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騎士的饋贈
黑鴉鎮的清晨，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雷恩站在守衛所二樓那扇窄窗前，看著霧氣在鎮子的屋頂和街道間緩緩流動。三天了，自從薇拉提出那個前往白銀城的提議，時間就像被拉長的影子，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艾莉的狀況時好時壞，記憶的碎片像被風吹散的落葉，偶爾能拼湊出幾個完整的畫面，但更多時候只是模糊的色塊和聲音。薇拉說這是恢復的必經過程，需要時間和耐心，但雷恩能從她眼中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黑鴉鎮的環境，終究不適合長期療養。
巴頓昨天又來探望過一次，帶著小托米。男孩的精神好了些，雖然依舊沉默，但至少能認出人，也會對巴頓露出微弱的笑容。鐵匠私下告訴雷恩，稅務官的幾個爪牙還在鎮上活動，雖然不敢明目張胆，但眼神里的怨毒藏不住。凱爾文騎士的調查似乎陷入了某種僵局，證據鏈總在關鍵處斷裂，證人改口，線索消失。鎮上的氣氛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巴頓壓低聲音說，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稅務官背後有人，騎士老爺再厲害，也是過江龍。你和你妹妹……早點走，對誰都好。」
雷恩知道他說得對。薇拉的提議，凱爾文那晚的暗示，巴頓的擔憂，還有他自己懷裡的銅徽和古卷——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離開。
腳步聲在走廊響起，不是薇拉輕巧的步履，也不是隨從規律而刻板的步伐。這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金屬靴跟敲擊石板的獨特迴響。
雷恩轉過身。
凱爾文騎士站在門口，一身銀灰色的輕便盔甲已經卸下，換成了深藍色的旅行裝束，腰間依舊佩著那把樸素的長劍。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加疲憊，眼角的紋路更深了，但灰色的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他朝走廊盡頭的隨從點了點頭，隨從無聲地退開，留下他們兩人。
「收拾一下，」凱爾文的聲音不高，帶著公事公辦的簡潔，「跟我來。」
沒有多餘的解釋，雷恩默默跟上。他們穿過守衛所略顯空曠的走廊，走下樓梯，來到後院。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遠處碼頭傳來的淡淡魚腥味。那棵老樹依舊光禿禿地立著，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凱爾文在樹下停住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雷恩臉上，審視了片刻。
「調查結束了，」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至少，我負責的部分結束了。」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下文。
「稅務官和他的幾個核心爪牙，我會押解回王都，交由審判庭進一步審理。他們在黑鴉鎮的職務已被正式解除，由我的副手暫時接管，直到王國派遣新的稅務官。」凱爾文頓了頓，「至於鎮上可能存在的其他牽連者……證據不足，暫時無法動。」
他說得很平淡，但雷恩聽出了其中的無奈。王都的阻力，地方勢力的盤根錯節，讓這位騎士的劍無法斬得更深。
「那些孩子呢？」雷恩問。
「已經交還給家人。審判庭會撥一筆撫恤金，並安排教會的安撫師定期探望——雖然效果有限。」凱爾文的語氣里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靈性的創傷，比肉體的傷口更難癒合。時間，或許是最好的藥，但也可能只是掩蓋。」
他看向雷恩：「你妹妹的情況，薇拉·夜影已經向我詳細說明。靈性受損，記憶紊亂，需要長期穩定的治療環境和專業的調理。黑鴉鎮給不了這些。」
雷恩的心提了起來。凱爾文知道薇拉的提議？他是什麼態度？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騎士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是那枚銅徽。
磨損的邊緣，模糊的紋路，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埃德加臨終前緊緊攥著它，將它和一句未盡的遺言，一起交給了雷恩。
雷恩接過徽章，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徽章很輕，卻又異常沉重。
「埃德加·弗羅斯特，」凱爾文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前王國守夜人部隊第七小隊成員，序列7『破曉之刃』，曾參與十七年前『灰霧峽谷』清剿行動，重傷退役。他的檔案……是加密的，級別不低。」
雷恩握緊了徽章。埃德加，那個住在破舊塔樓里、被鎮民稱為瘋老頭的老學者，原來有著這樣的過去。序列7……那是遠高於他現在序列9的境界。灰霧峽谷……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善地。
