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潛在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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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塔樓破損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割出幾道蒼白的光帶。埃德加佝僂的身影在光帶中顯得愈發瘦削,仿佛隨時會融化在塵埃里。他遞給雷恩的那枚銀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黯淡的微光,邊緣磨損得厲害,但正中央那隻警惕的眼睛和豎立的劍形徽記,依然清晰可辨。

  雷恩接過銀幣,觸感冰涼而粗糙。他握緊它,感受著金屬邊緣硌著掌心的微痛。這枚小小的銀幣,是埃德加最後的紀念,是一個守夜人殘存的榮耀,也是此刻雷恩手中唯一能對抗邪物的依仗。

  「謝謝您,埃德加先生。」雷恩鄭重地說,將銀幣小心地收進貼身口袋。

  埃德加擺了擺手,動作遲緩而疲憊。「別說謝。」他的聲音嘶啞,「我幫不了你更多了。我的傷……靠近那些東西就會發作。三十七年了,那腐蝕還在我的骨頭裡,在我的夢裡。每次霧起的時候,每次聞到那股甜膩的腐臭味的時候……我的腦子就像被無數根針扎著,疼得想把自己的頭砸開。」

  他抬起枯瘦的手,揉了揉太陽穴,仿佛那裡正隱隱作痛。

  「所以,我只能躲在這裡。」他繼續說,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像個老鼠一樣,躲在廢墟里,等著哪天徹底瘋掉,或者徹底死掉。我幫不了你,孩子。我甚至不敢靠近鎮子西邊,不敢靠近舊礦洞。光是想到那裡,我的手就開始發抖。」

  雷恩沉默地看著他。老人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刻著痛苦和恐懼,那是三十七年前那場戰鬥留下的、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他理解這種恐懼——就在剛才,當他聽到埃德加描述那場戰鬥時,他自己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序列8的腐化祭司,五個經驗豐富的守夜人,最終只活下來一個廢人。而他,一個剛剛晉升序列9的新手,憑什麼認為自己能贏?

  但他沒有選擇。

  「我明白。」雷恩低聲說,「我不會要求您跟我一起去。但您已經幫了我很多——您告訴了我敵人的真相,告訴了我破壞霧心的方法,還給了我這個。」

  他拍了拍放著銀幣的口袋。

  埃德加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盯著雷恩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憐憫,有愧疚,還有一絲雷恩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也許是羨慕,羨慕這個年輕人還有勇氣去戰鬥;也許是悲哀,悲哀這個年輕人很可能走向和自己一樣的結局。

  「方法……」老人喃喃道,「方法我告訴你了,但光有方法不夠。你需要幫手,需要武器,需要機會。你一個人,拿著塗了銀的匕首,衝進礦洞,面對一個序列8的祭司和他手下的爪牙……那是送死。」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什麼,然後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鎮上……也許還有一個人,可以爭取。」埃德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但他現在是什麼狀態,我不敢保證。也許他已經徹底被控制了,也許他還在掙扎……但如果你運氣好,也許他能成為你的助力。」

  雷恩的心跳加快了。「誰?」

  「鐵匠鋪的巴頓。」埃德加說。

  雷恩愣了一下。巴頓?那個總是沉默寡言、身材魁梧的鐵匠?他記得巴頓的鐵匠鋪在鎮子南邊,靠近集市。他偶爾會去那裡修補農具,巴頓總是埋頭幹活,很少說話,手藝紮實,收費公道。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鐵匠。

  「巴頓?」雷恩重複道,「他怎麼了?」

  埃德加走到塔樓角落,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破舊的黃銅望遠鏡。他擦了擦鏡片,走到窗邊,將望遠鏡對準鎮子的方向,調整焦距。

  「我每天都會用這個看。」他說,眼睛貼在鏡筒上,「看鎮子,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三十七年了,我太熟悉這個鎮子了,熟悉到能看出誰不對勁,誰在變化。」

  他將望遠鏡遞給雷恩。「你自己看。鎮南,鐵匠鋪後院,那棵老橡樹下面。」

  雷恩接過望遠鏡。鏡筒很舊,鏡片也有劃痕,但依然能看清遠處的景象。他調整方向,找到了鐵匠鋪——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屋,屋頂豎著粗大的煙囪,此刻正冒著淡淡的青煙。後院確實有一棵高大的老橡樹,樹下堆著些廢鐵和木柴。

  起初,他什麼也沒看出來。後院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雞在啄食。但當他集中精神,調動起【守夜人】的靈性視覺時,畫面變了。

  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色霧氣,像一層薄紗,籠罩在鐵匠鋪周圍。那霧氣很稀薄,比連接艾莉的灰霧絲線淡得多,但確實存在。而且,霧氣的源頭似乎不是鐵匠鋪本身,而是從後院的地面滲出來的——那裡有什麼東西,散發著微弱的腐化氣息。


