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人拉肩扛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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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們就起來了。

  吃了幾個凍得硬邦邦的窩窩頭,喝了幾口化開的冰水,又套上繩子,開始拉。

  這一天,他們走了六里路。

  第三天,走了五里。

  第四天,走了四里。

  越走越慢,因為越走越累。肩膀上的傷口化膿了,一動就疼。腳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但沒有人停下來。

  第五天,終於到了井位。

  當那塊十幾噸的鐵被拖到指定位置時,所有人都癱在地上,動不了了。有的人直接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氣。有的人躺在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一句話也不說。

  王進喜沒有躺下。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塊鐵,看著那些癱在地上的人,忽然笑了。

  「同志們,咱們到了。」

  沒有人回答。他們都累得說不出話來。

  但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叫希望。

  ---

  後來的日子,還是苦。

  井位定好了,開始安裝鑽機。幾十噸的設備,一件一件地安裝起來,還是人拉肩扛。沒有吊車,就用撬槓;沒有扳手,就用鉗子;沒有經驗,就自己琢磨。

  王進喜天天守在井台上。他教那些人怎麼裝,怎麼調,怎麼幹。他手把手地教,一遍不會教兩遍,兩遍不會教三遍。

  有人問他:「王隊長,你咋啥都會?」

  他說:「不會就學。學不會就練。練會了,就會了。」

  1960年4月14日,第一口井開鑽。

  鑽機轟鳴起來,鑽杆一寸一寸地往下鑽。王進喜站在井台上,眼睛盯著儀錶盤,耳朵聽著鑽機的聲音。他的手握著剎把,那隻剎把,跟了他十幾年。

  鑽到七百米的時候,井噴了。

  泥漿從井口噴出來,像噴泉一樣。王進喜跳進泥漿池,用身體攪拌。其他人也跳進去了。井噴壓住了,井保住了。

  那天晚上,王進喜被人從泥漿池裡拉上來。他的腿凍傷了,渾身是泥,站都站不穩。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井,保住了嗎?」

  旁邊的人說:「保住了。」

  他笑了。

  然後他昏了過去。

  ---

  王進喜從回憶中醒來。

  他還站在國工閣里。那些重演的記憶,還在繼續。那些人拉肩扛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眼前重現。那些人還在雪地里,彎著腰,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王進喜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身影。

  忽然,他注意到一個人。

  那個人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肩膀上的繩子勒得最深,流出的血也最多。他低著頭,看不見臉,但那個背影,王進喜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

  三十歲的自己。四十年前的自己。還沒有跳泥漿池,還沒有被稱為「鐵人」,只是一個普通的鑽井工人,正在用肩膀拉著幾十噸重的鐵,在雪原上一步一步地挪。

  王進喜看著那個背影,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他看見那個年輕人肩膀上的血,看見他咬著牙的表情,看見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嘴裡念叨著:「國家需要油……國家需要油……」

  那是他。那真的是他。

  他忍不住想走過去,拍拍那個年輕人的肩膀。但他知道,那只是記憶。他碰不到他,他也看不到他。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年輕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重演的記憶漸漸淡去。

