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孤注一擲的計劃
地下室的空氣凝滯而沉重，仿佛能擰出水來。油燈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雷恩和巴頓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桌上攤著埃德加憑記憶繪製的稅務官宅邸地下結構草圖，線條歪斜模糊，像垂死病人的脈搏圖。旁邊放著薇拉送來的三瓶藥劑，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微的藍、綠、透明光澤。
巴頓的呼吸粗重，眼睛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代表「主石室」的方框，仿佛要把它燒穿。他的侄子托米，還有另外幾個無辜的人，就被關在那下面，像待宰的牲畜，等待著四天後的紅月之夜被獻祭。
「四天……」巴頓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木頭，「只有四天了。」
雷恩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划過代表石階的虛線，停在那片代表未知區域的空白上。埃德加的圖太簡陋了，只勾勒出大概輪廓，沒有陷阱標記，沒有守衛分布，沒有通風管道的確切位置。他們就像兩個瞎子，要摸進一座布滿尖刺的迷宮。
「我們……」巴頓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我們該怎麼辦？衝進去？就我們兩個？」
「衝進去是送死。」雷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種平靜是他用盡全力才維持住的，「主祭是序列8，我們連序列的門檻都還沒摸熟。宅邸里有被腐化的爪牙，有靈性警報，地下還有不知道多少怪物。正面強攻，我們連主祭的面都見不到，就會變成兩具屍體。」
「那怎麼辦？」巴頓的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等？等到紅月之夜，看著他們把托米……把所有人都……」
「不等。」雷恩打斷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中央，「我們要在他們最專注的時候動手。」
巴頓愣住了：「最專注的時候？」
「紅月之夜，子時三刻。」雷恩一字一頓地說，「埃德加的消息，薇拉的確認，都指向這個時間。那是陰氣最盛、儀式力量最強的時刻。主祭必須全神貫注主持儀式，操控霧心，連接祭品。那時候，他的注意力會被完全吸引到儀式本身。」
他抬起頭，看著巴頓：「也是他對外界的感知最弱的時候。」
巴頓的眼睛裡燃起一絲微弱的火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可那時候守衛肯定也最嚴。而且我們怎麼進去？那個入口有警報，我們上次差點就被發現了。」
「我們不從那個入口進。」雷恩的手指移向地圖邊緣，那裡畫著一個模糊的、標著「疑似通風口」的記號，「埃德加說，三十年前他們清剿的那個據點，地下石室有一個通風口，連接著宅邸一樓的壁爐煙道。雖然不確定這裡是不是一樣，但這是唯一可能避開正面警報的路徑。」
「通風口？」巴頓皺起眉，「那得多小？我們能鑽進去嗎？」
「不知道。」雷恩坦白，「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們需要在紅月之夜前，找機會確認這個通風口是否存在，有多大。如果不行……」
他沒有說下去。如果不行，計劃就失敗了一半。
巴頓沉默了很久，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鐵錘。終於，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你說吧，要我做什麼？」
雷恩深吸一口氣，開始闡述那個在他腦海里反覆推敲、卻依然漏洞百出的計劃。
「紅月之夜前一天晚上，你去鎮子南邊的舊倉庫。那裡堆滿了去年冬天砍下來還沒處理的木料和乾草，離稅務官宅邸夠遠，但又在鎮子中心，一旦起火，半個鎮子都能看見。你把火油澆在木料上，但不要點火。等我信號。」
「信號？」巴頓問。
「我會在潛入宅邸前，用這個通知你。」雷恩從懷裡掏出兩個用細繩拴著的小木哨，遞給巴頓一個，「這是我從老獵人那裡弄來的鹿哨，能模仿夜梟的叫聲。三聲短促，代表我準備行動，你可以開始準備。一聲長鳴，代表我需要你點火，製造混亂。兩聲長鳴，代表我遇到危險，需要你立刻點火，然後自己逃，不要管我。」
巴頓接過木哨，握在手心，指節發白：「那你呢？你進去之後怎麼辦？」
「我會在紅月之夜當天傍晚，趁天色將暗未暗、守衛換班的時候，從宅邸側面潛入。埃德加的圖顯示，疑似通風口的位置在宅邸一樓西側，靠近廚房的雜物間附近。那裡平時很少有人去，守衛也相對鬆懈。」
