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餘波蕩漾
黑鴉鎮的清晨，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街道上瀰漫著煙塵和淡淡的焦糊味——那是昨夜礦洞崩塌揚起的塵土，混雜著守衛所後院焚燒邪教殘留物（一些扭曲的符石和沾染污穢的布料）產生的氣味。鎮民們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探頭探腦，低聲交談著昨夜那驚天動地的巨響和隨後大批銀甲騎士進駐的肅殺景象。流言像受驚的老鼠一樣在巷弄間竄動，版本各異，但核心都離不開「礦洞」、「邪教」、「孩子」和「外來的騎士老爺」。
守衛所後院的臨時羈押處，氣氛卻與外面的嘈雜截然不同。
雷恩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看著從高窗鐵欄透進來的、被切割成細條的光線。肩膀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隨軍醫師的草藥和薇拉暗中送來的藥丸起了作用，疼痛在可忍受的範圍內。更讓他煎熬的是等待。
凱爾文騎士那句「需要進一步審查」和「不得離開黑鴉鎮」，像一道無形的枷鎖。他不知道審查會持續多久，不知道妹妹艾莉現在如何，不知道巴頓和他的侄子是否安好，更不知道那枚從埃德加手中接過的、沉甸甸的銅徽，會將他引向何方。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是審判庭隨從那種規律而冰冷的步伐，更沉重一些。
牢門被打開，巴頓那張粗獷、此刻卻寫滿疲憊和擔憂的臉出現在門口。他身後跟著一個審判庭隨從，隨從朝雷恩點了點頭，簡短地說：「一刻鐘。」然後退到走廊遠處，背對著牢房，但顯然仍在監視。
「雷恩！」巴頓幾步跨進來，上下打量著他，「你沒事吧？傷怎麼樣？」
「還好，皮肉傷。」雷恩站起身，同樣仔細看著巴頓。鐵匠臉上多了幾道擦傷，眼圈發黑，但精神尚可。他身後，那個叫小托米的男孩緊緊抓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很久，但此刻已經安靜下來，只是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懼。
「他們沒為難你吧？」雷恩問。
巴頓搖搖頭，壓低聲音：「就是問話，翻來覆去問那天晚上的事，問稅務官，問礦洞裡看到的東西。那位騎士……問得很細。」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照實說了，除了……你那些特別的能力，我只說看到你動作快，力氣比常人大些。」
雷恩點點頭。巴頓的證詞很關鍵，他能如實陳述礦洞裡的邪教儀式和稅務官的關聯，已經是對雷恩最大的支持。隱瞞超凡細節，則是出于謹慎和保護。
「小托米呢？」雷恩看向男孩。
巴頓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侄子的頭髮，嘆了口氣：「嚇壞了，但身體沒大礙。醫師看了，說就是餓著了，受了驚嚇。問話的時候，孩子說不清什麼，只記得被關在黑地方，有壞人……騎士大人也沒多逼問。」他的眼神里滿是後怕和慶幸，「多虧了你，雷恩。要不是你……」
「是我們一起。」雷恩糾正道。沒有巴頓的火把和最後的拼死拖拽，他可能也逃不出來。
巴頓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看了看走廊方向，快速低語：「我聽說，稅務官和他那幾個親信爪牙被單獨關押了，守衛換成了騎士老爺的人。鎮上的巡邏隊也被勒令待命，不得隨意走動。騎士大人還在查，但好像……不太順利。」
雷恩心下瞭然。稅務官在黑鴉鎮經營多年，盤根錯節，背後可能還有王都的關係。凱爾文雖然強勢，但畢竟初來乍到，想要徹底挖出所有東西，必然遇到阻力。
「艾莉呢？」雷恩最關心這個。
巴頓臉上露出一絲寬慰：「我打聽過了，你妹妹被接到守衛所旁邊的乾淨屋子裡了，有女醫師和那位藥劑師小姐照看著。聽說醒了，就是身子虛，記不清太多事。這……也算好事吧？」
記不清？雷恩心中一緊。是邪教儀式的影響，還是過度的驚嚇？他迫切想親眼看看艾莉。
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那名隨從走了過來，時間剛好一刻鐘。「探視結束。」
巴頓用力握了握雷恩的手臂，低聲道：「保重。騎士大人看著是個講理的，但……小心些。」說完，他拉著小托米，跟著隨從離開了。
牢門重新關上。
雷恩坐回床邊，心緒難平。艾莉醒了，這讓他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記憶模糊……他想起埃德加臨終前的話，想起薇拉紙條上的警告。黑鴉鎮的危機看似解除，但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才剛剛開始涌動。
下午，他又被帶了出去。這次不是審訊室，而是守衛所二樓一間相對整潔的客房。
艾莉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蓋著乾淨的薄被。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眼睛是睜開的，正無神地望著天花板。聽到開門聲，她眼珠緩緩轉動，看向門口。
