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隔離與審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光透過高窗上狹窄的鐵欄,在粗糙的石板地面投下幾道慘白的光帶。

  空氣中瀰漫著霉味、灰塵和淡淡的血腥氣——不是新鮮的血,而是經年累月滲入石縫的陳腐氣味。這裡是黑鴉鎮守衛所的地下臨時羈押室,通常用來關押醉酒鬧事的鎮民或等待轉運的偷獵者,如今卻成了雷恩和巴頓的臨時牢房。

  兩間相鄰的牢房,鐵欄相隔。

  雷恩靠坐在冰冷的石牆邊,左肩的傷口已經由隨軍醫師簡單處理過,纏上了乾淨的繃帶,但疼痛依舊一陣陣傳來,混合著靈性枯竭帶來的頭痛和眩暈。他閉著眼,努力調整呼吸,試圖從幾乎乾涸的靈性深處榨取一絲恢復的力量。

  隔壁傳來巴頓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他侄子偶爾發出的、帶著驚恐的抽泣。鐵匠低聲安慰著孩子,聲音嘶啞疲憊。

  「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巴頓的聲音隔著鐵欄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不安。

  雷恩睜開眼,看著對面牆上滲水的痕跡。「不知道。」他實話實說,「但那個騎士……凱爾文,他看起來不像稅務官那種人。」

  「異端審判庭……」巴頓咀嚼著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本能的畏懼,「我聽說過他們。王都來的,專門處理……邪門的事情。先斬後奏,權力大得很。」

  「正因為他們處理邪門事,」雷恩緩緩道,「才有可能看清真相。」他想起薇拉那個細微的點頭。她認識凱爾文?還是某種默契?無論如何,那至少意味著,這位騎士並非完全站在稅務官一邊。

  沉重的腳步聲從石階上傳來。

  兩名身穿輕便皮甲、腰佩制式長劍的審判庭隨從走了下來。他們面無表情,動作幹練,打開牢門。

  「雷恩·克勞德,」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平板,「騎士大人要見你。跟我們走。」

  雷恩撐著牆壁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他看了一眼巴頓,鐵匠對他點了點頭,眼神里是鼓勵,也是擔憂。

  「老實點。」另一名隨從簡短地警告,但沒有上手銬或繩索,只是示意雷恩走在中間。

  他們穿過陰冷潮濕的走廊,走上石階,來到守衛所一樓。這裡原本是巡邏隊員的休息和辦公場所,此刻卻顯得異常安靜。原本的守衛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名同樣裝束的審判庭人員,沉默地守在各個出入口。

  雷恩被帶進一間相對整潔的辦公室。房間不大,一張厚重的橡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黑鴉鎮的簡陋地圖和幾張通緝令。窗戶開著,清晨微涼的風吹進來,稍稍驅散了地下的霉味。

  銀甲騎士凱爾文坐在桌後。

  他已經卸下了頭盔和部分胸甲,只穿著內襯的鎖子甲和深色便服,但那股冷峻沉穩的氣質絲毫未減。他面前攤開著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羽毛筆擱在一旁,墨水瓶里的墨水是新添的。他正在翻閱幾份文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灰色的眼睛平靜無波,像結了冰的湖面。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雷恩坐下。兩名隨從退到門邊,像兩尊雕塑。

  凱爾文合上文件,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雷恩臉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有種穿透性的審視感,仿佛能看穿皮肉,直視靈魂深處。

  「雷恩·克勞德,十六歲,黑鴉鎮本地人,父母雙亡,與妹妹艾莉相依為命。碼頭搬運工,偶爾接些零活。」凱爾文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三天前,妹妹艾莉病情加重,出現異常夢囈和皮膚刻痕。你為此四處求醫,接觸了藥劑師薇拉·夜影。昨夜,你與鐵匠巴頓·鐵砧一同潛入廢棄礦洞,聲稱是為了解救被綁架的孩童,並遭遇了邪教儀式和腐化祭司。最終礦洞崩塌,你們逃出,老學者埃德加死亡。」

