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這件事該由本府尹來做！
季司北眼看著海瑞從自己面前走過。
他猶豫一下，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一把抓住了海瑞的衣袖，輕嘆一口氣道：「有我這個順天府尹在，這種活還輪不到你這個衙役來做。且把劍交出來，讓本官替殿下代勞吧。」
其餘人面面相覷，都對季司北此舉感到詫異。
先前便已經說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沒有經過三法司會審，不符合法律程序，即便將來有朱由儉作保，想要在官場上立足，也絕無可能。
因為異端勢必會招致所有人的反對。
皇上寵你又如何？
同僚孤立你，下官冷落你，政令從你手裡出來，但凡出了屋門那就成了廢紙一張。日日如此，你做不出一點功績，也無法升遷，只能一輩子待在這個位置上吃空餉。
這對於那些想要混日子的人來說或許是個好去處，可對於海瑞這種理想主義者，真心想為百姓做點實事的官員來說，那簡直是一場看不見盡頭的煎熬。
但即便承受這麼大壓力，即便冒著不要前途、不顧心中理想的風險，這位海剛峰卻依舊選擇站到百官的對立面上。
這是為什麼，是因為他傻嗎？
沒錯。
在順天府尹季司北看來，海瑞確實夠有夠傻的，放著一馬平川的升官大道不走，非要幹這種自毀前程的事情。這種事，也只有傻子才幹得出來了。但若拋開個人利益，站到百姓的立場，季司北只會對此評價說，海瑞傻到令人欽佩。
因為海瑞是真的在用實際行動來踐行「為國為民」這一在書上傳承了千年，卻少有人踐行的儒家方略。入朝為官，不摻雜一絲的個人利益。
這一點連張居正都比不上他。
張相公顯赫的時候，作風也是較為奢靡的，只不過沒有嚴嵩父子那般極盡奢侈之能事，而為了給自己那不擅科舉的兒子走後門，更是動用些私下裡的關係。這一點兒，至今仍為人所詬病，成為他死後，政敵攻擊其政策的一柄尖刀。
而徇私對於如今的大明官場來說，只是最微不起眼，最「無害」的一個弊病。
即便那些後來攻擊張居正的御史文官們，當面問他們一句，誰敢對天發誓，為官十餘載，從未為家人謀過福祉？
保管是一問一個不吱聲。
因為這在大明官場上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常態，之所以拿這一點來詬病張居正，實在是除了這些，便再拿不住張居正其他的錯處而已。
大家都做的事情，又怎能只拿來怪罪一個人呢？
而官員徇私成為風氣的背後，其實與儒家千百年來宣傳的諸如「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學得書萬卷，賣與帝王家」等思想脫不開干係。
因為讀書人本來就是被這種唯利是圖的思潮激勵起來的。
種什麼樣的瓜，得什麼樣的果，大明官場是這樣一副德行，自然也不稀奇了。
季司北身處這樣一個大染缸中，自然和張居正差不多，也有過徇私的經歷。他記得有一次，家中舅父與鄰家因為土地界碑被私自挪動的問題，爭論不休，雙方都說界碑是對方向自己那一面挪動。因而互相爭奪田產，最終鬧到了地方縣令的案頭。
那縣令也是個會做人的，知道季司北這個三品京官和舅父乃是連襟關係，便差人寫了一封信，連同案卷和調查結果一併送到了季司北的桌上。
季司北當時看過卷宗，發現確實是自家不占理，但礙於舅媽和舅父接連兩封信向他哭訴，他猶豫之下還是暗示那縣令判決傾向於自家一些。
而這個壞頭一旦開了，家裡親戚但凡遇到麻煩，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必要來他這個府尹大老爺家裡訴苦。
若是些遠房親戚，尚能搪塞過去。
可要遇到未出五服，小時候甚至帶他玩過的堂叔大伯們，那便是再推脫不過去的。
他也知道這樣做不對，如果每個大明朝的官員都這樣做，那國家離衰敗也就不遠了，可每次迫於親情和宗族的壓力，他都始終沒法拒絕。大明畢竟是個人情社會，幫親不幫理，到最後，季司北自己已經記不清幹了多少次這樣的事情了。
所以有時候他就在想，真的有人能不顧自己的利益，嚴格恪守規矩，如同遠古的聖人教誨一般，行事純粹？
也許古人寫書的時候，對那些視金錢如糞土，待百姓視如己出的清官們，是美化了的，將他們塑造為道德楷模，這樣才更好規勸世人，讓他們潛心向善？
這種懷疑他從考中進士，真正見識到大明官場的那一刻，就從心中萌發了。
而現在他也終於看到了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
