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銀甲騎士
晨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落在礦洞入口的廢墟上，卻驅不散此地的寒意。
雷恩撐著膝蓋，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帶來刺痛。靈性枯竭的眩暈感如同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識。他勉強抬起頭，看向前方。
二十多名鎮巡邏隊員手持長矛和火把，將他們團團圍住。矛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隊員們臉上混雜著恐懼、警惕和茫然。他們大多認識雷恩和巴頓——一個是碼頭工人，一個是鎮上的鐵匠——但此刻，在稅務官陰沉的目光和礦洞崩塌的巨響餘威下，他們選擇了服從。
稅務官站在最前面。
這個平日裡總是穿著體面絲綢外套、臉上掛著虛偽笑容的胖子，此刻的外套沾滿塵土，頭髮凌亂，顯得狼狽不堪。但他的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釘在雷恩和巴頓身上，尤其是雷恩。那目光里有憤怒，有驚懼，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就是他們！」
稅務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伸出的手指微微發抖，但指向雷恩和巴頓的動作卻異常堅定。
「這兩個暴徒！昨晚潛入我的宅邸行竊未遂，被我的護衛發現後倉皇逃竄！我早就懷疑他們圖謀不軌，沒想到他們喪心病狂，竟然跑到這廢棄礦洞來製造爆炸，破壞鎮上的財產！」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拔得更高，試圖蓋過自己語氣里的心虛：
「看看！看看這礦洞被他們弄成什麼樣子了！還有這個老瘋子——」他嫌惡地瞥了一眼地上埃德加冰冷的遺體，「肯定是他們的同夥！說不定礦洞裡的怪物就是他們引出來的！巡邏隊，還等什麼？給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巡邏隊員們面面相覷，有些猶豫。礦洞深處昨晚傳來的詭異聲響、今早的崩塌、還有雷恩和巴頓滿身塵土血污、背著昏迷男孩和老學者屍體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樣子……這一切顯然不是簡單的盜竊和破壞能解釋的。但稅務官多年積威仍在，而且他的指控聽起來……至少表面上符合邏輯。
他們握緊長矛，緩緩向前逼近，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巴頓將剛剛甦醒、還在低聲啜泣的侄子護在身後，握緊了手中那根已經熄滅、只剩半截的木製火把柄，肌肉緊繃，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他怒視著稅務官，聲音嘶啞卻洪亮：
「你放屁！稅務官！是你！是你和那些穿灰袍的怪物勾結，綁架孩子，搞邪教儀式！埃德加先生是為了救我們才……」
「閉嘴！鐵匠巴頓！」稅務官厲聲打斷，臉色更加陰沉，細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被更深的狠厲掩蓋，「我早就懷疑你行為不端！你侄子失蹤，你卻不報官，整日鬼鬼祟祟！現在看來，你和這個碼頭工人雷恩，還有那個裝神弄鬼的老瘋子，根本就是一夥的！你們在礦洞裡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弄出怪物，現在還想反咬一口？」
他轉向巡邏隊員，聲色俱厲：「拿下！立刻拿下！這些危險分子，必須嚴懲！」
巡邏隊員們不再猶豫。稅務官是鎮長之下實際掌管黑鴉鎮事務的人，他的話就是命令。長矛的矛尖又向前逼近了幾分，幾乎要碰到雷恩和巴頓的身體。
雷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此刻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靈性徹底枯竭，頭痛欲裂，四肢酸軟無力，連站著都勉強。巴頓雖然強壯，但面對二十多名手持武器的巡邏隊員，絕無勝算。更何況，艾莉還在稅務官宅邸的地下密室，生死未卜，他必須儘快趕回去。
解釋？證據？在稅務官搶先定性、巡邏隊只聽命於他的情況下，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難道剛剛從礦洞的崩塌和邪教的儀式中死裡逃生，就要栽在這裡，被自己鎮上的巡邏隊抓起來，甚至當場格殺？
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低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壓過了稅務官的叫囂和巡邏隊員的腳步聲：
「夠了。」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讓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是那個一直站在稅務官身旁、沉默不語的銀甲騎士。
他從出現到現在，幾乎沒有動過，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一尊冰冷的金屬雕像。現在，他終於向前邁了一步。
晨光照在他銀色的全身板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澤。盔甲樣式簡潔而厚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胸甲和肩甲上刻著繁複而古樸的紋章——那紋章雷恩從未見過，像是一把交叉的劍與天平，周圍環繞著荊棘與火焰。騎士沒有戴頭盔，露出一頭修剪整齊的暗金色短髮，和一張稜角分明、如同刀削斧鑿般的臉。他的年齡看起來在三十歲上下，眼神銳利如鷹，掃視過來時，帶著一種審視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壓力。
他的目光掠過稅務官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掠過巡邏隊員們緊張不安的神情，掠過巴頓護著侄子的警惕姿態，最後落在雷恩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右手。