  雪原消失了,人也消失了。只剩下國工閣灰濛濛的空間,和遠處那些發光的展品。

  王進喜還站在那裡,臉上還有淚痕。

  一個人影從旁邊走過來。是那個年輕人,那個接過他剎把的1205鑽井隊隊長。

  「王隊長。」年輕人輕聲喊。

  王進喜轉過頭,看著他。

  「你還在?」

  年輕人點點頭:「我沒走。我想再看看。」

  他頓了頓,問:「您剛才……在看什麼?」

  王進喜沉默了一會兒,說:「看我自己。」

  年輕人不明白。

  王進喜指著剛才那個方向:「那裡,有我們當年拉設備的場景。我看見了,看見自己當年是怎麼幹的。」

  年輕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什麼也沒看見。

  「您看見了什麼?」

  王進喜想了想,說:「看見了血。看見了汗。看見了那些年,我們是怎麼過來的。」

  他看著年輕人,問:「你們現在,還用拉的嗎?」

  年輕人搖搖頭:「不用了。現在有吊車,有卡車,有拖拉機。幾十分鐘就能把設備運到井位。」

  王進喜點點頭:「那就好。」

  年輕人看著他,忽然問:「王隊長,您後悔過嗎?」

  王進喜愣了一下:「後悔什麼?」

  「後悔干石油。那麼苦,那麼累,那麼危險。您後悔過嗎?」

  王進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干石油嗎?」

  年輕人搖搖頭。

  王進喜說:「1960年,我來大慶之前,去北京開會。在北京的街上,我看見那些汽車,都背著煤氣包。汽車不燒油,燒煤氣。因為沒有油。」

  他看著年輕人,說:「那時候我站在馬路邊上,哭了。我覺得我們石油工人,丟人。」

  年輕人愣住了。

  王進喜繼續說:「後來大慶出油了,那些煤氣包沒了。我再去北京,看見那些汽車,心裡踏實了。」

  他笑了:「所以我不後悔。再苦再累,也不後悔。因為有了油,國家就有血了。有了血,國家就能站起來。」

  年輕人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剛進1205隊的時候,老隊長給他講王進喜的故事。講人拉肩扛,講跳泥漿池,講鐵人的精神。那時候他覺得,那是歷史,是過去的事。

  現在,王進喜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穿著那件舊棉襖,說著那些話。

  歷史,不是過去的事。歷史,是正在發生的事。

  ---

  王進喜看著他,忽然問:「你們現在,還喊號子嗎?」

  年輕人愣了一下:「號子?」

  「就是『一二——嗨』。拉東西的時候喊的。」

  年輕人想了想:「好像……不喊了。現在都用機器,不用人拉了。」

  王進喜點點頭,沒說話。

  年輕人看著他,忽然有一種衝動。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

  「一二——嗨!」

  聲音在國工閣里迴蕩。

  王進喜的眼睛亮了。

  年輕人又喊了一聲:「一二——嗨!」

  這一次,聲音更大了。

  王進喜笑了。他站直了身體,也跟著喊:

  「一二——嗨!」

  兩個人的聲音,在國工閣里迴蕩,傳得很遠很遠。

  遠處,那些展品似乎也亮了一些。解放牌卡車、復興號高鐵、蛟龍號深潛器、嫦娥五號返回艙、麒麟晶片、九章量子計算機——它們都在發光,像是在回應那一聲號子。

  王進喜看著那些光,忽然說:

  「我們那代人,靠人拉肩扛,拉出了一個油田。你們這代人,靠機器,靠技術,也能幹出大事。但有一件事,不能丟。」

  年輕人問:「什麼事?」

  王進喜說:「那股勁。人拉肩扛的勁。不管用機器還是用人,那股勁,不能丟。」

  年輕人點點頭。

  王進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走了。那個剎把,你拿著。用它,打出好井來。」

  年輕人的眼眶紅了。

  「王隊長……」

  王進喜笑了。他轉身,朝遠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著那個年輕人,看著那些發光的展品,看著這個灰濛濛的國工閣。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告訴後來的人——人拉肩扛的日子,過去了。但人拉肩扛的精神,不能過去。」

  然後,他完全消失了。

  ---

  年輕人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把剎把。剎把很沉,但他握得很緊。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展品。解放牌卡車、復興號高鐵、蛟龍號深潛器、嫦娥五號返回艙、麒麟晶片、九章量子計算機——它們都在發光。

  他想起王進喜說的話:人拉肩扛的精神,不能過去。

  他站直了身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大聲喊了一句:

  「一二——嗨!」

  聲音在國工閣里迴蕩,傳得很遠很遠。

  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

  也許是那些展品。也許是那些記憶。也許是那些還沒有走遠的人。

  也許,是國工閣本身。

  ---

  【工業追問】

  人拉肩扛,只是過去的事嗎?

  ——不。人拉肩扛是一種精神。不管技術多先進,機器多發達,那種「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精神,永遠不會過時。

  【人物】

  王進喜:大慶油田的開拓者,中國石油工人的代表。1960年,他帶隊在大慶打井,沒有吊車就人拉肩扛,沒有重晶石粉就跳泥漿池,被稱為「鐵人」。他留給後人的,不只是大慶油田,還有一種精神。

  李強(虛構人物):大慶油田1205鑽井隊的現任隊長。他接過王進喜的剎把,也接過了人拉肩扛的精神。

  【歷史鉤沉】

  1960年,大慶石油會戰初期,數萬石油工人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用人拉肩扛的方式,把幾十噸重的鑽機設備運到井位。沒有房子就挖地窨子,沒有水就鑿冰化水,沒有經驗就自己摸索。這種「人拉肩扛」的精神,後來成為中國工業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大慶油田的開發,使中國摘掉了「貧油國」的帽子,實現了原油自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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