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對峙與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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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鐵匠鋪後院的老橡樹在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像一聲聲沉重的嘆息。雷恩藏在樹後的陰影里,看著巴頓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鋪子後門。地窖蓋板上的石頭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下面偶爾傳來壓抑的嗚咽聲,像受傷的小獸在黑暗中舔舐傷口。

  雷恩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能感覺到埃德加給他的那枚銀幣在懷裡發燙,像一顆微弱跳動的心臟。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是潛入地窖,不是偷偷摸摸地探查,而是直接面對那個被痛苦和恐懼折磨的男人。

  他需要盟友,哪怕這個盟友傷痕累累,哪怕這個盟友可能隨時崩潰。

  但他需要先確認一件事——巴頓心裡是否還存著最後一絲反抗的火苗。

  雷恩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出來。他沒有隱藏腳步聲,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走到鐵匠鋪後門,抬手,敲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門內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什麼東西被打翻了,然後是沉重的腳步聲。門猛地被拉開,巴頓魁梧的身影堵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鐵錘。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瞳孔里充滿了血絲和恐懼。

  「誰?」他的聲音嘶啞,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是我,雷恩。」雷恩平靜地說,沒有後退,也沒有前進。他站在月光下,讓巴頓能看清他的臉。

  巴頓愣了一下,鐵錘微微下垂,但眼神里的警惕沒有減少。「雷恩?鐵匠鋪打烊了。明天再來。」

  「我不是來打鐵的。」雷恩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巴頓心上,「我是來談你侄子托米的。」

  巴頓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他握著鐵錘的手開始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聲音。過了好幾秒,他才擠出一句話:「你……你說什麼?托米去外地了,我告訴過你——」

  「他在後院的地窖里。」雷恩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被鐵鏈鎖著,身上有腐化的氣息。每天晚上,你給他送飯,然後對著他的舊衣服哭。你告訴他『再忍忍,他們答應過,只要我聽話,就放了你』。」

  巴頓的臉色在月光下變得慘白。他後退了一步,鐵錘從手裡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的肩膀垮塌下去,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靠在門框上,緩緩滑坐到門檻上。

  「你……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破碎不堪。

  雷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懷裡掏出埃德加給他的那枚舊銀幣,攤在手心。銀幣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微光,中央那隻警惕的眼睛和豎立的劍形徽記,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守夜人的徽記。」雷恩說,看著巴頓的眼睛,「你應該認得這個。三十七年前,五個守夜人在這裡和霧隱教派戰鬥,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變成了一個躲在塔樓里的廢人。但他還記得怎麼辨認腐化的氣息,還記得怎麼對抗那些東西。」

  巴頓盯著那枚銀幣,眼睛瞪得更大,瞳孔收縮得像針尖。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很久,他才嘶啞地說:「埃德加……那個老瘋子……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而且他看到了。」雷恩收起銀幣,「他看到你最近行為異常,看到你身上帶著腐化的氣息,看到你侄子失蹤後你魂不守舍。他告訴我,你侄子可能是祭品之一,你被威脅了,被控制了。」

  巴頓低下頭,雙手捂住臉。他的肩膀開始顫抖,起初是輕微的,然後越來越劇烈。沒有哭聲,但雷恩能看到,淚水從他粗糙的手指縫裡滲出來,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他們抓了托米。」巴頓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破碎而痛苦,「那天晚上……托米去鎮子西邊撿柴火,天黑了還沒回來。我去找他,在舊礦洞附近找到了他的背簍,還有……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布條,上面用血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想要孩子活命,就聽話。」

  雷恩接過布條。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但字跡依然清晰。他能想像那個場景——巴頓在黑暗中找到背簍,看到這塊布條,那一刻的恐懼和絕望。

  「第二天晚上,他們來了。」巴頓繼續說,聲音空洞,「三個人,穿著黑袍,臉藏在兜帽里。他們告訴我,托米在他們手裡。如果我聽話,按照他們說的做,紅月之夜過後,他們就放了他。如果我不聽話,或者敢告訴任何人……他們就會把托米變成祭品,讓他的靈魂永遠困在霧裡。」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我能怎麼辦?雷恩,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我只是個鐵匠,我打不過他們,我救不了他……我只能聽話,只能按照他們說的做……」

  「他們讓你做什麼?」雷恩問,聲音依然平靜,但心裡已經掀起了波瀾。

  巴頓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壓下去。「他們讓我打一些東西……一些奇怪的鐵器,像是鎖鏈,像是籠子,還有一些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上面刻著扭曲的符號。他們讓我把這些東西送到舊礦洞,交給一個穿黑袍的人。他們還讓我在鎮子周圍的一些地方,埋下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面刻著複雜的、像藤蔓一樣扭曲的紋路。石頭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灰色光澤,散發著微弱的、令人不適的氣息。