手中握著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通體暗銀色，造型與盔甲上的紋章一致——交叉的劍與天平，荊棘與火焰環繞。當騎士將它舉起時，徽章表面似乎有微光流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
「王國異端審判庭，第七調查組，騎士凱爾文。」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奉令調查黑鴉鎮及周邊區域異常靈性活動及疑似邪教事件。」
異端審判庭。
這個詞像一塊冰，砸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巡邏隊員們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矛的手都有些發抖。在王國，異端審判庭是一個特殊而恐怖的存在。他們獨立於地方行政和常規軍隊，直接對國王和最高議會負責，專門處理涉及超凡力量、邪神崇拜、禁忌知識以及危害王國安全的異常事件。他們擁有先斬後奏的權力，行事風格冷酷而高效，是懸在所有地方官員和超凡者頭頂的利劍。
稅務官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在凱爾文騎士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話堵在了喉嚨里。
凱爾文的目光轉向稅務官，語氣沒有任何變化：「稅務官閣下，你的指控，我聽到了。但根據《王國異常事件處理條例》第三章第七條，涉及超凡及邪教嫌疑事件，地方行政官員需無條件配合審判庭調查，不得擅自處置嫌疑人或干擾調查進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的埃德加，又看了看雷恩和巴頓，最後回到稅務官臉上：「這裡的所有人，包括你，稅務官閣下，以及這些巡邏隊員，現在都由審判庭接管。在事情調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不得私下交流，不得銷毀證據。」
「騎士大人！」稅務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有些發顫，「我……我是黑鴉鎮的稅務官，我有責任維護本鎮治安！這兩個人形跡可疑，破壞礦洞證據確鑿！還有這個老瘋子，他……」
「他的傷勢，」凱爾文打斷了他，目光落在埃德加胸口的灰黑色腐蝕痕跡上，眼神微微一動，「以及礦洞內殘留的異常靈性波動，還有這位年輕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雷恩，「身上活躍卻極度紊亂的靈性，都表明這裡發生的事情，遠非普通盜竊破壞那麼簡單。」
他不再看稅務官，轉向巡邏隊員：「收起武器，退後。守住現場外圍，禁止任何人靠近礦洞廢墟。你，還有你，」他隨意點了兩名看起來像是隊長的巡邏隊員，「帶幾個人，把地上那位老者……小心抬到一邊，蓋上東西。還有那個孩子，檢查傷勢，簡單處理。」
他的命令簡潔而清晰，帶著久經沙場的果斷。巡邏隊員們如蒙大赦，連忙收起長矛，按照吩咐行動起來。兩名隊員小心翼翼地上前，用隨身帶的斗篷蓋住了埃德加的遺體。另一名隊員則從巴頓懷裡接過還在抽泣的男孩，檢查他手腕和腳踝被捆綁的淤傷。
稅務官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指緊緊攥著，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看著凱爾文騎士，眼神里充滿了不甘、恐懼，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怨毒。
凱爾文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他的情緒，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走到雷恩面前，停下腳步。
雷恩勉強站直身體，迎上對方的目光。騎士的身材很高大，需要微微仰視。那雙灰色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湖水，深邃而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雷恩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沉凝如山的氣息籠罩著自己，那是久經殺伐、身居高位者自然散發的壓迫感，也帶著一種純粹的、屬於高階超凡者的靈性威壓。
「你，」凱爾文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嘈雜瞬間安靜下來，「還有這位鐵匠，以及那位逝者，是現場僅存的清醒目擊者。我需要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
他的目光落在雷恩沾滿塵土和血污的臉上，又掃過他懷中隱約露出的、已經恢復黯淡的古卷一角。
「但在此之前，」他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鑑於你靈性狀態極不穩定，且現場殘留強烈邪能污染，根據審判庭規程，你和那位逝者遺體，需要單獨隔離觀察。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確保調查不受干擾。」
單獨關押。
雷恩的心猛地一緊。他不知道所謂的「隔離觀察」意味著什麼，是保護，還是變相的囚禁？古卷的秘密，艾莉的情況，埃德加的遺言……太多事情需要他立刻處理，他不能被關起來！
「騎士大人，」雷恩嘶啞著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妹妹還在稅務官宅邸，她病得很重，我需要立刻……」
「所有相關人員，包括稅務官宅邸，都會接受檢查。」凱爾文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在審判庭調查結束前，任何人不得擅離。你的妹妹，如果確實患病，審判庭隨行的醫師會進行處理。」
他揮了揮手，兩名身穿輕便皮甲、腰間佩劍的隨從從後方走上前來。他們的裝束與巡邏隊員不同，更加精幹，眼神銳利，顯然是審判庭的直屬人員。
