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血色黃昏與歸途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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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後。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濃稠的血色,像是一整塊被燒紅的鐵板,緩緩沉向地平線。焦土、碎石、殘破的工事、散落的彈殼,一切都浸泡在這片暗紅色的光里,沉默而沉重。

  雷恩·豪斯站在陣地高處的一塊岩石上,望著前方的戰場。那片被炮彈和騎兵反覆蹂躪過的土地,此刻寂靜得如同從未有過聲響。遠處的敵方陣線籠罩在暮色中,模糊而沉默,像一頭正在舔舐傷口的巨獸。

  學者阿基米德·懷特站在他身側,深綠色長袍的下擺被風吹起,金絲眼鏡映著夕陽的餘暉。他手裡拿著那本從不離身的皮質筆記本,指尖夾著一支削尖的鉛筆,卻沒有寫什麼,只是靜靜地望著同一個方向。

  沉默持續了片刻。

  」連續五天了。」學者率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被晚風揉碎,又在前方重新聚攏,」每天都是幾千人的進攻,規模不大不小。早上來,傍晚退,像潮水一樣規律。」

  雷恩沒有轉頭:」你覺得他們是在消耗我們的彈藥?」

  」不僅僅是消耗彈藥。」學者翻開筆記本,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五天裡,他們的進攻模式一直在微調:第一天主攻左翼,第二天是中央突破,第三天兩翼包抄,第四天改成了散兵滲透。每一種戰術都只試一次,然後就換掉。」

  他頓了頓,合上筆記本:」這是試探。他們在摸清我們的兵力布置、火力分布、防線縱深和反應速度。等到他們把我們的底細完全吃透,大規模進攻就會正式啟動。」

  雷恩沉默了幾秒:」你的看法是,快了?」

  」快了。」學者語氣篤定,」按照兵棋推演的節奏,最多三天。四到五天是極限。」

  」和我的判斷一致。」雷恩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片暗紅色的天際線上,」明天我們就回聯軍司令部,把這裡的情況當面匯報。光靠戰報不夠,需要有人把前線的真實態勢說清楚。」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任晚風拂過衣角。遠處傳來士兵們收工的低語和金屬碰撞的輕響,炊煙正在戰壕後方緩緩升起。

  威廉·特納不知什麼時候走了上來,手裡捏著一塊干硬的軍用餅乾,咬了一口就皺起了眉頭,還是把它塞進了嘴裡。他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問道:」明天回司令部?能回去了?」

  雷恩偏過頭看他,被威廉那副吃石頭般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揚:」嗯,該帶回去的情報都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意義不大。明天早上就走。」

  」這真是好消息。」威廉用力咽下那口餅乾,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快,」我這幾天身上天天發癢,真的,連後背都是癢的。這裡的水洗不乾淨,我現在做夢都夢見一個裝滿熱水的浴缸。」

  學者聽到這話,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只是饞酒了。」

  」都有,都有。」威廉也不否認,反而理直氣壯地承認了,」洗澡和酒,缺一不可。對了,」他轉頭看向戰壕另一邊,提高了聲音,」刀疤,雷恩說明天回去了!」

  維克多·斯通(刀疤)正蹲在一處沙袋後面,低著頭用一塊鹿皮仔細擦拭他那支長管左輪。聽到這話,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緩緩直起身,目光沒有從槍身上移開,只簡簡單單說了三個字:」紅燒肉。」

  威廉愣了一下:」什麼?」

  」回去之後,我要吃紅燒肉。」刀疤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那種平淡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這五天就沒吃過一頓好飯。餅乾、罐頭、燉菜,都一個味兒。」

  雷恩忍不住笑了:」行,我記下了。回去之後做一大鍋。」

  教授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他那件工裝外套上又新添了幾塊新的油污,懷裡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黃銅工具箱,表情裡帶著一種坐立不安的焦躁。

