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學者的終末
隔離室的石牆冰冷而潮濕。
雷恩靠坐在牆角，盯著從高窗鐵欄透進來的那一小片灰白天空。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走廊盡頭每隔一段時間響起的、規律到令人窒息的腳步聲，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
凱爾文騎士的審訊已經過去了一天——或者更久？雷恩不確定。他的肩膀還在隱隱作痛，靈性枯竭帶來的眩暈感稍有緩解，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卻揮之不去。更沉重的是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埃德加怎麼樣了？巴頓和他的侄子呢？艾莉……她還好嗎？
審訊結束後，他被帶回這間牢房。食物和水定時送來，是粗糙但能果腹的黑麵包和清水。看守他的審判庭隨從面無表情，對他的任何詢問都置若罔聞。這種沉默的等待，比直接的威脅更折磨人。
隔壁牢房偶爾傳來巴頓壓低聲音安慰侄子的低語，還有孩子斷斷續續的抽泣。鐵匠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擔憂，但至少他們還活著，在一起。
埃德加呢？
老學者被單獨帶走了，凱爾文騎士特別強調要「隔離觀察」。雷恩記得埃德加胸口的傷，那灰黑色的腐蝕痕跡，還有他最後倒下時那解脫又帶著無盡疲憊的眼神。他能撐過去嗎？
走廊深處傳來一陣急促但克制的腳步聲，不同於巡邏的節奏。
雷恩抬起頭。
兩名審判庭隨從快步走來，臉色比平時更加嚴肅。他們沒有走向雷恩的牢房，而是打開了隔壁——關押埃德加的那一間。
雷恩的心猛地一沉。
他掙扎著站起來，抓住冰冷的鐵欄，努力向那邊張望。門開了，裡面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情形，但能聽到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像是破舊風箱最後的掙扎。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是凱爾文騎士。他說了什麼，聽不真切。
然後，是埃德加的聲音，微弱、嘶啞，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
「……讓他……過來……」
短暫的沉默。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雷恩的牢房。門鎖被打開，一名隨從簡短地說：「騎士大人要見你。關於埃德加。」
雷恩沒有多問，跟著他們走出牢房。走廊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氣氛。隔壁牢房的門敞開著，凱爾文騎士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雷恩走進去。
這間牢房比他的那間更小，更陰冷。角落裡鋪著簡陋的草墊，埃德加就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件灰色的厚斗篷。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嘴唇乾裂發紫，胸口的繃帶已經被滲出的、帶著詭異暗色的液體浸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臭和藥草混合的氣味。
一名隨軍醫師模樣的中年人正蹲在旁邊，輕輕搖頭，對凱爾文低語：「……靈性徹底枯竭，邪能污染深入臟腑……撐不住了。」
凱爾文點了點頭，揮手讓醫師退到一旁。他看向雷恩，灰色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側身讓開：「他有話對你說。」
雷恩走到草墊旁，蹲下身。埃德加的眼睛半睜著，原本偶爾閃現的銳利光芒已經徹底黯淡，只剩下渾濁和渙散。但他的意識似乎還清醒著，聽到動靜，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雷恩的方向。
「小……子……」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艱難的喘息。
「我在。」雷恩握住他冰冷枯瘦的手。那隻手曾經穩穩地提著那盞殘燈，驅散過死亡的灰霧，此刻卻輕飄飄的，仿佛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
埃德加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笑，又像是嘆息。「……到頭了……我這把老骨頭……」
「你會好起來的。」雷恩乾澀地說，他自己都不信這話。
埃德加微微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守夜人……沒有……死在床上……的……福分……」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繃帶上的暗色又擴大了一圈。
他掙扎著，用盡最後力氣，另一隻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破爛長袍的內襯。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一個東西，塞進雷恩手裡。