那就是史書並沒有美化那些清官、聖人，內心純粹，愛民如子，視國為家的人是真實存在的。
而這樣的人不應該僅僅因為這樣一件「小事」就葬送掉他的政治生命。
這樣的人應該一步步走上高處，讓所有和他一樣迷茫的官吏和書生們，讓他們知道，世界上確實是有這樣的人存在的。
季司北覺得拿自己這個庸碌之輩，來換海瑞這樣一個好官，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所以他把海瑞攔了下來，表示，得罪人的事情由本官做就行了，你這個下官還是繼續為大明發光發熱吧。
其實這句話剛說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
可是當他在海瑞那澄澈的眼睛中，看到自己偉光正的身影時，他就又沒來由地在心中升起一股自信。
他似是為了給自己打氣，對著海瑞的背影笑著說道：「海大人不答應，不會要和本官搶功吧？我這個順天府尹能做到被下屬搶功的份上，不得不說，可謂是非常的失敗啊。」
「就讓本府尹，本官為百姓做些實事，讓這火快些撲滅，可好？」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面色複雜。
孫雲鶴低著頭，他身為錦衣衛，朱由儉剛提拔的他，將來他就是朱由儉的刀，按理來說這件事該他來干。
可他害怕，害怕有一天他失去了朱由儉的聖眷，這件事便成了他亡命的導火索，所以他不敢站出來。
但他打心眼裡對海瑞和季司北敬佩。
崔呈秀和老尚書李起元暗嘆口氣，趨利避害，乃是人之天性，他倆也不敢效仿季司北，只能在心中為季司北加油打氣。
李國普性格剛直，再加上那一把火害死了他家中的老人。無論國讎還是家恨，都驅使著他也站了出來。二話不說，便出手向著海瑞手中那柄長劍奪去。
而季司北見到有人要與他「爭功」，便也匆忙下手奪劍。
李起元見狀率先拉住了李國普，又用空出的另一隻手去扯季司北的衣領，他來的晚，沒有見識過海瑞的高光時刻，在他看來，季司北這個三品官優先級是要高於海瑞這個衙役的。
現場一時間亂糟糟的。
最終還是海瑞深吸口氣，朗聲念誦了一段話才制止了現場的亂象。
他聲音渾厚道：「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心如太虛，本無生死！」
他猶豫一下，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一把抓住了海瑞的衣袖，輕嘆一口氣道：「有我這個順天府尹在，這種活還輪不到你這個衙役來做。且把劍交出來，讓本官替殿下代勞吧。」
其餘人面面相覷，都對季司北此舉感到詫異。
先前便已經說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沒有經過三法司會審，不符合法律程序，即便將來有朱由儉作保，想要在官場上立足，也絕無可能。
因為異端勢必會招致所有人的反對。
皇上寵你又如何？
同僚孤立你，下官冷落你，政令從你手裡出來，但凡出了屋門那就成了廢紙一張。日日如此，你做不出一點功績，也無法升遷，只能一輩子待在這個位置上吃空餉。
這對於那些想要混日子的人來說或許是個好去處，可對於海瑞這種理想主義者，真心想為百姓做點實事的官員來說，那簡直是一場看不見盡頭的煎熬。
但即便承受這麼大壓力，即便冒著不要前途、不顧心中理想的風險，這位海剛峰卻依舊選擇站到百官的對立面上。
這是為什麼，是因為他傻嗎？
沒錯。
在順天府尹季司北看來，海瑞確實夠有夠傻的，放著一馬平川的升官大道不走，非要幹這種自毀前程的事情。這種事，也只有傻子才幹得出來了。但若拋開個人利益，站到百姓的立場，季司北只會對此評價說，海瑞傻到令人欽佩。
因為海瑞是真的在用實際行動來踐行「為國為民」這一在書上傳承了千年，卻少有人踐行的儒家方略。入朝為官，不摻雜一絲的個人利益。
這一點連張居正都比不上他。
張相公顯赫的時候，作風也是較為奢靡的，只不過沒有嚴嵩父子那般極盡奢侈之能事，而為了給自己那不擅科舉的兒子走後門，更是動用些私下裡的關係。這一點兒，至今仍為人所詬病，成為他死後，政敵攻擊其政策的一柄尖刀。
而徇私對於如今的大明官場來說，只是最微不起眼，最「無害」的一個弊病。
即便那些後來攻擊張居正的御史文官們，當面問他們一句，誰敢對天發誓，為官十餘載，從未為家人謀過福祉？
保管是一問一個不吱聲。
因為這在大明官場上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常態，之所以拿這一點來詬病張居正，實在是除了這些，便再拿不住張居正其他的錯處而已。