  「你看到了?」埃德加問。

  「看到了。」雷恩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很淡,但確實有。那是……」

  「腐化的痕跡。」埃德加接過話,「很輕微,可能只是接觸過被腐化的物品,或者……近距離接觸過被腐化的人。但無論如何,那是不該出現在普通人身上的東西。」

  他走回破椅子旁,緩緩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注意到巴頓不對勁,是從上個月開始的。」埃德加回憶道,「以前,他每天天不亮就生火打鐵,一直干到太陽落山。但最近,他經常在夜裡出門。不是去酒館,不是去訪友——就是一個人在鎮子裡漫無目的地走,有時候走到舊礦洞附近,有時候就在墓園外面轉悠。一兩個小時後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雷恩想起了自己在墓園調查時,感覺到的那個冰冷的視線。難道那天晚上,是巴頓?

  「還有他的侄子。」埃德加繼續說,「那個叫小托米的孩子,十二三歲,以前經常在鐵匠鋪幫忙,活潑得很。但前些日子,突然就不見了。巴頓對外說,托米去鄰鎮的親戚家學手藝了。但我問過幾個老熟人,沒人聽說托米在鄰鎮有什麼親戚。」

  老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更奇怪的是,巴頓說起托米的時候,表情很不對勁。不是擔心,不是思念……而是一種……麻木。就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而且,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從來不看著對方,總是盯著地面,或者別的地方。」

  雷恩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被腐化的人,眼神空洞,行動僵硬,情緒麻木——埃德加剛才描述的症狀,和稅務官手下那些被控制的人,何其相似。

  「您認為……托米也是祭品之一?」雷恩問。

  「我不知道。」埃德加搖頭,「但我懷疑。五個錨點,五個祭品。你妹妹是核心,純淨的靈性。其他四個,需要不同的『特質』——恐懼、絕望、痛苦、迷茫。一個孩子,被綁架,被關在黑暗的地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種恐懼和絕望,正是霧隱教派最喜歡的『養料』。」

  他抬起頭,看著雷恩。

  「而且,巴頓是個鐵匠。他有手藝,有力氣,有鋪子。如果他被控制了,他能做很多事——打造儀式需要的金屬部件,搬運重物,甚至……為邪教徒提供掩護。一個鐵匠鋪,每天人來人往,爐火轟鳴,是最適合隱藏秘密的地方。」

  雷恩想起了那些用黑布蓋著、被運往舊礦洞的箱子。那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儀式用具?祭壇材料?還是……被綁架的人?

  「如果托米真的被綁架了,」雷恩說,「巴頓被威脅,被迫合作……那他就不是敵人,而是受害者。」

  「也許。」埃德加的語氣很謹慎,「但你要小心。腐化的低語會腐蝕人的意志,就像水滴石穿。一開始,也許只是威脅,只是強迫。但時間久了,那些低語會鑽進你的腦子,會扭曲你的想法,會讓你覺得服從是理所當然,反抗是愚蠢的。巴頓現在是什麼狀態,誰也不知道。也許他還保留著一絲清醒,也許他已經完全淪陷了。」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就算他還清醒,就算他想反抗……他敢嗎?他的侄子在他們手裡。如果他背叛他們,托米會怎麼樣?他們會當著他的面,一點一點吸乾那孩子的生命力,讓他聽著托米的慘叫,直到發瘋。」

  塔樓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鎮子甦醒的嘈雜聲。

  雷恩握緊了拳頭。他想起了艾莉蒼白的小臉,想起了她昏睡時不安的眉頭,想起了她脖頸後那道越來越深的灰色刻痕。如果托米真的也被綁架了,那孩子現在正經歷著什麼?黑暗?恐懼?絕望?就像艾莉一樣,在噩夢中掙扎,生命力被一點點抽走,卻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必須去找他。」雷恩說,「如果他還清醒,如果他還想救托米……也許我們能聯手。」

  「也許。」埃德加重複了這個詞,語氣里沒有多少希望,「但你要記住,去找他,就是冒險。你可能喚醒一個盟友,也可能驚動一個敵人。而且,就算他願意幫你,你們兩個人,一個序列9,一個普通人,對抗一個序列8的腐化祭司和他手下的爪牙……勝算依然渺茫。」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用油布包裹的書前,又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張泛黃的、邊緣破損的紙。紙上用潦草的線條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是黑鴉鎮的簡圖,上面標註著幾個重要的地點:稅務官宅邸、舊礦洞、墓園、鐵匠鋪……還有一些用紅墨水畫出的、意義不明的符號。


  「這是我這些年……憑記憶畫的。」埃德加將地圖遞給雷恩,「紅圈是可能被腐化的地點,紅叉是可能的安全屋或者藏身處。不一定準確,但也許對你有用。」

  雷恩接過地圖。紙張很脆,墨跡已經褪色,但線條依然清晰。他能看出,埃德加花了多少心思在這上面——每一個標記,每一處註解,都凝聚著這個老人三十七年來無法釋懷的恐懼和執念。

