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塔樓的老者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雷恩已經站在了鎮東那座廢棄塔樓前。
塔樓是黑鴉鎮早年瞭望哨的遺蹟，石頭壘砌的牆體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窗戶早已破碎，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失明的眼睛。塔樓周圍雜草叢生，幾棵歪脖子樹扭曲地伸向天空，投下斑駁的陰影。這裡遠離鎮中心，連最調皮的孩童都不會靠近——關於「老瘋子埃德加」的傳聞，足以讓任何好奇者卻步。
雷恩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懷裡那本薇拉給的冊子。冊子邊緣粗糙的紙張摩擦著他的指尖，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感。埃德加·霍夫曼。前守夜人。一個可能知道真相，也可能早已被瘋狂吞噬的老人。
他推開半掩的、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霉味、灰塵和某種草藥焚燒後殘留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塔樓底層堆滿了雜物：破損的家具、生鏽的鐵器、發黃的舊書，還有一堆堆辨認不出原貌的垃圾，幾乎無處下腳。光線從破窗和屋頂的縫隙漏進來，在飛舞的塵埃中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誰？」
一個嘶啞、乾澀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敵意。
雷恩抬起頭。樓梯轉角處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他穿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破爛長袍，頭髮和鬍子糾結在一起，灰白而骯髒，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從亂發後透出的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得像鷹隼，死死地盯著雷恩。
「埃德加·霍夫曼先生？」雷恩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滾出去。」老人的聲音更冷了，「我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不管是破爛還是故事。」
「我不是來買東西，也不是來聽故事的。」雷恩向前走了一步，踩在吱呀作響的地板上，「我是來尋求幫助的。關於『霧靈引』，關於灰霧，關於……那些在紅月之夜會被奪走性命的人。」
陰影中的身影猛地一僵。
沉默。只有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落的聲音。
過了很久，老人才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有人在用活人的靈性和生命力滋養『霧心』。」雷恩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主祭是序列8的腐化祭司。我知道稅務官很可能已經被控制。我還知道……」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妹妹，艾莉·克勞德，是他們的核心祭品。她的脖頸後面，有一道灰色的刻痕，正在一天天變深。」
樓梯上的身影搖晃了一下。老人扶著牆壁，緩緩走了下來。光線照在他臉上，雷恩才看清他的面容——瘦削、憔悴，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和幾道猙獰的舊傷疤。但他的眼睛，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複雜的光芒：痛苦、恐懼、回憶，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了太久的憤怒。
「你妹妹……」埃德加的聲音嘶啞，「她是不是……經常做噩夢？夢見霧，夢見眼睛？」
雷恩的心臟猛地一跳。「是。」
「手腕和脖頸，有沒有出現過灰色的、像霧氣一樣的痕跡？時隱時現，擦不掉，洗不淨？」
「有。」
「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嗜睡，臉色蒼白，就算醒來也精神恍惚？」
「……是。」
埃德加閉上了眼睛。他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仿佛在忍受某種巨大的痛苦。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裡面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哀傷。
「霧靈引……」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們……又開始了。」
