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歸國船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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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終於走過來了。他看著錢學森和鄧稼先,又看看他們手裡的東西——一張船票,一份燒焦的文件。

  「你們也是造東西的?」他問。

  「是。」錢學森說,「你造什麼?」

  「我造油。」那人說,「大慶油田的,叫王進喜。」

  鄧稼先眼睛亮了一下:「鐵人王進喜?」

  王進喜擺擺手:「啥鐵人不鐵人的,就是幹活。」

  他看著鄧稼先手裡的文件:「你這是啥?」

  「核數據。」鄧稼先說,「原子彈的。」

  王進喜愣了一下。他看著那份燒焦的文件,看著鄧稼先蒼白的臉色,忽然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握住了鄧稼先的手。

  「辛苦了。」他說。

  就三個字。

  鄧稼先的眼眶有點熱。

  他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話。但沒有人用這三個字,這樣說過。

  「不辛苦。」他說,「你也是。」

  王進喜笑了,鬆開手,轉向錢學森。

  「你是……」

  「錢學森。搞飛彈的。」

  王進喜點點頭:「我知道你。報紙上見過。你從美國回來的。」

  錢學森舉起那張船票:「是。1955年。」

  王進喜看著那張船票,看著上面印著的「克利夫蘭總統號」,看著日期「1955年9月17日」。

  「十五年。」他說,「你在美國待了十五年?」

  「二十年。」錢學森說,「從1935到1955。」

  王進喜沉默了。他算了算自己的日子——1960年到大慶,1961年跳泥漿池,然後……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二十年,很長。

  「值得嗎?」他問。

  錢學森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回來嗎?」他說。

  王進喜搖搖頭。

  錢學森把船票放回口袋,看著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光。

  「我在美國的時候,有一天,看到一個新聞。說有一個中國留學生,回國後被當成特務抓起來了。我不認識那個人,但我看到新聞,心裡很難受。」

  他頓了頓,繼續說:「後來我想,我如果不回去,別人會怎麼看我?中國人會怎麼看我?我自己會怎麼看我?」

  他轉過頭,看著王進喜:「我不能不回去。因為那裡是我的家。」

  王進喜點點頭,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當年從玉門去大慶的時候。走的時候,母親問:「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不知道。」母親說:「能回來就行。」

  後來他沒能回去。母親去世的時候,他還在大慶。人家問他後不後悔,他說不後悔。但他知道,他後悔。只是不能說出來。

  「都一樣。」他說,「咱們都一樣。」

  ---

  遠處,又有人走來。

  那是一個抱圖紙的人,圖紙畫在牛皮紙上,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他走得快,像是趕時間。

  走近了,他看見錢學森手裡的船票,眼睛一亮。

  「你是錢學森?」他問。

  錢學森點點頭。

  那人伸出手:「沈鴻。造萬噸水壓機的。我聽說過你。」

  錢學森握住他的手:「我也聽說過你。萬噸水壓機,了不起。」

  沈鴻擺擺手:「沒啥了不起,就是硬幹。沒圖紙,自己畫;沒經驗,自己試。1962年投產,現在還在用。」

  他展開手裡的圖紙:「你看,這是我畫的。畫了兩年,改了幾十遍。」

  錢學森看著那些手繪的線條,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那些被汗水浸模糊的痕跡。他想起自己在加州理工時,畫過的那些圖紙,寫過的那些公式。

  不一樣。但又一樣。

  「你畫得比我好。」他說,「我畫圖,都是用儀器的。你這是用手。」

  沈鴻笑了:「儀器沒有,只能用手。手畫錯了,可以改;儀器錯了,沒法改。」


  遠處,越來越多的人走來。

  拿焊槍的老頭,穿鐵路制服的中年人,戴眼鏡的年輕人,穿深藍色工作服的人,瘦削的老人,年輕的工程師……他們從不同的方向走來,手裡拿著不同的東西。

  他們聚在一起,互相看著,互相問著:

  「你造什麼?」

  「你從哪來?」

  「你怎麼來的?」

  沒有人能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但他們都知道一個答案:我們都是造東西的。

  ---

  錢學森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些陌生的、熟悉的臉。

  他看見王進喜的棉襖上有乾涸的泥漿,那是跳進泥漿池留下的痕跡。

  他看見鄧稼先手裡的文件有燒焦的邊緣,那是用身體護住數據留下的痕跡。

  他看見沈鴻的圖紙上有模糊的印記,那是汗水滴在紙上留下的痕跡。

  他看見那個拿焊槍的老頭,手上有無數的疤痕,那是焊花燙傷的痕跡。

  他看見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中年人,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看見高鐵飛馳時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是他剛到美國時,一個老教授對他說的。老教授說:「孩子,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只會想,不會做。一種人,只會做,不會想。你以後,要做第三種人——既能想,又能做。」

  他做到了嗎?

  他想,他做到了。

  但這些人,不只是第三種人。他們是第四種人——既能想,又能做,還願意把命搭上。

  遠處,那個灰濛濛的空間裡,忽然亮起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大,很亮,所有人都能看見。

  「你這一輩子,為什麼而造?」

  沒有人說話。

  那行字還在那裡,等著他們回答。

  錢學森看著那行字,想起那些年的事。

  想起1935年離開上海時,父親說的話。

  想起1955年站在甲板上,看著中國海岸線時的眼淚。

  想起陳賡問「中國人搞飛彈行不行」時,他脫口而出的回答。

  想起1960年第一枚飛彈發射成功時,控制室里的歡呼。

  想起1964年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時,羅布泊升起的蘑菇雲。

  想起1970年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時,收音機里傳來的《東方紅》。

  他想起了很多事。

  然後他想起那張船票。

  那張淡黃色的、邊角磨損的船票,是他從美國帶回中國的唯一憑證。它證明他曾在那裡,證明他選擇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行字。

  在心裡,他默默地說:

  我這一輩子,為什麼而造?

  為了不讓中國人被人看不起。

  為了讓中國人挺直腰杆。

  為了那句「外國人能搞的,中國人就不能搞?」

  不是為了證明我有多厲害。

  是為了證明——中國人,能行。

  那行字還在那裡。但他知道,它已經看見了他的答案。

  ---

  遠處,有人開始消散。

  不是消失,是慢慢變淡,像晨霧一樣。

  錢學森看著那些消散的身影,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平靜。

  但他沒有害怕。

  因為那個抱圖紙的人——沈鴻,在消散之前對他說:「我們還會再見的。」

  因為那個握剎把的人——王進喜,在消散之前對他說:「你那張船票,比我的剎把值錢。」

  因為那個拿燒焦文件的人——鄧稼先,在消散之前對他說:「數據沒丟,你也別丟。」

  他點了點頭。

  他不會丟。

  那張船票,他會一直留著。留給後來的人看,告訴後來的人——


  曾經有一個人,從美國回來,帶著一張船票,帶著一個信念,帶著一生的時間,做了該做的事。

  灰濛濛的空間漸漸暗下去。

  那些人影漸漸淡下去。

  錢學森站在那裡,握著那張船票,看著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遠處。

  然後他閉上眼睛。

  ---

  錢學森睜開眼睛。

  他坐在書房裡。檯燈還亮著,茶杯還冒著熱氣,稿紙上還寫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據。

  他低頭看自己——還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左胸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著他。

  他伸手進去,摸出一張船票。

  淡黃色的,邊角磨損,日期是「1955年9月17日」。

  他握著那張船票,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外,天快亮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廣播的聲音。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早間新聞。播音員說:「今天是1964年10月17日……」

  1964年10月17日。

  昨天,羅布泊升起了一朵蘑菇雲。

  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

  他放下船票,拿起桌上那份電報。是周恩來總理髮來的:「祝賀你們!感謝你們!人民感謝你們!」

  他看著那些字,忽然笑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微亮的天空。

  他在心裡說:

  船票還在。

  心還在。

  路還在。

  我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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