雷恩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潛入後，我會躲在雜物間，等到子時三刻，儀式開始。那時候，主祭的注意力在儀式上，宅邸內的守衛可能會被調去地下入口加強警戒，或者被派去外圍巡邏。我會趁機找到通風口，鑽進去。」
「然後呢？」巴頓追問，「就算你鑽進去了，下面那麼大，你怎麼找到霧心？怎麼破壞它？」
「靠這個。」雷恩拿起桌上那瓶深藍色的「寧神精髓」，「薇拉的藥能暫時強化我的靈性，讓我在低語侵蝕下保持清醒，也能讓我更清晰地感知霧心的位置。至於怎麼破壞……」
他頓了頓，從腰間抽出那把塗了銀的匕首。銀光在油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埃德加說，純銀武器或強烈的正能量衝擊能傷害霧心。這把匕首塗了銀，是我現在唯一能依仗的東西。如果它不夠……」雷恩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就用我自己。」
巴頓的瞳孔收縮：「什麼意思？」
「古卷上提到過，『純淨靈性逆沖之』可以切斷主祭與祭品的連接。」雷恩的聲音很輕，卻像鐵錘砸在巴頓心上，「如果匕首刺不穿霧心，我會嘗試用我自己的靈性去衝擊它。也許能干擾儀式，也許能切斷連接，也許……」
也許他會靈性崩潰，變成瘋子，或者直接死去。
他沒有說出口，但巴頓聽懂了。鐵匠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破壞霧心之後，無論成功與否，我都會立刻撤離。」雷恩繼續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如果成功，儀式中斷，主祭會遭到反噬，地下可能會陷入混亂。那是我的機會。我會從原路返回，或者如果情況允許，從地下入口強行衝出來。」
「那托米他們呢？」巴頓的聲音在發抖，「你……你會救他們嗎？」
雷恩沉默了幾秒。這幾秒長得像永恆。
「我會盡力。」他終於說，「但如果救他們意味著我們都得死在那裡，我會選擇先破壞霧心。霧心不毀，所有人都活不了。毀了霧心，至少儀式中斷，他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巴頓閉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他知道雷恩說的是對的，但這答案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撤離之後，我們在哪裡匯合？」他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鎮子西邊的墓園。」雷恩說，「那裡偏僻，晚上沒人去。如果我成功了，我會帶著能救的人去那裡。如果……」他頓了頓，「如果天亮之前我沒到，你就點火，燒了舊倉庫，然後趁亂離開黑鴉鎮，永遠別再回來。」
巴頓猛地睜開眼：「那你呢？」
「如果我失敗了，」雷恩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火勢會吸引守衛的注意力，也許能給你製造逃跑的機會。巴頓，這是我欠你的。你本來可以不管這些，帶著你侄子悄悄離開。」
「我走不了。」巴頓慘笑，「他們盯著我。我試過……我試過帶著托米逃跑，還沒出鎮子就被攔回來了。他們說，如果我敢再跑，就先殺了托米。」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沉重的呼吸。
過了很久，巴頓才緩緩開口：「計劃……有很多問題。」
「我知道。」雷恩說。
「你怎麼確定通風口真的存在？就算存在，你怎麼確定它能通到地下石室？萬一它被堵死了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確定儀式會在子時三刻準時開始？萬一提前了，或者推遲了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確定主祭的注意力會被完全吸引？萬一他留了一手，在通風口附近布置了陷阱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確定你的匕首能刺穿霧心？萬一它比我們想像的更堅硬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確定你破壞霧心後能逃出來？萬一主祭發狂，或者地下有別的怪物呢？」
「我不知道。」
雷恩每一個「我不知道」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兩人之間的桌上，堆積成一座絕望的山。巴頓的臉色越來越白，到最後，幾乎和死人一樣。
「那我們……」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們到底在賭什麼？」