「艾莉！」雷恩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冰涼，但不再是之前那種滲人的寒冷。
艾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哥哥？」
「是我，艾莉。是我。」雷恩緊緊握著她的手，感覺眼眶有些發熱，「你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艾莉緩慢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疲憊。「我……做了好多夢……好亂的夢……灰濛濛的，有聲音在叫我……」她斷斷續續地說著，眉頭緊蹙，似乎在努力回憶，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阻擋。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雷恩連忙安慰，「沒事了，都過去了。你安全了，好好休息。」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薇拉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走了進來。她看到雷恩，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傳遞出一絲「放心」的意味。
她把藥湯放在床邊小几上，對艾莉柔聲道：「該喝藥了，艾莉。」
艾莉順從地讓薇拉扶起一點，小口喝著藥湯。她的動作有些遲緩，眼神依舊有些渙散。
薇拉一邊餵藥，一邊用只有雷恩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靈性透支，魂魄受驚，記憶區有輕微損傷和自我保護性封閉。需要時間靜養和調理，急不得。我用的藥能安神固本，但根子上的問題……」她看了雷恩一眼，沒再說下去。
根子上的問題，是那邪教儀式留下的刻痕和連接。雖然絲線被斬斷，霧心被毀，但侵蝕已經發生。薇拉沒有明說，但雷恩明白，艾莉的恢復，可能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餵完藥，薇拉讓艾莉重新躺好，替她掖好被角。「睡吧，睡著了就不難受了。」
艾莉聽話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薇拉示意雷恩到房間角落，壓低聲音：「騎士的人檢查過她，確認了她身上的刻痕和靈性受損，與邪教儀式受害者特徵吻合。這佐證了你的說法。她現在算是『重要證人兼受害者』，受到保護，但也處於監視之下。」
「她的記憶……」
「可能是好事。」薇拉冷靜地分析，「忘記那些恐怖的細節，對她現在的精神恢復有利。至於以後能不能想起來，看機緣吧。強行刺激反而不好。」
雷恩沉默地點點頭。他看著妹妹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頭，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
「你自己呢？」薇拉打量著他，「傷怎麼樣？靈性恢復了幾成？」
「皮肉傷，快好了。靈性……恢復得很慢。」雷恩如實道。古卷似乎也沉寂了，不再有信息浮現，只是靜靜貼在他胸口，微微散發著恆定的暖意。
薇拉從隨身的小包里又拿出一個油紙包，塞給雷恩：「內服的，幫助穩定靈性，促進恢復。省著點用，材料不好找。」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騎士在鎮上的調查遇到了麻煩。幾個關鍵證人突然改口，說記不清了。稅務官宅邸里一些可能相關的帳本和信件『不翼而飛』。鎮上有頭有臉的那幾位，現在都躲著騎士，說話滴水不漏。」
雷恩並不意外。稅務官能在這裡作威作福這麼多年，不可能沒有靠山和同黨。凱爾文是過江猛龍，但地頭蛇們盤踞已久，想要連根拔起，沒那麼容易。
「騎士什麼態度？」他問。
薇拉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他很冷靜。該問的問，該查的查，遇到阻力也不動聲色。但我感覺……他很有耐心。而且，他好像對別的東西更感興趣。」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雷恩，沒有明說，但雷恩懂了。凱爾文感興趣的，是「古卷」，是快速晉升的秘密，是埃德加的身份和遺言，是這一切背後可能牽扯的、超越黑鴉鎮這個池塘的更大漩渦。
「你給我的紙條……」雷恩想起那句「騎士可信，但審判庭複雜。早做打算。」
薇拉輕輕搖頭：「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審判庭內部派系林立，王都的水深得很。凱爾文或許是個正直的騎士，但他不代表整個審判庭。你的『特殊』，在黑鴉鎮是麻煩，到了王都那些大人物眼裡，可能就是『資源』，或者……『威脅』。」她看著雷恩，「埃德加讓你去白銀城？」
雷恩沒有否認。
「那是明智的選擇。」薇拉聲音很低，「那裡夠大，水夠渾，能藏住你這樣的魚。也有真正的高人，或許能解決你妹妹的根本問題，也能解答你身上的謎團。」她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艾莉，「等她情況再穩定些，能經得起旅途顛簸，你就該考慮動身了。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雷恩握緊了拳頭。他何嘗不想立刻帶著艾莉離開這是非之地？但凱爾文的禁令，妹妹的身體，還有那枚徽章背後的未知……都讓他無法輕舉妄動。
