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 英靈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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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有個年輕小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被身邊的同伴用胳膊肘頂了一下,又趕緊把頭低下。

  林錘的目光轉向另一口石棺,落在棺旁那個被兩個人類婦女攙扶著的女人身上,那是奧坎的妻子,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死死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身邊站著個八歲的男孩,小手攥得發白,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卻學著母親的樣子,強忍著沒哭出聲。

  「奧坎,從自由旗幟跟著我們來的。」林錘的聲音軟了些,卻依舊堅定。

  「你們都知道,工坊里的工具機、城牆的火炮、小子們的機甲零件,多少都是他修的、他造的。」

  「他沒拿過舒服谷一分額外的好處,卻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地盤,拼了命地護著。」

  他抬起機械臂,金屬指尖指向遠處冒著炊煙的石屋區,指向工坊里隱約傳來的工具機轟鳴:

  「奧坎死了,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就是咱們舒服谷的親人。我向你們保證,他們不會挨餓,不會受凍,不會有人敢欺負他們。」

  「舒服谷的倉庫會永遠為他們敞開,每一份撫恤,都會準時送到他們手裡,少一分,我拆了負責發放的小子的骨頭。」

  最後,林錘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語氣陡然變得莊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機械手·林錘,以鐵顎部落的Waaagh!力場為證,也向人類那些所謂的神明起誓,任何為舒服谷流盡鮮血的生命,不管是綠皮,是人類,還是地精,都是這裡的英雄。」

  「英雄的家人,由我們所有人共同守護。誰要是敢動他們一根手指頭,就是和整個鐵顎部落為敵!」

  風從緩坡上吹過,帶著荒原的涼意,卻沒吹散這份沉甸甸的承諾。石縫裡的蕨類依舊搖曳,像是在為這份誓言作證。

  大頭看著林錘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同樣肅立的小子們,突然覺得「葬禮」這兩個字,好像也沒那麼拗口了。

  人群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低沉而密集的嗡嗡聲,那不是綠皮平時打鬧的喧囂,而是帶著原始認同的共鳴。

  小子們或許聽不懂「誓言」「守護」這類複雜詞彙的深層含義,也弄不清人類神明的名堂,但他們精準抓住了核心:

  「不會挨餓」「倉庫敞開」,還有那個滾燙的詞,「英雄」。

  這兩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粗鐵,「哐當」一聲砸進他們簡單直接的意識里,燙得人心裡發沉,卻又莫名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意。

  「現在,」林錘後退半步,讓出墓穴前的位置,聲音沉穩如灰岩碑,「送我們的兄弟,回家。」

  沒有冗長的禱詞,沒有花哨的儀軌,只有最樸素的告別。

  鐵顎尖刀隊的成員率先出列,狂暴者·戈魯克第一個上前,獨眼沉鬱,沒說一個字,從旁邊的土堆里抄起一把磨得發亮的鐵鍬,鏟起一捧混著碎石的干土,動作緩慢卻莊重地撒進瘦猴的墓穴。

  「簌簌,咚。」泥土落在石棺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聲遲來的戰吼,在寂靜的墓地間迴蕩。

  接著是第二個尖刀隊員,第三個……鐵鍬傳遞的節奏緩慢而有序。

  輪到普通戰爭小子時,沒人再推搡打鬧;

  輪到地精工頭時,那個平時總愛尖著嗓子催工的地精,竟也難得地放輕了動作;

  輪到人類工匠時,他們彎腰撒土的動作里,帶著對同胞的哀悼,也藏著對這片土地的認同。

  大頭排到自己時,粗短的手指有些發顫。

  他學著前面人的樣子,笨拙地鏟起一捧土,明明平時揮砍刀能用上全身力氣,此刻卻刻意放輕了動作,小心地將土撒向石棺。

  泥土順著棺沿滑落,蓋住了粗糙的石棱,那種「這就是最終歸宿」的厚重感,順著鐵鍬柄直接傳到了他的手心。

  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情緒驟然翻湧,化作一股灼熱的氣流衝上眼眶,綠皮的淚腺本就遲鈍,他擠不出眼淚,卻覺得眼眶發燙,鼻子發酸。

  他忽然不怎麼羨慕奧坎妻兒能拿到撫恤金了。

  他摸到了更真切的東西:

  當他的土蓋在瘦猴的石棺上時,那個昨天還和他搶過蘑菇酒的小子,就不再是戰場上隨便丟棄的「屍體」,而是成了「英雄瘦猴」;

  而親手把英雄送回家的自己,好像也沾了點英雄的光,胸口挺得更直了些。


  人群末尾,林錘抬起泛著冷光的機械臂,指尖夾著一把特製的金屬刻刀。

  他走到墓地中央那塊最大的灰岩前,那是未經打磨的原石,帶著山體的粗糲紋路,是舒服谷的第一塊英靈碑。

  機械臂精準校準,刻刀落下,「嗤啦」一聲划過石面,深而清晰的刻痕里露出白色的石芯,「瘦猴」兩個歪歪扭扭卻力透石背的字,先被刻了上去;

  緊接著,是「奧坎」的名字。

  刻完名字,林錘從身邊小子手裡接過兩碗蘑菇酒,酒液渾濁,卻散發著濃烈的香氣,是舒服谷最好的存貨。

  他緩緩將兩碗酒傾倒在碑前,酒液滲入干土,留下兩道深色的痕跡,像是給英雄敬上的最後一杯戰飲。

  許多小子都盯著這一幕,包括大頭。

  他們心裡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念頭:

  死了以後,能躺在這片背風的緩坡上,名字刻在那塊最大的石頭上,好像……真的不壞。

  至少,不會像野狗一樣爛在荒原里,不會被同夥轉頭就忘得一乾二淨。

  儀式很快結束,人群順著緩坡緩緩散去,腳步放得很輕。

  戈魯克走到林錘身邊,獨眼看著那兩塊尚未填平的墓穴,還有碑前的酒漬,臉上的疤痕在暮色里顯得愈發深沉,表情複雜得很。

  「我活了這麼久,」老兵的嗓音沙啞得像磨過鐵砂,「從沒想過要給一個死掉的小子……整這些名堂。」

  他頓了頓,想起以前跟著別的戰爭老大混的日子,「以前在別的部落,小子死了就是死了,頂多衝鋒的時候吼一聲他的名字,轉頭就忘了。這……」

  他咂了咂嘴,找不到合適的詞,「感覺很怪,卻又……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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