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鐵匠的淚水
離開塔樓時，晨霧已經散盡，陽光刺破雲層，將黑鴉鎮染上一層蒼白的金色。雷恩走在回鎮的路上，懷裡的銀幣、地圖和淨化鹽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胸口。埃德加最後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小心鎮上任何人。」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鎮子。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熟悉的店鋪招牌在風中輕輕搖晃。麵包房飄出剛出爐的黑麥麵包的香氣，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酒館門口的老漢正慢悠悠地掃著台階。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凡，瑣碎，安寧。
但雷恩知道，這安寧是假的。
灰霧像毒蛇一樣，已經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鎮子的骨髓里。它藏在稅務官陰冷的笑容後面，藏在巡邏隊空洞的眼神後面，藏在那些被腐化的鎮民麻木的表情後面。而現在，埃德加告訴他，這毒蛇可能還藏在鐵匠巴頓的心裡。
雷恩放慢腳步，拐進一條小巷，繞了個遠路，從鎮子南邊的菜地後面接近鐵匠鋪。他不能直接去，不能讓人看到他剛從塔樓回來就去找巴頓。埃德加說得對，要小心任何人。
他在菜地邊的矮牆後蹲下，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鐵匠鋪的後院。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屋，屋頂的煙囪冒著斷斷續續的青煙，打鐵的聲音時斷時續，不像往日那樣有節奏。
巴頓正在鋪子裡幹活。
雷恩眯起眼睛，調動起【守夜人】的靈性視覺。淡淡的灰色霧氣依然籠罩著鐵匠鋪周圍，比昨天看到的似乎濃了一點點。霧氣從後院的地面滲出，像地底升起的瘴氣。
他觀察了很久。
巴頓的動作很慢，很重。他掄起鐵錘，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停頓很久，才掄起第二錘。他的背佝僂著，肩膀垮塌，像扛著一座看不見的山。有好幾次，鐵錘差點砸偏，火星濺到他的皮圍裙上，他也只是遲鈍地拍打兩下，繼續發呆。
這不是雷恩認識的巴頓。
他認識的巴頓，是個沉默但有力的男人。打鐵的時候，每一錘都精準有力，節奏分明，像心跳一樣穩定。他的眼神專注，盯著燒紅的鐵塊，看著它在錘打下變形、成型，變成鋤頭、鐮刀、馬蹄鐵。他很少說話，但手藝紮實，收費公道，鎮子上的人都願意找他打東西。
可現在，這個巴頓像個丟了魂的木偶。
中午時分，巴頓停了工。他摘下皮圍裙，掛到牆上的釘子上，動作慢得像老人。他沒有生火做飯，只是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後坐在門檻上，望著後院那棵老橡樹發呆。
他的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雷恩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巴頓就那麼坐著，坐了整整一個時辰。太陽從頭頂慢慢西斜，影子拉長，他還是沒動。直到鎮子西邊傳來鐘聲——那是鎮公所的鐘，下午三點了——他才像被驚醒一樣，緩緩站起身，走回鋪子裡。
打鐵聲再次響起，依然斷斷續續，心不在焉。
雷恩繼續等。
黃昏時分，鐵匠鋪收了工。巴頓熄了爐火，關上鋪門，掛上「打烊」的木牌。他繞到後院，在老橡樹下的水井邊打水，洗了把臉。水很涼，他打了個哆嗦，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然後，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走到老橡樹下，蹲下身，用手扒開樹根處堆積的落葉和泥土。他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著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裡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那是件孩子的襯衫，袖口已經磨破了，領子也開了線。
巴頓把襯衫捧在手裡，看了很久。他的肩膀開始顫抖。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襯衫里，寬闊的後背劇烈地起伏著。沒有聲音，但雷恩能看到，他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件舊襯衫，指節發白。
他在哭。
無聲地，壓抑地，像個被堵住了嘴的孩子一樣哭。