薇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沒再多說，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先養好傷。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在房間裡又待了一會兒，檢查了艾莉的情況，便起身離開了，留下雷恩獨自陪著妹妹。
黃昏時分，雷恩被帶回牢房。晚餐比之前豐盛了些，多了幾片肉和一點蔬菜。他沒有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下去。他需要體力，需要儘快恢復。
夜幕降臨，守衛所里點起了油燈。光影在石牆上晃動，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就在雷恩以為這一天即將平靜結束時，牢門再次被打開。
凱爾文騎士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沒有穿盔甲，只著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腰間佩著那把樸素的長劍。他揮手讓隨從退到遠處，然後走進牢房，隨手關上了門。
狹小的空間裡，頓時充滿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凱爾文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雷恩面前，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沉默地看了雷恩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的敘述，與現場痕跡、薇拉·夜影的部分證詞、以及鐵匠巴頓的證詞基本吻合。稅務官及其親信的嫌疑很大，他們與邪教勾結、綁架鎮民、試圖舉行邪惡儀式的事實，已有初步證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洞悉事實的冰冷：
「但是，雷恩·克勞德，你惹的麻煩不小。」
雷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腐化祭司雖然伏誅，但他背後可能牽扯到王都某些人。」凱爾文的聲音壓得更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一些不該出現在邊境小鎮的物資流通痕跡，一些只有特定渠道才能獲得的禁忌知識碎片……這些線索，在黑鴉鎮斷了。有人不希望我繼續查下去。」
他走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刀：「而你，一個十六歲的碼頭搬運工，幾天之內，從普通人變成了序列9的超凡者，手持來歷不明的古卷，身邊還牽扯出前守夜人部隊的成員。你知道這在王都那些老狐狸眼裡，意味著什麼嗎？」
雷恩喉嚨發乾，沒有回答。
「意味著變數，意味著不可控，也意味著……可以利用，或者必須清除。」凱爾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嘆息的意味，「我的審查報告，會如實記錄你的功績，也會如實記錄你的異常。這份報告會呈交上去。接下來，會有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目的，來看待你。」
他直視著雷恩的眼睛：「你繼續留在這裡，不安全。黑鴉鎮太小，藏不住你，也護不住你。等你的妹妹情況稍好，等我的初步報告塵埃落定……你應該離開。」
雷恩心臟猛地一跳。凱爾文這是在……暗示他走？甚至是在默許他違背「不得離開」的命令？
「騎士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什麼也沒說。」凱爾文打斷了他，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種岩石般的冷峻，「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敏銳的、懂得審時度勢的年輕人，應該能看清自己的處境，並做出……合適的選擇。」
他轉過身，走向牢門，手放在門把上時，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埃德加……是我的前輩。他選擇把徽章給你，有他的理由。白銀城是個好地方，那裡有真正的守夜人駐地，也有……能解答你疑問的人。但路，得你自己走。」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留下雷恩一個人，站在昏暗的牢房裡，心潮起伏。
凱爾文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緊閉的門。離開，不再是模糊的想法，而成了一個清晰、緊迫，甚至被默許的選擇。
但同時，他也感受到了更沉重的壓力。王都的視線，未知的威脅，妹妹的病，古卷的秘密，埃德加的遺願……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他走到窗邊，透過鐵欄，望向黑鴉鎮稀疏的燈火和遠處沉入黑暗的荒野。
