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紅月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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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油燈的火苗都靜止不動。雷恩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把塗銀的匕首。銀光在刀刃上流淌,映出他緊繃的臉。桌上攤著埃德加憑記憶繪製的稅務官宅邸地下結構圖,線條歪斜模糊,像垂死病人的脈搏。旁邊放著薇拉送來的三瓶藥劑和那包銀光粉末,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

  四天。

  從薇拉傳來口信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天。

  這四天裡,雷恩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他反覆研究地圖,在腦海里模擬了無數次潛入路線。他練習了匕首的握法、投擲的角度、在黑暗中移動的腳步。他嘗試調動靈性,感知周圍最細微的變化——牆角老鼠的窸窣、門外風吹過縫隙的嗚咽、自己心跳的節奏。

  但無論怎麼準備,那個計劃依然漏洞百出。

  通風口真的存在嗎?如果存在,它夠大嗎?如果夠大,它沒有被堵死嗎?如果沒堵死,它真的通向主石室嗎?

  儀式真的會在子時三刻準時開始嗎?如果提前了怎麼辦?如果推遲了怎麼辦?

  主祭的注意力真的會被完全吸引嗎?如果他留了一手,在通風口附近布置了陷阱呢?

  匕首真的能刺穿霧心嗎?如果霧心比想像中更堅硬呢?

  破壞霧心後,真的能逃出來嗎?如果主祭發狂,如果地下有別的怪物,如果巴頓的火沒有吸引足夠的注意力呢?

  每一個問題都沒有答案。每一個漏洞都可能致命。

  雷恩放下匕首,拿起桌上那瓶深藍色的「寧神精髓」。玻璃瓶冰涼,裡面的液體粘稠得幾乎不流動。薇拉說,這藥能暫時強化靈性,抵抗低語侵蝕,持續約一刻鐘。但副作用是精神亢奮後的虛脫。

  一刻鐘。

  他只有一刻鐘的時間,在敵人的巢穴深處,面對一個序列8的腐化祭司,完成潛入、定位、破壞、撤離這一系列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然後,他會變得比現在虛弱十倍。

  雷恩把藥瓶放回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身。他想起了薇拉遞給他藥時說的話:「你可能會死在那裡。」

  他知道。

  他也知道,如果他死了,艾莉會死,巴頓的侄子托米會死,還有另外三個不知道是誰的祭品也會死。黑鴉鎮會繼續被霧氣籠罩,更多的人會被抓走,變成儀式的一部分,或者變成像稅務官那樣眼神空洞的怪物。

  他不能死。

  但他也知道,他可能會死。

  這種認知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胃裡。恐懼像細小的蟲子,在他的血管里爬行。但他不能讓它蔓延。他必須把恐懼壓下去,壓到最深的地方,然後用冷靜和理智蓋住它。

  就像埃德加教他的那樣。

  「恐懼是本能。」老學者在昨天的信里寫道,「但守夜人要學會與恐懼共處。你要看著它,承認它,然後告訴它:我知道你在這裡,但你現在不能控制我。」

  雷恩閉上眼睛,深呼吸。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有鐵鏽的味道,有地下室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濕味道。他讓這些味道充滿肺部,然後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站起身,開始最後的檢查。

  匕首的銀塗層沒有脫落,刀刃鋒利。他試了試握感,調整了綁在手腕上的皮繩,確保在需要時能迅速抽出。

  地圖被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他已經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腦子裡:石階四十級,主石室方形,十步見方,東北角疑似通風口。但他也知道,記憶會騙人,現實永遠比想像複雜。

  藥劑和銀光粉末被小心地包在油紙里,放進另一個口袋。他摸了摸,確認它們不會在奔跑中掉落。

  最後,他從牆角拿起一個粗布包裹。裡面是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麵包,一小袋水,還有一小包鹽。老瑪莎說鹽能驅邪,他不知道有沒有用,但帶著總比不帶好。

  準備就緒。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地下室的木板被輕輕敲響。三下,停頓,再兩下。是巴頓的信號。

  雷恩拉開木板。鐵匠站在外面,佝僂著背,臉色比四天前更差,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手裡提著一個粗麻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

  「都準備好了。」巴頓的聲音嘶啞,「火油,打火石,還有幾個用舊鐵罐做的煙霧罐子,裡面塞了濕草和硫磺粉。點燃了能冒濃煙,嗆死人。」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舊倉庫那邊我也看過了。」巴頓繼續說,語速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崩潰,「木料堆在西北角,乾草在旁邊。我昨晚偷偷過去,把火油澆好了,用乾草蓋著,看不出來。只要一點火星,就能燒起來。」

  雷恩點點頭:「信號呢?」

  巴頓從懷裡掏出那個木哨,緊緊攥在手心:「三聲短,準備。一聲長,點火。兩聲長,逃。」

  「記住,」雷恩看著他,「如果我發出兩聲長鳴,你不要猶豫,立刻點火,然後帶著你侄子離開黑鴉鎮,永遠別回來。」

  巴頓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但最終只是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幾秒。地下室里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沉重的呼吸。