「賭一個可能性。」雷恩說，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嚇人，「賭通風口存在，賭儀式準時，賭主祭大意，賭匕首有效，賭我能逃出來。我們什麼都沒有，巴頓。沒有援軍，沒有時間，沒有退路。我們只有這個漏洞百出的計劃，和一條命。」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從角落裡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包裹。打開，裡面是幾樣東西：埃德加給的那塊舊銀幣剩下的部分，一小包鹽（老瑪莎說鹽能驅邪），還有那本古卷。
「埃德加說，三十年前他們能成功，是因為隊裡有一位序列7的黎明祭司。」雷恩撫摸著古卷粗糙的封面，「我們沒有序列7，沒有黎明祭司。我們只有一個序列9的守夜人，一個鐵匠，一個重傷的老學者，還有一個不知道能幫多少忙的藥劑師。」
他轉過身，看著巴頓：「但我們有必須救的人。我有妹妹，你有侄子。這就是我們賭下去的理由。」
巴頓盯著他，眼睛裡的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抓起桌上的鐵錘，握得那麼緊，指節都泛出青白色。
「好。」他說，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賭。」
計劃就這樣定了下來。漏洞百出，希望渺茫，但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雷恩用炭筆在羊皮紙背面寫下一封簡短的信，交代了計劃的大致輪廓和需要埃德加確認的通風口信息。他讓巴頓趁天亮前，悄悄塞進老學者塔樓的門縫裡。
巴頓離開後，雷恩獨自在地下室里坐了很久。他看著地圖，看著藥劑，看著匕首，一遍遍在腦海里推演計劃的每一個步驟，尋找可能出現的紕漏，思考應對的方法。
但無論怎麼想，結論都是一樣的：成功率低得可憐。
天色微亮時，他離開地下室，去了薇拉的藥劑店。
「夜鈴草」還沒開門，但後院的窗戶亮著燈。雷恩輕輕敲了敲窗欞，過了一會兒，窗戶打開一條縫，薇拉清冷的臉出現在後面。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計劃定了？」她問，聲音很輕。
雷恩點點頭，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了那個瘋狂的計劃。薇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他說完。
「漏洞百出。」她最後說，語氣平靜，聽不出是批評還是陳述事實。
「我知道。」雷恩說。
薇拉沉默了一會兒，從窗戶里遞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很輕，裡面除了那三瓶藥劑，還多了一小包閃爍著銀光的粉末，像碾碎了的星辰。
「寧神精髓，只有一份，藥效大概一刻鐘。過了時間，你會比現在虛弱十倍。」薇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麻痹塵，撒出去就行，但對靈性生物效果會打折扣。純淨露水，也許用得上，也許用不上。」
她的手指點了點那包銀光粉末：「這個是我昨晚趕製的。用月銀草和鏡塵磨的，撒在身後，能干擾霧氣追蹤，也許能幫你爭取一點時間。但只有一次效果，而且範圍不大。」
雷恩接過布包，握在手心。布包還帶著薇拉手心的溫度。
「謝謝。」他說。
薇拉看著他，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擔憂，像是憐憫，又像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雷恩，」她輕聲說，「你可能會死在那裡。」
「我知道。」
「你妹妹可能會死。」
「我知道。」
「就算你成功了，破壞了儀式，救出了人，你也可能被當成縱火犯、殺人犯、異端。這個鎮子不會容你。」
「我知道。」
薇拉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些情緒已經消失了，又變回了那個冷靜、疏離的藥劑師。
「那就去吧。」她說，「祝你好運，守夜人。」
窗戶輕輕關上了。
雷恩站在清晨的薄霧裡，握著那個小小的布包。布包里的藥劑和粉末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又重得讓他幾乎握不住。
他轉身離開，走向鎮子東邊的舊塔樓。他需要埃德加的回信，需要確認通風口的信息，需要最後一點可能存在的幫助。
晨光刺破雲層，照在黑鴉鎮灰撲撲的屋頂上。鎮子開始甦醒，炊煙升起，雞鳴狗吠，巡邏隊換班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蕩。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常。