餘波蕩漾，水面之下的暗流，正推著他，走向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街道上瀰漫著煙塵和淡淡的焦糊味——那是昨夜礦洞崩塌揚起的塵土，混雜著守衛所後院焚燒邪教殘留物（一些扭曲的符石和沾染污穢的布料）產生的氣味。鎮民們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探頭探腦，低聲交談著昨夜那驚天動地的巨響和隨後大批銀甲騎士進駐的肅殺景象。流言像受驚的老鼠一樣在巷弄間竄動，版本各異，但核心都離不開「礦洞」、「邪教」、「孩子」和「外來的騎士老爺」。
守衛所後院的臨時羈押處，氣氛卻與外面的嘈雜截然不同。
雷恩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看著從高窗鐵欄透進來的、被切割成細條的光線。肩膀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隨軍醫師的草藥和薇拉暗中送來的藥丸起了作用，疼痛在可忍受的範圍內。更讓他煎熬的是等待。
凱爾文騎士那句「需要進一步審查」和「不得離開黑鴉鎮」，像一道無形的枷鎖。他不知道審查會持續多久，不知道妹妹艾莉現在如何，不知道巴頓和他的侄子是否安好，更不知道那枚從埃德加手中接過的、沉甸甸的銅徽，會將他引向何方。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是審判庭隨從那種規律而冰冷的步伐，更沉重一些。
牢門被打開，巴頓那張粗獷、此刻卻寫滿疲憊和擔憂的臉出現在門口。他身後跟著一個審判庭隨從，隨從朝雷恩點了點頭，簡短地說：「一刻鐘。」然後退到走廊遠處，背對著牢房，但顯然仍在監視。
「雷恩！」巴頓幾步跨進來，上下打量著他，「你沒事吧？傷怎麼樣？」
「還好，皮肉傷。」雷恩站起身，同樣仔細看著巴頓。鐵匠臉上多了幾道擦傷，眼圈發黑，但精神尚可。他身後，那個叫小托米的男孩緊緊抓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很久，但此刻已經安靜下來，只是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懼。
「他們沒為難你吧？」雷恩問。
巴頓搖搖頭，壓低聲音：「就是問話，翻來覆去問那天晚上的事，問稅務官，問礦洞裡看到的東西。那位騎士……問得很細。」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照實說了，除了……你那些特別的能力，我只說看到你動作快，力氣比常人大些。」
雷恩點點頭。巴頓的證詞很關鍵，他能如實陳述礦洞裡的邪教儀式和稅務官的關聯，已經是對雷恩最大的支持。隱瞞超凡細節，則是出于謹慎和保護。
「小托米呢？」雷恩看向男孩。
巴頓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侄子的頭髮，嘆了口氣：「嚇壞了，但身體沒大礙。醫師看了，說就是餓著了，受了驚嚇。問話的時候，孩子說不清什麼，只記得被關在黑地方，有壞人……騎士大人也沒多逼問。」他的眼神里滿是後怕和慶幸，「多虧了你，雷恩。要不是你……」
「是我們一起。」雷恩糾正道。沒有巴頓的火把和最後的拼死拖拽，他可能也逃不出來。
巴頓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看了看走廊方向，快速低語：「我聽說，稅務官和他那幾個親信爪牙被單獨關押了，守衛換成了騎士老爺的人。鎮上的巡邏隊也被勒令待命，不得隨意走動。騎士大人還在查，但好像……不太順利。」
雷恩心下瞭然。稅務官在黑鴉鎮經營多年，盤根錯節，背後可能還有王都的關係。凱爾文雖然強勢，但畢竟初來乍到，想要徹底挖出所有東西，必然遇到阻力。
「艾莉呢？」雷恩最關心這個。
巴頓臉上露出一絲寬慰：「我打聽過了，你妹妹被接到守衛所旁邊的乾淨屋子裡了，有女醫師和那位藥劑師小姐照看著。聽說醒了，就是身子虛，記不清太多事。這……也算好事吧？」
記不清？雷恩心中一緊。是邪教儀式的影響，還是過度的驚嚇？他迫切想親眼看看艾莉。
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那名隨從走了過來，時間剛好一刻鐘。「探視結束。」
巴頓用力握了握雷恩的手臂，低聲道：「保重。騎士大人看著是個講理的，但……小心些。」說完，他拉著小托米，跟著隨從離開了。
牢門重新關上。
雷恩坐回床邊，心緒難平。艾莉醒了，這讓他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記憶模糊……他想起埃德加臨終前的話，想起薇拉紙條上的警告。黑鴉鎮的危機看似解除，但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才剛剛開始涌動。
下午，他又被帶了出去。這次不是審訊室，而是守衛所二樓一間相對整潔的客房。
艾莉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蓋著乾淨的薄被。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眼睛是睜開的，正無神地望著天花板。聽到開門聲，她眼珠緩緩轉動，看向門口。
「艾莉！」雷恩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冰涼，但不再是之前那種滲人的寒冷。