  他頓了頓,目光沒有離開雷恩:「這是你之前對巡邏隊員的簡要陳述,對嗎?」

  「是。」雷恩點頭。對方掌握的信息很準確,顯然已經詢問過其他人,包括薇拉。

  「現在,」凱爾文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稍稍銳利了一些,「我要聽詳細的版本。從你第一次察覺異常開始,到礦洞崩塌為止。每一個細節,你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以及你做過的每一件事。不要遺漏,也不要誇大。」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雷恩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的話至關重要。他需要說出足夠多的真相,以取信於這位審判庭騎士,但又必須隱瞞最關鍵的部分——古卷的存在,以及自己快速晉升的秘密。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從艾莉的噩夢和手腕刻痕開始講起。他描述了去墓園調查老約翰墳墓的異常,在舊礦洞外發現稅務官手下的可疑行跡,以及拜訪薇拉獲得驅邪藥草的過程。他隱去了古卷的指引,只說自己是根據薇拉的提示和自身調查,懷疑礦洞有問題。

  然後,他講述了紅月之夜的行動。他承認自己為了救妹妹,冒險嘗試了某種「家傳的、不完整的冥想方法」,意外獲得了一些微弱的靈性感知能力(這是為後續能力做鋪墊,同時模糊晉升來源)。他描述了與巴頓分頭行動,自己潛入礦洞,遭遇霧影僕從,發現祭壇和祭品,以及腐化祭司。

  他詳細描述了戰鬥過程,包括埃德加的突然出現,老學者用殘燈驅散灰霧,自己如何抓住機會破壞儀式核心,以及埃德加最後的犧牲。他提到了連接艾莉的灰霧絲線,以及自己如何斬斷它。他講述了崩塌和逃亡。

  整個敘述,他儘量保持客觀,只陳述事實,不添加過多主觀猜測。關於稅務官與邪教的勾結,他提到了在礦洞外看到稅務官手下拖行麻袋,以及薇拉關於稅務官身上有「相似味道」的警告,但沒有直接斷言。

  凱爾文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個詞。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有聽到埃德加的名字時,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當雷恩講完,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羽毛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鎮民嘈雜聲。

  凱爾文放下筆,抬起眼。

  「幾個問題。」他開口,「第一,你所說的『家傳冥想方法』,具體是什麼?來自何處?」

  雷恩早已準備好說辭:「是我父親留下的幾頁殘缺筆記,上面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和呼吸方法。我以前只當是古怪的收藏,直到妹妹出事,才嘗試照著做,沒想到有點效果。」他半真半假地回答。父親確實留下過一些雜物,但並無冥想方法。這個謊言很難查證,也相對合理。

  凱爾文注視著他,似乎在判斷話語的真偽。幾秒後,他繼續問:「第二,你破壞儀式核心時,具體做了什麼?你提到用『靈性』衝擊,一個剛剛獲得微弱感知的初學者,如何做到?」

  這個問題更尖銳。雷恩感到後背滲出冷汗,但面上保持鎮定:「我不太清楚。當時情況危急,我只想著必須救妹妹,集中了全部精神……然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湧出去,撞上了那個霧心。之後我就非常虛弱,頭痛欲裂。」他將靈性爆發歸因於危急時刻的潛能激發,這在神秘學記載中並非沒有先例,雖然罕見。

  凱爾文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第三,老學者埃德加。你之前認識他嗎?他為何會出現在那裡?他使用的『殘燈』是什麼?」

  「我不認識他。」雷恩搖頭,「他說自己是路過的旅人,察覺礦洞有邪氣,進來查探。那盞燈……看起來很舊,像是古董,能發出克制灰霧的光芒。其他的,他沒多說。」他隱瞞了埃德加自曝的守夜人身份和與凱爾文的潛在關聯。

  「第四,」凱爾文的目光變得深邃,「你妹妹艾莉身上的『刻痕』,現在如何了?」

  「我逃出來後還沒見到她。」雷恩實話實說,語氣裡帶著真實的焦慮,「她被留在家裡,由鄰居照看。騎士大人,她……」

  「我已經派人去接她了,連同你的鄰居。」凱爾文打斷了他,「她會接受檢查和治療。如果情況如你所說,她會得到妥善安置。」

  雷恩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然懸著。

  凱爾文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掃過雷恩全身,最後停留在他臉上。「你的敘述,與現場勘查的痕跡基本吻合。崩塌的礦道、殘留的邪能污染、祭壇碎片、以及那些被救出孩童的證詞(他們描述了被綁架和囚禁的過程),都支持你的說法。藥劑師薇拉·夜影的證詞也證實了你妹妹的病情和你之前的求助。」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稅務官的解釋——你們是盜竊未遂、破壞礦洞的暴徒——與現場證據嚴重不符。礦洞深處殘留的邪教儀式痕跡、被囚禁的孩童、以及埃德加身上典型的邪能腐蝕傷口,都不是普通盜竊能解釋的。稅務官本人及其幾名親信手下,已被暫時控制,接受進一步調查。」