沒有人知道，四天之後，紅月升起之時，這座小鎮將迎來怎樣的命運。
也沒有人知道，一個序列9的年輕人，將帶著一把塗銀的匕首、幾瓶藥劑、和一個漏洞百出的計劃，走進最深沉的黑暗。
巴頓的呼吸粗重，眼睛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代表「主石室」的方框，仿佛要把它燒穿。他的侄子托米，還有另外幾個無辜的人，就被關在那下面，像待宰的牲畜，等待著四天後的紅月之夜被獻祭。
「四天……」巴頓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木頭，「只有四天了。」
雷恩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划過代表石階的虛線，停在那片代表未知區域的空白上。埃德加的圖太簡陋了，只勾勒出大概輪廓，沒有陷阱標記，沒有守衛分布，沒有通風管道的確切位置。他們就像兩個瞎子，要摸進一座布滿尖刺的迷宮。
「我們……」巴頓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我們該怎麼辦？衝進去？就我們兩個？」
「衝進去是送死。」雷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種平靜是他用盡全力才維持住的，「主祭是序列8，我們連序列的門檻都還沒摸熟。宅邸里有被腐化的爪牙，有靈性警報，地下還有不知道多少怪物。正面強攻，我們連主祭的面都見不到，就會變成兩具屍體。」
「那怎麼辦？」巴頓的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等？等到紅月之夜，看著他們把托米……把所有人都……」
「不等。」雷恩打斷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中央，「我們要在他們最專注的時候動手。」
巴頓愣住了：「最專注的時候？」
「紅月之夜，子時三刻。」雷恩一字一頓地說，「埃德加的消息，薇拉的確認，都指向這個時間。那是陰氣最盛、儀式力量最強的時刻。主祭必須全神貫注主持儀式，操控霧心，連接祭品。那時候，他的注意力會被完全吸引到儀式本身。」
他抬起頭，看著巴頓：「也是他對外界的感知最弱的時候。」
巴頓的眼睛裡燃起一絲微弱的火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可那時候守衛肯定也最嚴。而且我們怎麼進去？那個入口有警報，我們上次差點就被發現了。」
「我們不從那個入口進。」雷恩的手指移向地圖邊緣，那裡畫著一個模糊的、標著「疑似通風口」的記號，「埃德加說，三十年前他們清剿的那個據點，地下石室有一個通風口，連接著宅邸一樓的壁爐煙道。雖然不確定這裡是不是一樣，但這是唯一可能避開正面警報的路徑。」
「通風口？」巴頓皺起眉，「那得多小？我們能鑽進去嗎？」
「不知道。」雷恩坦白，「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們需要在紅月之夜前，找機會確認這個通風口是否存在，有多大。如果不行……」
他沒有說下去。如果不行，計劃就失敗了一半。
巴頓沉默了很久，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鐵錘。終於，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你說吧，要我做什麼？」
雷恩深吸一口氣，開始闡述那個在他腦海里反覆推敲、卻依然漏洞百出的計劃。
「紅月之夜前一天晚上，你去鎮子南邊的舊倉庫。那裡堆滿了去年冬天砍下來還沒處理的木料和乾草，離稅務官宅邸夠遠，但又在鎮子中心，一旦起火，半個鎮子都能看見。你把火油澆在木料上，但不要點火。等我信號。」
「信號？」巴頓問。
「我會在潛入宅邸前，用這個通知你。」雷恩從懷裡掏出兩個用細繩拴著的小木哨，遞給巴頓一個，「這是我從老獵人那裡弄來的鹿哨，能模仿夜梟的叫聲。三聲短促，代表我準備行動，你可以開始準備。一聲長鳴，代表我需要你點火，製造混亂。兩聲長鳴，代表我遇到危險，需要你立刻點火，然後自己逃，不要管我。」
巴頓接過木哨，握在手心，指節發白：「那你呢？你進去之後怎麼辦？」
「我會在紅月之夜當天傍晚，趁天色將暗未暗、守衛換班的時候，從宅邸側面潛入。埃德加的圖顯示，疑似通風口的位置在宅邸一樓西側，靠近廚房的雜物間附近。那裡平時很少有人去，守衛也相對鬆懈。」
雷恩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潛入後，我會躲在雜物間，等到子時三刻，儀式開始。那時候，主祭的注意力在儀式上，宅邸內的守衛可能會被調去地下入口加強警戒，或者被派去外圍巡邏。我會趁機找到通風口，鑽進去。」
