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國工閣之門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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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

  一個穿鐵路制服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個火車模型,是那種流線型的「復興號」。

  「何華武。」他說,「搞高鐵的。2008年第一條高鐵開通,我從北京坐到天津,半小時。」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塊電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滿了元件。

  「搞通信的。」他說,「04機,程控交換機。1991年打通第一個電話,我聽見對方說『餵』,哭了。」

  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塊電池,黑色的,沉甸甸的。

  「王傳福。」他說,「搞新能源的。2003年開始造電動車,所有人都說我不行。2023年,我們賣了300多萬輛。」

  一個瘦削的老人,手裡拿著一份星圖,上面畫滿了標記。

  「南仁東。」他說,「搞天眼的。在貴州大山里找了十二年,建了十年。2016年開眼,能看一百三十七億光年。」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手裡拿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晶圓,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

  「搞晶片的。」他說,「華為的。2023年,麒麟9000S回來,被封鎖了三年,還是回來了。」

  一個接一個,他們報出自己的名字,報出自己造的東西。

  饒斌聽著那些陌生的名詞——高鐵、火箭、衛星、晶片、量子、天眼、蛟龍、嫦娥……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具體是什麼,但他知道——都是中國人造的。

  都是站在他身後的人造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扳手。那把用了三年的扳手,在這些人面前,顯得那麼簡陋,那麼原始。

  但他沒有羞愧。他只是覺得——值了。

  因為如果沒有這把扳手,沒有第一輛解放牌卡車,後面那些東西,也許還要等很多年。

  「你們都是怎麼來的?」有人問。

  沒有人能回答。有人說剛才還在車間裡,有人說剛才還在實驗室里,有人說剛才還在工地上。然後一眨眼,就到了這裡。

  「那我們要怎麼回去?」又有人問。

  還是沒有人能回答。

  錢學森看了看四周,說:「也許,不需要急著回去。」

  他指著那些展品:「你們看,這些是我們的『孩子』。我們造了它們,它們替我們活著。我們回不回去,它們都在。」

  王進喜點點頭:「我跳泥漿池的時候,沒想過能不能回去。就想把井噴壓住。」

  郭永懷看著手裡的文件:「我護著這個的時候,也沒想過能不能回去。就想數據不能丟。」

  沈鴻撫摸著他的圖紙:「我畫這個的時候,也沒想過能不能回去。就想把水壓機造出來。」

  饒斌握緊扳手:「我造第一輛車的時候,也沒想過能不能回去。就想——中國要有自己的汽車。」

  他們互相看著,忽然都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共鳴,像是懂得。

  「所以,」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造?」

  所有人回頭。

  一個老人站在那裡。他穿著舊式的工裝,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是背著手,看著他們。

  沒有人認識他。但他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很穩,很沉。

  「你是誰?」有人問。

  「我?」老人笑了笑,「我是造工具機的。1950年代,瀋陽工具機廠。造了一輩子工具機。工具機是工業的母機,沒有工具機,什麼都造不了。所以我造工具機。」

  他走過來,看著那些展品,看著那些手裡拿著各種東西的人。

  「你們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樣東西。」他說,「扳手、剎把、船票、數據、圖紙、焊槍、晶片、月壤……這些是你們造的,或者你們用過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想問的不是你們造了什麼。我想問的是——你們為什麼造?」

  沒有人回答。

  老人看著錢學森:「你先說。」

  錢學森沉默了一會兒,舉起那張船票。

  「我在美國可以當教授,可以拿高薪。」他說,「但我回來了。陳賡大將問我:『中國人搞飛彈行不行?』我說:『怎麼不行?外國人能搞的,中國人就不能搞?』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也沒底。但我必須說行。因為不說行,就永遠不行。」


  他放下船票,看著老人:「我回來,是因為不想讓中國人被人看不起。」

  老人點點頭,看向王進喜。

  王進喜摸了摸棉襖上的泥漿。

  「我跳泥漿池的時候,沒想過那麼多。」他說,「就是看見井噴了,水泥攪不開,急眼了。後來人家問我怕不怕死,我說怕。但更怕井噴了,油沒了。」

  他抬起頭:「我造油,是因為國家沒油。汽車背著煤氣包跑,我看著難受。」

  老人點點頭,看向郭永懷。

  郭永懷舉起那份燒焦的文件。

  「我護著這個的時候,也沒想過那麼多。」他說,「就是覺得,數據比命重要。因為數據里,有國家的未來。」

  老人點點頭,看向沈鴻。

  沈鴻展開他的圖紙。

  「我沒留過學,沒上過大學。」他說,「但我造了萬噸水壓機。外國人笑話我們——你們連圖紙都沒有,怎麼造?我說,我們有手,有腦子,有國家需要。我造它,是因為沒有它,什麼都造不了。」