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向塔樓角落。那裡有一張勉強能坐人的破椅子，旁邊堆著幾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書，還有一個缺了口的陶罐，裡面插著幾根已經乾枯的、不知名的草藥。
「坐吧。」他指了指地上一個倒扣的木桶，「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雷恩沒有嫌棄。他在木桶上坐下，目光緊緊跟隨著老人。
埃德加在破椅子上坐下，佝僂著背，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恩幾乎以為他又要趕自己走。
「三十七年了。」老人終於開口，聲音遙遠，仿佛從時間的另一頭傳來，「三十七年前，我還是王國『守夜人』第七小隊的一名正式成員，序列9，和你一樣。」
他抬起手，似乎想比劃什麼，又無力地放下。
「那時候，黑鴉鎮還不叫黑鴉鎮，只是個普通的邊境哨站。我們小隊奉命駐紮在這裡，監控邊境的靈性活動，處理一些……不該出現在普通人世界裡的東西。」
他的目光變得空洞，望向牆壁上的一道裂縫，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遙遠的過去。
「一開始，只是些小問題。牲畜離奇死亡，莊稼枯萎，鎮民做噩夢。我們以為是普通的靈性淤積或者地脈擾動。直到……直到那個冬天。」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寒意。
「鎮上開始有人『安詳』地死去。一個，兩個，三個……死前都精神恍惚，去過鎮西的舊礦洞。死的時候，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身體卻冰冷得像冰塊。我們檢查了屍體，發現他們的靈性……被抽乾了。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雷恩屏住呼吸。這和現在發生的一切，何其相似。
「我們追查下去，追到了舊礦洞。在那裡……我們發現了『霧隱教派』的祭壇。」埃德加的聲音開始顫抖，「灰霧構成的祭壇，懸浮的霧心，還有五個被綁在石柱上、已經奄奄一息的祭品。主祭……那個腐化祭司，就站在祭壇中央，吸收著霧心的力量。」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雷恩想上前，被他揮手制止。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髒兮兮的水袋，灌了一口，喘息著繼續說。
「我們小隊，五個人，都是序列9。我們以為……我們能對付他。」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自嘲和痛苦，「我們錯了。錯得離譜。」
「腐化祭司……序列8的力量，遠超我們的想像。他能操縱霧氣，讓它們變成利爪，變成鎖鏈，變成吞噬靈性的怪物。他的低語能直接鑽進你的腦子，腐蝕你的意志，讓你看到最恐懼的東西。我的隊長，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守夜人，第一個崩潰了。他扔下武器，尖叫著沖向礦洞深處，再也沒有回來。」
埃德加的聲音哽咽了。
「我們剩下的四個人，拼死戰鬥。我們用盡了所有手段——聖銀武器，淨化符咒，靈性衝擊……我們傷到了他，打裂了霧心。但代價……是慘重的。」
他緩緩捲起左手的袖子。手臂上，一道猙獰的、仿佛被腐蝕過的傷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黑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清晰可見。
「這是他的霧氣留下的。」埃德加說，「它腐蝕了我的靈性根基，永久地。我的晉升之路斷了，我的力量在流失，我的精神……也開始變得不穩定。醫生說我活不過三年。但我活下來了，靠著一些偏方，靠著……遺忘。」
他放下袖子，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
「我的隊友……兩個當場戰死。還有一個，回去後沒多久就瘋了，用匕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只有我……只有我這個廢人，活了下來，被王國安置在這裡，每個月領一點微薄的撫恤金，像條野狗一樣等死。」
塔樓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人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
雷恩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安慰的話語，在這沉重的往事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沉默地坐著，等待老人平復情緒。
過了許久，埃德加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他的眼睛紅腫，但眼神卻重新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你剛才說，你也是序列9？」他盯著雷恩，「展示給我看。」