「他是我的前輩，」凱爾文繼續說道，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度，雖然很快又冷卻下去，「我入伍時，聽過他的名字。一個真正的守夜人，堅守到最後一刻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徽章上，「他把這個給你，意味著他認可你，認為你有資格接過一些東西，或者……至少，有資格知道一些東西。」
雷恩抬起頭：「他知道我會去找『老貓頭鷹』？」
「我不知道。」凱爾文搖頭，「守夜人的行事方式，有時連他們自己人都未必完全清楚。但埃德加選擇在那個時候，把徽章交給你，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許是因為你妹妹，或許是因為你身上的……特殊性，或許，只是因為他看到了某種可能性。」
可能性。這個詞讓雷恩想起了古卷，想起了那些湧入腦海的知識，想起了自己從一個碼頭搬運工變成超凡者的短短几天。一切都是從那個雨夜，從埃德加遞給他那本破舊筆記開始的。
「關於你，」凱爾文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我的調查報告已經完成。在官方記錄上，你會被描述為『協助清除邪教有功、但身份與能力存疑的民間超凡者』。你提供的證詞、鐵匠巴頓的證詞、薇拉·夜影的部分證詞，以及現場痕跡，都支持你在此次事件中的積極作用。稅務官的指控，因缺乏實質證據且其本人涉嫌重罪，不予採信。」
他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視著雷恩：「這份記錄，會存入審判庭的檔案庫。按照程序，它會被歸檔，封存。但你要明白，檔案庫的門，對很多人來說，並非緊閉。王都里，總有些人對『存疑』、『民間超凡者』、『快速晉升』這些字眼特別感興趣。」
雷恩感到喉嚨發乾。凱爾文說得已經很委婉了。他的存在，就像一塊扔進平靜池塘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會吸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貪婪的、敵意的。
「黑鴉鎮太小了，」騎士的聲音低沉下去，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藏不住你，也護不住你妹妹。留在這裡，等於是把自己放在靶子上。王都的視線遲早會落過來，到時候，來的可能就不是我這樣的調查騎士了。」
他伸出手，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皮質錢袋，又拿出一份摺疊整齊、蓋著暗紅色蠟封的羊皮紙文書，一起遞給雷恩。
錢袋沉甸甸的，裡面是金幣碰撞的輕微聲響。文書展開，上面是工整的王國通用語，蓋著審判庭的印章和凱爾文的簽名，內容大致是允許持證人雷恩·克勞德及其妹妹艾莉·克勞德在指定期限內通過王國邊境檢查站，前往白銀城接受治療云云。日期是空白的，顯然可以由雷恩自行填寫。
「錢不多，但足夠你們兄妹路上用一陣子。文書是臨時的，有效期三個月，過了邊境進入王國腹地，就沒太大用處了，但在邊境關卡，它能省去很多麻煩。」凱爾文解釋道，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公務，「到了白銀城，把它收好，或者乾脆處理掉。審判庭的文書，在某些場合是護身符，在另一些場合，也可能是催命符。」
雷恩接過錢袋和文書，手指微微發顫。這不是施捨，也不是獎賞。這是一種默許，一種安排，一種……饋贈。來自一個立場複雜、但至少在此刻選擇了某種程度正直的騎士。
「為什麼？」他忍不住問，「您完全可以把我帶回王都，交給審判庭。一個身份存疑、身懷秘密的超凡者，這應該是您的職責。」
凱爾文沉默了片刻。霧氣在他們周圍緩緩流動，遠處傳來早起的鎮民開始勞作的聲響。
「職責，」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諷，「我的職責是調查邪教，維護王國律法，將罪犯繩之以法。在這件事上，你不僅不是罪犯，還是功臣。至於你的秘密……」
他看向雷恩，目光深邃：「每個人都有秘密，雷恩·克勞德。審判庭里也有。王都里更多。把每一個有秘密的人都抓起來審問，王國早就亂套了。重要的是，這個秘密是否會危害王國，危害無辜者。至少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是你用你的力量保護了妹妹，救出了孩子，對抗了邪教徒。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埃德加把徽章給了你。一個老守夜人的認可，在我這裡，有一定分量。守夜人守護的，從來不只是王國的疆界。」
這話裡有話。雷恩聽出了弦外之音：凱爾文或許不完全相信他，不完全理解他身上的秘密，但他相信埃德加的判斷，也看到了雷恩在危機中的選擇。這有限的信任，加上對黑鴉鎮複雜局勢的考量，對艾莉狀況的同情，以及對王都潛在麻煩的預判，共同促成了這份「饋贈」。
「白銀城……」雷恩低聲說。
