著傳說與死亡陰影的山脈，將會是他們旅途中最危險的一段。
雷恩看向薇拉，她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女鍊金師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朦朧，眼神卻異常清醒。
「我們需要的東西，」雷恩開口，打破了沉默，「除了路上的乾糧、藥品、禦寒衣物，還需要什麼？針對墜星山脈，針對……可能遇到的異常情況。」
薇拉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對雷恩能立刻抓住重點感到滿意。「很多。」她簡潔地說，「驅蟲防蛇的藥劑，淨化水源的濾粉，應對瘴氣的呼吸面罩或對應藥劑，穩定精神的寧神香，處理外傷和毒傷的特效藥膏，還有照明、繩索、攀爬工具……武器也需要檢查，塗銀的匕首對某些東西效果更好。另外，最好能弄到一份相對更新的墜星山脈路徑圖，哪怕只是外圍的。」
她列舉著，語速平穩，顯然早已在心中盤算過。「這些在黑鴉鎮很難備齊，尤其是品質好的。大部分需要到山脈另一側、靠近白銀城方向的最後一個補給點『溪木鎮』去採購。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雷恩默默記下。金幣，凱爾文留下了一些，加上變賣家當所得，應該能支撐一段時間。但前途未卜，必須精打細算。
「還有艾莉，」薇拉補充道，語氣柔和了些，「路上顛簸，她的情況需要特別注意。我會準備一些安神和穩固靈性的藥劑，路上定時服用。但最重要的，是儘快抵達白銀城，找到真正的治療師。」
「我明白。」雷恩的聲音有些乾澀。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艾莉的恢復緩慢而反覆，黑鴉鎮的環境和潛在的威脅，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薇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馬車我已經聯繫好了，車夫是熟手，路線也規划過，儘量避開大道和可能有人留意的地方。我們黎明前出發，趁鎮子還沒完全醒來。」
她轉過身，看著雷恩：「最後一天了。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好，該告別的人，好好告別。」
雷恩點了點頭。巴頓，老瑪莎，還有埃德加那孤零零的新墳。黑鴉鎮十六年的生活，即將畫上一個倉促的、並不圓滿的句號。
薇拉離開了房間，去準備她的藥劑和行裝。
雷恩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沉船之淵的秘密暫時被壓下，但並未消失。薇拉提出的可能性，像一顆微弱的火星，落在心底乾燥的草原上。現在不是燃燒的時候，但誰也不知道，當他們在墜星山脈的險峻道路上跋涉時，當艾莉的病情出現新的變化時，當古卷再次傳來異動時……這顆火星，會不會被風吹起，點燃些什麼。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拋開。眼下，只有一件事最重要：離開，然後活下去。
他站起身，開始最後檢查行囊。幾件換洗的粗布衣服，一點乾糧，水囊，火石，巴頓送的一把更趁手的短刀，薇拉給的幾瓶基礎藥劑，老瑪莎硬塞進來的、烤得有些焦糊但保存完好的麵餅，艾莉那個褪色的布娃娃，父母的遺物，銅徽，古卷，凱爾文的文書和錢袋，還有那張描繪著沉船之淵路徑的殘破羊皮紙。
所有的家當，所有的過去，所有的未知，都在這不大的行囊里。
他走到隔壁房間，坐在艾莉床邊。妹妹還在沉睡，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夢裡也不安穩。他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很快了，艾莉。」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妹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能治好你的地方。哥哥會保護你，無論前面是什麼。」
窗外的天色，漸漸向黃昏過渡。黑鴉鎮的最後一個下午，正在緩緩流逝。
而關於沉船之淵的對話，關於薇拉那個帶著條件的提議，關於羊皮紙上模糊的路徑和危險的傳說，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漣漪終將平息，但石子的存在，已經改變了潭水的深度。
他坐在守衛所二樓那間臨時客房的木桌旁，面前攤著那張從埃德加塔樓廢墟里找到的羊皮紙碎片。邊緣焦黃捲曲，觸感粗糙，上面炭筆繪製的線條複雜得令人眼暈，蜿蜒交錯，最終匯聚向某個被刻意強調的區域。旁邊那幾個模糊的小字——「沉船之淵」，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試圖打開一扇布滿塵埃的門。
薇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草藥茶。她將一杯放在雷恩手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張碎片上。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非常短暫，但雷恩捕捉到了。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凝滯，仿佛看到了什麼熟悉又不想見到的東西。