那是一枚徽章。
銅製，因為歲月的磨蝕和反覆的摩挲，邊緣已經圓潤光滑，表面的紋路也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是一把豎立的劍，劍身周圍環繞著荊棘與星辰——與凱爾文騎士盔甲和徽章上的劍與天平、荊棘與火焰的紋章有相似之處，但更古老，更簡潔，也磨損得更厲害。
王國守夜人舊部的標識。
徽章還帶著埃德加微弱的體溫，沉甸甸的。
「去……」埃德加的眼睛死死盯著雷恩，渾濁的瞳孔里凝聚起最後一點光，「……白銀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找……『老貓頭鷹』……」
雷恩握緊徽章，用力點頭：「老貓頭鷹。我記住了。」
「……信……信物……」埃德加的目光落在徽章上，又緩緩移向雷恩的臉，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未竟的遺憾，有深藏的囑託，還有一絲近乎懇求的意味，「……告訴他……『渡鴉』……沒有……全部……歸巢……」
渡鴉？
雷恩心頭一震。這個代號，他從未聽埃德加提起過。是守夜人的暗號？還是某個人的代號？
埃德加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他咳出黑色的血沫，身體痙攣起來。醫師立刻上前，卻被凱爾文抬手制止了。
老學者的咳嗽漸漸平息，最後化作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熄滅了，握著雷恩的手也徹底失去了力量，軟軟地垂落。
他躺在冰冷的草墊上，一動不動。那副總是蓬頭垢面、眼神時而渾濁時而銳利的面容，此刻終于歸於平靜，只剩下歲月和傷痛刻下的深深溝壑。
牢房裡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牢房裡囚犯的呻吟，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雷恩跪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溫熱的銅徽。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憤怒湧上心頭。這個老人，這個曾經在黑暗中守望、最終傷痕累累、隱姓埋名躲藏在破塔樓里的前守夜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選擇了挺身而出，用殘燈和殘軀，為他們照亮了一條生路。而現在，他死在了這間冰冷、陰暗的隔離牢房裡，身邊只有陌生人和一個認識不過幾天的少年。
凱爾文騎士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埃德加的遺體。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陰影中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他走上前，俯身，用戴著金屬護手的手指，輕輕合上了埃德加未曾完全閉上的眼帘。
然後，他直起身，看向雷恩手中的徽章。
他的目光在那磨損的紋路上停留了片刻。雷恩注意到，騎士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觸動了某段久遠的記憶。但那波動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凱爾文什麼也沒說。他轉向隨從，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和不容置疑：「記錄：前守夜人部隊成員，埃德加，編號……已核實。死於舊傷復發及邪能污染侵蝕。按……非現役人員意外死亡流程處理，允許其……友人收斂遺體。」
他特意強調了「友人」和「收斂遺體」這兩個詞。
隨從點頭記錄。
凱爾文又看了雷恩一眼，那目光深邃難明。「你有半個時辰。」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牢房，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漸漸遠去。
隨從也退了出去，只留下雷恩和已經冰冷的埃德加。
雷恩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他小心地將埃德加的遺體放平，整理了一下他破爛的衣衫，用那件灰色斗篷仔細蓋好。然後，他站起身，對著老人的遺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不知道埃德加完整的過去，不知道他經歷過怎樣的輝煌與傷痛，不知道「渡鴉」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老貓頭鷹」是誰。但他知道，這個老人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幫助，在最後關頭救了他和巴頓的命，並將最後的希望託付給了他。
白銀城……老貓頭鷹……
他將徽章緊緊握在手心，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半個時辰後，隨從準時返回，帶來了一個簡陋但乾淨的裹屍布。他們沉默地協助雷恩，將埃德加的遺體小心地包裹好，抬了出去。