雷恩感到喉嚨發緊。他想起了艾莉，想起了她蒼白的小臉，想起了她昏睡時不安的眉頭。如果艾莉也被抓走了，被關在某個黑暗的地方，他會不會也像巴頓一樣，在無人的夜裡，捧著她的舊衣服，哭得像個孩子？
巴頓哭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月亮升起來，他才慢慢止住。他把襯衫重新包好，放回樹根下，用落葉和泥土仔細蓋好，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沒有回屋睡覺。
他走到後院角落，那裡堆著些廢鐵和木柴。他搬開幾塊木板，露出一個隱蔽的地窖入口——一塊厚重的、用鐵環拉著的木板蓋。埃德加說得沒錯，這裡果然有地窖。
巴頓拉開木板蓋，下面黑漆漆的，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別的什麼氣味飄上來。雷恩皺起鼻子，那氣味很淡，但他聞到了——是腐化的氣息，甜膩的，令人作嘔的，和墓園裡、舊礦洞附近一樣的氣味。
巴頓站在地窖口，猶豫了很久。他的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最後，他嘆了口氣，彎下腰，從懷裡摸出什麼東西——雷恩看不清，像是個小袋子——扔了下去。
地窖里傳來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動。
然後，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很輕，很啞，像被掐住了脖子：
「……叔叔？」
是個男孩的聲音。
巴頓的身體猛地一僵。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聲音。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地窖，肩膀又開始顫抖。
「托米……」他嘶啞地低語，「再忍忍……再忍忍……」
地窖里傳來壓抑的嗚咽聲，像受傷的小獸。
巴頓沒有回頭。他站了很久，直到嗚咽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向鋪子後門，推門進去，砰地關上了門。
後院恢復了寂靜。
只有地窖里偶爾傳來的、微弱的抽泣聲，和風吹過老橡樹葉子的沙沙聲。
雷恩等了一會兒，確定巴頓不會出來了，才從矮牆後站起身。他的腿已經蹲麻了，但他顧不上。他輕手輕腳地翻過矮牆，像貓一樣溜進後院，避開月光，貼著牆根，挪到地窖口。
腐化的氣息更濃了。
他蹲下身，耳朵貼在地窖的木板上。下面的抽泣聲已經停了，但能聽到粗重的、不規律的呼吸聲，還有鐵鏈拖動的聲音——很輕，但確實有。
地窖里有人。被鐵鏈鎖著。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埃德加的懷疑是對的。巴頓的侄子托米，那個活潑的、總在鐵匠鋪幫忙的孩子，真的被關在這裡。被他的親叔叔關在地窖里。
為什麼？
巴頓剛才的話在雷恩腦海里迴響：「再忍忍……他們答應過，只要我聽話，就放了你……」
他們。霧隱教派。主祭。稅務官。那些藏在陰影里的怪物。
他們綁架了托米，用孩子的性命威脅巴頓，逼他合作。逼他運送物資，放置符石，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巴頓屈服了，因為他愛他的侄子，因為他只是個鐵匠，他打不過那些怪物。
所以他白天魂不守舍，夜裡偷偷抹淚。所以他打鐵的時候心不在焉，所以他捧著托米的舊衣服哭得像個孩子。
他不是敵人。
他是另一個受害者。
雷恩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住地窖蓋板的鐵環。他要下去看看，要確認托米的情況，要看看能不能救他出來——
「吱呀——」
鋪子後門突然開了。
雷恩猛地縮回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到老橡樹後面，屏住呼吸，緊緊貼在粗糙的樹皮上。
巴頓走了出來。
他手裡端著一碗東西，冒著熱氣，像是湯或者粥。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響。他走到地窖口，蹲下身，掀開木板蓋。
「托米。」他的聲音嘶啞，「吃飯。」
地窖里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音，然後是吞咽的聲音。巴頓把碗遞下去，等了一會兒，又把空碗拿上來。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蹲在地窖口，低著頭，看著下面的黑暗。
「他們今天又來了。」巴頓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又送來一批鐵錠……讓我打成那種東西……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我不想知道……」
他的聲音哽咽了。
「但我得做……我得做……不然他們會傷害你……」
地窖里傳來微弱的聲音：「叔叔……我疼……」
巴頓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捂住臉，從指縫裡擠出破碎的聲音：「我知道……我知道……再忍忍……就快結束了……紅月之夜……就快結束了……」