  符石。

  雷恩接過石頭。觸感冰涼,像握著一塊冰。他能感覺到石頭內部有微弱的靈性流動,像脈搏一樣跳動。這就是埃德加說的,用來引導霧氣、標記祭品位置的符石。

  「他們給了我七塊這樣的石頭。」巴頓說,「讓我埋在鎮子周圍的七個地方——墓園東邊的大樹下,靜語湖畔的岩石縫裡,舊礦洞入口的左側,稅務官宅邸後院的牆角,還有三個地方我不認識,是他們畫在地圖上指給我的。每埋一塊,他們就會讓我見托米一次……隔著地窖的木板,讓我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他還沒死……」

  他的聲音又開始顫抖。「昨天晚上,我埋了最後一塊。他們告訴我,紅月之夜就要到了,儀式就要開始了。他們讓我這幾天不要出門,不要見任何人,等著……等著他們放托米回來。」

  「他們不會放他回來的。」雷恩說,聲音很輕,但像一把刀,刺進巴頓心裡,「紅月之夜,儀式完成,五個祭品的靈魂和生命力都會被抽乾,用來滋養霧心,讓主祭突破序列壁壘。托米是祭品之一,他活不到儀式結束。」

  巴頓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瘋狂。「不……他們答應過的……他們答應過的……」

  「邪教徒的承諾,比霧還輕。」雷恩說,握緊了手裡的符石,「他們騙了你,巴頓。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托米。你埋下的每一塊符石,都是在為殺死你侄子的儀式鋪路。」

  巴頓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怒吼,但最終,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壓抑的、絕望的嗚咽。他低下頭,雙手深深插進頭髮里,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雷恩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憤怒,也有緊迫感。巴頓是個受害者,一個被恐懼和絕望逼到絕境的普通人。但他也是一個父親一樣的叔叔,一個願意為了侄子做任何事的人。

  「我可以幫你。」雷恩說,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可以幫你救出托米。」

  巴頓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恐懼淹沒。「你?你怎麼救?你只是個孩子,你打不過他們……他們有魔法,有怪物,有……」

  「我有這個。」雷恩再次掏出那枚銀幣,「我有守夜人的知識,我有對抗邪物的方法。我還有幫手——埃德加雖然不能戰鬥,但他知道敵人的弱點;薇拉,鎮上的藥劑師,她能提供對抗腐化的藥劑。我們還有時間,還有四天。」

  他頓了頓,看著巴頓的眼睛:「但我們缺一個熟悉敵人內部情況的人。缺一個知道他們運送什麼、在哪裡活動、有多少人的人。缺一個能在關鍵時刻,從內部給我們提供幫助的人。」

  巴頓明白了。他的嘴唇顫抖著,眼睛在雷恩和地窖之間來回移動。他在掙扎,在權衡。一邊是侄子的性命,一邊是渺茫的希望和巨大的風險。

  「如果我幫你……」他的聲音嘶啞,「如果我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你能保證救出托米嗎?」

  「我不能保證。」雷恩誠實地說,「我只能保證,我會用盡全力去救他。我會把他當成我自己的弟弟一樣去救。因為我的妹妹艾莉,也是祭品之一。」

  巴頓愣住了。他盯著雷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年輕人。「艾莉……稅務官家的那個小女孩?她也是……」

  「她是核心祭品。」雷恩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苦,「她被灰霧刻痕標記,生命力正在被慢慢抽走。紅月之夜,如果儀式完成,她也會死。所以我不是在幫你,巴頓。我是在幫我自己,也是在幫所有被霧隱教派盯上的人。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要麼一起死,要麼一起活。」

  巴頓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這雙手打了一輩子的鐵,打造過鋤頭、鐮刀、馬蹄鐵,打造過鎮民們需要的所有工具。現在,這雙手卻被迫打造鎖鏈和籠子,打造囚禁自己侄子的刑具。


  他恨這雙手。

  他恨自己的懦弱。

  他恨那些躲在陰影里的怪物。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裡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好。」他說,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但異常堅定,「我幫你。但你要答應我,如果……如果最後救不出托米,你要殺了我。我不能再活在沒有他的世界裡。」

  雷恩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巴頓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呼出去。他站起身,走進鋪子,從一堆廢鐵下面翻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雷恩。

  布包里是六塊黑色的符石,和雷恩手裡那塊一模一樣。每一塊都刻著扭曲的紋路,散發著微弱的腐化氣息。

  「這是他們讓我埋的符石。」巴頓說,「我偷偷多留了一塊,想著……想著也許有一天能用上。我不知道怎麼用,但埃德加可能知道。」

  雷恩接過布包,感覺沉甸甸的。這六塊符石,是巴頓偷偷藏起來的希望,是他對抗那些怪物的最後一點勇氣。

  「還有這個。」巴頓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筆畫著簡陋的地圖,「這是他們讓我埋符石的地方。我偷偷記下來了。七個地方,我都標出來了。」

  雷恩展開地圖。紙很粗糙,畫得也很潦草,但能清楚地看到七個標記點——墓園、靜語湖、舊礦洞、稅務官宅邸,還有三個陌生的地點,分布在鎮子周圍,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七邊形。