「帶他們去臨時羈押點。分開看管。」凱爾文命令道，「注意，這位年輕人靈性異常，小心處理，不要刺激他。」
兩名隨從點頭，一左一右站到雷恩身邊，雖然沒有動手捆綁，但姿態明確。另一名隨從則走向巴頓。
巴頓怒目圓睜，想要反抗，但看到雷恩微微搖頭的眼神，又看了看被巡邏隊員照顧著的侄子，最終咬牙忍了下來，任由另一名隨從將他帶走。
雷恩知道，此刻反抗毫無意義，只會讓情況更糟。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埃德加蓋著斗篷的遺體，又望向稅務官——後者正低著頭，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他任由兩名隨從帶著，向鎮子方向走去。
就在他轉身，即將離開這片廢墟空地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遠處圍觀的人群邊緣，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是薇拉。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雅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厚實的斗篷，黑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澈而冷靜。當雷恩的目光與她相遇時，她幾不可察地，朝著凱爾文騎士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幾乎難以察覺。
但凱爾文騎士的目光，似乎也在那一瞬間，極其短暫地掃過了薇拉所在的方向。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
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
雷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薇拉認識這位審判庭騎士？
她那個點頭……是示意？是確認？還是別的什麼？
疑問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但來不及細想，他已經被帶離了現場。
晨光漸漸明亮，驅散著礦洞廢墟上最後的陰影。
凱爾文騎士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崩塌的礦洞入口，掠過地上那些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被腐化鎮民，最後落在稅務官強自鎮定的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但那雙灰色的眸子裡，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稅務官閣下，」他緩緩開口，「現在，請你跟我來。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關於你的宅邸，關於昨晚，關於……那些灰袍人。」
稅務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但黑鴉鎮的迷霧，似乎遠未散去。
雷恩撐著膝蓋，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帶來刺痛。靈性枯竭的眩暈感如同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識。他勉強抬起頭，看向前方。
二十多名鎮巡邏隊員手持長矛和火把，將他們團團圍住。矛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隊員們臉上混雜著恐懼、警惕和茫然。他們大多認識雷恩和巴頓——一個是碼頭工人，一個是鎮上的鐵匠——但此刻，在稅務官陰沉的目光和礦洞崩塌的巨響餘威下，他們選擇了服從。
稅務官站在最前面。
這個平日裡總是穿著體面絲綢外套、臉上掛著虛偽笑容的胖子，此刻的外套沾滿塵土，頭髮凌亂，顯得狼狽不堪。但他的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釘在雷恩和巴頓身上，尤其是雷恩。那目光里有憤怒，有驚懼，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就是他們！」
稅務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伸出的手指微微發抖，但指向雷恩和巴頓的動作卻異常堅定。
「這兩個暴徒！昨晚潛入我的宅邸行竊未遂，被我的護衛發現後倉皇逃竄！我早就懷疑他們圖謀不軌，沒想到他們喪心病狂，竟然跑到這廢棄礦洞來製造爆炸，破壞鎮上的財產！」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拔得更高，試圖蓋過自己語氣里的心虛：
「看看！看看這礦洞被他們弄成什麼樣子了！還有這個老瘋子——」他嫌惡地瞥了一眼地上埃德加冰冷的遺體，「肯定是他們的同夥！說不定礦洞裡的怪物就是他們引出來的！巡邏隊，還等什麼？給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巡邏隊員們面面相覷，有些猶豫。礦洞深處昨晚傳來的詭異聲響、今早的崩塌、還有雷恩和巴頓滿身塵土血污、背著昏迷男孩和老學者屍體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樣子……這一切顯然不是簡單的盜竊和破壞能解釋的。但稅務官多年積威仍在，而且他的指控聽起來……至少表面上符合邏輯。
他們握緊長矛，緩緩向前逼近，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巴頓將剛剛甦醒、還在低聲啜泣的侄子護在身後，握緊了手中那根已經熄滅、只剩半截的木製火把柄，肌肉緊繃，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他怒視著稅務官，聲音嘶啞卻洪亮：
「你放屁！稅務官！是你！是你和那些穿灰袍的怪物勾結，綁架孩子，搞邪教儀式！埃德加先生是為了救我們才……」