「然後呢？」巴頓追問，「就算你鑽進去了，下面那麼大，你怎麼找到霧心？怎麼破壞它？」
「靠這個。」雷恩拿起桌上那瓶深藍色的「寧神精髓」，「薇拉的藥能暫時強化我的靈性，讓我在低語侵蝕下保持清醒，也能讓我更清晰地感知霧心的位置。至於怎麼破壞……」
他頓了頓，從腰間抽出那把塗了銀的匕首。銀光在油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埃德加說，純銀武器或強烈的正能量衝擊能傷害霧心。這把匕首塗了銀，是我現在唯一能依仗的東西。如果它不夠……」雷恩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就用我自己。」
巴頓的瞳孔收縮：「什麼意思？」
「古卷上提到過，『純淨靈性逆沖之』可以切斷主祭與祭品的連接。」雷恩的聲音很輕，卻像鐵錘砸在巴頓心上，「如果匕首刺不穿霧心，我會嘗試用我自己的靈性去衝擊它。也許能干擾儀式，也許能切斷連接，也許……」
也許他會靈性崩潰，變成瘋子，或者直接死去。
他沒有說出口，但巴頓聽懂了。鐵匠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破壞霧心之後，無論成功與否，我都會立刻撤離。」雷恩繼續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如果成功，儀式中斷，主祭會遭到反噬，地下可能會陷入混亂。那是我的機會。我會從原路返回，或者如果情況允許，從地下入口強行衝出來。」
「那托米他們呢？」巴頓的聲音在發抖，「你……你會救他們嗎？」
雷恩沉默了幾秒。這幾秒長得像永恆。
「我會盡力。」他終於說，「但如果救他們意味著我們都得死在那裡，我會選擇先破壞霧心。霧心不毀，所有人都活不了。毀了霧心，至少儀式中斷，他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巴頓閉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他知道雷恩說的是對的，但這答案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撤離之後，我們在哪裡匯合？」他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鎮子西邊的墓園。」雷恩說，「那裡偏僻，晚上沒人去。如果我成功了，我會帶著能救的人去那裡。如果……」他頓了頓，「如果天亮之前我沒到，你就點火，燒了舊倉庫，然後趁亂離開黑鴉鎮，永遠別再回來。」
巴頓猛地睜開眼：「那你呢？」
「如果我失敗了，」雷恩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火勢會吸引守衛的注意力，也許能給你製造逃跑的機會。巴頓，這是我欠你的。你本來可以不管這些，帶著你侄子悄悄離開。」
「我走不了。」巴頓慘笑，「他們盯著我。我試過……我試過帶著托米逃跑，還沒出鎮子就被攔回來了。他們說，如果我敢再跑，就先殺了托米。」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沉重的呼吸。
過了很久，巴頓才緩緩開口：「計劃……有很多問題。」
「我知道。」雷恩說。
「你怎麼確定通風口真的存在？就算存在，你怎麼確定它能通到地下石室？萬一它被堵死了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確定儀式會在子時三刻準時開始？萬一提前了，或者推遲了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確定主祭的注意力會被完全吸引？萬一他留了一手，在通風口附近布置了陷阱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確定你的匕首能刺穿霧心？萬一它比我們想像的更堅硬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確定你破壞霧心後能逃出來？萬一主祭發狂，或者地下有別的怪物呢？」
「我不知道。」
雷恩每一個「我不知道」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兩人之間的桌上，堆積成一座絕望的山。巴頓的臉色越來越白，到最後，幾乎和死人一樣。
「那我們……」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們到底在賭什麼？」
「賭一個可能性。」雷恩說，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嚇人，「賭通風口存在，賭儀式準時，賭主祭大意，賭匕首有效，賭我能逃出來。我們什麼都沒有，巴頓。沒有援軍，沒有時間，沒有退路。我們只有這個漏洞百出的計劃，和一條命。」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從角落裡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包裹。打開，裡面是幾樣東西：埃德加給的那塊舊銀幣剩下的部分，一小包鹽（老瑪莎說鹽能驅邪），還有那本古卷。
