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薇拉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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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離的第三天,黑鴉鎮開始顯露出一種緊繃的、試圖恢復常態的表象。

  守衛所外的街道上,多了清掃的鎮民,試圖抹去那夜礦洞崩塌和騎士進駐帶來的塵土與不安。被救出的祭品——包括巴頓的侄子小托米和其他幾個孩子——陸續被家人接回,但他們大多眼神空洞,沉默寡言,需要長時間的安撫才能入睡。關於邪教、關於失蹤、關於那晚的巨響和火光,成了鎮民們私下竊竊私語又不敢深談的禁忌。稅務官和他的幾個親信依舊被單獨關押在守衛所最深處的地牢,由凱爾文騎士的親信看守,據說審訊在繼續,但進展緩慢,阻力重重。

  雷恩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守衛所後院和二樓那間臨時安置艾莉的客房之間。看守他的隨從不再像最初那樣冰冷,偶爾甚至會點頭示意,但目光中的審視並未減少。他知道,自己仍處於某種微妙的監視之下,既是保護,也是隔離。

  艾莉的情況時好時壞。

  她大部分時間在沉睡,偶爾醒來,眼神迷茫,需要好一會兒才能認出雷恩。她的身體依舊虛弱,臉色蒼白,進食很少,全靠薇拉調配的流質藥湯維持。最讓雷恩揪心的是她的記憶——關於被擄走、關於礦洞、關於那些灰霧和低語,她似乎只剩下一些破碎、恐怖的片段,無法連貫,一提及就會引發劇烈的頭痛和恐懼。薇拉說,這是靈體遭受侵蝕後的自我保護性封閉,強行喚醒有害無益。

  「能恢復嗎?」雷恩問,聲音乾澀。

  薇拉正在檢查艾莉的脈搏,聞言抬起頭,清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絲罕見的凝重。「看運氣,也看後續的治療環境。靈性的創傷比肉體更難癒合,需要安靜、穩定,以及持續的專業調理。黑鴉鎮……」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這裡不行。

  今天下午,薇拉獲准再次進入客房為艾莉換藥。她帶來了一小瓶新調配的、散發著清冽草木香的藥水,示意雷恩幫忙扶起艾莉。

  餵藥的過程很慢,艾莉吞咽困難,眉頭緊蹙,似乎連喝藥都成了一種負擔。餵完藥,薇拉讓她重新躺好,掖好被角,然後轉向雷恩,聲音平靜:「出去走走?她需要安靜。」

  雷恩看了一眼呼吸漸漸平穩的妹妹,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客房,來到守衛所二樓那條相對安靜的走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鎮上低矮的屋頂。遠處碼頭的方向傳來隱約的號子聲,生活似乎在艱難地回歸軌道。

  薇拉沒有看窗外,她走到走廊盡頭一處背光的角落,那裡有一扇窄窗,正對著後院那棵光禿禿的老樹。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雷恩臉上,仔細打量著,仿佛第一次真正審視他。

  「你的傷,好得很快。」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清晰,「比普通人,甚至比一些低序列超凡者的恢復速度都要快。靈性的枯竭感也在消退,雖然緩慢,但很穩定。」

  雷恩心頭微緊。薇拉的觀察力一直很敏銳。「可能是……體質特殊。」他含糊道。

  「體質?」薇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還是你懷裡那東西的作用?」

  雷恩沉默。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在薇拉面前,單純的否認似乎沒有意義。這個藥劑師小姐,從最初見面時就顯得與眾不同。

  見他不答,薇拉也不追問,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埃德加……那位老學者,我以前就覺得他不簡單。身上有舊傷,靈性紊亂,但偶爾流露出的眼神……不像個普通的瘋老頭。他臨死前,把很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你了吧?」

  雷恩的手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枚磨損的銅徽貼著皮膚,微微發燙。「你怎麼知道?」

