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絕望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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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刺破黑鴉鎮上空厚重的雲層,卻驅不散雷恩心頭的陰霾。

  他坐在自家地下室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石牆,手裡攥著那塊從巴頓那裡得來的黑色符石。石頭表面那些扭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在緩緩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昨晚在稅務官宅邸外看到的一切——那濃烈的腐化靈性、地下傳來的低語、二樓窗戶後那雙被灰霧完全吞噬的眼睛——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意識深處,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沉重的壓力。

  「序列8的主祭……被腐化的稅務官爪牙……還有那些被關在地下、像牲畜一樣等待宰割的祭品……」

  雷恩低聲重複著這些詞句,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他攤開手掌,看著自己因為握拳太久而泛白的指節。這雙手,幾天前還在打鐵鋪里揮舞鐵錘,敲打著農具和馬蹄鐵。現在,它們握著塗了銀的匕首,準備去對抗一個完全超出他理解範圍的怪物。

  差距。

  這個詞像烙印一樣燙在他的腦海里。

  他是序列9的【守夜人】,剛剛踏入非凡世界的門檻,能力僅限於強化感知、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對負面能量更敏感。他能做的,不過是像老鼠一樣在陰影里潛行,窺探那些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而他的敵人,是序列8的【腐化祭司】。根據埃德加模糊的描述和老學者筆記里的隻言片語,那個層次的存在已經能夠扭曲現實、操控心智、將活人的生命力轉化為滋養自身的養料。更不用說,那個稅務官霍恩·克勞福德——一個原本只是普通官僚的男人,如今卻變成了眼神空洞、渾身散發著腐化氣息的怪物。他手下還有多少被控制的鎮民?有多少像巴頓一樣被脅迫的可憐人?

  還有那些符石。巴頓交出的六塊,加上雷恩自己從地窖口附近找到的一塊,一共七塊。它們被埋在鎮子周圍的七個地點,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七邊形,將整個黑鴉鎮籠罩在內。埃德加說過,這是「霧靈引」儀式的錨點,用來引導霧氣、標記祭品位置、匯聚靈性。紅月之夜,當儀式啟動,這些符石會像燈塔一樣亮起,將整個鎮子變成一座巨大的祭壇。

  而祭品,至少有五個。艾莉是核心,巴頓的侄子托米是另一個,還有三個是誰?是鎮上最近失蹤的流浪漢?還是那些「因病臥床」再也見不到人的鄰居?

  雷恩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解決不了問題,憤怒只會讓人失去判斷。他需要分析,需要計劃,需要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勝算。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粗糙的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用炭筆在舊羊皮紙上畫出的簡易地圖——那是埃德加憑記憶繪製的稅務官宅邸地下結構草圖。線條歪歪扭扭,標註著模糊的字跡:「石階約四十級」、「主石室,方形,約十步見方」、「側室?不確定」、「疑似通風口,東北角」。

  太簡陋了。而且埃德加自己也承認,這圖是三十多年前他參與清剿另一個霧隱教派據點時見過的類似結構,未必和現在這個完全一樣。更何況,三十年過去,對方可能進行了改造,增加了陷阱,布置了更多的防禦。

  雷恩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停在那代表主石室的方框上。這裡就是霧心所在,也是祭品被關押的地方。按照埃德加的說法,要破壞儀式,要麼摧毀霧心,要麼殺死主祭。前者需要純銀武器或強烈的正能量衝擊——雷恩有一把塗了銀的匕首,是從埃德加給的舊銀幣上熔下來的,但夠嗎?後者……他連靠近主祭都做不到。

  「正面強攻,毫無勝算。」

  這句話不是猜測,是冰冷的現實。就算加上巴頓——那個被恐懼和愧疚折磨得快要崩潰的鐵匠——又能怎樣?巴頓是個普通人,力氣大些,會打鐵,但在非凡者面前,和一隻待宰的羔羊沒有區別。

  雷恩走到地下室角落,那裡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裹。他解開繫繩,裡面是幾樣東西:那本從沉船殘骸里找到的、記錄著【守夜人】知識的古舊卷冊;一小瓶薇拉給的、能暫時掩蓋氣息的藥粉;還有埃德加給的、已經熔掉大半的舊銀幣剩下的部分。

  古卷攤開,停留在記載「霧靈引」儀式的那一頁。泛黃的紙頁上,用褪色的墨水畫著扭曲的符號和示意圖,旁邊是密密麻麻、難以辨認的古代文字。雷恩這些天已經反覆研讀過無數次,勉強能看懂一些關鍵信息:

  「……需以五靈為引,對應五星之位……」

  「……紅月當空,陰氣最盛,霧心搏動如活物……」

  「……主祭居於陣眼,以靈為食,化霧為實……」

  「……破之之法有二:毀其心,或斷其根。心者,霧之核也,畏銀光與烈陽之息。根者,主祭與祭品之連也,需以純淨靈性逆沖之……」


  毀其心,或斷其根。

  雷恩的目光落在「純淨靈性逆沖之」這幾個字上。什麼是純淨靈性?他自己的靈性算嗎?古卷沒有說。埃德加也不知道。老學者只是含糊地提過,當年他們小隊能成功,是因為隊裡有一位序列7的【黎明祭司】,用神聖火焰淨化了霧心。

  序列7。

  雷恩苦笑。他現在連序列8的門檻都摸不到,去哪裡找一個序列7的幫手?薇拉?她是個藥劑師,或許懂一些神秘學知識,但絕不是戰鬥人員。埃德加?那個舊傷復發、連靠近腐化氣息都會咳血的老頭?

  孤獨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冰冷而窒息。他只有一個人,面對著一個盤踞在鎮子陰影里、經營了不知多久的邪教組織。鎮上的巡邏隊可能已經被滲透,普通的鎮民要麼一無所知,要麼像巴頓一樣被脅迫不敢聲張。他能信任誰?他能依靠誰?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沉重而遲疑。

  雷恩迅速收起古卷和銀幣,轉身看向入口。巴頓佝僂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手裡提著一個粗麻布袋子。鐵匠的臉色比昨天更差,眼窩深陷,眼睛裡布滿血絲,仿佛一夜沒睡。

  「我……我弄了點吃的。」巴頓的聲音嘶啞,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裡面是幾塊黑麵包和一塊燻肉,「你也沒吃早飯吧?」

  雷恩點點頭,沒有拒絕。他確實餓了,從昨晚潛入宅邸回來到現在,他水米未進,神經一直緊繃著。兩人默默地分食了粗糙的食物,咀嚼聲在寂靜的地下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吃完最後一口麵包,巴頓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嘴,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盯著雷恩。

  「我們……有辦法嗎?」他問,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像風中殘燭。

  雷恩沉默了很久。他想說謊,想給這個絕望的男人一點安慰,但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聲音乾澀,「至少現在沒有。敵人的實力遠超我們,據點防禦嚴密,儀式準備充分。我們兩個人,加上一個重傷的老學者,正面強攻……等於送死。」

  巴頓的肩膀垮了下去。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喉嚨里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托米……我的托米……他才十二歲……」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破碎不堪,「他們抓走他的那天,他還在幫我拉風箱……手上全是煤灰……他問我晚上能不能吃燉肉……我答應他了……我答應他了……」

  雷恩沒有說話。他知道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他只能等,等巴頓把情緒發泄出來,等這個被逼到絕境的男人做出選擇——是繼續掙扎,還是徹底放棄。

  過了很久,巴頓的哭聲漸漸平息。他抬起頭,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眼睛紅腫,但眼神里卻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那就死。」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反正托米要是沒了,我也活不下去。死就死,但死之前,我要咬下他們一塊肉。你說,怎麼幹?」

  雷恩看著巴頓。這個鐵匠的眼裡已經沒有恐懼,只有破釜沉舟的狠厲。這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人才會有的眼神——要麼跳下去,要麼把敵人一起拖下去。

  「我們需要更多信息。」雷恩說,強迫自己冷靜思考,「我們需要知道儀式具體在什麼時間開始,主祭會在哪裡,霧心的確切位置,還有那些被控制的爪牙有多少,分布在哪裡。我們還需要武器——不止是銀,可能還需要能製造混亂的東西,比如火,比如煙霧。」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還需要一個計劃。一個能讓我們接近霧心,並且有機會摧毀它的計劃。哪怕機會只有萬分之一。」

  巴頓用力點頭:「火和煙霧我能弄到。鐵匠鋪里有煤油,有打火石,我還能做幾個簡單的煙霧罐子。信息……我可以試著再去打聽。稅務官的手下有時候會來鋪子裡訂做東西,我或許能套出點話。」

  「太危險了。」雷恩立刻否定,「你已經被他們盯上了。再去打聽,只會打草驚蛇。信息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想到埃德加。老學者雖然不能親自行動,但他畢竟曾經是守夜人,對霧隱教派的手段和儀式規律有所了解。也許他能推算出更精確的時間。

  還有薇拉。那個神秘的藥劑師,她似乎知道得比表現出來的更多。她送來的藥粉能掩蓋氣息,那她有沒有別的能幫上忙的東西?比如能暫時強化力量的藥劑?比如能干擾靈性感知的煙霧?