  」要回去就早點走。」教授把工具箱換了個姿勢抱著,語氣急切,」我需要更多的設備。這裡的條件太簡陋了。那顆鍊金心臟的分析只做了一半,最重要的靈性迴路至今還沒弄明白。還有那些三角龍的鱗片樣本,沒有穩定靈能場根本做不了切片。」

  學者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地說:」我們明天早上才出發,不是現在。」

  」現在也可以。」威廉插話道,」反正該收集的東西都收完了。與其在這裡乾等一晚上,不如現在就動身。還能趕在天黑前走遠一點。」

  雷恩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沉到山脊線以下,天地間最後一絲橘紅色的光正在迅速消退,夜風開始變得涼了起來。


  他沉思片刻:」現在走也行。反正留在這裡也沒什麼事了。回去把情況整理好,正好提前一天向司令部交報告。」

  」那就出發!」威廉立刻來了精神,把剩下的餅乾塞進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就往帳篷的方向大步走去,」我去收拾行李,五分鐘就好。」

  教授也快步走開了,嘴裡還念叨著什麼設備、試劑、靈能燈之類的話。刀疤慢條斯理地把長管左輪收回槍套里,站起身,也跟著往駐地走去。

  學者站在原地看著雷恩:」你有話要說。」

  雷恩沒有否認:」早點回去也好。這裡的空氣確實讓人待不住。」

  」是啊。」學者望著遠處正在沉沒的最後一縷天光,語氣平靜地補充道,」新一輪進攻不會太遠,我們越快把情況上報,聯軍就能越快做出調整。」

  夜色如同沉墨般迅速鋪展開來。營地里的火把被一一點燃,在風中搖曳著明暗不定。

  半個小時後,一輛經過改裝的蒸汽貨車停在了陣地後方的土路上。車廂里堆著幾隻不大的行囊和一些貼著」易碎」標籤的木箱,裡面裝著教授五天來收集的各種戰利品。

  威廉第一個跳上車廂,挑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快點快點,趁天黑透前多趕點路。」

  教授小心地把他那隻黃銅工具箱放穩,又用一塊油布仔細蓋好,確認不會在顛簸中鬆動,才跟著爬上車廂。刀疤沉默地坐到了車廂最裡面的陰影處,長管左輪橫放在膝蓋上。

  雷恩和學者最後上車。月季抱著銀狐卡洛斯,渡鴉」影子」落在車廂頂部的橫杆上。百靈鳥確認了一遍營地交接沒有問題,才踩著車廂踏板上來。

  貨車的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司機的助手用一把老式的黃銅提燈朝道路兩側晃了晃,車頭那盞馬燈隨即亮起,投出一片昏黃的光圈。

  貨車緩緩啟動,沿著土路向前駛去。

  道路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插著一根鐵桿,鐵桿頂端掛著一盞馬燈,暖黃色的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在焦土和碎石上投下搖晃的光影。貨車沿著這些燈光的指引向前行駛,一路沉穩,一路沉默。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壓碎石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單調而有節奏的背景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雷恩靠在車廂壁上,後背抵著冰涼的鐵板。他聽著引擎的嗡鳴,感覺身體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這五天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此刻當熟悉的、戰火之外的黑暗再次裹住自己時,疲憊終於不由分說地涌了上來。

  他閉上眼睛,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意識逐漸模糊,像一塊緩緩沉入水底的卵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一聲劇烈的爆炸撕裂了夜色。

  」轟——!」

  雷恩猛地睜開眼。他幾乎是本能地翻身抓住車廂邊緣,半跪在車廂地板上,目光瞬間鎖定了前方那片被火光撕開的夜空。

  在前方大約一兩公里遠的地方,一大團橙紅色的火光正從地面升騰而起,像是有什麼東西瞬間被炸成碎片。緊接著又是一連串急促的爆炸聲,比第一聲更碎、更密集。

  」怎麼回事?」威廉也從半睡半醒中彈了起來,法杖已經握在手中。

  貨車猛地剎停。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來,臉上在火光中明滅不定:」前方有戰鬥!是物資轉運站的方向!」