  「你……」巴頓開口,又停住,喉結滾動,「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雷恩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巴頓。

  「這裡面是我剩下的錢,不多,還有我家的鑰匙。」他說,「如果我回不來,你幫我……幫我照顧艾莉幾天。如果她也……」

  他沒有說下去。

  巴頓接過布包,握得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

  「你會回來的。」他說,聲音嘶啞但堅定,「你會帶著托米回來,帶著艾莉回來。你會回來。」

  雷恩沒有回答。他拍了拍巴頓的肩膀,然後側身讓他進來。

  「還有一件事。」巴頓走進地下室,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東西,「這個給你。」

  那是一枚生鏽的鐵釘,被打磨得很光滑,頂端用細繩繫著,做成一個簡陋的護身符。

  「我打的。」巴頓說,有些不好意思,「鐵匠鋪的老傳統。鐵能驅邪。雖然比不上你的銀匕首,但……帶著吧。也許有用。」

  雷恩接過鐵釘護身符。它很粗糙,但握在手心裡,能感覺到鐵匠手掌的溫度。

  「謝謝。」他說。

  巴頓搖搖頭,轉身走向樓梯。走到一半,他停住,沒有回頭。

  「墓園見。」他說。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沉重,漸漸消失在樓梯上方。

  雷恩獨自站在地下室里,握著那枚鐵釘護身符。它很輕,但又很重。

  他把護身符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生鏽的鐵片冰涼,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

  還有最後一個人要見。

  他吹熄油燈,推開木板,走上樓梯。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然後走出家門,朝著鎮子東邊的舊塔樓走去。

  街道上很安靜。婦人們在井邊打水,孩子們在追逐嬉戲,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是巴頓,是他的學徒。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麻木,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一無所知。

  雷恩加快腳步,穿過小巷,避開人群。他不想被人看見,不想被問起,不想解釋。他現在只想儘快見到埃德加,拿到最後一點可能存在的幫助,然後回到地下室,等待夜晚降臨。

  舊塔樓矗立在鎮子邊緣,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枯骨。牆壁斑駁,爬滿了藤蔓,窗戶破碎,用木板釘死。塔樓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雷恩推門進去。

  埃德加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背對著門,面對著牆上那扇用木板封死的窗戶。他佝僂著,肩膀聳動,每一聲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地上有一攤暗紅色的血跡,還沒幹透。

  「你來了。」埃德加沒有回頭,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雷恩走到他身邊。老學者的臉色灰敗,眼睛深陷,嘴唇乾裂。他的手裡攥著一塊髒兮兮的手帕,上面沾滿了血。

  「你的傷……」雷恩開口。

  「舊傷。」埃德加打斷他,擺擺手,「每次靠近那些東西,就會發作。三十年前留下的,好不了了。」

  他轉過身,看著雷恩。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如今渾濁不堪,但深處依然有一點微弱的光。

  「東西都準備好了?」他問。

  雷恩點頭:「匕首,藥劑,地圖,計劃。」

  「計劃。」埃德加重複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制定計劃。每次行動前,都要把每一個細節推演無數遍,把每一種可能都考慮到。但你知道嗎?真正到了戰場上,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敵人不會按照你的劇本走,意外總會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他頓了頓,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整個人都在顫抖。雷恩想扶他,但他擺擺手,等咳嗽平息,才繼續說。

  「所以,忘掉計劃。」他說,聲音微弱但清晰,「記住目標。你的目標是破壞霧心,救出你妹妹和那些祭品。其他的,都是手段。如果計劃行不通,就換一個手段。如果匕首刺不穿霧心,就用你的手。如果手不行,就用你的命。」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雷恩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但握得很緊。

  「守夜人,」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們行走在黑暗裡,不是為了被黑暗吞噬,而是為了在黑暗裡點燃一點光。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它只能照亮一瞬間,但那一瞬間,就足夠了。」

  他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那是一枚磨損嚴重的銅製徽章,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案——一隻眼睛,周圍環繞著星辰。

  「這是我當年的徽章。」埃德加說,把徽章塞進雷恩手裡,「王國守夜人舊部的標識。我留著它,是因為它曾經代表過一些東西——秩序,守護,還有希望。現在,我把它給你。」

  雷恩握緊徽章。銅片冰涼,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

  「我不知道它還能不能代表那些東西。」埃德加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但也許,它能給你一點運氣。一點點,就夠了。」

  他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出了更多的血。雷恩扶住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抖,輕得像一片葉子。

  「我幫你……」雷恩想說點什麼,但埃德加搖搖頭。

  「不用。」他說,喘著氣,「我的時間不多了。但在走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掙扎著坐直,閉上眼睛,雙手交疊放在胸前。他的嘴唇開始蠕動,念誦著雷恩聽不懂的音節。那些音節古老,晦澀,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隨著他的念誦,塔樓里的空氣開始流動。不是風,而是一種更輕柔、更溫暖的東西,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像母親的手撫摸額頭。那溫暖匯聚在埃德加的掌心,凝聚成一點微弱但純淨的白光。