「還在看這個？」薇拉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帶著那種慣有的、略帶疏離的平靜。她在對面坐下，雙手捧著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部分表情。
「嗯。」雷恩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個字，「『沉船之淵』……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對嗎？」
薇拉沉默了片刻，淺褐色的眼睛透過蒸汽看著他，又似乎透過他看向更遠的地方。她輕輕吹了吹茶麵，抿了一小口，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回憶的質感。
「在王都的冒險者公會、一些古老的手抄本里，還有老酒鬼們吹牛的故事中，偶爾會提到這個名字。」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墜星山脈，你知道吧？那是橫亘在王國腹地和東部邊境之間的天然屏障，也是通往白銀城的陸路必經之地。山脈深處，地形險惡，終年雲霧繚繞，據說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危險。」
「沉船之淵，就是其中之一。」薇拉的目光重新落回羊皮紙上，「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久遠到連王國正史都沒有記載的年代，有一艘巨大的、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風格的金屬飛船，不知為何，墜毀在墜星山脈的深處。它砸穿山體，形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裂谷，殘骸就散落在谷底。因為那飛船的模樣，在一些古老的壁畫描述里，像是某種能在星海中航行的巨艦，所以那裡就被稱為『沉船之淵』。」
雷恩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羊皮紙粗糙的邊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飛船？這聽起來像是吟遊詩人編造的傳奇。但埃德加，那位前守夜人，序列7的「破曉之刃」，卻將指向那裡的地圖碎片，和那枚象徵身份與責任的銅徽放在了一起。
「那地方……很危險？」他問。
「危險？」薇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用『危險』來形容它，太輕了。墜星山脈本身就不是善地，毒蟲猛獸、險峻地形、變幻莫測的天氣，每年都能吞掉不少冒險者和商隊。而沉船之淵，更是被列為『生人勿近』的禁區之一。」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像是在列舉：「首先，是地形。裂谷深邃，岩壁陡峭，常年被有毒的瘴氣和詭異的迷霧籠罩，極易迷失方向。據說那裡的磁場混亂，連最精密的羅盤都會失效。」
「其次，是環境。飛船殘骸歷經漫長歲月，可能泄露了某種未知的能量，導致周圍的靈性環境極其異常且不穩定。催生出的動植物大多發生了難以理解的變異，攻擊性極強，有些甚至帶有精神污染的特性。普通的刀劍和低序列超凡能力，在那裡效果會大打折扣。」
「最後，」薇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是那些『東西』。傳說飛船墜毀時，上面並非空無一人。有些『東西』活了下來，或者……以另一種形態『存在』了下來。它們遊蕩在殘骸之間，守護著廢墟，或者單純地獵殺任何闖入者。還有人說，能在谷底聽到金屬摩擦的怪響，看到閃爍不定的幽光，甚至遭遇無法理解的幻象，最終發瘋或消失。」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碼頭隱約傳來的聲響。陽光透過窗格，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幾塊光斑，卻驅不散薇拉話語裡帶來的陰冷氣息。
「既然這麼危險，為什麼還有人想去？」雷恩看著地圖碎片上那些複雜的標記，「為了傳說中的寶藏？」
薇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一部分是。傳說飛船來自一個技術遠超現在的文明，殘骸里可能保留著失傳的古代技術、奇異的金屬材料、或者蘊含強大能量的核心部件。對於鍊金師、符文師、或者某些追求力量的超凡者來說，這些都是無價之寶。更別提，飛船本身可能就是一個巨大的、未被探索的遺蹟，裡面或許藏著關於歷史、關於世界本質的秘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銳利：「但更多的人，是死在了貪慾和好奇心之下。活著回來的人百中無一，而能帶出有價值東西的，更是鳳毛麟角。大多數關於沉船之淵的『收穫』故事，最後都被證明是誇大其詞，或者根本就是編造的。那裡更像是一個……吞噬希望的墳墓。」