雷恩沒有猶豫。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調動起晉升【守夜人】後獲得的那一絲靈性。淡淡的、只有靈性視覺才能捕捉的微光在他皮膚表面浮現，他的感知向四周延伸，能「聽」到塔樓外蟲蟻爬行的細微聲響，能「看」到空氣中飄散的、微弱的負面情緒殘留——那是埃德加長年累月的痛苦和絕望留下的痕跡。
埃德加死死地盯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半晌，他緩緩點了點頭。
「是真的。」他嘶啞地說，「雖然很微弱，很不穩定……但確實是守夜人的靈性。你喝了魔藥，在無月之夜，靠著某種……古老的指引。」
他沒有問雷恩的魔藥配方從哪裡來，也沒有問他是如何熬過晉升的兇險。或許，在他漫長的、與瘋狂為伴的歲月里，已經見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薇拉那丫頭說得對。」埃德加說，「破壞霧心，需要純銀武器，或者強烈的正能量衝擊。純銀對大多數邪物有天然的克制，能撕裂它們的靈性結構。正能量……通常是教會的神聖法術，或者某些特殊的、偏向光明和淨化的序列能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光有武器不夠。霧心和主祭的靈性緊密相連，攻擊霧心，就像直接攻擊主祭的靈魂核心。他會發瘋，會不顧一切地反撲。而且……」
他的目光掃過雷恩年輕但堅毅的臉。
「而且，鎮上不止一個霧隱信徒。」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不止一個？」
「霧隱教派像瘟疫。」埃德加的聲音冰冷，「他們擅長用低語腐蝕心靈，用恐懼控制意志。被他們盯上的人，會慢慢變得麻木、順從，最後徹底淪為傀儡。稅務官……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他的手下，巡邏隊裡的某些人，甚至你身邊的鄰居、朋友……都有可能已經被腐化，只是程度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用油布包裹的書前，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書頁泛黃，邊緣破損，裡面用潦草的字跡記錄著密密麻麻的筆記，還有一些簡陋的插圖——祭壇、霧心、被捆綁的人形。
「這是我當年……事後整理的記錄。」埃德加的手指拂過書頁，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瓷器，「有些是從教會的檔案里抄來的，有些是我自己的觀察和推測。霧隱教派行事隱秘，他們發展信徒就像蜘蛛織網，從外圍開始，慢慢向中心收縮。等到你發現的時候，往往已經深陷網中，無處可逃。」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幅畫著五芒星和霧氣的插圖。
「霧靈引儀式，需要五個『錨點』，也就是祭品。這五個祭品不是隨便選的。他們需要不同的『特質』：恐懼、絕望、痛苦、迷茫……還有純淨。純淨的靈性是最上等的祭品，能提供最精純的生命力，讓霧心更快成熟。」
他抬起頭，看著雷恩。
「你妹妹，就是那個『純淨』的錨點。所以她的刻痕最深，連接最粗。其他四個……可能是鎮上的任何人。老人，孩子，體弱者，或者……像你妹妹一樣，天生靈性敏感的人。」
雷恩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鎮上不止一個敵人。可能就在他身邊，在他每天經過的街道上，在他買麵包的店鋪里，在他打招呼的鄰居中……隱藏著被腐化的傀儡，冷漠地等待著紅月之夜的到來，等待著將無辜者的生命獻祭給那顆貪婪的霧心。
「怎麼分辨？」他問，聲音乾澀。
「很難。」埃德加搖頭，「被腐化初期，外表幾乎看不出異常。只有靈性視覺，或者像我們守夜人這樣對負面能量敏感的人，才能察覺到他們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腐化氣息。但到了後期……」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們的眼睛會變得空洞，眼神呆滯，行動僵硬。就像……提線木偶。稅務官的手下，是不是有這樣的？」
雷恩想起了集市上那個回頭與他對視的人，那雙空洞冰冷的眼睛。他點了點頭。
「那就沒錯了。」埃德加合上書，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他們已經深入骨髓了。低語腐蝕了他們的意志，霧氣侵蝕了他們的靈魂。除非殺死主祭，或者用強大的淨化儀式，否則……他們沒救了。」
塔樓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陽光移動了幾分，照亮了更多飛舞的塵埃，卻驅不散室內凝重的氣氛。
「你……」埃德加看著雷恩，眼神複雜，「你打算怎麼做？一個人，序列9，對抗一個序列8的腐化祭司，還有一群被控制的爪牙，在七天後紅月之夜，去破壞一個準備了不知道多久的儀式？」
他的問題直白而殘酷，撕開了所有僥倖的幻想。
雷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必須去做。為了我妹妹，為了那些可能成為祭品的人，也為了……這個鎮子。」
埃德加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雷恩看不懂的情緒——或許是憐憫，或許是敬佩，又或許，只是對往昔自己的倒影。