艾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哥哥？」
「是我，艾莉。是我。」雷恩緊緊握著她的手，感覺眼眶有些發熱，「你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艾莉緩慢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疲憊。「我……做了好多夢……好亂的夢……灰濛濛的，有聲音在叫我……」她斷斷續續地說著，眉頭緊蹙，似乎在努力回憶，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阻擋。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雷恩連忙安慰，「沒事了，都過去了。你安全了，好好休息。」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薇拉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走了進來。她看到雷恩，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傳遞出一絲「放心」的意味。
她把藥湯放在床邊小几上，對艾莉柔聲道：「該喝藥了，艾莉。」
艾莉順從地讓薇拉扶起一點，小口喝著藥湯。她的動作有些遲緩，眼神依舊有些渙散。
薇拉一邊餵藥，一邊用只有雷恩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靈性透支，魂魄受驚，記憶區有輕微損傷和自我保護性封閉。需要時間靜養和調理，急不得。我用的藥能安神固本，但根子上的問題……」她看了雷恩一眼，沒再說下去。
根子上的問題，是那邪教儀式留下的刻痕和連接。雖然絲線被斬斷，霧心被毀，但侵蝕已經發生。薇拉沒有明說，但雷恩明白，艾莉的恢復，可能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餵完藥，薇拉讓艾莉重新躺好，替她掖好被角。「睡吧，睡著了就不難受了。」
艾莉聽話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薇拉示意雷恩到房間角落，壓低聲音：「騎士的人檢查過她，確認了她身上的刻痕和靈性受損，與邪教儀式受害者特徵吻合。這佐證了你的說法。她現在算是『重要證人兼受害者』，受到保護，但也處於監視之下。」
「她的記憶……」
「可能是好事。」薇拉冷靜地分析，「忘記那些恐怖的細節，對她現在的精神恢復有利。至於以後能不能想起來，看機緣吧。強行刺激反而不好。」
雷恩沉默地點點頭。他看著妹妹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頭，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
「你自己呢？」薇拉打量著他，「傷怎麼樣？靈性恢復了幾成？」
「皮肉傷，快好了。靈性……恢復得很慢。」雷恩如實道。古卷似乎也沉寂了，不再有信息浮現，只是靜靜貼在他胸口，微微散發著恆定的暖意。
薇拉從隨身的小包里又拿出一個油紙包，塞給雷恩：「內服的，幫助穩定靈性，促進恢復。省著點用，材料不好找。」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騎士在鎮上的調查遇到了麻煩。幾個關鍵證人突然改口，說記不清了。稅務官宅邸里一些可能相關的帳本和信件『不翼而飛』。鎮上有頭有臉的那幾位，現在都躲著騎士，說話滴水不漏。」
雷恩並不意外。稅務官能在這裡作威作福這麼多年，不可能沒有靠山和同黨。凱爾文是過江猛龍，但地頭蛇們盤踞已久，想要連根拔起，沒那麼容易。
「騎士什麼態度？」他問。
薇拉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他很冷靜。該問的問，該查的查，遇到阻力也不動聲色。但我感覺……他很有耐心。而且，他好像對別的東西更感興趣。」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雷恩，沒有明說，但雷恩懂了。凱爾文感興趣的，是「古卷」，是快速晉升的秘密，是埃德加的身份和遺言，是這一切背後可能牽扯的、超越黑鴉鎮這個池塘的更大漩渦。
「你給我的紙條……」雷恩想起那句「騎士可信，但審判庭複雜。早做打算。」
薇拉輕輕搖頭：「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審判庭內部派系林立，王都的水深得很。凱爾文或許是個正直的騎士，但他不代表整個審判庭。你的『特殊』，在黑鴉鎮是麻煩，到了王都那些大人物眼裡，可能就是『資源』，或者……『威脅』。」她看著雷恩，「埃德加讓你去白銀城？」
雷恩沒有否認。
「那是明智的選擇。」薇拉聲音很低，「那裡夠大，水夠渾，能藏住你這樣的魚。也有真正的高人，或許能解決你妹妹的根本問題，也能解答你身上的謎團。」她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艾莉，「等她情況再穩定些，能經得起旅途顛簸，你就該考慮動身了。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雷恩握緊了拳頭。他何嘗不想立刻帶著艾莉離開這是非之地？但凱爾文的禁令，妹妹的身體，還有那枚徽章背後的未知……都讓他無法輕舉妄動。