「閉嘴！鐵匠巴頓！」稅務官厲聲打斷，臉色更加陰沉，細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被更深的狠厲掩蓋，「我早就懷疑你行為不端！你侄子失蹤，你卻不報官，整日鬼鬼祟祟！現在看來，你和這個碼頭工人雷恩，還有那個裝神弄鬼的老瘋子，根本就是一夥的！你們在礦洞裡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弄出怪物，現在還想反咬一口？」
他轉向巡邏隊員，聲色俱厲：「拿下！立刻拿下！這些危險分子，必須嚴懲！」
巡邏隊員們不再猶豫。稅務官是鎮長之下實際掌管黑鴉鎮事務的人，他的話就是命令。長矛的矛尖又向前逼近了幾分，幾乎要碰到雷恩和巴頓的身體。
雷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此刻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靈性徹底枯竭，頭痛欲裂，四肢酸軟無力，連站著都勉強。巴頓雖然強壯，但面對二十多名手持武器的巡邏隊員，絕無勝算。更何況，艾莉還在稅務官宅邸的地下密室，生死未卜，他必須儘快趕回去。
解釋？證據？在稅務官搶先定性、巡邏隊只聽命於他的情況下，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難道剛剛從礦洞的崩塌和邪教的儀式中死裡逃生，就要栽在這裡，被自己鎮上的巡邏隊抓起來，甚至當場格殺？
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低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壓過了稅務官的叫囂和巡邏隊員的腳步聲：
「夠了。」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讓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是那個一直站在稅務官身旁、沉默不語的銀甲騎士。
他從出現到現在，幾乎沒有動過，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一尊冰冷的金屬雕像。現在，他終於向前邁了一步。
晨光照在他銀色的全身板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澤。盔甲樣式簡潔而厚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胸甲和肩甲上刻著繁複而古樸的紋章——那紋章雷恩從未見過，像是一把交叉的劍與天平，周圍環繞著荊棘與火焰。騎士沒有戴頭盔，露出一頭修剪整齊的暗金色短髮，和一張稜角分明、如同刀削斧鑿般的臉。他的年齡看起來在三十歲上下，眼神銳利如鷹，掃視過來時，帶著一種審視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壓力。
他的目光掠過稅務官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掠過巡邏隊員們緊張不安的神情，掠過巴頓護著侄子的警惕姿態，最後落在雷恩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右手。
手中握著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通體暗銀色，造型與盔甲上的紋章一致——交叉的劍與天平，荊棘與火焰環繞。當騎士將它舉起時，徽章表面似乎有微光流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
「王國異端審判庭，第七調查組，騎士凱爾文。」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奉令調查黑鴉鎮及周邊區域異常靈性活動及疑似邪教事件。」
異端審判庭。
這個詞像一塊冰，砸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巡邏隊員們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矛的手都有些發抖。在王國，異端審判庭是一個特殊而恐怖的存在。他們獨立於地方行政和常規軍隊，直接對國王和最高議會負責，專門處理涉及超凡力量、邪神崇拜、禁忌知識以及危害王國安全的異常事件。他們擁有先斬後奏的權力，行事風格冷酷而高效，是懸在所有地方官員和超凡者頭頂的利劍。
稅務官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在凱爾文騎士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話堵在了喉嚨里。
凱爾文的目光轉向稅務官，語氣沒有任何變化：「稅務官閣下，你的指控，我聽到了。但根據《王國異常事件處理條例》第三章第七條，涉及超凡及邪教嫌疑事件，地方行政官員需無條件配合審判庭調查，不得擅自處置嫌疑人或干擾調查進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的埃德加，又看了看雷恩和巴頓，最後回到稅務官臉上：「這裡的所有人，包括你，稅務官閣下，以及這些巡邏隊員，現在都由審判庭接管。在事情調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不得私下交流，不得銷毀證據。」
「騎士大人！」稅務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有些發顫，「我……我是黑鴉鎮的稅務官，我有責任維護本鎮治安！這兩個人形跡可疑，破壞礦洞證據確鑿！還有這個老瘋子，他……」
「他的傷勢，」凱爾文打斷了他，目光落在埃德加胸口的灰黑色腐蝕痕跡上，眼神微微一動，「以及礦洞內殘留的異常靈性波動，還有這位年輕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雷恩，「身上活躍卻極度紊亂的靈性，都表明這裡發生的事情，遠非普通盜竊破壞那麼簡單。」
他不再看稅務官，轉向巡邏隊員：「收起武器，退後。守住現場外圍，禁止任何人靠近礦洞廢墟。你，還有你，」他隨意點了兩名看起來像是隊長的巡邏隊員，「帶幾個人，把地上那位老者……小心抬到一邊，蓋上東西。還有那個孩子，檢查傷勢，簡單處理。」
他的命令簡潔而清晰，帶著久經沙場的果斷。巡邏隊員們如蒙大赦，連忙收起長矛，按照吩咐行動起來。兩名隊員小心翼翼地上前，用隨身帶的斗篷蓋住了埃德加的遺體。另一名隊員則從巴頓懷裡接過還在抽泣的男孩，檢查他手腕和腳踝被捆綁的淤傷。