終於，老人嘆了口氣，轉身從一堆雜物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用破布包裹的東西。他一層層打開破布，露出裡面一枚黯淡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銀幣。
銀幣的正面，刻著一隻警惕的眼睛和一把豎立的劍——那是王國守夜人部隊的舊徽記。背面，則是一行模糊的小字：「守望至暗，直至黎明。」
「這是我……最後的東西了。」埃德加將銀幣遞給雷恩，手指微微顫抖，「當年，我的隊長給我的。他說，每個守夜人都該有一枚，提醒我們為什麼而戰。」
雷恩接過銀幣。它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銀幣表面殘留著細微的劃痕和暗色的污漬，不知道是血跡還是歲月的痕跡。
「融了它。」埃德加說，「塗在你的武器上。純銀，哪怕只有這麼一點，對邪物也有額外的傷害。我能幫你的……只有這麼多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我的傷……靠近那些東西就會發作。靠近腐化的氣息，靠近霧心的波動……我的腦子就像要炸開一樣。我沒辦法跟你一起去，沒辦法再面對那些……怪物。」
他抬起頭，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愧疚。
「但如果你真的要去……小心。小心稅務官，小心他的手下，小心鎮上每一個看起來不對勁的人。還有……」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小心你自己。序列9的力量很微弱，你的靈性就像風中殘燭。過度使用，你會崩潰。直面腐化祭司的低語，你的意志會被侵蝕。記住，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雷恩握緊了那枚銀幣。冰涼的金屬硌著他的掌心，卻帶來一種奇異的堅定。
「謝謝您，埃德加先生。」他站起身，鄭重地說。
埃德加擺了擺手，重新佝僂下背，仿佛剛才那片刻的銳利和激動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走吧。」他聲音疲憊，「天快亮了。白天，那些東西會收斂一些。但夜晚……是他們的領域。」
雷恩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在他即將踏出塔樓的那一刻，身後傳來老人最後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如果……如果你真的成功了。如果你活下來了……回來告訴我一聲。讓我這個老瘋子知道，這三十七年的噩夢……終於有人打破了。」
雷恩沒有回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大步走進了逐漸明亮的晨光中。
手中的銀幣，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塔樓是黑鴉鎮早年瞭望哨的遺蹟，石頭壘砌的牆體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窗戶早已破碎，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失明的眼睛。塔樓周圍雜草叢生，幾棵歪脖子樹扭曲地伸向天空，投下斑駁的陰影。這裡遠離鎮中心，連最調皮的孩童都不會靠近——關於「老瘋子埃德加」的傳聞，足以讓任何好奇者卻步。
雷恩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懷裡那本薇拉給的冊子。冊子邊緣粗糙的紙張摩擦著他的指尖，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感。埃德加·霍夫曼。前守夜人。一個可能知道真相，也可能早已被瘋狂吞噬的老人。
他推開半掩的、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霉味、灰塵和某種草藥焚燒後殘留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塔樓底層堆滿了雜物：破損的家具、生鏽的鐵器、發黃的舊書，還有一堆堆辨認不出原貌的垃圾，幾乎無處下腳。光線從破窗和屋頂的縫隙漏進來，在飛舞的塵埃中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誰？」
一個嘶啞、乾澀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敵意。
雷恩抬起頭。樓梯轉角處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他穿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破爛長袍，頭髮和鬍子糾結在一起，灰白而骯髒，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從亂發後透出的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得像鷹隼，死死地盯著雷恩。
「埃德加·霍夫曼先生？」雷恩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滾出去。」老人的聲音更冷了，「我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不管是破爛還是故事。」
