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 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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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光下,吉安娜伏在一張寬大的原木桌案前。

  桌面沒經過精細打磨,還留著樹皮的粗糙紋理,邊緣堆著一摞摞文書:莎草紙泛黃髮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鞣製過的薄獸皮帶著淡淡的硝味,毛邊修剪得不算整齊,卻勝在結實耐存。她握著鵝毛筆,筆尖在紙面飛快移動,「沙沙」聲在安靜的石屋裡格外清晰。

  時而眉頭緊鎖,指尖叩擊桌面,琢磨著物資清單上的缺口;時而舒展眉眼,下筆愈發流暢,敲定新季度的種植計劃。

  空氣里混著墨水的腥氣、獸皮的硝味,還有電燈運行時那股淡淡的、類似金屬加熱後的電暈味,算不上好聞,卻讓吉安娜覺得踏實。

  窗外傳來戰爭小子們訓練結束後的喧囂……粗嘎的吼叫聲、鏈鋸刀空轉的「嗡嗡」聲,還有地精尖利的嬉鬧,像一鍋沸騰的亂粥。

  但這些聲音仿佛被石牆和屋內的專注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吉安娜的天地里,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響,和自己沉穩的呼吸。

  天早黑透了,她卻毫無倦意,反而渾身透著股亢奮的勁兒。

  指尖因長時間握筆泛著酸麻,太陽穴也隱隱發脹,可這疲憊里裹著的滿足感,卻濃烈得化不開……是那種被需要、能做主、不必再隱忍的踏實。

  「完全自主的施政權」。

  這幾個字在她心頭滾過,像荒原上的火,暖得發燙,又帶著點灼人的力量。

  再也不用看自由旗幟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僚臉色,不用為了一個合理的提議,對著一群目光短淺的傢伙反覆辯解,更不用忍受自己的計劃被隨意篡改、挪用。

  在這裡,只要她的命令貼合林錘定下的「讓舒服谷活下去、壯大起來」的大方向,就能得到最直接的執行。

  尖刀隊的老兵會皺著眉聽完她對防禦布置的建議,再粗著嗓子安排人手調整;

  技術小子贊克會抓著綠皮腦袋,一臉困惑地琢磨她要求的帳目格式,最後硬著頭皮把數字寫得歪歪扭扭卻還算整齊;

  就連最桀驁不馴的綠皮工頭,只要她拿著物資分配清單找上門,嘟囔幾句「這不符合俺尋思的規矩」,最終還是會揮著鞭子,讓手下的小子和地精按清單幹活。

  她曾在心裡自嘲「戰爭老大的左膀右臂」,覺得這頭銜帶著點依附的意味。

  可現在,這身份越來越紮實……是決策者,是統籌者,是林錘之外,撐起舒服谷運轉的另一根柱子。

  權力這東西,哪怕只是困在這片山谷里的權力,握在手裡的滋味也如此真切,讓人沉湎。

  鵝毛筆頓在一張薄獸皮上……這是份關於派遣小隊前往南邊「鐵砧堡」招募人才的請示。

  林錘親自下的命令,她比誰都清楚必要性。

  舒服谷的發展早撞了牆,管理混亂、技術人才奇缺,光靠內部摸索,遲早被拖垮。向外招募是唯一的辦法,哪怕要冒混沌襲擾、人類據點不信任的風險,也得干。

  吉安娜提筆,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在下方補了一行:「准予執行,按最高招募待遇標準籌備……食宿全包,額外配蘑菇酒,技術頂尖者可分配獨立工坊。」

  字跡有力,沒有半分猶豫。

  可另一道命令,卻讓她此刻想起,仍忍不住蹙眉。

  筆尖懸在半空,吉安娜抬起頭,目光像能穿透厚實的石牆,落在山谷深處那片被嚴密看管的工坊區……

  「鐵蜻蜓」項目就在那裡,晝夜不停的敲打聲、工具機嗡鳴,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林錘的命令很明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原型機一旦成功,立刻秘密挑選最可靠的小子,組建獨立的『蜂群』小隊,由影蜂直接負責訓練和指揮。所有情報,只向我和你匯報,不許泄露給任何人,包括戈魯克。」

  無人機用來偵察,這很好理解……能提前摸清混沌雜種的動向,能巡查邊境,能盯著自由旗幟的動靜,是彌補舒服谷空中短板的關鍵。可為什麼要如此保密?

  吉安娜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鵝毛筆的羽毛。繞開戈魯克,繞開這位跟著林錘出生入死、執掌尖刀隊的核心老兵……這絕不僅僅是技術保密那麼簡單。

  組建一支只對林錘和她負責的獨立小隊,像藏在陰影里的眼睛,又像隨時能刺出去的針……這是在現有的軍事體系之外,埋下一支完全忠於他們兩人的力量。

  林錘在防備什麼?是防備外部的威脅,還是……內部的變數?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相信林錘的判斷,卻忍不住困惑……舒服谷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小子們信服,人類工匠安心,戈魯克更是絕對的忠誠。

  可林錘的命令里,卻透著一股未雨綢繆的警惕,像荒原上的獵手,永遠盯著暗處的危險。

  石屋外的喧囂漸漸淡了,只有發電機的「嗡嗡」聲和筆尖的「沙沙」聲還在繼續。

  吉安娜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卻沒立刻下筆……那支神秘的「蜂群」小隊,像一顆小小的石子,在她心裡激起了一圈圈漣漪,揮之不去。

  這種對權力制衡與情報獨立性的考量,精細得像帝國機械教調校到極致的齒輪,讓她心驚。

  這絕不是一個只會掄起鏈鋸斧吼著「Waaagh!」衝鋒的綠皮戰爭老大該有的思維……傳統綠皮的權力只靠拳頭硬,情報全憑嗓門大,哪懂什麼「制衡」與「隱秘」?

  這個念頭像一顆燒紅的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混雜著敬畏、疑惑與警惕的漣漪。

  她猛地放下鵝毛筆,筆桿在粗糙的獸皮文書上磕出輕響,墨水濺出一小點黑漬。

  身體向後靠進那張同樣粗糙卻墊了厚獸皮的高背椅里,椅面的獸毛蹭著後背,帶來一絲暖意。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跳出繁瑣的公務,不再以「左膀右臂」的身份輔佐,而是以一個觀察者的視角,重新審視那個將她從自由旗幟的泥潭裡拉出來、又賦予她如今權力的存在……

  那個渾身裹著機油味與硝煙氣的綠色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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