  「猜的。」薇拉淡淡道,「一個前守夜人,重傷瀕死,身邊只有一個剛剛踏入非凡、身懷秘密、又恰好攪進了這攤渾水的年輕人。除了託付,還能做什麼?何況……」她轉過頭,直視雷恩的眼睛,「凱爾文騎士默許你收斂遺體,事後對你的態度也……耐人尋味。他認識那徽章。」

  雷恩沒有否認。薇拉的推理合情合理,而且她顯然知道得比表面上更多。

  「薇拉小姐,」他斟酌著詞句,「你……到底是什麼人?普通的鎮藥劑師,不會知道這麼多,也不會對超凡世界如此……熟悉。」

  薇拉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只有遠處隱約的人聲和風吹過窗欞的細微聲響。她似乎在下定決心。

  「我姓夜影,」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遙遠的疏離,「『鍊金世家夜影』,如果你聽說過的話——雖然那已經是很多年前,而且是不太光彩的往事了。」


  雷恩搖頭。他對王國的家族譜系一無所知。

  「沒聽過很正常。」薇拉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夜影家曾經在王都的鍊金圈子裡有點名氣,專精於稀有材料提純和靈性藥劑改良。後來……卷進了一些不該卷進的紛爭,站錯了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家族散了,產業被吞併,活下來的人隱姓埋名,各奔東西。」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父親帶著一部分核心手札和配方,逃到了黑鴉鎮。他在這裡開了『夜鈴草』,想遠離是非,安靜地做研究,把我養大。我繼承了他的手藝,還有……他對某些『麻煩』的敏銳嗅覺。」

  「所以你知道守夜人,知道霧隱教派,知道靈性標記和腐化侵蝕。」雷恩明白了。破落的鍊金家族後裔,這個身份解釋了薇拉的知識來源和那份超然物外的冷靜。

  「知道一些皮毛。」薇拉沒有自誇,「我父親告誡過我,不要輕易涉足超凡世界的爭鬥,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所以這些年,我只賣藥,不惹事,直到……」她看向雷恩,「直到你帶著妹妹來找我,直到你身上開始出現不該屬於碼頭搬運工的變化,直到那晚礦洞出事。」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你懷裡的東西,我不問具體是什麼。但它的存在,你靈性的異常增長,埃德加的託付,還有你妹妹身上那棘手的靈性創傷……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你明白嗎?」

  雷恩喉嚨發乾。「意味著麻煩。」

  「不止是麻煩。」薇拉搖頭,「是漩渦。黑鴉鎮太小了,藏不住你,也護不住你妹妹。凱爾文騎士或許是個正直的人,但他代表審判庭,而審判庭內部……遠非鐵板一塊。你的報告一旦遞交上去,王都那些嗅覺靈敏的鬣狗,那些對古代遺物、對快速晉升秘密、對一切非常規力量感興趣的大人物,或者他們的爪牙,很快就會聞著味兒過來。到時候,你覺得一個邊境小鎮的審判庭騎士,能頂住多少壓力?」

  她的話像冰水,澆在雷恩心頭。凱爾文昨晚的暗示,此刻被薇拉用更直白、更殘酷的方式點明。

  「艾莉需要長期、穩定的治療環境。」薇拉繼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我特製的安魂藥劑,能穩定她的靈性,阻止侵蝕殘留擴散,但需要連續服用至少一年,期間不能中斷,而且需要配合特定的靜養環境和靈性疏導。黑鴉鎮給不了這些。這裡的混亂剛剛平息,人心惶惶,資源匱乏,更別提潛在的後續調查和……可能的報復。」

  她看著雷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跟我去白銀城。」

  雷恩瞳孔微縮。

  「白銀城是王國的中心,那裡有最好的治療師,有完備的藥劑材料市場,有相對穩定的秩序——至少在明面上。更重要的是,那裡足夠大,水足夠渾,能讓你這樣的『魚』有藏身和成長的空間。」薇拉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我在那裡還有一些……算不上人脈,但至少是安全的落腳點和獲取信息的渠道。我可以繼續為艾莉配藥,也可以為你提供一些基礎的、系統的魔藥知識指引——如果你需要的話。當然,不是免費的,你需要為我工作,或者支付相應的報酬。」

