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離別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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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爾文騎士的隊伍在午後離開了黑鴉鎮。

  馬蹄聲和車輪聲碾過鎮子坑窪的石板路,漸漸遠去,帶走了一部分緊繃的氣氛,也帶走了某種短暫的、脆弱的秩序。守衛所恢復了往日的冷清,只有幾個本地守衛無精打采地站崗,眼神里殘留著對那場風波的茫然和對未來的不安。

  雷恩站在二樓客房的窗前,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鎮口揚起的塵土中。他手裡還握著那枚微溫的銅徽,錢袋和文書貼身收著,沉甸甸的,像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也像一把通往未知的鑰匙。

  薇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新熬的藥湯,藥味苦澀中帶著一絲清冽。「他走了?」

  「嗯。」雷恩轉過身,接過藥碗,走到床邊。艾莉還在沉睡,呼吸比前幾天平穩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得透明。他小心地扶起妹妹,一點點將藥餵下去。動作已經熟練,但每次看到她無意識地吞咽,胸口還是會傳來一陣悶痛。

  「三天後出發。」薇拉等他餵完藥,接過空碗,聲音平靜,「馬車我已經聯繫好了,車夫可靠,路線也規划過,儘量避開主要關卡和可能有人留意的地方。路上需要的藥劑和乾糧,我會準備。你這邊……需要處理的事情,抓緊。」

  雷恩點點頭。三天,時間很緊。

  第一件事是安葬埃德加。

  老學者的遺體被收斂在一口簡陋的薄棺里,暫時停放在鎮子邊緣的義莊。凱爾文騎士默許了雷恩處理遺體的請求,甚至私下撥了一小筆喪葬費用——不多,但足夠體面。雷恩知道,這與其說是騎士的憐憫,不如說是對那位前守夜人最後的尊重。

  葬禮在第二天清晨舉行,天色灰濛濛的,飄著細密的冷雨。

  參加的人寥寥無幾。雷恩,薇拉,還有巴頓。鐵匠沉默地扛著鐵鍬,臉上是連日疲憊和哀傷刻下的深痕。他的侄子小托米還需要人照顧,沒能來。鎮上的其他人?埃德加在這裡是個「瘋老頭」,一個住在廢棄塔樓里的怪人,他的死和那晚的混亂一樣,是鎮民們急於遺忘的陰影的一部分。

  墓穴選在鎮外一處偏僻的荒坡,背靠著一片稀疏的樹林,面朝東方——薇拉說,這是老學者筆記里偶爾流露出的偏好,他喜歡看日出。

  泥土被雨水浸濕,挖掘起來格外沉重。巴頓和雷恩輪流挖著,鐵鍬與碎石摩擦,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薇拉站在一旁,撐著一把舊傘,靜靜看著。

  棺木入土,填土,壓實。沒有儀式,沒有悼詞。只有雨絲落在新翻的泥土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雷恩最後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土堆,將一塊從塔樓廢墟里撿來的、還算平整的石塊立在墓前,充作無字的墓碑。他想,埃德加或許也不需要那些虛浮的言辭。一個守夜人,最終長眠在這荒僻的邊境小鎮,與孤獨和傷痛為伴,直到生命的盡頭,才將未盡的使命和一點微弱的希望,託付給了一個偶然闖入他生命的年輕人。

  「走吧。」巴頓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聲音沙啞。

  三人默默離開荒坡。走出很遠,雷恩回頭望去,那小小的土堆在雨幕中幾乎看不見了。他想起了埃德加最後的話,那枚銅徽在掌心留下的觸感,還有「白銀城」和「老貓頭鷹」這兩個詞。路,是從這裡開始的。

  回到鎮上,雷恩和巴頓去了鐵匠鋪。

  鋪子裡爐火已冷,幾天沒開張,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小托米蜷在裡屋的床上睡著了,眉頭緊鎖,偶爾會驚悸一下。巴頓看著侄子,粗糙的大手輕輕撫過孩子的額頭,眼神複雜。