「我不是來買東西，也不是來聽故事的。」雷恩向前走了一步，踩在吱呀作響的地板上，「我是來尋求幫助的。關於『霧靈引』，關於灰霧，關於……那些在紅月之夜會被奪走性命的人。」
陰影中的身影猛地一僵。
沉默。只有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落的聲音。
過了很久，老人才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有人在用活人的靈性和生命力滋養『霧心』。」雷恩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主祭是序列8的腐化祭司。我知道稅務官很可能已經被控制。我還知道……」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妹妹，艾莉·克勞德，是他們的核心祭品。她的脖頸後面，有一道灰色的刻痕，正在一天天變深。」
樓梯上的身影搖晃了一下。老人扶著牆壁，緩緩走了下來。光線照在他臉上，雷恩才看清他的面容——瘦削、憔悴，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和幾道猙獰的舊傷疤。但他的眼睛，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複雜的光芒：痛苦、恐懼、回憶，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了太久的憤怒。
「你妹妹……」埃德加的聲音嘶啞，「她是不是……經常做噩夢？夢見霧，夢見眼睛？」
雷恩的心臟猛地一跳。「是。」
「手腕和脖頸，有沒有出現過灰色的、像霧氣一樣的痕跡？時隱時現，擦不掉，洗不淨？」
「有。」
「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嗜睡，臉色蒼白，就算醒來也精神恍惚？」
「……是。」
埃德加閉上了眼睛。他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仿佛在忍受某種巨大的痛苦。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裡面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哀傷。
「霧靈引……」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們……又開始了。」
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向塔樓角落。那裡有一張勉強能坐人的破椅子，旁邊堆著幾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書，還有一個缺了口的陶罐，裡面插著幾根已經乾枯的、不知名的草藥。
「坐吧。」他指了指地上一個倒扣的木桶，「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雷恩沒有嫌棄。他在木桶上坐下，目光緊緊跟隨著老人。
埃德加在破椅子上坐下，佝僂著背，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恩幾乎以為他又要趕自己走。
「三十七年了。」老人終於開口，聲音遙遠，仿佛從時間的另一頭傳來，「三十七年前，我還是王國『守夜人』第七小隊的一名正式成員，序列9，和你一樣。」
他抬起手，似乎想比劃什麼，又無力地放下。
「那時候，黑鴉鎮還不叫黑鴉鎮，只是個普通的邊境哨站。我們小隊奉命駐紮在這裡，監控邊境的靈性活動，處理一些……不該出現在普通人世界裡的東西。」
他的目光變得空洞，望向牆壁上的一道裂縫，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遙遠的過去。
「一開始，只是些小問題。牲畜離奇死亡，莊稼枯萎，鎮民做噩夢。我們以為是普通的靈性淤積或者地脈擾動。直到……直到那個冬天。」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寒意。
「鎮上開始有人『安詳』地死去。一個，兩個，三個……死前都精神恍惚，去過鎮西的舊礦洞。死的時候，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身體卻冰冷得像冰塊。我們檢查了屍體，發現他們的靈性……被抽乾了。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雷恩屏住呼吸。這和現在發生的一切，何其相似。
「我們追查下去，追到了舊礦洞。在那裡……我們發現了『霧隱教派』的祭壇。」埃德加的聲音開始顫抖，「灰霧構成的祭壇，懸浮的霧心，還有五個被綁在石柱上、已經奄奄一息的祭品。主祭……那個腐化祭司，就站在祭壇中央，吸收著霧心的力量。」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雷恩想上前，被他揮手制止。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髒兮兮的水袋，灌了一口，喘息著繼續說。
「我們小隊，五個人，都是序列9。我們以為……我們能對付他。」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自嘲和痛苦，「我們錯了。錯得離譜。」