  雷恩的心跳加快了一拍。稅務官被控制了?這意味著……

  「但是,」凱爾文話鋒一轉,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的故事裡,有幾個地方讓我很在意。」

  雷恩屏住呼吸。

  「第一,你的靈性活躍程度,對於一個『剛剛接觸冥想幾天』的初學者來說,過高了。即使有危機激發的因素,這種增長速度和強度,也異於常人。」凱爾文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雷恩心上,「第二,埃德加……他的身份沒那麼簡單。他使用的『殘燈』,是王國守夜人部隊的制式裝備,雖然已經嚴重損毀。一個『路過的旅人』不會擁有這種東西。」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一件『東西』的氣息。非常古老,非常隱晦,但確實存在。它與你靈性的異常活躍密切相關。那是什麼,雷恩·克勞德?」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雷恩感到喉嚨發乾。對方比他想像的更敏銳。古卷的隱匿效果在如此近距離、面對一位經驗豐富的審判庭騎士時,似乎並不完全可靠。

  他不能說出古卷。那東西太特殊,太危險。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但他必須給出一個解釋。

  「我……」他艱難地開口,「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也許……是我父親留下的那些殘缺筆記?它們有些古怪……」

  「筆記?」凱爾文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信或不信。他盯著雷恩看了許久,久到雷恩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終於,凱爾文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

  「你的敘述,與現場痕跡、以及那位藥劑師小姐的部分證詞吻合。」他緩緩說道,重複了之前的話,但語氣有了微妙的不同,「就黑鴉鎮邪教事件本身而言,你不僅無罪,反而有功。你救出了被綁架的孩童,破壞了邪惡儀式,避免了更嚴重的後果。根據王國律法和審判庭條例,你會被視為協助清除邪教的民間人士,甚至可能獲得一定嘉獎。」

  雷恩的心並沒有因此放鬆,因為他聽到了那個「但是」。

  「但是,」凱爾文果然繼續說道,「你的『古卷』——或者你父親留下的『筆記』——以及你異常的晉升速度,需要進一步審查。任何未經記錄、來源不明的超凡物品和晉升途徑,都可能涉及禁忌知識、非法傳承,甚至與某些危險存在關聯。這是審判庭的職責所在。」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平靜而不可動搖:「在審查結束之前,你和你的同伴——巴頓·鐵砧,以及你的妹妹艾莉——不得離開黑鴉鎮。你們會被安置在相對安全的地方,接受必要的觀察和詢問。這不是懲罰,是程序。」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埃德加……他的遺體,我會安排妥善處理。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者,無論他曾經是誰。」

  雷恩沉默著。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他們沒有立刻被當成邪教同黨抓起來,稅務官被控制,艾莉會得到治療和安置。但「審查」和「不得離開」,意味著他們依然被軟禁,古卷的秘密依然懸在頭頂。

  「我明白了,騎士大人。」他最終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凱爾文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配合還算滿意。「你可以回去了。好好休息。後續會有其他人來問你一些細節問題,如實回答即可。」他揮了揮手。

  兩名隨從上前,示意雷恩離開。

  走到門口時,雷恩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騎士大人,我妹妹她……什麼時候能見到她?」

  凱爾文正在低頭書寫,聞言筆尖未停,只是淡淡道:「很快。她會被帶到守衛所,你們可以見面。但她的狀況需要持續觀察和治療,藥劑師薇拉會負責。」

  雷恩微微躬身,轉身跟著隨從離開。

  腳步聲在石階上迴蕩。

  凱爾文放下筆,看著雷恩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薄薄的文件,那是剛剛從王都通過特殊渠道加急送來的密報。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黑鴉鎮事件疑似與『霧隱教派』復甦有關。『渡鴉』可能有牽連。調查員凱爾文,注意一名叫埃德加的老者,及可能出現的『星語者遺物』線索。謹慎處理,勿打草驚蛇。」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星語者遺物」幾個字,目光再次投向門口,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少年離去的方向。

  「古卷……」他低聲自語,幾乎微不可聞。

  然後,他收起所有文件,鎖進隨身攜帶的金屬匣中。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成那種岩石般的冷峻。

  審查才剛剛開始。

  而黑鴉鎮的迷霧之下,隱藏的或許遠不止一個腐化的祭司和貪婪的稅務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