雷恩被允許跟在後面。
他們穿過守衛所陰冷的走廊，來到後院。那裡已經挖好了一個簡單的土坑。沒有儀式，沒有悼詞，只有冰冷的泥土和呼嘯的風。
雷恩看著那裹著白布的軀體被放入坑中，一鍬一鍬的黃土落下，漸漸掩埋了那曾經承載著無數秘密和堅守的軀殼。
他站在那裡，直到土坑被填平，變成一個不起眼的小土丘。
隨從遞給他一塊粗糙的木牌和一把小刀。雷恩想了想，在木牌上刻下：「埃德加，一位守望者。」沒有日期，沒有頭銜，只有最簡單的定義。
他將木牌插在土丘前。
做完這一切，隨從示意他該回去了。
就在他轉身，準備跟著隨從返回牢房時，眼角餘光瞥見後院側門陰影處，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薇拉。
她似乎只是路過，目光與雷恩短暫接觸。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澈冷靜。她幾不可察地，朝著雷恩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她迅速轉身，消失在側門後的巷道里。
雷恩被帶回牢房。門關上，落鎖。
他靠牆坐下，攤開手掌，那枚銅徽靜靜地躺在掌心。他摩挲著上面模糊的紋路，感受著金屬的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下方用於遞送食物的小窗口被輕輕推開，不是送飯的時間。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小東西被塞了進來，隨即窗口關上。
雷恩立刻撿起。油紙包里是幾顆散發著清香的藥丸，還有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
他展開紙條，上面是薇拉娟秀而略顯急促的字跡：
「騎士可信，但審判庭複雜。早做打算。」
字跡下面，還畫著一個非常簡略的、指向鎮外的箭頭，旁邊寫著一個字：「東」。
雷恩將紙條緊緊攥在手裡，藥丸小心收好。
他抬起頭，透過高窗的鐵欄，看向外面那片被切割成條狀的天空。雲層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
埃德加死了，帶著未盡的秘密和囑託。
凱爾文騎士態度曖昧，審判庭內部情況不明。
薇拉在暗中傳遞信息，提醒他早做打算。
而他自己，身懷無法解釋的古卷，靈性異常，被限制在黑鴉鎮，妹妹艾莉還在別人手中接受「觀察」。
前路迷霧重重。
但手中的銅徽沉甸甸的，薇拉的紙條帶著微弱的暖意。
白銀城……老貓頭鷹……
他閉上眼睛，將徽章和紙條緊緊貼在胸前。
學者的終末，或許正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只是這旅程，註定不會平坦。
雷恩靠坐在牆角，盯著從高窗鐵欄透進來的那一小片灰白天空。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走廊盡頭每隔一段時間響起的、規律到令人窒息的腳步聲，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
凱爾文騎士的審訊已經過去了一天——或者更久？雷恩不確定。他的肩膀還在隱隱作痛，靈性枯竭帶來的眩暈感稍有緩解，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卻揮之不去。更沉重的是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埃德加怎麼樣了？巴頓和他的侄子呢？艾莉……她還好嗎？
審訊結束後，他被帶回這間牢房。食物和水定時送來，是粗糙但能果腹的黑麵包和清水。看守他的審判庭隨從面無表情，對他的任何詢問都置若罔聞。這種沉默的等待，比直接的威脅更折磨人。
隔壁牢房偶爾傳來巴頓壓低聲音安慰侄子的低語，還有孩子斷斷續續的抽泣。鐵匠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擔憂，但至少他們還活著，在一起。
埃德加呢？
老學者被單獨帶走了，凱爾文騎士特別強調要「隔離觀察」。雷恩記得埃德加胸口的傷，那灰黑色的腐蝕痕跡，還有他最後倒下時那解脫又帶著無盡疲憊的眼神。他能撐過去嗎？
走廊深處傳來一陣急促但克制的腳步聲，不同於巡邏的節奏。
雷恩抬起頭。
兩名審判庭隨從快步走來，臉色比平時更加嚴肅。他們沒有走向雷恩的牢房，而是打開了隔壁——關押埃德加的那一間。
雷恩的心猛地一沉。
他掙扎著站起來，抓住冰冷的鐵欄，努力向那邊張望。門開了，裡面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情形，但能聽到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像是破舊風箱最後的掙扎。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是凱爾文騎士。他說了什麼，聽不真切。
然後，是埃德加的聲音，微弱、嘶啞，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
「……讓他……過來……」
短暫的沉默。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雷恩的牢房。門鎖被打開，一名隨從簡短地說：「騎士大人要見你。關於埃德加。」