  正想著,地下室入口的木板突然被輕輕敲了三下。

  篤,篤,篤。


  節奏很輕,但很清晰。

  雷恩和巴頓同時繃緊了身體。雷恩示意巴頓別動,自己悄無聲息地挪到樓梯下方,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他集中精神,將靈性感知提升到極限。

  門外沒有腐化的氣息,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淡淡的、帶著草藥清香的靈性波動——是薇拉。

  雷恩鬆了口氣,朝巴頓點點頭,然後輕輕拉開木板。

  沒有人在外面。地上放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裹,旁邊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雷恩迅速把包裹和紙條拿進來,重新封好入口。他打開油紙包,裡面是三個小玻璃瓶。一瓶裝著深藍色的粘稠液體,一瓶是淡綠色的粉末,還有一瓶是透明的、仿佛水一樣的液體。每個瓶子上都用細繩繫著一個小標籤。

  藍色液體的標籤上寫著:「寧神精髓——口服,可暫時強化靈性,抵抗低語侵蝕,持續約一刻鐘。副作用:精神亢奮,隨後虛脫。」

  綠色粉末的標籤上寫著:「麻痹塵——撒向空中,接觸皮膚可致短暫麻痹,對靈性生物效果減半。」

  透明液體的標籤上寫著:「純淨露水——無月之夜收集,可用於某些儀式或調和藥劑。」

  雷恩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上面是薇拉娟秀但略顯急促的字跡:

  「紅月之夜在四日後的子時三刻。星象顯示,那晚陰氣最盛,霧氣將達頂峰。稅務官宅邸地下有強烈的腐化靈性波動,疑似儀式核心。我已調製『寧神精髓』一份,材料難尋,僅此一份,慎用。『麻痹塵』或可製造混亂。『純淨露水』贈你,或許有用。近日鎮外有陌生面孔活動,小心。勿回信。——薇拉」

  四日後的子時三刻。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四天,只有四天時間。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最後那句話——「近日鎮外有陌生面孔活動」。是霧隱教派的援軍?還是別的勢力被儀式吸引了過來?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變數,意味著更大的危險。

  他把紙條遞給巴頓。鐵匠看完,臉色又白了幾分。

  「四天……」他喃喃道,「只有四天了……」

  雷恩沒有接話。他重新攤開地圖,目光在地圖上的七個標記點和稅務官宅邸之間來回移動。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他腦海里成形——瘋狂、冒險、成功率低得可憐,但也許是唯一的機會。

  「巴頓。」他抬起頭,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我需要你幫我做幾件事。」

  巴頓挺直了背:「你說。」

  「第一,準備好火油和煙霧罐子,越多越好。但不要放在鐵匠鋪,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第二,去鎮子南邊的舊倉庫,那裡堆著很多廢棄的木料和乾草。紅月之夜的前一天晚上,你去那裡,把火油澆在木料上,但不要點火。等我信號。」

  「第三,紅月之夜當天,天黑之後,你去鎮子西邊的墓園,在那裡等我。如果我成功了,我會帶著托米去那裡匯合。如果我失敗了……」

  他頓了頓,看著巴頓的眼睛:「如果我失敗了,你就點火,把舊倉庫燒了。火要足夠大,大到能把半個鎮子的人都引過去。然後,你趁亂去稅務官宅邸,能救出托米就救,救不出……就逃,逃得越遠越好。」

  巴頓的嘴唇顫抖著:「那你呢?」

  「我去稅務官宅邸。」雷恩說,聲音里沒有任何起伏,「我會想辦法潛入地下,找到霧心,摧毀它。如果可能,我會救出所有祭品。如果不可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巴頓明白了。

  如果不可能,雷恩就會死在那裡。用他的命,去換一個微乎其微的機會。

  地下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沉重而壓抑。

  不知過了多久,巴頓緩緩站起身。他走到雷恩面前,這個高大的鐵匠突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聲音哽咽,「為了我侄子,為了這個鎮子……謝謝你。」

  雷恩扶住他:「不用謝我。我也是為了我妹妹。」

  巴頓直起身,用力抹了把臉:「我這就去準備。四天……四天之後,墓園見。」

  他轉身,踩著沉重的步伐走上樓梯,消失在入口的光亮里。

  雷恩獨自站在地下室中央,看著桌上那三瓶藥劑、那張簡陋的地圖、還有那塊黑色的符石。四天時間,他需要制定一個詳細的計劃,需要熟悉宅邸的地形,需要準備好所有能用的東西,需要把狀態調整到最好。

  還需要,和埃德加再見一面。

  他收起東西,吹熄油燈,走上樓梯。推開木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鎮子東邊那座孤零零的舊塔樓。

  老學者應該已經收到了他的傳信。今晚,他需要再去一次塔樓,拿到埃德加可能提供的最後幫助——也許是更多的情報,也許是某個保命的小技巧,也許只是一句祝福。

  然後,就是四天的等待。等待紅月升起,等待霧氣瀰漫,等待那場註定慘烈、希望渺茫的戰鬥。

  雷恩深吸一口氣,推開家門,走進陽光里。

  鎮子依舊平靜。婦人們在井邊打水,孩子們在街上追逐,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沒有人知道,四天之後,這片平靜將被徹底打破。

  要麼,霧散月明。

  要麼,全鎮皆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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