  她提出了一個方案,一個出路。一個在黑鴉鎮的絕境中,突然打開的門。

  「為什麼幫我?」雷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不相信純粹的善意,尤其是在這個殘酷的世界。

  薇拉沉默了一下。「三個原因。」她豎起手指,「第一,艾莉是個無辜的孩子,她的傷,某種程度上是我沒能更早察覺並阻止邪教蔓延的失職。治療她,是我的責任,也是我作為藥劑師的底線。」

  「第二,」她豎起第二根手指,「你是個變數。我看得出你的潛力,也感覺得到你懷裡那東西的不凡。投資一個變數,有時候比守著一眼看到頭的平靜生活更有趣,也更有價值。當然,風險也更大。」

  「第三,」她放下手,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夜影家雖然敗落了,但有些仇,有些事,我父親至死未能釋懷。我躲在這裡,不代表我忘了。去白銀城,或許……有機會接觸到一些舊事。而你,雷恩·克勞德,你的出現,你捲入的這些事,或許能成為一塊敲門磚,或者一把鑰匙。」

  她坦誠得令人意外,將利益、責任和私心都擺在了檯面上。這種坦誠,反而讓雷恩更容易接受。純粹的善良好意令人不安,各取所需的合作則更符合這個世界的邏輯。

  「凱爾文騎士那邊……」雷恩想起那道禁令。

  「他會默許的。」薇拉肯定地說,「他昨晚找你談話,已經表明了態度。他需要你離開,遠離黑鴉鎮這個即將成為焦點的是非之地,也遠離他的調查報告可能引發的後續麻煩。我的提議,正好給了他一個順水推舟的理由——『受害者家屬需前往大城市接受長期治療』,合情合理。」


  雷恩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消化著薇拉的話。白銀城……那個只在傳聞中聽過的、遙遠而龐大的城市。埃德加遺言中的目的地。那裡有「老貓頭鷹」,有未知的機遇,也有薇拉所說的、更大的漩渦。

  妹妹需要治療。自己需要成長和答案。黑鴉鎮已無立足之地。

  選擇似乎只剩下一個。

  「我需要準備什麼?」他問,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薇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輕裝簡行。值錢的東西換成便於攜帶的、在王都也能流通的金幣或寶石。埃德加留給你的東西,收好,不要輕易示人。艾莉的身體,我會再調理兩天,確保她能承受旅途顛簸。我會安排一輛穩妥的馬車和車夫,路線也會避開主要的官道和檢查站——至少在進入相對安全的行省腹地之前。」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巴頓那邊,你可以去道個別。他是個可靠的人,但留在黑鴉鎮照顧侄子,對他而言是最好的選擇。至於其他人……不必多說。」

  雷恩點點頭。巴頓是他的朋友,也是共患難的戰友,告別是必須的。其他人,如老瑪莎,他會留下一些錢物作為感謝,但不會透露去向。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三天後。」薇拉計算著,「我需要時間準備路上的藥劑和打點一些關係。另外,凱爾文騎士的調查也差不多該有個初步結論了。在他離開前,我們走。」

  三天。雷恩握緊了拳頭。時間很緊。

  「還有一件事,」薇拉忽然道,語氣嚴肅起來,「到了白銀城,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介紹給你的人。那裡是名利場,也是狩獵場。你的秘密,你的能力,是你最大的財富,也是最大的危險。在擁有足夠自保的力量之前,藏好它們。」

  她看著雷恩,眼神銳利如初見她時那樣:「記住,好奇心會要了貓的命,也會要了人的。在黑鴉鎮如此,在白銀城,更是如此。」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朝樓梯走去,裙擺划過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雷恩獨自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看著窗外那棵老樹枯瘦的枝椏。風更冷了,捲起地上的塵土。

  黑鴉鎮的故事,似乎就要在這裡畫上一個倉促的句號。但終點,亦是起點。

  白銀城……老貓頭鷹……

  他摸了摸懷中的銅徽,又想起妹妹蒼白的面容。

  路,已經擺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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