「埃德加說，三十年前他們能成功，是因為隊裡有一位序列7的黎明祭司。」雷恩撫摸著古卷粗糙的封面，「我們沒有序列7，沒有黎明祭司。我們只有一個序列9的守夜人，一個鐵匠，一個重傷的老學者，還有一個不知道能幫多少忙的藥劑師。」
他轉過身，看著巴頓：「但我們有必須救的人。我有妹妹，你有侄子。這就是我們賭下去的理由。」
巴頓盯著他，眼睛裡的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抓起桌上的鐵錘，握得那麼緊，指節都泛出青白色。
「好。」他說，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賭。」
計劃就這樣定了下來。漏洞百出，希望渺茫，但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雷恩用炭筆在羊皮紙背面寫下一封簡短的信，交代了計劃的大致輪廓和需要埃德加確認的通風口信息。他讓巴頓趁天亮前，悄悄塞進老學者塔樓的門縫裡。
巴頓離開後，雷恩獨自在地下室里坐了很久。他看著地圖，看著藥劑，看著匕首，一遍遍在腦海里推演計劃的每一個步驟，尋找可能出現的紕漏，思考應對的方法。
但無論怎麼想，結論都是一樣的：成功率低得可憐。
天色微亮時，他離開地下室，去了薇拉的藥劑店。
「夜鈴草」還沒開門，但後院的窗戶亮著燈。雷恩輕輕敲了敲窗欞，過了一會兒，窗戶打開一條縫，薇拉清冷的臉出現在後面。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計劃定了？」她問，聲音很輕。
雷恩點點頭，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了那個瘋狂的計劃。薇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他說完。
「漏洞百出。」她最後說，語氣平靜，聽不出是批評還是陳述事實。
「我知道。」雷恩說。
薇拉沉默了一會兒，從窗戶里遞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很輕，裡面除了那三瓶藥劑，還多了一小包閃爍著銀光的粉末，像碾碎了的星辰。
「寧神精髓，只有一份，藥效大概一刻鐘。過了時間，你會比現在虛弱十倍。」薇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麻痹塵，撒出去就行，但對靈性生物效果會打折扣。純淨露水，也許用得上，也許用不上。」
她的手指點了點那包銀光粉末：「這個是我昨晚趕製的。用月銀草和鏡塵磨的，撒在身後，能干擾霧氣追蹤，也許能幫你爭取一點時間。但只有一次效果，而且範圍不大。」
雷恩接過布包，握在手心。布包還帶著薇拉手心的溫度。
「謝謝。」他說。
薇拉看著他，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擔憂，像是憐憫，又像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雷恩，」她輕聲說，「你可能會死在那裡。」
「我知道。」
「你妹妹可能會死。」
「我知道。」
「就算你成功了，破壞了儀式，救出了人，你也可能被當成縱火犯、殺人犯、異端。這個鎮子不會容你。」
「我知道。」
薇拉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些情緒已經消失了，又變回了那個冷靜、疏離的藥劑師。
「那就去吧。」她說，「祝你好運，守夜人。」
窗戶輕輕關上了。
雷恩站在清晨的薄霧裡，握著那個小小的布包。布包里的藥劑和粉末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又重得讓他幾乎握不住。
他轉身離開，走向鎮子東邊的舊塔樓。他需要埃德加的回信，需要確認通風口的信息，需要最後一點可能存在的幫助。
晨光刺破雲層，照在黑鴉鎮灰撲撲的屋頂上。鎮子開始甦醒，炊煙升起，雞鳴狗吠，巡邏隊換班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蕩。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常。
沒有人知道，四天之後，紅月升起之時，這座小鎮將迎來怎樣的命運。
也沒有人知道，一個序列9的年輕人，將帶著一把塗銀的匕首、幾瓶藥劑、和一個漏洞百出的計劃，走進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