  「決定了?」巴頓給雷恩倒了杯水,自己則拿起酒壺灌了一大口。

  「嗯。」雷恩接過水杯,「艾莉需要更好的地方養病。黑鴉鎮……待不下去了。」

  巴頓沉默地點點頭,又喝了一口酒。「我懂。稅務官那幫雜種的同夥還在暗處盯著,騎士老爺一走,他們遲早會冒頭。王都那邊……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人來查。你走了好,走了乾淨。」

  他頓了頓,看著雷恩:「你妹妹……是個好孩子。好好照顧她。」

  「我會的。」雷恩鄭重道。

  巴頓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以後要是……要是用得著我巴頓的地方,捎個信來。別的沒有,一把子力氣,還有這條命,只要你開口。」

  這話很樸實,卻比任何華麗的承諾都更有分量。雷恩喉嚨有些發堵,用力點了點頭。「你也是,巴頓。照顧好小托米,也照顧好自己。鎮上……不太平,多留個心眼。」

  「放心。」巴頓咧了咧嘴,笑容有些苦澀,「我在這兒活了半輩子,知道怎麼跟那些地頭蛇周旋。倒是你,去了白銀城,那地方龍蛇混雜,比黑鴉鎮兇險百倍。凡事……多想想,別衝動。」


  兩人又說了些話,大多是巴頓叮囑路上小心,雷恩讓他保重。沒有太多離愁別緒,兩個在生死邊緣並肩戰鬥過的男人,有些話不必說透。

  離開鐵匠鋪,雷恩去了老瑪莎家。

  老婦人正在院子裡餵雞,看到雷恩,連忙擦擦手迎上來,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擔憂。「雷恩啊,艾莉那孩子怎麼樣了?我這幾天心裡總惦記著,又不敢去打擾……」

  「好多了,瑪莎嬸嬸。」雷恩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薇拉小姐醫術好,艾莉在慢慢恢復。」

  「那就好,那就好。」老瑪莎念叨著,撩起圍裙擦了擦眼角,「可憐的孩子,遭了這麼大的罪……你們兄妹倆,真是……」

  雷恩從懷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老瑪莎手裡。「瑪莎嬸嬸,這些錢您收著。我和艾莉……要出趟遠門,可能很久才回來。這些年,多虧您照顧。」

  老瑪莎一愣,打開布包,裡面是十幾枚亮閃閃的金幣,還有一小把銀角子。這對她來說是一筆巨款。「這……這怎麼行!我不能要!你們出門在外,用錢的地方多……」

  「您拿著。」雷恩按住她的手,語氣堅決,「我們路上夠用。您年紀大了,留著傍身。還有……」他頓了頓,「我家那間破屋子,還有裡面那些不值錢的傢伙什,您看著處理吧。要是有人問起,就說我們投奔遠親去了。」

  老瑪莎看著雷恩,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花。她似乎明白了什麼,不再推辭,只是緊緊攥著布包,哽咽道:「孩子……你們……一定要好好的。艾莉那丫頭,福氣在後頭呢……」

  雷恩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便告辭離開。走出老瑪莎家那條狹窄的巷子時,他聽到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他沒有回頭。

  接下來是變賣家當。

  其實也沒什麼可賣的。父母留下的那間臨河的小木屋,本就破舊不堪,位置又偏,值不了幾個錢。裡面的家具更是簡陋。雷恩只收拾了幾件自己和艾莉的換洗衣物,一些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母親留下的一個缺了口的陶罐,父親用邊角料給他做的一把小木劍,還有艾莉小時候最喜歡的、已經褪色的布娃娃。

  他把這些東西仔細包好,放進一個結實的舊行囊里。剩下的鍋碗瓢盆、幾張破桌椅,他請巴頓幫忙,隨便找了個收舊貨的,換了幾個銀幣。巴頓本想多給點,被雷恩拒絕了。

  「夠路上買點乾糧就行。」他說。

  最後,是埃德加的遺物。

  老學者的塔樓在礦洞崩塌那晚也受到了波及,塌了半邊。雷恩在廢墟里翻找過,除了那枚徽章,只找到幾本被雨水泡爛的筆記殘頁,字跡模糊難辨,還有一些破碎的器皿。他本來沒指望再找到什麼。