紅月之夜。
雷恩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還有六天。
六天之後，紅月升起，儀式完成，托米就會像艾莉一樣，被抽乾靈性和生命力，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而巴頓，這個被迫合作的鐵匠，會怎麼樣？他們會放過他嗎？還是會把他一起滅口，就像處理掉一件用過的工具？
巴頓蹲在地窖口，哭了很久。最後，他擦乾眼淚，站起身，把木板蓋重新蓋好，用一塊石頭壓住。他走回鋪子，關上門，再也沒有出來。
後院恢復了死寂。
雷恩從樹後走出來，站在地窖口。他想下去，想現在就救出托米，想帶著他和艾莉一起逃離這個被灰霧籠罩的鎮子。
但他不能。
地窖里有鐵鏈，有鎖。他需要鑰匙。而且，就算他能打開鎖，救出托米，然後呢？帶著一個孩子，怎麼躲過稅務官和那些被腐化的爪牙的追捕？怎麼在紅月之夜前，找到並破壞霧心，救出艾莉？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現在救走托米，霧隱教派立刻就會知道。他們會加強戒備，會轉移祭品，會提前發動儀式。到那時，一切都完了。
他必須等。
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計劃，等一個能同時救出艾莉和托米、破壞儀式的機會。
雷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看著那塊壓在地窖蓋板上的石頭，看著鋪子後門緊閉的門，看著老橡樹下那個藏著托米舊衣服的小土坑。
然後，他轉過身，像來的時候一樣，悄無聲息地翻過矮牆，消失在夜色里。
他沒有回家。
他繞到鎮子西邊，在舊礦洞附近的山坡上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坐下來，望著遠處稅務官宅邸的輪廓。那裡燈火通明，巡邏的守衛在圍牆外走來走去，像不知疲倦的幽靈。
埃德加給他的地圖在懷裡，沉甸甸的。那塊殘留著微弱聖光的舊銀幣，貼著他的胸口，散發著微弱的暖意。
還有六天。
他要找到鑰匙，要制定計劃，要準備好武器，要聯合所有能聯合的人——巴頓，薇拉，也許還有別的、像他們一樣被威脅、被控制、但心裡還存著一絲良知的人。
他要在這片被灰霧滲透的土地上，撕開一道口子，讓光透進來。
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那希望很渺茫。
他必須去做。
因為他是守夜人。
因為他的妹妹在等他。
因為還有像托米一樣的孩子，被鎖在黑暗的地窖里，等著有人去救他們。
夜風吹過山坡，帶著深秋的寒意。雷恩裹緊了衣服，望著稅務官宅邸的燈光，眼神像淬了火的鐵。
「小心鎮上任何人。」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鎮子。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熟悉的店鋪招牌在風中輕輕搖晃。麵包房飄出剛出爐的黑麥麵包的香氣，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酒館門口的老漢正慢悠悠地掃著台階。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凡，瑣碎，安寧。
但雷恩知道，這安寧是假的。
灰霧像毒蛇一樣，已經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鎮子的骨髓里。它藏在稅務官陰冷的笑容後面，藏在巡邏隊空洞的眼神後面，藏在那些被腐化的鎮民麻木的表情後面。而現在，埃德加告訴他，這毒蛇可能還藏在鐵匠巴頓的心裡。
雷恩放慢腳步，拐進一條小巷，繞了個遠路，從鎮子南邊的菜地後面接近鐵匠鋪。他不能直接去，不能讓人看到他剛從塔樓回來就去找巴頓。埃德加說得對，要小心任何人。
他在菜地邊的矮牆後蹲下，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鐵匠鋪的後院。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屋，屋頂的煙囪冒著斷斷續續的青煙，打鐵的聲音時斷時續，不像往日那樣有節奏。
巴頓正在鋪子裡幹活。
雷恩眯起眼睛，調動起【守夜人】的靈性視覺。淡淡的灰色霧氣依然籠罩著鐵匠鋪周圍，比昨天看到的似乎濃了一點點。霧氣從後院的地面滲出，像地底升起的瘴氣。
他觀察了很久。
巴頓的動作很慢，很重。他掄起鐵錘，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停頓很久，才掄起第二錘。他的背佝僂著，肩膀垮塌，像扛著一座看不見的山。有好幾次，鐵錘差點砸偏，火星濺到他的皮圍裙上，他也只是遲鈍地拍打兩下，繼續發呆。
這不是雷恩認識的巴頓。
他認識的巴頓，是個沉默但有力的男人。打鐵的時候，每一錘都精準有力，節奏分明，像心跳一樣穩定。他的眼神專注，盯著燒紅的鐵塊，看著它在錘打下變形、成型，變成鋤頭、鐮刀、馬蹄鐵。他很少說話，但手藝紮實，收費公道，鎮子上的人都願意找他打東西。