「腐化祭司……序列8的力量，遠超我們的想像。他能操縱霧氣，讓它們變成利爪，變成鎖鏈，變成吞噬靈性的怪物。他的低語能直接鑽進你的腦子，腐蝕你的意志，讓你看到最恐懼的東西。我的隊長，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守夜人，第一個崩潰了。他扔下武器，尖叫著沖向礦洞深處，再也沒有回來。」
埃德加的聲音哽咽了。
「我們剩下的四個人，拼死戰鬥。我們用盡了所有手段——聖銀武器，淨化符咒，靈性衝擊……我們傷到了他，打裂了霧心。但代價……是慘重的。」
他緩緩捲起左手的袖子。手臂上，一道猙獰的、仿佛被腐蝕過的傷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黑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清晰可見。
「這是他的霧氣留下的。」埃德加說，「它腐蝕了我的靈性根基，永久地。我的晉升之路斷了，我的力量在流失，我的精神……也開始變得不穩定。醫生說我活不過三年。但我活下來了，靠著一些偏方，靠著……遺忘。」
他放下袖子，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
「我的隊友……兩個當場戰死。還有一個，回去後沒多久就瘋了，用匕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只有我……只有我這個廢人，活了下來，被王國安置在這裡，每個月領一點微薄的撫恤金，像條野狗一樣等死。」
塔樓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人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
雷恩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安慰的話語，在這沉重的往事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沉默地坐著，等待老人平復情緒。
過了許久，埃德加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他的眼睛紅腫，但眼神卻重新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你剛才說，你也是序列9？」他盯著雷恩，「展示給我看。」
雷恩沒有猶豫。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調動起晉升【守夜人】後獲得的那一絲靈性。淡淡的、只有靈性視覺才能捕捉的微光在他皮膚表面浮現，他的感知向四周延伸，能「聽」到塔樓外蟲蟻爬行的細微聲響，能「看」到空氣中飄散的、微弱的負面情緒殘留——那是埃德加長年累月的痛苦和絕望留下的痕跡。
埃德加死死地盯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半晌，他緩緩點了點頭。
「是真的。」他嘶啞地說，「雖然很微弱，很不穩定……但確實是守夜人的靈性。你喝了魔藥，在無月之夜，靠著某種……古老的指引。」
他沒有問雷恩的魔藥配方從哪裡來，也沒有問他是如何熬過晉升的兇險。或許，在他漫長的、與瘋狂為伴的歲月里，已經見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薇拉那丫頭說得對。」埃德加說，「破壞霧心，需要純銀武器，或者強烈的正能量衝擊。純銀對大多數邪物有天然的克制，能撕裂它們的靈性結構。正能量……通常是教會的神聖法術，或者某些特殊的、偏向光明和淨化的序列能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光有武器不夠。霧心和主祭的靈性緊密相連，攻擊霧心，就像直接攻擊主祭的靈魂核心。他會發瘋，會不顧一切地反撲。而且……」
他的目光掃過雷恩年輕但堅毅的臉。
「而且，鎮上不止一個霧隱信徒。」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不止一個？」
「霧隱教派像瘟疫。」埃德加的聲音冰冷，「他們擅長用低語腐蝕心靈，用恐懼控制意志。被他們盯上的人，會慢慢變得麻木、順從，最後徹底淪為傀儡。稅務官……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他的手下，巡邏隊裡的某些人，甚至你身邊的鄰居、朋友……都有可能已經被腐化，只是程度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用油布包裹的書前，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書頁泛黃，邊緣破損，裡面用潦草的字跡記錄著密密麻麻的筆記，還有一些簡陋的插圖——祭壇、霧心、被捆綁的人形。
「這是我當年……事後整理的記錄。」埃德加的手指拂過書頁，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瓷器，「有些是從教會的檔案里抄來的，有些是我自己的觀察和推測。霧隱教派行事隱秘，他們發展信徒就像蜘蛛織網，從外圍開始，慢慢向中心收縮。等到你發現的時候，往往已經深陷網中，無處可逃。」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幅畫著五芒星和霧氣的插圖。
「霧靈引儀式，需要五個『錨點』，也就是祭品。這五個祭品不是隨便選的。他們需要不同的『特質』：恐懼、絕望、痛苦、迷茫……還有純淨。純淨的靈性是最上等的祭品，能提供最精純的生命力，讓霧心更快成熟。」