「王國的中心，機遇之地，也是漩渦之地。」凱爾文接道，語氣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意味，「那裡有最好的治療師，有最豐富的資源，有最廣闊的天空，也有最深的水，最暗的影。你在黑鴉鎮惹的麻煩，到了那裡，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浪花。但你在那裡可能遇到的麻煩，會是這裡的十倍、百倍。」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雷恩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那裡有真正的守夜人駐地，雖然已經式微，但還有老人記得埃德加，記得那枚徽章。『老貓頭鷹』……如果他還活著，應該也在那裡。但你要記住，白銀城不是黑鴉鎮，那裡勢力盤根錯節，眼睛無處不在。你的古卷，你的晉升速度，你妹妹的特殊情況，甚至你和薇拉·夜影的關係，都可能成為別人手中的籌碼，或者靶子。」
雷恩心頭一震。凱爾文果然知道古卷，至少是有所察覺。他一直在觀察，在判斷。
「薇拉小姐的提議，是明智的。」騎士最後說道，退後一步，恢復了平常的音量，「她有她的門路，能提供暫時的庇護和指引。但最終，路要你自己走。是成為漩渦的一部分，被吞噬或同化，還是找到自己的方向，站穩腳跟……取決於你自己。」
他看了看天色，霧氣正在散去，陽光開始穿透雲層。
「我的隊伍午後就出發。你們最好也儘快離開。稅務官雖然被押走了，但他的餘黨還在，王都那邊也可能有反應。夜長夢多。」
說完，他不再多言，只是對雷恩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告別，也是一個提醒。然後他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守衛所的正門，銀灰色的披風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很快消失在門廊的陰影里。
雷恩獨自站在樹下，手裡握著微溫的銅徽、沉甸甸的錢袋，還有那份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文書。
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霧氣，照亮了黑鴉鎮骯髒的街道、低矮的房屋，和遠處碼頭停泊的舊船。這個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鎮，此刻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這裡留下了他太多的記憶——父母的早逝，與妹妹相依為命的艱辛，碼頭上的汗水，老瑪莎的嘮叨，巴頓的友情，還有那個雨夜之後，翻天覆地的改變。
但現在，他要離開了。帶著未愈的妹妹，帶著一本神秘的古卷，一枚磨損的徽章，一份騎士的饋贈，和一個藥劑師的提議，走向那座名為白銀城的、巨大而未知的漩渦。
他握緊了手中的東西，將它們仔細收進懷裡，貼身穿好。
路，已經指明了。
剩下的，就是走下去。
雷恩站在守衛所二樓那扇窄窗前，看著霧氣在鎮子的屋頂和街道間緩緩流動。三天了，自從薇拉提出那個前往白銀城的提議，時間就像被拉長的影子，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艾莉的狀況時好時壞，記憶的碎片像被風吹散的落葉，偶爾能拼湊出幾個完整的畫面，但更多時候只是模糊的色塊和聲音。薇拉說這是恢復的必經過程，需要時間和耐心，但雷恩能從她眼中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黑鴉鎮的環境，終究不適合長期療養。
巴頓昨天又來探望過一次，帶著小托米。男孩的精神好了些，雖然依舊沉默，但至少能認出人，也會對巴頓露出微弱的笑容。鐵匠私下告訴雷恩，稅務官的幾個爪牙還在鎮上活動，雖然不敢明目張胆，但眼神里的怨毒藏不住。凱爾文騎士的調查似乎陷入了某種僵局，證據鏈總在關鍵處斷裂，證人改口，線索消失。鎮上的氣氛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巴頓壓低聲音說，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稅務官背後有人，騎士老爺再厲害，也是過江龍。你和你妹妹……早點走，對誰都好。」
雷恩知道他說得對。薇拉的提議，凱爾文那晚的暗示，巴頓的擔憂，還有他自己懷裡的銅徽和古卷——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離開。
腳步聲在走廊響起，不是薇拉輕巧的步履，也不是隨從規律而刻板的步伐。這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金屬靴跟敲擊石板的獨特迴響。
雷恩轉過身。
凱爾文騎士站在門口，一身銀灰色的輕便盔甲已經卸下，換成了深藍色的旅行裝束，腰間依舊佩著那把樸素的長劍。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加疲憊，眼角的紋路更深了，但灰色的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他朝走廊盡頭的隨從點了點頭，隨從無聲地退開，留下他們兩人。
「收拾一下，」凱爾文的聲音不高，帶著公事公辦的簡潔，「跟我來。」
沒有多餘的解釋，雷恩默默跟上。他們穿過守衛所略顯空曠的走廊，走下樓梯，來到後院。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遠處碼頭傳來的淡淡魚腥味。那棵老樹依舊光禿禿地立著，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凱爾文在樹下停住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雷恩臉上，審視了片刻。