  「還有這個。」埃德加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顆灰白色的、拇指大小的石頭,「淨化鹽。我自己用草藥和聖水調的,效果不強,但撒在腐化物品上,能暫時壓制那股氣息。如果你要進礦洞,或者去稅務官宅邸,帶上它。撒一點在身上,能稍微掩蓋你的靈性波動,讓那些東西不那麼容易發現你。」

  雷恩接過布包,感覺沉甸甸的。這不是重量,而是責任。埃德加把他能給的都給了——知識、經驗、武器、地圖、甚至這點微不足道的淨化鹽。這個被傷痛和恐懼折磨了三十七年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身上。

  「我會小心的。」雷恩說,將地圖和淨化鹽也小心收好,「我會先觀察巴頓,確定他的狀態。如果他還有救,我會試著爭取他。如果他已經被徹底控制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埃德加明白他的意思。

  「那就除掉他。」老人平靜地說,聲音里沒有波瀾,「被徹底腐化的人,沒救了。他們的靈魂已經被玷污,身體只是行屍走肉。殺了他們,是解脫,也是必須。」

  這話很殘酷,但雷恩知道這是事實。他想起集市上那個回頭與他對視的稅務官手下,那雙空洞冰冷的眼睛。如果巴頓也變成了那樣……

  他搖了搖頭,甩開這個念頭。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他需要親眼去看,去判斷。

  「還有一件事。」埃德加最後說,他的聲音變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小心鎮上任何人。」

  雷恩抬起頭。

  「霧隱教派像瘟疫。」埃德加重複了他之前的話,但這次,他的眼神更加銳利,「他們發展信徒,是從外圍開始,慢慢向中心收縮。你可能覺得,只有稅務官和他的手下被控制了。但也許不止。巡邏隊裡的其他人呢?酒館老闆呢?集市上的攤販呢?甚至……你每天打招呼的鄰居呢?」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寒意充分滲透。

  「被腐化初期,外表是看不出來的。他們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說話,做事,生活。但他們的心已經變了。他們會下意識地避開關於邪教的話題,會為稅務官的行為找藉口,會對任何調查舊礦洞的人投以警惕的目光。他們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變了,但低語已經在他們心裡種下了種子。」

  埃德加盯著雷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對任何人透露你的計劃。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知道了什麼。就連你最信任的朋友,你最親密的鄰居……也要保持警惕。因為你看不到他們心裡,有沒有那粒種子。」

  雷恩感到喉嚨發乾。他想起老瑪莎,那個總是嘮叨但心地善良的老婦人;想起酒館老闆湯姆,那個喜歡講笑話的胖子;想起鐵匠鋪隔壁的雜貨店老闆,那個總是笑眯眯的中年人……他們中,會不會有人已經被腐化了?會不會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他,等著向主祭報告他的一舉一動?

  這個鎮子,這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突然變得陌生而危險。每一扇窗戶後面,都可能有一雙被控制的眼睛;每一條街道的陰影里,都可能藏著腐化的低語。

  「我明白了。」雷恩說,聲音有些沙啞。

  埃德加點了點頭,似乎耗盡了最後的力氣。他重新坐回破椅子上,佝僂著背,閉上眼睛,仿佛睡著了。

  「走吧。」他輕聲說,「天已經亮了。白天,那些東西會收斂一些。但夜晚……是他們的領域。紅月之夜還有六天。六天時間,你要找到幫手,準備好武器,制定計劃。然後,去面對你註定要面對的東西。」

  雷恩最後看了老人一眼。晨光中,埃德加的臉顯得更加蒼老,更加憔悴。那些傷疤,那些皺紋,那些痛苦,都刻在他的皮膚上,刻在他的骨頭裡,刻在他的靈魂深處。三十七年的噩夢,三十七年的等待,三十七年的恐懼……現在,他把這一切都交給了雷恩。

  「我會回來的。」雷恩說,「等我救出艾莉,等我破壞儀式,我會回來告訴您。」

  埃德加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雷恩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逐漸明亮的晨光中。懷裡的銀幣、地圖和淨化鹽沉甸甸的,但更沉重的是埃德加最後的那句話:


  「小心鎮上任何人。」

  他抬起頭,看向鎮子的方向。炊煙已經開始升起,雞鳴狗吠聲隱約傳來,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在雷恩眼中,這個熟悉的鎮子已經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薄霧。每一座房屋,每一條街道,每一個人……都變得可疑而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六天。

  他只有六天時間。

  他要找到巴頓,判斷他是敵是友。

  他要準備好武器,用那枚銀幣打造能傷害邪物的利器。

  他要制定計劃,一個能在序列8的腐化祭司眼皮底下,破壞儀式、救出艾莉的計劃。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活著,必須小心,必須不信任任何人。

  因為在這個被灰霧悄然滲透的鎮子裡,敵人可能就在身邊。

  而戰鬥,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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