  老人點點頭,看向饒斌。

  饒斌握緊扳手。

  「1953年,長春還是荒地。」他說,「我們三年建廠,1956年第一輛車下線。毛主席說『我們也能造汽車了』。下線那天,全場都哭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哭,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我們終於有了。」

  老人點點頭,看向其他人。

  何華武說:「我造高鐵,是因為想讓中國變小,讓人走得快一點。」

  南仁東說:「我造天眼,是因為想知道宇宙長什麼樣。」

  王傳福說:「我造電動車,是因為覺得燃油車不是未來。」

  華為的工程師說:「我造晶片,是因為不想被人卡脖子。」

  年輕的深潛器設計師說:「我造蛟龍,是因為想去看看海底。」

  宇航專家說:「我造火箭,是因為想上天。」

  一個接一個,他們說出自己的答案。

  老人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們說的都對。但還有一樣東西,你們沒說。」

  他抬起手,指著那些展品,指著那些還在遠處的人影,指著這片灰濛濛的空間。

  「你們造這些東西,是因為——有人在等。」

  他看向饒斌:「等第一輛車,等了很久。」

  看向王進喜:「等第一桶油,等了很久。」

  看向錢學森:「等第一顆原子彈,等了很久。」

  看向郭永懷:「等那份數據,等了很久。」

  看向所有人:「等高鐵、等晶片、等天眼、等嫦娥、等蛟龍——等了很久。」

  他收回手,看著他們。

  「等的人,是中國人。是整個國家。」

  沒有人說話。

  老人轉身,慢慢走向遠處。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你們不是第一批,也不會是最後一批。這裡叫國工閣,每一個造東西的人,都會來一次。來了之後,想清楚——你為何而造?」

  他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那灰濛濛的光線里。

  留下他們站在原地,握著自己手裡的東西,想著那個問題。

  饒斌低頭看著扳手。

  扳手上刻著「一汽」,刻著1953。他想起那片荒地,想起那些從農村來的工人,想起第一輛車下線的歡呼。

  我為何而造?

  為了中國能有自己的汽車。

  為了讓中國人不用再看外國車的尾燈。

  為了讓那些等的人,不再等。

  他抬起頭,看著王進喜。

  王進喜也在看他。

  「想明白了?」王進喜問。

  「想明白了。」饒斌說,「你呢?」

  王進喜摸了摸棉襖上的泥漿:「想明白了。為了國家有血。」

  錢學森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


  「我也是。」他說,「為了中國人挺直腰杆。」

  郭永懷走過來。

  「為了數據里的未來。」

  沈鴻走過來。

  「為了讓別人能造東西。」

  更多的人走過來,站在他們身邊。

  他們站成一排,看著那些展品——解放牌卡車、復興號高鐵、蛟龍號深潛器、嫦娥五號返回艙、麒麟晶片、九章量子計算機、天眼模型、北斗衛星……

  那些東西,都是他們造的,或者他們的後代造的。

  那些東西,都在替他們說話。

  遠處,那個老人的聲音又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從很近的地方:

  「記住這個答案。然後,你們可以回去了。」

  饒斌感覺眼前開始模糊。不是黑暗,是光,越來越亮的光。

  他看見王進喜在光里朝他揮手。

  他看見錢學森在光里朝他點頭。

  他看見郭永懷在光里舉起那份燒焦的文件。

  他看見沈鴻在光里捲起他的圖紙。

  他看見那些陌生的、熟悉的、老去的、年輕的面孔,都在光里,都朝他揮手。

  然後光吞沒了一切。

  ---

  饒斌睜開眼睛。

  他站在長春一汽的車間裡。1956年7月13日,下午兩點。第一輛解放牌卡車剛剛下線,歡呼聲還在耳邊。

  他低頭,手裡還握著那把扳手。

  扳手上刻著「一汽」,刻著1953。

  扳手上的汗漬,還在。

  他抬起頭,看著那輛嶄新的解放牌卡車,看著歡呼的人群,看著牆上毛主席的題詞——「第一汽車製造廠奠基紀念」。

  忽然,他笑了。

  旁邊的人問:「饒廠長,笑啥?」

  他搖搖頭,沒說話。

  他只是握緊扳手,在心裡說:

  我為何而造?

  我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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