  雷恩沒有猶豫,翻身跳下貨車:」你們留在這裡,我去看看。」

  他跨出車廂,腳下用力一蹬。」獵豹敏捷」全力激活,他的身影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暗影,沿著土路向前方那團火光疾掠而去。夜風在耳邊呼嘯,道路兩旁的鐵桿馬燈一個接一個地向後退去。

  三分鐘後,雷恩抵達了物資轉運站外圍。

  他放慢腳步,藏身在一堆廢棄的彈藥箱後面,透過縫隙觀察前方的景象——轉運站已經面目全非。幾輛停在站台旁的物資貨車被炸成了扭曲的廢鐵,車廂斷裂,貨物散落一地,暗紅色的火星在木箱碎片間燃燒。一座小型倉庫的屋頂已經被掀翻,火舌從缺口處向外竄出。

  而在轉運站中央的空地上,防守站的超凡小隊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三個人,背靠背站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陣型。一名戰士舉著破損的盾牌擋在最前面,盾面上已經布滿裂紋,右臂的鎧甲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一名弓箭手站在他身側,弓弦已經斷了,手裡換成兩把短刃,肩膀上一道長長的傷口正在滲血;最裡面是一名身穿灰袍的超凡者,手中握著一根斷折的法杖,正在試圖凝聚最後一點靈力為隊友撐起一道薄弱的靈能屏障。


  而他們的對手,是三個序列5的影舞者。

  他們身披深灰色斗篷,動作快如鬼魅,在火光與陰影間無聲穿梭。一人正面壓制,一人從側翼牽制,一人繞著隊伍後方緩慢移動,像獵犬在尋找獵物的破綻。

  雷恩抬手握住了肩頭的龍牙步槍。就在這時,一個突然的動靜讓他動作一滯。

  轉運站另一側的黑暗中,三十多名士兵正沿著一條被炸塌的圍牆缺口,試圖繞到近前支援。他們的腳步聲急促,隊形鬆散,但顯然是想增援被困的超凡小隊。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們前方。

  影舞者的身影在火光與黑暗交界處驟然凝實。他手中的彎刀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光,刀身反射著烈焰的光澤,隨即隱入刀鞘,仿佛從未出鞘過。

  那三十多名士兵甚至來不及舉起武器。

  第一排的人如同被風吹倒的麥穗般無聲栽倒。第二排的人踉蹌著後退,有人張嘴想要呼喊,脖頸上已經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第三排的人已經轉身開始跑了,但只跑出三四步,身體便如同被無形力量抽去了所有支撐,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十秒。三十五人,一個不剩。

  那個影舞者站在堆積的屍體中間,他用一塊灰色布巾,從容不迫地擦拭著刀刃上殘留的暗紅痕跡,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一個剛做完日常工作的匠人,正在清理工具上的灰塵。

  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面無表情。

  雷恩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看著那堆屍體,看著那些在幾秒鐘前還是活生生的人,心裡有一種什么正在冷卻下來。然後變成一種平靜的、冷冽的怒意。

  他拉開槍栓,將一枚銳鋒穿甲彈緩緩推入槍膛。金屬碰撞的聲音輕微而脆亮,在夜色中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舉起龍牙步槍,槍口在夜色中緩緩划過一道沉穩的弧線。

  」我叫你裝逼。」

  砰。

  槍聲在火光中炸響。那一發銳鋒穿甲彈撕裂了被火焰灼燒的夜霧,乾淨利落地橫穿空地,不偏不倚地打碎了那個影舞者的腦袋。他擦拭刀刃的手還停在半空中,身體卻已經失去了支撐,像一截被鋸斷的木樁,直直向前倒去,摔進了他親手製造的那片屍體堆里。

  雷恩沒有多看第二眼。他邁步朝著轉運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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