  老學者睜開眼睛,看著那點光。他的眼神變得柔和,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東西。

  「這是靈性祝福。」他說,聲音平靜,「我最後的一點靈性。它能幫你抵抗腐化,抵抗低語,抵抗絕望。雖然微弱,但……聊勝於無。」

  他把手按在雷恩的額頭上。

  白光滲入皮膚,帶來一陣溫暖的刺痛。雷恩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進入了他的身體,像一股清泉,流過他的血管,流過他的骨骼,最後停留在他的胸口,靠近心臟的地方。

  那裡,現在有了兩樣東西:巴頓的鐵釘護身符,和埃德加的靈性祝福。

  「去吧。」埃德加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呼吸變得微弱,但平穩。「去做你該做的事。然後……活著回來。」

  雷恩看著老學者。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安詳,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

  「謝謝。」雷恩說,聲音很輕。

  埃德加沒有回應。他已經睡著了,或者,永遠地睡去了。

  雷恩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他輕輕關上門,把老學者和他的塔樓留在身後。

  回到地下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從木板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動,慢慢變淡,最後消失。

  夜晚來了。

  雷恩坐在黑暗裡,沒有點燈。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靈性在體內緩緩流動。他感受著胸口那點溫暖的白光,感受著脖子上鐵釘的冰涼,感受著口袋裡藥劑的重量,感受著匕首握柄的紋路。

  他想起艾莉。

  想起她小時候跟在他身後,叫他哥哥的樣子。想起她生病後,躺在床上,握著他的手說「我不疼」的樣子。想起她手腕上那道灰色的刻痕,想起她昏睡中喃喃的囈語。

  他必須救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夜幕完全降臨。雷恩睜開眼睛,在黑暗裡站起身。他走到牆邊,從暗格里拿出最後一樣東西——那本古卷。

  古卷安靜地躺在他手裡,暗黃色的皮面粗糙,邊緣磨損。他撫摸著封面,感受著那種熟悉的、微弱的暖意。

  然後,他愣住了。

  古卷在震動。


  很輕微,但確實在震動。像心跳,像脈搏,一下,又一下。

  他翻開古卷。空白的紙頁上,浮現出一行字跡。

  不是以前那種模糊的、閃爍的、需要集中精神才能看清的字跡。這次的字跡清晰,穩定,像用鮮血寫就,在黑暗裡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

  「直視恐懼,擁抱陰影,於絕望中,方見微光。」

  雷恩盯著那行字。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燙在他的眼睛裡。

  直視恐懼。

  擁抱陰影。

  於絕望中,方見微光。

  他合上古卷,把它貼身放好。皮面緊貼著胸口,能感覺到那種微弱的震動,像一顆心臟,在黑暗裡跳動。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天空是暗紅色的。

  不是晚霞那種溫暖的、橙紅的顏色。而是一種不祥的、污濁的暗紅,像凝固的血,像腐爛的肉。月亮還沒有升起,但整個天空已經被那層紅色暈染,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紅月之夜的前兆。

  明天,月亮會變成紅色。明天,霧氣會達到頂峰。明天,儀式會開始。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

  要麼結束在黑暗裡。

  要麼結束在微光里。

  雷恩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空。他的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那是恐懼,被壓到最深處的恐懼。

  那是決心,被淬鍊到極致的決心。

  那是希望,渺茫得幾乎看不見,但依然存在的希望。

  他轉身,走向樓梯。

  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他推開家門,走進夜色。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在嗚咽。他穿過小巷,避開巡邏隊的路線,來到老瑪莎家。

  老瑪莎已經睡了。雷恩沒有敲門,他從後院的窗戶翻進去,動作輕得像貓。

  艾莉躺在裡屋的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她的臉色蒼白,呼吸微弱,手腕上的灰色刻痕在黑暗裡散發著微弱的螢光。

  雷恩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像冰。

  「艾莉。」他輕聲說,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幾乎聽不見,「哥哥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艾莉沒有反應。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如果成功了,」雷恩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很穩,「你就能醒過來。你能像以前一樣,去井邊打水,去集市買菜,去陽光下散步。你能好好活著。」

  他停頓了一下,握緊她的手。

  「如果失敗了,」他說,聲音更低,「那哥哥就來找你。無論你在哪裡,哥哥都會找到你。然後,我們一起回家。」

  艾莉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感覺不到。但雷恩感覺到了。

  他低下頭,把額頭貼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膚冰涼,但他能感覺到下面微弱的脈搏,一下,又一下,像黑暗裡最後的鼓點。

  「等我。」他說。

  然後他站起身,鬆開手,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

  走出老瑪莎家,回到街上。暗紅色的天空壓得更低,風裡帶著潮濕的、甜膩的氣息,像腐爛的花。

  雷恩抬起頭,看著天空。

  明天。

  明天,紅月升起。

  明天,霧氣瀰漫。

  明天,他會走進黑暗。

  要麼帶著光回來。

  要麼,永遠留在那裡。

  他深吸一口氣,讓那污濁的空氣充滿肺部,然後緩緩吐出。

  然後他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堅定,沒有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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