可現在，這個巴頓像個丟了魂的木偶。
中午時分，巴頓停了工。他摘下皮圍裙，掛到牆上的釘子上，動作慢得像老人。他沒有生火做飯，只是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後坐在門檻上，望著後院那棵老橡樹發呆。
他的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雷恩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巴頓就那麼坐著，坐了整整一個時辰。太陽從頭頂慢慢西斜，影子拉長，他還是沒動。直到鎮子西邊傳來鐘聲——那是鎮公所的鐘，下午三點了——他才像被驚醒一樣，緩緩站起身，走回鋪子裡。
打鐵聲再次響起，依然斷斷續續，心不在焉。
雷恩繼續等。
黃昏時分，鐵匠鋪收了工。巴頓熄了爐火，關上鋪門，掛上「打烊」的木牌。他繞到後院，在老橡樹下的水井邊打水，洗了把臉。水很涼，他打了個哆嗦，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然後，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走到老橡樹下，蹲下身，用手扒開樹根處堆積的落葉和泥土。他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著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裡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那是件孩子的襯衫，袖口已經磨破了，領子也開了線。
巴頓把襯衫捧在手裡，看了很久。他的肩膀開始顫抖。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襯衫里，寬闊的後背劇烈地起伏著。沒有聲音，但雷恩能看到，他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件舊襯衫，指節發白。
他在哭。
無聲地，壓抑地，像個被堵住了嘴的孩子一樣哭。
雷恩感到喉嚨發緊。他想起了艾莉，想起了她蒼白的小臉，想起了她昏睡時不安的眉頭。如果艾莉也被抓走了，被關在某個黑暗的地方，他會不會也像巴頓一樣，在無人的夜裡，捧著她的舊衣服，哭得像個孩子？
巴頓哭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月亮升起來，他才慢慢止住。他把襯衫重新包好，放回樹根下，用落葉和泥土仔細蓋好，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沒有回屋睡覺。
他走到後院角落，那裡堆著些廢鐵和木柴。他搬開幾塊木板，露出一個隱蔽的地窖入口——一塊厚重的、用鐵環拉著的木板蓋。埃德加說得沒錯，這裡果然有地窖。
巴頓拉開木板蓋，下面黑漆漆的，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別的什麼氣味飄上來。雷恩皺起鼻子，那氣味很淡，但他聞到了——是腐化的氣息，甜膩的，令人作嘔的，和墓園裡、舊礦洞附近一樣的氣味。
巴頓站在地窖口，猶豫了很久。他的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最後，他嘆了口氣，彎下腰，從懷裡摸出什麼東西——雷恩看不清，像是個小袋子——扔了下去。
地窖里傳來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動。
然後，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很輕，很啞，像被掐住了脖子：
「……叔叔？」
是個男孩的聲音。
巴頓的身體猛地一僵。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聲音。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地窖，肩膀又開始顫抖。
「托米……」他嘶啞地低語，「再忍忍……再忍忍……」
地窖里傳來壓抑的嗚咽聲，像受傷的小獸。
巴頓沒有回頭。他站了很久，直到嗚咽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向鋪子後門，推門進去，砰地關上了門。
後院恢復了寂靜。
只有地窖里偶爾傳來的、微弱的抽泣聲，和風吹過老橡樹葉子的沙沙聲。
雷恩等了一會兒，確定巴頓不會出來了，才從矮牆後站起身。他的腿已經蹲麻了，但他顧不上。他輕手輕腳地翻過矮牆，像貓一樣溜進後院，避開月光，貼著牆根，挪到地窖口。
腐化的氣息更濃了。
他蹲下身，耳朵貼在地窖的木板上。下面的抽泣聲已經停了，但能聽到粗重的、不規律的呼吸聲，還有鐵鏈拖動的聲音——很輕，但確實有。
地窖里有人。被鐵鏈鎖著。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埃德加的懷疑是對的。巴頓的侄子托米，那個活潑的、總在鐵匠鋪幫忙的孩子，真的被關在這裡。被他的親叔叔關在地窖里。
為什麼？