大家都做的事情，又怎能只拿來怪罪一個人呢？
而官員徇私成為風氣的背後，其實與儒家千百年來宣傳的諸如「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學得書萬卷，賣與帝王家」等思想脫不開干係。
因為讀書人本來就是被這種唯利是圖的思潮激勵起來的。
種什麼樣的瓜，得什麼樣的果，大明官場是這樣一副德行，自然也不稀奇了。
季司北身處這樣一個大染缸中，自然和張居正差不多，也有過徇私的經歷。他記得有一次，家中舅父與鄰家因為土地界碑被私自挪動的問題，爭論不休，雙方都說界碑是對方向自己那一面挪動。因而互相爭奪田產，最終鬧到了地方縣令的案頭。
那縣令也是個會做人的，知道季司北這個三品京官和舅父乃是連襟關係，便差人寫了一封信，連同案卷和調查結果一併送到了季司北的桌上。
季司北當時看過卷宗，發現確實是自家不占理，但礙於舅媽和舅父接連兩封信向他哭訴，他猶豫之下還是暗示那縣令判決傾向於自家一些。
而這個壞頭一旦開了，家裡親戚但凡遇到麻煩，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必要來他這個府尹大老爺家裡訴苦。
若是些遠房親戚，尚能搪塞過去。
可要遇到未出五服，小時候甚至帶他玩過的堂叔大伯們，那便是再推脫不過去的。
他也知道這樣做不對，如果每個大明朝的官員都這樣做，那國家離衰敗也就不遠了，可每次迫於親情和宗族的壓力，他都始終沒法拒絕。大明畢竟是個人情社會，幫親不幫理，到最後，季司北自己已經記不清幹了多少次這樣的事情了。
所以有時候他就在想，真的有人能不顧自己的利益，嚴格恪守規矩，如同遠古的聖人教誨一般，行事純粹？
也許古人寫書的時候，對那些視金錢如糞土，待百姓視如己出的清官們，是美化了的，將他們塑造為道德楷模，這樣才更好規勸世人，讓他們潛心向善？
這種懷疑他從考中進士，真正見識到大明官場的那一刻，就從心中萌發了。
而現在他也終於看到了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
那就是史書並沒有美化那些清官、聖人，內心純粹，愛民如子，視國為家的人是真實存在的。
而這樣的人不應該僅僅因為這樣一件「小事」就葬送掉他的政治生命。
這樣的人應該一步步走上高處，讓所有和他一樣迷茫的官吏和書生們，讓他們知道，世界上確實是有這樣的人存在的。
季司北覺得拿自己這個庸碌之輩，來換海瑞這樣一個好官，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所以他把海瑞攔了下來，表示，得罪人的事情由本官做就行了，你這個下官還是繼續為大明發光發熱吧。
其實這句話剛說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
可是當他在海瑞那澄澈的眼睛中，看到自己偉光正的身影時，他就又沒來由地在心中升起一股自信。
他似是為了給自己打氣，對著海瑞的背影笑著說道：「海大人不答應，不會要和本官搶功吧？我這個順天府尹能做到被下屬搶功的份上，不得不說，可謂是非常的失敗啊。」
「就讓本府尹，本官為百姓做些實事，讓這火快些撲滅，可好？」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面色複雜。
孫雲鶴低著頭，他身為錦衣衛，朱由儉剛提拔的他，將來他就是朱由儉的刀，按理來說這件事該他來干。
可他害怕，害怕有一天他失去了朱由儉的聖眷，這件事便成了他亡命的導火索，所以他不敢站出來。
但他打心眼裡對海瑞和季司北敬佩。
崔呈秀和老尚書李起元暗嘆口氣，趨利避害，乃是人之天性，他倆也不敢效仿季司北，只能在心中為季司北加油打氣。
李國普性格剛直，再加上那一把火害死了他家中的老人。無論國讎還是家恨，都驅使著他也站了出來。二話不說，便出手向著海瑞手中那柄長劍奪去。
而季司北見到有人要與他「爭功」，便也匆忙下手奪劍。
李起元見狀率先拉住了李國普，又用空出的另一隻手去扯季司北的衣領，他來的晚，沒有見識過海瑞的高光時刻，在他看來，季司北這個三品官優先級是要高於海瑞這個衙役的。
現場一時間亂糟糟的。
最終還是海瑞深吸口氣，朗聲念誦了一段話才制止了現場的亂象。
他聲音渾厚道：「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心如太虛，本無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