  「這是……」雷恩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巴頓說,「但埃德加說過,霧隱教派的儀式需要錨點,需要引導霧氣的節點。這七個地方,可能就是節點。符石埋下去,紅月之夜,霧氣就會從這七個地方升起,匯聚到舊礦洞,滋養霧心。」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七個節點,覆蓋整個鎮子。紅月之夜,灰霧會從這七個地方同時升起,像一張網,把整個黑鴉鎮罩在裡面。到那時,儀式完成,霧心成熟,主祭突破序列壁壘,而五個祭品——包括艾莉和托米——都會死。

  時間不多了。

  「還有一件事。」巴頓壓低聲音,仿佛怕被誰聽到,「稅務官……他很少露面,但宅邸地下經常傳來奇怪的聲音。我給他們送鐵器的時候,聽到過……像是低語,像是呻吟,還有……還有鐵鏈拖動的聲音。味道也很怪,甜膩膩的,像腐爛的花,又像發霉的肉。我不敢多問,但我覺得……地下可能關著人,或者……別的東西。」

  雷恩想起了埃德加的話——稅務官很可能已經被控制或腐化了。宅邸地下傳來的聲音和氣味,很可能就是腐化祭司的儀式場所,或者關押其他祭品的地方。

  「你知道地下入口在哪裡嗎?」雷恩問。

  巴頓搖了搖頭。「我只到過後院,他們把東西放在那裡,有人來取。地下入口……可能在後院,也可能在宅邸裡面。但我沒進去過,也不敢進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我注意到,每天晚上,稅務官的手下都會從宅邸里搬出一些用黑布蓋著的箱子,運到舊礦洞。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但很重,兩個人抬都很吃力。而且……箱子裡有時候會動,會發出聲音。」

  雷恩握緊了拳頭。用黑布蓋著的箱子,很重,會動,會發出聲音——那裡面裝的,很可能就是被綁架的祭品,或者儀式需要的「材料」。

  「紅月之夜是什麼時候?」巴頓問,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他們只說快了,沒說具體哪天。」

  「四天後。」雷恩說,「埃德加根據星象推算出來的。四天後的晚上,紅月升起,儀式開始。」

  巴頓的臉色又白了一分。四天。只有四天時間。

  「我們該怎麼做?」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雷恩收起符石和地圖,看著巴頓的眼睛。「首先,你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像以前一樣生活。不要讓他們起疑。其次,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巴頓。「這是薇拉調製的藥粉,能暫時掩蓋腐化的氣息。你把它撒在地窖周圍,能干擾他們的感知,讓他們不容易發現托米的位置。但記住,只能撒一點點,撒多了會被察覺。」

  巴頓接過紙包,緊緊攥在手裡,像攥著救命稻草。

  「然後,等我消息。」雷恩繼續說,「我需要制定一個計劃,一個能同時破壞七個節點、救出所有祭品、殺死主祭的計劃。這很難,幾乎不可能,但我們必須試試。等我準備好了,我會來找你。到時候,你可能需要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險的事。」


  「什麼事?」巴頓問。

  「在紅月之夜,製造一場大火。」雷恩說,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在鎮子另一頭,離舊礦洞最遠的地方,點燃一場足夠大的火,吸引巡邏隊和那些爪牙的注意力。給我爭取時間,讓我潛入礦洞,破壞霧心。」

  巴頓的眼睛瞪大了。「放火?那會……」

  「會吸引注意力,會製造混亂,會給我們創造機會。」雷恩說,「但也會讓你暴露。一旦他們發現是你放的火,你就危險了。所以你要想清楚,巴頓。這是一條不歸路。」

  巴頓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手裡的藥粉,看著後院地窖的方向,看著黑暗中隱約可見的老橡樹。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我早就沒有退路了。」他說,「從他們抓走托米的那天起,我就沒有退路了。放火就放火,殺人就殺人,只要能救出托米,我什麼都願意做。」

  雷恩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謝謝」,因為這種時候,感謝太輕了。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巴頓的肩膀。

  「等我消息。」他說,「四天。四天之後,紅月升起,要麼我們救出他們,要麼我們一起死。」

  巴頓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打鐵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滿是老繭,但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我等你。」他說。

  雷恩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里。懷裡的符石和地圖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座山。但他心裡卻燃起了一團火——一團微弱但堅定的火。

  他有盟友了。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鐵匠,一個藏在塔樓里的老守夜人,一個神秘的藥劑師,還有他自己,一個剛剛晉升序列9的年輕人。

  他們要對抗一個序列8的腐化祭司,一群被控制的爪牙,一個籠罩整個鎮子的邪惡儀式。

  勝算渺茫。

  但至少,他們不再孤單。

  至少,他們有了反抗的勇氣。

  雷恩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逐漸被雲層遮蔽的月亮。四天。只有四天時間。

  他握緊了拳頭,走向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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