雷恩拿起羊皮紙碎片，對著光仔細看。那些線條雖然複雜，但似乎確實在標示路徑，繞過一些標記為危險符號的區域，指向裂谷深處的某個點。埃德加留下這個，是想指引後來者去那裡？去尋找什麼？還是警告後來者遠離？
「你覺得，」他抬起頭，看向薇拉，「埃德加前輩留下這個，是什麼意思？他想讓人去，還是不想讓人去？」
薇拉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雷恩，又看了看他手邊的行囊——那裡放著簡單的衣物，幾件有紀念意義的小東西，還有那本從不離身的、以油布包裹的古舊書冊。她的目光在古卷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守夜人的行事方式，外人很難揣測。他們守護著許多秘密，有些秘密需要被埋葬，有些則需要被傳遞。這張圖……可能指向一個需要被監視的污染源，一個需要被取回的禁忌物品，一個需要被驗證的傳說，或者……僅僅是一個老人在生命盡頭，對自己未竟探索的一種寄託。」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嚴肅：「但雷恩，你必須明白。無論埃德加的本意是什麼，無論這張圖指向的是機遇還是陷阱，那都不是你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她的目光掃過隔壁房間——艾莉還在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穩。
「你的首要任務，是安全地把艾莉送到白銀城，找到能治療她的人。沉船之淵，不是帶著一個重傷未愈的妹妹能去的地方。那裡的環境，對靈性受損者可能是致命的。異常的靈壓、無處不在的精神干擾、可能存在的污染……任何一點，都可能讓艾莉的情況急劇惡化，甚至……無法挽回。」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薇拉說得對。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有些發白。古卷帶來的知識，埃德加的遺物，凱爾文的饋贈，還有內心深處那股對力量、對真相的渴望，都在隱隱躁動。但艾莉蒼白的臉，她偶爾醒來時茫然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力量很重要，真相或許也很重要。但都比不上艾莉的安危。
他深吸一口氣，將羊皮紙碎片小心地折好，準備收回行囊深處。至少現在，這不是他該觸碰的東西。
就在這時，薇拉卻再次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猶豫的沉吟。
「不過……」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什麼，「如果你真的決定，在安頓好艾莉，她的情況穩定下來之後……如果那時你仍然想去探一探這沉船之淵……」
雷恩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薇拉迎著他的目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混合著鍊金師對未知材料的好奇，冒險者對禁忌之地的一絲嚮往，以及……某種更深沉的、雷恩暫時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她清晰地說道，「我對古代遺物、異常材料，以及那些……超出常理的現象，一直很有研究興趣。沉船之淵，對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未曾開啟的寶庫。那裡可能生長著在正常環境下早已滅絕的魔化植物，殘留著獨特的合金或能量晶體，甚至可能有保存完好的古代煉成陣或配方記錄。任何一樣，對我的研究都可能價值連城。」
她的話很實際，完全是鍊金師的思維。但雷恩聽出了弦外之音。這不僅僅是為了材料。薇拉·夜影，這個神秘的女鍊金師，她選擇留在黑鴉鎮，選擇幫助他和艾莉，甚至現在提出可以陪同探索險地，背後一定有她的原因。或許，她也對埃德加、對守夜人、對古卷背後的秘密有所察覺？或許，她本身就在追尋著什麼？
薇拉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直接提出了條件：「前提是，一切行動必須做好萬全準備。我們需要詳細的計劃，充足的補給，針對性的藥劑和裝備，對墜星山脈和沉船之淵現有情報的儘可能搜集。而且，」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探索所得，我要擁有優先挑選一份對我鍊金術有用材料的權利。這是報酬，也是合作的基礎。」
雷恩看著她。薇拉的表情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疏離，仿佛剛才那一絲波動從未存在過。這是一個交易，清晰明了。用她的知識和戰力，換取探索沉船之淵的機會和優先挑選戰利品的權利。很公平。
他點了點頭：「如果……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需要去那裡，我會記得你的條件。」
薇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喝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黑鴉鎮灰濛濛的天空。