他抬起頭，看著雷恩。
「你妹妹，就是那個『純淨』的錨點。所以她的刻痕最深，連接最粗。其他四個……可能是鎮上的任何人。老人，孩子，體弱者，或者……像你妹妹一樣，天生靈性敏感的人。」
雷恩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鎮上不止一個敵人。可能就在他身邊，在他每天經過的街道上，在他買麵包的店鋪里，在他打招呼的鄰居中……隱藏著被腐化的傀儡，冷漠地等待著紅月之夜的到來，等待著將無辜者的生命獻祭給那顆貪婪的霧心。
「怎麼分辨？」他問，聲音乾澀。
「很難。」埃德加搖頭，「被腐化初期，外表幾乎看不出異常。只有靈性視覺，或者像我們守夜人這樣對負面能量敏感的人，才能察覺到他們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腐化氣息。但到了後期……」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們的眼睛會變得空洞，眼神呆滯，行動僵硬。就像……提線木偶。稅務官的手下，是不是有這樣的？」
雷恩想起了集市上那個回頭與他對視的人，那雙空洞冰冷的眼睛。他點了點頭。
「那就沒錯了。」埃德加合上書，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他們已經深入骨髓了。低語腐蝕了他們的意志，霧氣侵蝕了他們的靈魂。除非殺死主祭，或者用強大的淨化儀式，否則……他們沒救了。」
塔樓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陽光移動了幾分，照亮了更多飛舞的塵埃，卻驅不散室內凝重的氣氛。
「你……」埃德加看著雷恩，眼神複雜，「你打算怎麼做？一個人，序列9，對抗一個序列8的腐化祭司，還有一群被控制的爪牙，在七天後紅月之夜，去破壞一個準備了不知道多久的儀式？」
他的問題直白而殘酷，撕開了所有僥倖的幻想。
雷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必須去做。為了我妹妹，為了那些可能成為祭品的人，也為了……這個鎮子。」
埃德加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雷恩看不懂的情緒——或許是憐憫，或許是敬佩，又或許，只是對往昔自己的倒影。
終於，老人嘆了口氣，轉身從一堆雜物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用破布包裹的東西。他一層層打開破布，露出裡面一枚黯淡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銀幣。
銀幣的正面，刻著一隻警惕的眼睛和一把豎立的劍——那是王國守夜人部隊的舊徽記。背面，則是一行模糊的小字：「守望至暗，直至黎明。」
「這是我……最後的東西了。」埃德加將銀幣遞給雷恩，手指微微顫抖，「當年，我的隊長給我的。他說，每個守夜人都該有一枚，提醒我們為什麼而戰。」
雷恩接過銀幣。它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銀幣表面殘留著細微的劃痕和暗色的污漬，不知道是血跡還是歲月的痕跡。
「融了它。」埃德加說，「塗在你的武器上。純銀，哪怕只有這麼一點，對邪物也有額外的傷害。我能幫你的……只有這麼多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我的傷……靠近那些東西就會發作。靠近腐化的氣息，靠近霧心的波動……我的腦子就像要炸開一樣。我沒辦法跟你一起去，沒辦法再面對那些……怪物。」
他抬起頭，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愧疚。
「但如果你真的要去……小心。小心稅務官，小心他的手下，小心鎮上每一個看起來不對勁的人。還有……」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小心你自己。序列9的力量很微弱，你的靈性就像風中殘燭。過度使用，你會崩潰。直面腐化祭司的低語，你的意志會被侵蝕。記住，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雷恩握緊了那枚銀幣。冰涼的金屬硌著他的掌心，卻帶來一種奇異的堅定。
「謝謝您，埃德加先生。」他站起身，鄭重地說。
埃德加擺了擺手，重新佝僂下背，仿佛剛才那片刻的銳利和激動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走吧。」他聲音疲憊，「天快亮了。白天，那些東西會收斂一些。但夜晚……是他們的領域。」
雷恩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在他即將踏出塔樓的那一刻，身後傳來老人最後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如果……如果你真的成功了。如果你活下來了……回來告訴我一聲。讓我這個老瘋子知道，這三十七年的噩夢……終於有人打破了。」
雷恩沒有回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大步走進了逐漸明亮的晨光中。
手中的銀幣，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