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人拉肩扛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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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進喜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站在這片雪原上了。

  1960年3月的松遼平原,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氣,呼出的氣立刻結成白霜,眉毛和帽檐上掛滿了冰凌。放眼望去,天地之間只有兩種顏色:天的灰,雪的白。

  但這一次,他站在國工閣里。

  灰濛濛的空間,遠處那些發光的展品——解放牌卡車、復興號高鐵、蛟龍號深潛器、嫦娥五號返回艙、麒麟晶片、九章量子計算機。他剛剛把剎把交給了那個年輕人,看著那個年輕人握緊剎把,消失在遠處的光里。

  但他沒有走。

  國工閣留住了他。或者說,他想再看一眼。

  看什麼?他不知道。也許是想看看,還有沒有和他一樣的人。也許是想看看,那些後來的人,是怎麼幹的。

  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

  走了一會兒,他看見前面有光。

  不是展品的光,是人影的光。幾十個人,圍成一圈,正在幹什麼。

  他走近了,看清了。

  那些人,都穿著和他一樣的舊棉襖,都戴著狗皮帽子,都凍得臉發紅。他們圍著一個巨大的鐵傢伙——那是一台鑽機,拆成零件運來的,最大的一塊有十幾噸重。他們正在用繩子拉,用撬槓撬,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拖痕。

  王進喜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愣住了。

  他認識那個場景。那是他經歷過無數次的人拉肩扛。那是大慶石油會戰最真實的記憶。

  但這些人,是誰?

  他走近幾步,想看清那些人的臉。但那些人像是沒看見他,只顧低頭幹活。他們的肩膀被繩子勒出了血痕,他們的手凍得裂了口子,他們的臉被風吹得通紅,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一二——嗨!一二——嗨!」

  號子聲此起彼伏,在雪原上迴蕩。

  王進喜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身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是他最熟悉的場景。這是他最難忘的記憶。這是他用肩膀扛出來的石油工業。

  他忍不住喊了一聲:「同志們!」

  沒有人回頭。

  那些人像是聽不見他,看不見他,只是繼續干自己的活。繩子拉直了,撬槓撬動了,巨大的鐵塊又往前挪了一寸。

  王進喜站在那裡,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真人。這是記憶。是大慶石油會戰的記憶,被國工閣保存下來,一遍一遍地重演。就像那些展品一樣,讓後來的人看見,讓經歷過的人回憶。

  他不再喊了。他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些人和那些鐵,在雪原上,一寸一寸地挪。

  ---

  1960年3月25日,王進喜帶著1205鑽井隊,到達大慶。

  他們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車,從甘肅玉門到黑龍江薩爾圖。下車的時候,所有人都凍僵了。零下三十多度,從玉門的戈壁灘,到大慶的雪原,溫差二十度。

  但沒有人抱怨。

  他們站在站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沒有房子,沒有路,沒有人煙。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遠處幾頂孤零零的帳篷。

  有人問:「王隊長,咱們住哪兒?」

  王進喜看了看那幾頂帳篷,說:「住那兒。」

  「設備呢?」

  王進喜看了看遠處一堆黑乎乎的東西——那是剛剛運來的鑽機零件,堆在雪地里,像一堆廢鐵。

  「在那兒。」

  「怎麼運過去?」

  王進喜沒說話。他跳下站台,朝那堆零件走去。雪很深,沒過了膝蓋。他一步一步地趟過去,走到那堆零件跟前,站住了。

  那是一台貝烏-40型鑽機,從蘇聯進口的,重幾十噸。拆成零件運來的,最大的部件有十幾噸。要從火車站運到井位,有幾十里路。

  沒有吊車。沒有卡車。沒有拖拉機。只有人。

  王進喜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有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那是他的副隊長,老張。老張問:「王隊長,咋整?」

  王進喜說:「人拉肩扛。」

  老張愣住了:「人拉肩扛?幾十噸的東西,人怎麼拉?」

  王進喜看著他,說:「當年修長城,也是人拉肩扛。當年建故宮,也是人拉肩扛。咱們石油工人,就比古人差了?」

  老張沒再說話。

  王進喜轉身,朝隊伍走去。他走到那群凍得發抖的人面前,大聲說:

  「同志們!咱們的鑽機到了。沒有吊車,沒有卡車,咱們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咱們自己干!人拉肩扛!我就不信,幾十個人,還拉不動一堆鐵!」

  他脫下棉襖,扔在地上。

  「來!跟我上!」

  ---

  第一塊,是最重的。

  那是鑽機的主體,十幾噸重,像一座小山一樣臥在雪地里。王進喜走過去,把繩子綁在上面,套在肩膀上。

  「來!都套上!」

  幾十個人,都套上了繩子。

  「一二——嗨!」

  他們一起使勁。繩子繃直了,勒進肩膀里。但那塊鐵紋絲不動。

  「再來!一二——嗨!」

  還是不動。

  有人泄氣了:「王隊長,這不行啊。太重了。」

  王進喜沒說話。他走到那塊鐵前面,蹲下來看了看。雪太厚,鐵陷在雪裡,底下凍住了。

  「把雪挖開。」他說。

  幾十個人,用手挖,用鐵鍬鏟,把鐵周圍的雪清乾淨。

  「再來!」

  「一二——嗨!」

  鐵動了。不是整個動,是晃了一下。

  「動了動了!再來!」

  「一二——嗨!」

  這一次,鐵真的動了。一寸,兩寸,三寸——它從雪坑裡爬出來,開始在雪地上滑行。

  「走!往前走!」

  幾十個人,彎著腰,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腳底下的雪被踩實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繩子的勒痕越來越深,肩膀上的皮磨破了,血滲出來,染紅了棉襖。但沒有人鬆手。

  王進喜走在最前面。他的肩膀也在流血,但他不吭聲。他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嘴裡念叨著:「國家需要油……國家需要油……國家需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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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他們只走了五里路。

  天黑下來,風更大了,冷得刺骨。王進喜看看天色,說:「今天就到這兒。明天接著干。」

  有人癱在地上,起不來。有人直接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氣。有人肩膀上的血已經結了冰,和棉襖粘在一起。

  王進喜走到每個人面前,一個一個地看。

  「疼嗎?」

  「不疼。」

  「不疼是假的。」他說,「疼就忍著。忍住了,油就出來了。」

  那天晚上,他們住在地窨子裡。

  地窨子是他們自己挖的。在地上挖個坑,上面搭個棚,鋪上乾草,擠在一起睡。十幾個人擠一個地窨子,翻身都翻不了。夜裡冷得受不了,就互相抱著取暖。

  王進喜睡在最外面。有人讓他睡裡面,暖和。他說:「我是隊長,睡外面。」

  半夜裡,風更大了,從地窨子的縫隙里灌進來,像刀子一樣。王進喜睡不著,坐起來,點了一根煙。

  旁邊的人問:「王隊長,咋不睡?」

  他說:「想事兒。」

  「想啥?」

  「想明天咋走。那十幾里路,還得走好幾天。」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王隊長,你說咱們能打出油嗎?」

  王進喜抽了一口煙,看著黑暗中的什麼地方。

  「能。」

  「你咋知道?」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得說能。我說能,你們信。你們信了,就能幹出來。」

  那人沒再說話。

  王進喜抽完那根煙,躺下來,閉上眼睛。

  耳邊是風聲,還有旁邊人的呼吸聲。他想著那塊十幾噸的鐵,想著剩下的幾十里路,想著那口還沒打的井。

  然後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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