雷恩也將羊皮紙碎片仔細收好，和銅徽、古卷放在一起。沉船之淵，古代飛船，未知的危險與機遇……這些詞彙在他心中盤旋，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但現在，它必須被埋得更深。
當前的路只有一條：帶著艾莉，離開黑鴉鎮，前往白銀城。
他拿起凱爾文留下的那份蓋著審判庭印章的文書，羊皮紙的觸感粗糙而堅實。臨時通行證，有效期三個月。三個月內，他們必須穿越墜星山脈，抵達那座傳說中的機遇與漩渦之城。
而墜星山脈，正是沉船之淵所在的地方。
即使不主動去探索，他們也必須從它邊緣經過。那片籠罩著傳說與死亡陰影的山脈，將會是他們旅途中最危險的一段。
雷恩看向薇拉，她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女鍊金師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朦朧，眼神卻異常清醒。
「我們需要的東西，」雷恩開口，打破了沉默，「除了路上的乾糧、藥品、禦寒衣物，還需要什麼？針對墜星山脈，針對……可能遇到的異常情況。」
薇拉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對雷恩能立刻抓住重點感到滿意。「很多。」她簡潔地說，「驅蟲防蛇的藥劑，淨化水源的濾粉，應對瘴氣的呼吸面罩或對應藥劑，穩定精神的寧神香，處理外傷和毒傷的特效藥膏，還有照明、繩索、攀爬工具……武器也需要檢查，塗銀的匕首對某些東西效果更好。另外，最好能弄到一份相對更新的墜星山脈路徑圖，哪怕只是外圍的。」
她列舉著，語速平穩，顯然早已在心中盤算過。「這些在黑鴉鎮很難備齊，尤其是品質好的。大部分需要到山脈另一側、靠近白銀城方向的最後一個補給點『溪木鎮』去採購。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雷恩默默記下。金幣，凱爾文留下了一些，加上變賣家當所得，應該能支撐一段時間。但前途未卜，必須精打細算。
「還有艾莉，」薇拉補充道，語氣柔和了些，「路上顛簸，她的情況需要特別注意。我會準備一些安神和穩固靈性的藥劑，路上定時服用。但最重要的，是儘快抵達白銀城，找到真正的治療師。」
「我明白。」雷恩的聲音有些乾澀。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艾莉的恢復緩慢而反覆，黑鴉鎮的環境和潛在的威脅，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薇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馬車我已經聯繫好了，車夫是熟手，路線也規划過，儘量避開大道和可能有人留意的地方。我們黎明前出發，趁鎮子還沒完全醒來。」
她轉過身，看著雷恩：「最後一天了。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好，該告別的人，好好告別。」
雷恩點了點頭。巴頓，老瑪莎，還有埃德加那孤零零的新墳。黑鴉鎮十六年的生活，即將畫上一個倉促的、並不圓滿的句號。
薇拉離開了房間，去準備她的藥劑和行裝。
雷恩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沉船之淵的秘密暫時被壓下，但並未消失。薇拉提出的可能性，像一顆微弱的火星，落在心底乾燥的草原上。現在不是燃燒的時候，但誰也不知道，當他們在墜星山脈的險峻道路上跋涉時，當艾莉的病情出現新的變化時，當古卷再次傳來異動時……這顆火星，會不會被風吹起，點燃些什麼。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拋開。眼下，只有一件事最重要：離開，然後活下去。
他站起身，開始最後檢查行囊。幾件換洗的粗布衣服，一點乾糧，水囊，火石，巴頓送的一把更趁手的短刀，薇拉給的幾瓶基礎藥劑，老瑪莎硬塞進來的、烤得有些焦糊但保存完好的麵餅，艾莉那個褪色的布娃娃，父母的遺物，銅徽，古卷，凱爾文的文書和錢袋，還有那張描繪著沉船之淵路徑的殘破羊皮紙。
所有的家當，所有的過去，所有的未知，都在這不大的行囊里。
他走到隔壁房間，坐在艾莉床邊。妹妹還在沉睡，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夢裡也不安穩。他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很快了，艾莉。」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妹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能治好你的地方。哥哥會保護你，無論前面是什麼。」
窗外的天色，漸漸向黃昏過渡。黑鴉鎮的最後一個下午，正在緩緩流逝。
而關於沉船之淵的對話，關於薇拉那個帶著條件的提議，關於羊皮紙上模糊的路徑和危險的傳說，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漣漪終將平息，但石子的存在，已經改變了潭水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