薇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沒再多說，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先養好傷。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在房間裡又待了一會兒，檢查了艾莉的情況，便起身離開了，留下雷恩獨自陪著妹妹。
黃昏時分，雷恩被帶回牢房。晚餐比之前豐盛了些，多了幾片肉和一點蔬菜。他沒有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下去。他需要體力，需要儘快恢復。
夜幕降臨，守衛所里點起了油燈。光影在石牆上晃動，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就在雷恩以為這一天即將平靜結束時，牢門再次被打開。
凱爾文騎士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沒有穿盔甲，只著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腰間佩著那把樸素的長劍。他揮手讓隨從退到遠處，然後走進牢房，隨手關上了門。
狹小的空間裡，頓時充滿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凱爾文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雷恩面前，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沉默地看了雷恩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的敘述，與現場痕跡、薇拉·夜影的部分證詞、以及鐵匠巴頓的證詞基本吻合。稅務官及其親信的嫌疑很大，他們與邪教勾結、綁架鎮民、試圖舉行邪惡儀式的事實，已有初步證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洞悉事實的冰冷：
「但是，雷恩·克勞德，你惹的麻煩不小。」
雷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腐化祭司雖然伏誅，但他背後可能牽扯到王都某些人。」凱爾文的聲音壓得更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一些不該出現在邊境小鎮的物資流通痕跡，一些只有特定渠道才能獲得的禁忌知識碎片……這些線索，在黑鴉鎮斷了。有人不希望我繼續查下去。」
他走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刀：「而你，一個十六歲的碼頭搬運工，幾天之內，從普通人變成了序列9的超凡者，手持來歷不明的古卷，身邊還牽扯出前守夜人部隊的成員。你知道這在王都那些老狐狸眼裡，意味著什麼嗎？」
雷恩喉嚨發乾，沒有回答。
「意味著變數，意味著不可控，也意味著……可以利用，或者必須清除。」凱爾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嘆息的意味，「我的審查報告，會如實記錄你的功績，也會如實記錄你的異常。這份報告會呈交上去。接下來，會有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目的，來看待你。」
他直視著雷恩的眼睛：「你繼續留在這裡，不安全。黑鴉鎮太小，藏不住你，也護不住你。等你的妹妹情況稍好，等我的初步報告塵埃落定……你應該離開。」
雷恩心臟猛地一跳。凱爾文這是在……暗示他走？甚至是在默許他違背「不得離開」的命令？
「騎士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什麼也沒說。」凱爾文打斷了他，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種岩石般的冷峻，「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敏銳的、懂得審時度勢的年輕人，應該能看清自己的處境，並做出……合適的選擇。」
他轉過身，走向牢門，手放在門把上時，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埃德加……是我的前輩。他選擇把徽章給你，有他的理由。白銀城是個好地方，那裡有真正的守夜人駐地，也有……能解答你疑問的人。但路，得你自己走。」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留下雷恩一個人，站在昏暗的牢房裡，心潮起伏。
凱爾文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緊閉的門。離開，不再是模糊的想法，而成了一個清晰、緊迫，甚至被默許的選擇。
但同時，他也感受到了更沉重的壓力。王都的視線，未知的威脅，妹妹的病，古卷的秘密，埃德加的遺願……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他走到窗邊，透過鐵欄，望向黑鴉鎮稀疏的燈火和遠處沉入黑暗的荒野。
餘波蕩漾，水面之下的暗流，正推著他，走向一條無法回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