「調查結束了，」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至少，我負責的部分結束了。」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下文。
「稅務官和他的幾個核心爪牙，我會押解回王都，交由審判庭進一步審理。他們在黑鴉鎮的職務已被正式解除，由我的副手暫時接管，直到王國派遣新的稅務官。」凱爾文頓了頓，「至於鎮上可能存在的其他牽連者……證據不足，暫時無法動。」
他說得很平淡，但雷恩聽出了其中的無奈。王都的阻力，地方勢力的盤根錯節，讓這位騎士的劍無法斬得更深。
「那些孩子呢？」雷恩問。
「已經交還給家人。審判庭會撥一筆撫恤金，並安排教會的安撫師定期探望——雖然效果有限。」凱爾文的語氣里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靈性的創傷，比肉體的傷口更難癒合。時間，或許是最好的藥，但也可能只是掩蓋。」
他看向雷恩：「你妹妹的情況，薇拉·夜影已經向我詳細說明。靈性受損，記憶紊亂，需要長期穩定的治療環境和專業的調理。黑鴉鎮給不了這些。」
雷恩的心提了起來。凱爾文知道薇拉的提議？他是什麼態度？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騎士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是那枚銅徽。
磨損的邊緣，模糊的紋路，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埃德加臨終前緊緊攥著它，將它和一句未盡的遺言，一起交給了雷恩。
雷恩接過徽章，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徽章很輕，卻又異常沉重。
「埃德加·弗羅斯特，」凱爾文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前王國守夜人部隊第七小隊成員，序列7『破曉之刃』，曾參與十七年前『灰霧峽谷』清剿行動，重傷退役。他的檔案……是加密的，級別不低。」
雷恩握緊了徽章。埃德加，那個住在破舊塔樓里、被鎮民稱為瘋老頭的老學者，原來有著這樣的過去。序列7……那是遠高於他現在序列9的境界。灰霧峽谷……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善地。
「他是我的前輩，」凱爾文繼續說道，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度，雖然很快又冷卻下去，「我入伍時，聽過他的名字。一個真正的守夜人，堅守到最後一刻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徽章上，「他把這個給你，意味著他認可你，認為你有資格接過一些東西，或者……至少，有資格知道一些東西。」
雷恩抬起頭：「他知道我會去找『老貓頭鷹』？」
「我不知道。」凱爾文搖頭，「守夜人的行事方式，有時連他們自己人都未必完全清楚。但埃德加選擇在那個時候，把徽章交給你，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許是因為你妹妹，或許是因為你身上的……特殊性，或許，只是因為他看到了某種可能性。」
可能性。這個詞讓雷恩想起了古卷，想起了那些湧入腦海的知識，想起了自己從一個碼頭搬運工變成超凡者的短短几天。一切都是從那個雨夜，從埃德加遞給他那本破舊筆記開始的。
「關於你，」凱爾文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我的調查報告已經完成。在官方記錄上，你會被描述為『協助清除邪教有功、但身份與能力存疑的民間超凡者』。你提供的證詞、鐵匠巴頓的證詞、薇拉·夜影的部分證詞，以及現場痕跡，都支持你在此次事件中的積極作用。稅務官的指控，因缺乏實質證據且其本人涉嫌重罪，不予採信。」
他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視著雷恩：「這份記錄，會存入審判庭的檔案庫。按照程序，它會被歸檔，封存。但你要明白，檔案庫的門，對很多人來說，並非緊閉。王都里，總有些人對『存疑』、『民間超凡者』、『快速晉升』這些字眼特別感興趣。」
雷恩感到喉嚨發乾。凱爾文說得已經很委婉了。他的存在，就像一塊扔進平靜池塘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會吸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貪婪的、敵意的。
「黑鴉鎮太小了，」騎士的聲音低沉下去，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藏不住你，也護不住你妹妹。留在這裡，等於是把自己放在靶子上。王都的視線遲早會落過來，到時候，來的可能就不是我這樣的調查騎士了。」
他伸出手，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皮質錢袋，又拿出一份摺疊整齊、蓋著暗紅色蠟封的羊皮紙文書，一起遞給雷恩。