稅務官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指緊緊攥著，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看著凱爾文騎士，眼神里充滿了不甘、恐懼，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怨毒。
凱爾文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他的情緒，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走到雷恩面前，停下腳步。
雷恩勉強站直身體，迎上對方的目光。騎士的身材很高大，需要微微仰視。那雙灰色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湖水，深邃而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雷恩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沉凝如山的氣息籠罩著自己，那是久經殺伐、身居高位者自然散發的壓迫感，也帶著一種純粹的、屬於高階超凡者的靈性威壓。
「你，」凱爾文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嘈雜瞬間安靜下來，「還有這位鐵匠，以及那位逝者，是現場僅存的清醒目擊者。我需要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
他的目光落在雷恩沾滿塵土和血污的臉上，又掃過他懷中隱約露出的、已經恢復黯淡的古卷一角。
「但在此之前，」他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鑑於你靈性狀態極不穩定，且現場殘留強烈邪能污染，根據審判庭規程，你和那位逝者遺體，需要單獨隔離觀察。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確保調查不受干擾。」
單獨關押。
雷恩的心猛地一緊。他不知道所謂的「隔離觀察」意味著什麼，是保護，還是變相的囚禁？古卷的秘密，艾莉的情況，埃德加的遺言……太多事情需要他立刻處理，他不能被關起來！
「騎士大人，」雷恩嘶啞著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妹妹還在稅務官宅邸，她病得很重，我需要立刻……」
「所有相關人員，包括稅務官宅邸，都會接受檢查。」凱爾文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在審判庭調查結束前，任何人不得擅離。你的妹妹，如果確實患病，審判庭隨行的醫師會進行處理。」
他揮了揮手，兩名身穿輕便皮甲、腰間佩劍的隨從從後方走上前來。他們的裝束與巡邏隊員不同，更加精幹，眼神銳利，顯然是審判庭的直屬人員。
「帶他們去臨時羈押點。分開看管。」凱爾文命令道，「注意，這位年輕人靈性異常，小心處理，不要刺激他。」
兩名隨從點頭，一左一右站到雷恩身邊，雖然沒有動手捆綁，但姿態明確。另一名隨從則走向巴頓。
巴頓怒目圓睜，想要反抗，但看到雷恩微微搖頭的眼神，又看了看被巡邏隊員照顧著的侄子，最終咬牙忍了下來，任由另一名隨從將他帶走。
雷恩知道，此刻反抗毫無意義，只會讓情況更糟。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埃德加蓋著斗篷的遺體，又望向稅務官——後者正低著頭，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他任由兩名隨從帶著，向鎮子方向走去。
就在他轉身，即將離開這片廢墟空地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遠處圍觀的人群邊緣，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是薇拉。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雅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厚實的斗篷，黑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澈而冷靜。當雷恩的目光與她相遇時，她幾不可察地，朝著凱爾文騎士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幾乎難以察覺。
但凱爾文騎士的目光，似乎也在那一瞬間，極其短暫地掃過了薇拉所在的方向。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
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
雷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薇拉認識這位審判庭騎士？
她那個點頭……是示意？是確認？還是別的什麼？
疑問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但來不及細想，他已經被帶離了現場。
晨光漸漸明亮，驅散著礦洞廢墟上最後的陰影。
凱爾文騎士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崩塌的礦洞入口，掠過地上那些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被腐化鎮民，最後落在稅務官強自鎮定的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但那雙灰色的眸子裡，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稅務官閣下，」他緩緩開口，「現在，請你跟我來。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關於你的宅邸，關於昨晚，關於……那些灰袍人。」
稅務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但黑鴉鎮的迷霧，似乎遠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