雷恩沒有多問，跟著他們走出牢房。走廊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氣氛。隔壁牢房的門敞開著，凱爾文騎士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雷恩走進去。
這間牢房比他的那間更小，更陰冷。角落裡鋪著簡陋的草墊，埃德加就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件灰色的厚斗篷。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嘴唇乾裂發紫，胸口的繃帶已經被滲出的、帶著詭異暗色的液體浸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臭和藥草混合的氣味。
一名隨軍醫師模樣的中年人正蹲在旁邊，輕輕搖頭，對凱爾文低語：「……靈性徹底枯竭，邪能污染深入臟腑……撐不住了。」
凱爾文點了點頭，揮手讓醫師退到一旁。他看向雷恩，灰色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側身讓開：「他有話對你說。」
雷恩走到草墊旁，蹲下身。埃德加的眼睛半睜著，原本偶爾閃現的銳利光芒已經徹底黯淡，只剩下渾濁和渙散。但他的意識似乎還清醒著，聽到動靜，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雷恩的方向。
「小……子……」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艱難的喘息。
「我在。」雷恩握住他冰冷枯瘦的手。那隻手曾經穩穩地提著那盞殘燈，驅散過死亡的灰霧，此刻卻輕飄飄的，仿佛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
埃德加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笑，又像是嘆息。「……到頭了……我這把老骨頭……」
「你會好起來的。」雷恩乾澀地說，他自己都不信這話。
埃德加微微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守夜人……沒有……死在床上……的……福分……」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繃帶上的暗色又擴大了一圈。
他掙扎著，用盡最後力氣，另一隻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破爛長袍的內襯。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一個東西，塞進雷恩手裡。
那是一枚徽章。
銅製，因為歲月的磨蝕和反覆的摩挲，邊緣已經圓潤光滑，表面的紋路也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是一把豎立的劍，劍身周圍環繞著荊棘與星辰——與凱爾文騎士盔甲和徽章上的劍與天平、荊棘與火焰的紋章有相似之處，但更古老，更簡潔，也磨損得更厲害。
王國守夜人舊部的標識。
徽章還帶著埃德加微弱的體溫，沉甸甸的。
「去……」埃德加的眼睛死死盯著雷恩，渾濁的瞳孔里凝聚起最後一點光，「……白銀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找……『老貓頭鷹』……」
雷恩握緊徽章，用力點頭：「老貓頭鷹。我記住了。」
「……信……信物……」埃德加的目光落在徽章上，又緩緩移向雷恩的臉，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未竟的遺憾，有深藏的囑託，還有一絲近乎懇求的意味，「……告訴他……『渡鴉』……沒有……全部……歸巢……」
渡鴉？
雷恩心頭一震。這個代號，他從未聽埃德加提起過。是守夜人的暗號？還是某個人的代號？
埃德加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他咳出黑色的血沫，身體痙攣起來。醫師立刻上前，卻被凱爾文抬手制止了。
老學者的咳嗽漸漸平息，最後化作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熄滅了，握著雷恩的手也徹底失去了力量，軟軟地垂落。
他躺在冰冷的草墊上，一動不動。那副總是蓬頭垢面、眼神時而渾濁時而銳利的面容，此刻終于歸於平靜，只剩下歲月和傷痛刻下的深深溝壑。
牢房裡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牢房裡囚犯的呻吟，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雷恩跪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溫熱的銅徽。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憤怒湧上心頭。這個老人，這個曾經在黑暗中守望、最終傷痕累累、隱姓埋名躲藏在破塔樓里的前守夜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選擇了挺身而出，用殘燈和殘軀，為他們照亮了一條生路。而現在，他死在了這間冰冷、陰暗的隔離牢房裡，身邊只有陌生人和一個認識不過幾天的少年。