錢袋沉甸甸的，裡面是金幣碰撞的輕微聲響。文書展開，上面是工整的王國通用語，蓋著審判庭的印章和凱爾文的簽名，內容大致是允許持證人雷恩·克勞德及其妹妹艾莉·克勞德在指定期限內通過王國邊境檢查站，前往白銀城接受治療云云。日期是空白的，顯然可以由雷恩自行填寫。
「錢不多，但足夠你們兄妹路上用一陣子。文書是臨時的，有效期三個月，過了邊境進入王國腹地，就沒太大用處了，但在邊境關卡，它能省去很多麻煩。」凱爾文解釋道，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公務，「到了白銀城，把它收好，或者乾脆處理掉。審判庭的文書，在某些場合是護身符，在另一些場合，也可能是催命符。」
雷恩接過錢袋和文書，手指微微發顫。這不是施捨，也不是獎賞。這是一種默許，一種安排，一種……饋贈。來自一個立場複雜、但至少在此刻選擇了某種程度正直的騎士。
「為什麼？」他忍不住問，「您完全可以把我帶回王都，交給審判庭。一個身份存疑、身懷秘密的超凡者，這應該是您的職責。」
凱爾文沉默了片刻。霧氣在他們周圍緩緩流動，遠處傳來早起的鎮民開始勞作的聲響。
「職責，」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諷，「我的職責是調查邪教，維護王國律法，將罪犯繩之以法。在這件事上，你不僅不是罪犯，還是功臣。至於你的秘密……」
他看向雷恩，目光深邃：「每個人都有秘密，雷恩·克勞德。審判庭里也有。王都里更多。把每一個有秘密的人都抓起來審問，王國早就亂套了。重要的是，這個秘密是否會危害王國，危害無辜者。至少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是你用你的力量保護了妹妹，救出了孩子，對抗了邪教徒。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埃德加把徽章給了你。一個老守夜人的認可，在我這裡，有一定分量。守夜人守護的，從來不只是王國的疆界。」
這話裡有話。雷恩聽出了弦外之音：凱爾文或許不完全相信他，不完全理解他身上的秘密，但他相信埃德加的判斷，也看到了雷恩在危機中的選擇。這有限的信任，加上對黑鴉鎮複雜局勢的考量，對艾莉狀況的同情，以及對王都潛在麻煩的預判，共同促成了這份「饋贈」。
「白銀城……」雷恩低聲說。
「王國的中心，機遇之地，也是漩渦之地。」凱爾文接道，語氣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意味，「那裡有最好的治療師，有最豐富的資源，有最廣闊的天空，也有最深的水，最暗的影。你在黑鴉鎮惹的麻煩，到了那裡，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浪花。但你在那裡可能遇到的麻煩，會是這裡的十倍、百倍。」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雷恩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那裡有真正的守夜人駐地，雖然已經式微，但還有老人記得埃德加，記得那枚徽章。『老貓頭鷹』……如果他還活著，應該也在那裡。但你要記住，白銀城不是黑鴉鎮，那裡勢力盤根錯節，眼睛無處不在。你的古卷，你的晉升速度，你妹妹的特殊情況，甚至你和薇拉·夜影的關係，都可能成為別人手中的籌碼，或者靶子。」
雷恩心頭一震。凱爾文果然知道古卷，至少是有所察覺。他一直在觀察，在判斷。
「薇拉小姐的提議，是明智的。」騎士最後說道，退後一步，恢復了平常的音量，「她有她的門路，能提供暫時的庇護和指引。但最終，路要你自己走。是成為漩渦的一部分，被吞噬或同化，還是找到自己的方向，站穩腳跟……取決於你自己。」
他看了看天色，霧氣正在散去，陽光開始穿透雲層。
「我的隊伍午後就出發。你們最好也儘快離開。稅務官雖然被押走了，但他的餘黨還在，王都那邊也可能有反應。夜長夢多。」
說完，他不再多言，只是對雷恩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告別，也是一個提醒。然後他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守衛所的正門，銀灰色的披風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很快消失在門廊的陰影里。
雷恩獨自站在樹下，手裡握著微溫的銅徽、沉甸甸的錢袋，還有那份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文書。
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霧氣，照亮了黑鴉鎮骯髒的街道、低矮的房屋，和遠處碼頭停泊的舊船。這個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鎮，此刻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這裡留下了他太多的記憶——父母的早逝，與妹妹相依為命的艱辛，碼頭上的汗水，老瑪莎的嘮叨，巴頓的友情，還有那個雨夜之後，翻天覆地的改變。
但現在，他要離開了。帶著未愈的妹妹，帶著一本神秘的古卷，一枚磨損的徽章，一份騎士的饋贈，和一個藥劑師的提議，走向那座名為白銀城的、巨大而未知的漩渦。
他握緊了手中的東西，將它們仔細收進懷裡，貼身穿好。
路，已經指明了。
剩下的，就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