巴頓剛才的話在雷恩腦海里迴響：「再忍忍……他們答應過，只要我聽話，就放了你……」
他們。霧隱教派。主祭。稅務官。那些藏在陰影里的怪物。
他們綁架了托米，用孩子的性命威脅巴頓，逼他合作。逼他運送物資，放置符石，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巴頓屈服了，因為他愛他的侄子，因為他只是個鐵匠，他打不過那些怪物。
所以他白天魂不守舍，夜裡偷偷抹淚。所以他打鐵的時候心不在焉，所以他捧著托米的舊衣服哭得像個孩子。
他不是敵人。
他是另一個受害者。
雷恩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住地窖蓋板的鐵環。他要下去看看，要確認托米的情況，要看看能不能救他出來——
「吱呀——」
鋪子後門突然開了。
雷恩猛地縮回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到老橡樹後面，屏住呼吸，緊緊貼在粗糙的樹皮上。
巴頓走了出來。
他手裡端著一碗東西，冒著熱氣，像是湯或者粥。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響。他走到地窖口，蹲下身，掀開木板蓋。
「托米。」他的聲音嘶啞，「吃飯。」
地窖里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音，然後是吞咽的聲音。巴頓把碗遞下去，等了一會兒，又把空碗拿上來。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蹲在地窖口，低著頭，看著下面的黑暗。
「他們今天又來了。」巴頓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又送來一批鐵錠……讓我打成那種東西……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我不想知道……」
他的聲音哽咽了。
「但我得做……我得做……不然他們會傷害你……」
地窖里傳來微弱的聲音：「叔叔……我疼……」
巴頓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捂住臉，從指縫裡擠出破碎的聲音：「我知道……我知道……再忍忍……就快結束了……紅月之夜……就快結束了……」
紅月之夜。
雷恩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還有六天。
六天之後，紅月升起，儀式完成，托米就會像艾莉一樣，被抽乾靈性和生命力，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而巴頓，這個被迫合作的鐵匠，會怎麼樣？他們會放過他嗎？還是會把他一起滅口，就像處理掉一件用過的工具？
巴頓蹲在地窖口，哭了很久。最後，他擦乾眼淚，站起身，把木板蓋重新蓋好，用一塊石頭壓住。他走回鋪子，關上門，再也沒有出來。
後院恢復了死寂。
雷恩從樹後走出來，站在地窖口。他想下去，想現在就救出托米，想帶著他和艾莉一起逃離這個被灰霧籠罩的鎮子。
但他不能。
地窖里有鐵鏈，有鎖。他需要鑰匙。而且，就算他能打開鎖，救出托米，然後呢？帶著一個孩子，怎麼躲過稅務官和那些被腐化的爪牙的追捕？怎麼在紅月之夜前，找到並破壞霧心，救出艾莉？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現在救走托米，霧隱教派立刻就會知道。他們會加強戒備，會轉移祭品，會提前發動儀式。到那時，一切都完了。
他必須等。
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計劃，等一個能同時救出艾莉和托米、破壞儀式的機會。
雷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看著那塊壓在地窖蓋板上的石頭，看著鋪子後門緊閉的門，看著老橡樹下那個藏著托米舊衣服的小土坑。
然後，他轉過身，像來的時候一樣，悄無聲息地翻過矮牆，消失在夜色里。
他沒有回家。
他繞到鎮子西邊，在舊礦洞附近的山坡上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坐下來，望著遠處稅務官宅邸的輪廓。那裡燈火通明，巡邏的守衛在圍牆外走來走去，像不知疲倦的幽靈。
埃德加給他的地圖在懷裡，沉甸甸的。那塊殘留著微弱聖光的舊銀幣，貼著他的胸口，散發著微弱的暖意。
還有六天。
他要找到鑰匙，要制定計劃，要準備好武器，要聯合所有能聯合的人——巴頓，薇拉，也許還有別的、像他們一樣被威脅、被控制、但心裡還存著一絲良知的人。
他要在這片被灰霧滲透的土地上，撕開一道口子，讓光透進來。
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那希望很渺茫。
他必須去做。
因為他是守夜人。
因為他的妹妹在等他。
因為還有像托米一樣的孩子，被鎖在黑暗的地窖里，等著有人去救他們。
夜風吹過山坡，帶著深秋的寒意。雷恩裹緊了衣服，望著稅務官宅邸的燈光，眼神像淬了火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