  但就在準備離開塔樓廢墟時,他的腳尖踢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下有個淺淺的凹坑,裡面塞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東西。

  雷恩小心地取出,剝開層層油布。裡面是一張羊皮紙,邊緣焦黃捲曲,顯然經歷過火燎或歲月侵蝕。紙面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一角殘留著用炭筆繪製的、極其複雜的線條和標記,像是地圖的一小部分。線條蜿蜒交錯,指向某個區域,旁邊用幾乎褪色的墨水寫著幾個模糊的小字:

  沉船之淵

  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用力刻畫的痕跡。

  雷恩心頭一動。他想起埃德加臨終前,除了「白銀城」和「老貓頭鷹」,似乎還含糊地提過「地圖」、「線索」之類的詞。難道指的就是這個?

  他拿著羊皮紙碎片回到臨時住處時,薇拉正在清點她準備好的藥劑和行李。看到雷恩手裡的東西,她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但目光落在「沉船之淵」那幾個字上時,她的動作明顯頓住了。

  「這是什麼?」她問,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雷恩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里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在埃德加住處找到的,像是地圖碎片。」雷恩將羊皮紙遞過去,「你知道『沉船之淵』?」

  薇拉接過碎片,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字,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似乎在回憶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聽說過。」她將碎片還給雷恩,「在王都的冒險者圈子和一些古老記載里,有這麼個地方。據說在通往白銀城的必經之路——墜星山脈的深處,有一處極其險峻的裂谷,古代曾有一艘巨大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飛船在那裡墜毀,殘骸深埋谷底。久而久之,那裡就被稱為『沉船之淵』。」

  她頓了頓,繼續道:「傳聞那裡地形複雜,磁場混亂,靈性環境異常,滋生了許多危險的變異生物和詭異現象。但也有人說,飛船殘骸里可能保留著古代的技術或稀有材料,所以總有些不怕死的冒險者或尋寶人想去碰碰運氣。不過,活著回來的人很少,帶出有價值東西的更少。」


  雷恩仔細看著手中的碎片。線條複雜,標記陌生,顯然不是普通的地形圖。「埃德加留著這個……他想去?還是他去過?」

  「不知道。」薇拉搖頭,「但既然他特意藏起來,還和徽章放在一起,恐怕不簡單。這地圖碎片可能指向沉船之淵裡的某個具體位置,或許是相對安全的路徑,或許是……他認為有價值的東西所在。」

  她看向雷恩,眼神變得嚴肅:「如果你打算去白銀城,墜星山脈是繞不開的路。但這張圖……我勸你謹慎。沉船之淵不是黑鴉鎮外的舊礦洞,那裡的危險,可能遠超你的想像。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安全地把艾莉送到白銀城。」

  雷恩明白薇拉的意思。妹妹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任何額外的冒險都可能帶來無法承受的後果。他將羊皮紙碎片小心地收好,和銅徽放在一起。

  「我明白。」他說,「先到白銀城,治好艾莉。其他的……以後再說。」

  薇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繼續整理她的藥劑瓶。但雷恩注意到,她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沉船之淵」這幾個字,勾起了她某些不太愉快的回憶或聯想。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已經停了,但烏雲仍未散去,預示著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行囊已經收拾妥當,寥寥無幾的家當,承載著十六年的記憶和無法預知的未來。告別已經說過,該託付的也已託付。黑鴉鎮的故事,對他和艾莉而言,即將翻到最後一頁。

  三天後,他們將離開這裡,踏上前往白銀城的漫漫長路。那裡有更好的醫生,有薇拉承諾的暫時庇護,有凱爾文騎士暗示的更大漩渦,也有埃德加遺言中提到的「老貓頭鷹」。

  還有這張意外獲得的地圖碎片,以及「沉船之淵」這個神秘而危險的名字。

  前路未知,吉凶難料。

  雷恩走到床邊,看著妹妹沉睡的側臉,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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