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歸國船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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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學森睜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前一秒,他還在寫報告。關於彈道飛彈的初步構想,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據,寫了三十多頁。手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檯燈的光暈染黃了稿紙。然後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書房,不是辦公室,不是實驗室。四周是灰濛濛的空間,像黎明前的天光,又像大霧瀰漫的清晨。遠處有光,隱隱約約,像是什麼巨大的物體在發光。

  他低頭看自己——還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是回國那年做的,已經穿了十年。左胸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著他。

  他伸手進去,摸出一張船票。

  船票是淡黃色的,邊角有些磨損,但字跡依然清晰。上面印著:「克利夫蘭總統號」,日期是「1955年9月17日」。

  他握著那張船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1955年9月17日。

  他記得那一天。

  那是他被軟禁五年後,終於獲准離開美國的日子。那天早上,洛杉磯港口的霧很重,他站在甲板上,看著漸行漸遠的美國海岸,對自己說:再也不來了。

  從1935年離開中國,到1955年回來,整整二十年。

  他在美國待了二十年。從麻省理工到加州理工,從學生到教授,從研究員到世界知名的空氣動力學家。他有房子,有車子,有體面的工作,有優渥的薪水。馮·卡門說他是自己最出色的學生,美國空軍請他做顧問,五角大樓的將軍們見到他都客客氣氣。

  然後,1950年,一切都變了。

  「錢先生,請留步。」

  錢學森閉上眼睛,又睜開。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

  那是1950年夏天的事。

  他準備回國。已經買好了機票,訂好了船期,行李也打包好了——八百公斤書籍和筆記,是他二十年來的心血。他要帶回中國,帶給那些需要它們的人。

  然後,移民局的人來了。

  「錢先生,你暫時不能離開美國。」

  他問為什麼。沒有人回答。

  接著是海關的人。他們打開他的行李,翻看每一本書,每一頁筆記,每一張紙片。他們說這些是「機密材料」,說他是「共產黨間諜」,說他有「顛覆美國政府的企圖」。

  他解釋。那些都是他公開發表的論文,是他在加州理工的研究資料,是任何一個學者都可以擁有的東西。他拿出了所有的證明,拿出了馮·卡門的推薦信,拿出了美國軍方的感謝函。

  沒有用。

  行李被扣留。八百公斤書籍和筆記,全部被沒收。

  然後是軟禁。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不能離開洛杉磯,不能出國,不能隨便和人見面。聯邦調查局的人二十四小時監視,他的電話被監聽,他的信件被檢查,他的每一次出門都有人跟著。

  最難受的,不是失去自由。

  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

  妻子蔣英陪著他,孩子們陪著他。但他們都問過那個問題:「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有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和中國的月亮是一樣的。但他知道,不一樣。

  他想起了1935年離開中國時,父親送他到碼頭。父親說:「學成了,就回來。」

  二十年了。

  他學成了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還沒能回去。

  1955年6月,機會來了。

  他在報紙上看到一條消息:中國政府在日內瓦會談中提出釋放美國戰俘,作為交換條件,要求美國允許被扣留的中國留學生回國。

  他把那張報紙折好,放在口袋裡。然後開始寫信。

  寫給陳叔通。寫給全國*********,他父親的朋友。他在信里說:我被軟禁五年了,想回國。請幫幫我。

  那封信,是蔣英用左手寫的,夾在孩子畫的畫裡,寄給了在比利時的親戚,再轉寄回國。


  幾個月後,消息傳來:中國政府同意釋放美國戰俘,作為交換,美國必須放人。

  1955年8月,他收到通知:可以離開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沒有激動,沒有眼淚。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的月亮。

  五年了。終於可以回家了。

  ---

  錢學森睜開眼睛。

  那張船票還在手裡。淡黃色的,邊角磨損,日期清晰。

  1955年9月17日。

  他記得那一天。克利夫蘭總統號,早上八點,從洛杉磯港口起航。他站在甲板上,看著美國的海岸線漸漸模糊,看著太平洋的浪花拍打著船舷。蔣英站在他身邊,孩子們在船艙里睡覺。