凱爾文騎士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埃德加的遺體。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陰影中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他走上前，俯身，用戴著金屬護手的手指，輕輕合上了埃德加未曾完全閉上的眼帘。
然後，他直起身，看向雷恩手中的徽章。
他的目光在那磨損的紋路上停留了片刻。雷恩注意到，騎士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觸動了某段久遠的記憶。但那波動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凱爾文什麼也沒說。他轉向隨從，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和不容置疑：「記錄：前守夜人部隊成員，埃德加，編號……已核實。死於舊傷復發及邪能污染侵蝕。按……非現役人員意外死亡流程處理，允許其……友人收斂遺體。」
他特意強調了「友人」和「收斂遺體」這兩個詞。
隨從點頭記錄。
凱爾文又看了雷恩一眼，那目光深邃難明。「你有半個時辰。」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牢房，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漸漸遠去。
隨從也退了出去，只留下雷恩和已經冰冷的埃德加。
雷恩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他小心地將埃德加的遺體放平，整理了一下他破爛的衣衫，用那件灰色斗篷仔細蓋好。然後，他站起身，對著老人的遺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不知道埃德加完整的過去，不知道他經歷過怎樣的輝煌與傷痛，不知道「渡鴉」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老貓頭鷹」是誰。但他知道，這個老人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幫助，在最後關頭救了他和巴頓的命，並將最後的希望託付給了他。
白銀城……老貓頭鷹……
他將徽章緊緊握在手心，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半個時辰後，隨從準時返回，帶來了一個簡陋但乾淨的裹屍布。他們沉默地協助雷恩，將埃德加的遺體小心地包裹好，抬了出去。
雷恩被允許跟在後面。
他們穿過守衛所陰冷的走廊，來到後院。那裡已經挖好了一個簡單的土坑。沒有儀式，沒有悼詞，只有冰冷的泥土和呼嘯的風。
雷恩看著那裹著白布的軀體被放入坑中，一鍬一鍬的黃土落下，漸漸掩埋了那曾經承載著無數秘密和堅守的軀殼。
他站在那裡，直到土坑被填平，變成一個不起眼的小土丘。
隨從遞給他一塊粗糙的木牌和一把小刀。雷恩想了想，在木牌上刻下：「埃德加，一位守望者。」沒有日期，沒有頭銜，只有最簡單的定義。
他將木牌插在土丘前。
做完這一切，隨從示意他該回去了。
就在他轉身，準備跟著隨從返回牢房時，眼角餘光瞥見後院側門陰影處，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薇拉。
她似乎只是路過，目光與雷恩短暫接觸。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澈冷靜。她幾不可察地，朝著雷恩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她迅速轉身，消失在側門後的巷道里。
雷恩被帶回牢房。門關上，落鎖。
他靠牆坐下，攤開手掌，那枚銅徽靜靜地躺在掌心。他摩挲著上面模糊的紋路，感受著金屬的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下方用於遞送食物的小窗口被輕輕推開，不是送飯的時間。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小東西被塞了進來，隨即窗口關上。
雷恩立刻撿起。油紙包里是幾顆散發著清香的藥丸，還有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
他展開紙條，上面是薇拉娟秀而略顯急促的字跡：
「騎士可信，但審判庭複雜。早做打算。」
字跡下面，還畫著一個非常簡略的、指向鎮外的箭頭，旁邊寫著一個字：「東」。
雷恩將紙條緊緊攥在手裡，藥丸小心收好。
他抬起頭，透過高窗的鐵欄，看向外面那片被切割成條狀的天空。雲層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
埃德加死了，帶著未盡的秘密和囑託。
凱爾文騎士態度曖昧，審判庭內部情況不明。
薇拉在暗中傳遞信息，提醒他早做打算。
而他自己，身懷無法解釋的古卷，靈性異常，被限制在黑鴉鎮，妹妹艾莉還在別人手中接受「觀察」。
前路迷霧重重。
但手中的銅徽沉甸甸的，薇拉的紙條帶著微弱的暖意。
白銀城……老貓頭鷹……
他閉上眼睛，將徽章和紙條緊緊貼在胸前。
學者的終末，或許正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只是這旅程，註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