  「終於走了。」蔣英輕聲說。

  他點點頭,沒說話。

  他想起那個移民局官員的話:「錢先生,你無論走到哪裡,都抵得上五個師。」

  他當時沒回答。但他心裡想:我回去,不是為了抵得上五個師。我回去,是因為那裡是我的家。

  船開了十五天。

  每一天,他都站在甲板上,看著海平線。蔣英問他看什麼,他說:「看中國的方向。」

  其實看不見。太平洋太大了,中國太遠了。但他就是想看。

  第十五天,清晨。有人喊:「看到陸地了!」

  他走出船艙,站在甲板上。遠處,有一條灰色的線。那是中國的海岸線。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蔣英走過來,挽著他的胳膊。

  「到了。」她說。

  「到了。」他說。

  然後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淚流下來,順著臉頰,滴在甲板上。

  二十年。從1935年到1955年,整整二十年。

  他走的時候二十五歲,回來的時候四十五歲。頭髮白了,皺紋深了,但心沒變。

  船靠岸了。碼頭上有很多人。有官員,有記者,有歡迎的人群。他走下舷梯,踩在祖國的土地上,第一感覺是:踏實。

  一個穿軍裝的人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錢先生,歡迎回國。」

  他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人說:「陳賡大將想見您。」

  陳賡。他知道這個名字。湖南人,黃埔一期,紅軍將領,開國大將。

  幾天後,他在哈爾濱見到了陳賡。

  陳賡問他的第一句話是:「錢先生,中國人搞飛彈行不行?」

  他愣了一下。然後回答:「怎麼不行?外國人能搞的,中國人就不能搞?」

  陳賡笑了:「好!就等你這句話!」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其實沒底。中國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人才、設備、技術、經驗——什麼都沒有。但他說必須說行。因為不說行,就永遠不行。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1960年,第一枚近程飛彈發射成功。

  1964年,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

  1966年,飛彈核武器試驗成功。

  1970年,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

  他參與了這些。他不是一個人,但他參與了。

  現在,他站在這個灰濛濛的地方,握著那張船票,想著那些年的事。

  二十年在美國,二十年在中國。他的一生,被這兩個二十年分成了兩半。

  有人問他: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值得嗎?他在美國可以當教授,可以拿高薪,可以過舒適的生活。回國後,他住過筒子樓,吃過食堂,經歷過三年困難時期。他的學生一個個成長起來,他的同事一個個老去。他看著兩彈一星從無到有,看著中國從弱到強。

  如果讓他重新選一次,他還會回來嗎?

  會。

  沒有為什麼。就像候鳥要飛回南方,就像河水要流向大海。那裡是他的家。


  ---

  「你也是一個人來的?」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四川口音,溫和,但有力。

  錢學森轉身。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站在那裡。他瘦削,戴眼鏡,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亮。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文件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你是……」錢學森看著那張臉,覺得有些眼熟。

  「鄧稼先。」那人說,「搞核物理的。」

  錢學森想起來了。1958年,有一個年輕人被選中,去搞原子彈。那時候他剛回國不久,聽人說起過這個名字。後來,他們見過幾次面,在重要的會議上,在關鍵的節點。但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具體工作,因為保密。

  鄧稼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我認識你。」鄧稼先說,「1955年你回國,報紙上都是你的消息。後來開會,見過幾次。」

  錢學森點點頭:「你什麼時候來的?」

  鄧稼先想了想:「1968年?不對,我1986年才……算了,說不清。反正剛才還在算數據,一抬頭就到這兒了。」

  他舉起手裡那份文件:「就帶了這一個。」

  錢學森看著那份文件。邊緣焦黑,但中間的字跡還能看清。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據,是核物理的東西。

  「這是……」

  「1968年的。」鄧稼先說,「飛機失事,我和警衛員抱在一起,護住了這個。」

  錢學森沉默了。

  他聽說過這件事。1968年12月5日,一架飛機在北京機場降落時失事。機上有一名科學家,叫郭永懷。他和警衛員抱在一起,用身體護住了裝有絕密核數據的公文包。屍體燒焦了,但數據完好。

  那個科學家,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同事。

  「你是郭永懷?」錢學森問。

  鄧稼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不是郭永懷。我是鄧稼先。郭永懷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郭永懷已經走了。1986年我也走了。我們是前後腳。」

  錢學森不知道該說什麼。

  鄧稼先看著手裡的文件:「這是他的數據。他護住了,我接著用。後來,我們都用上了。」

  遠處,有人走過來。

  那是一個穿舊棉襖的人,手裡握著一個剎把。他走得慢,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像是在找什麼。

  鄧稼先看著那個人:「又一個來的。」

  錢學森點點頭,沒說話。

  他們站在那裡,等著那個人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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