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混沌蝴蝶 泰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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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三、四、五、六、七,他數著那些插著旗杆的矛頭。

  泰爾知道,每一面旗幟代表一個團,一個團一千人,那麼就是七千;七千個特尼亞人,卻成了毀滅祖國的元兇。

  他悲哀地想著,不由得在本就狹小的囚車中蜷縮得更緊。幾里格之外,薩卡利多的白色城牆在濃濃的狼煙中若隱若現,遠處有幾個騎兵正朝這邊趕來,似乎是城裡來的。

  這時,老公爵的頭忽然不受控制地劇烈疼痛,突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一句詩:「我們將在透明的城市死去,冥土王后在此把我們統治。」

  ……

  故事開始於戰鬥結束前的幾天。那時佩德羅國王還偽裝出虛假的善意,在橙色的營帳中大擺筵席,用搶來的烤鵝填滿餐桌和被俘的侍女為自己斟酒,以此彰顯寬容大度的王者之氣。

  然而泰爾清楚,這一切背後,都只是圍繞著自己那個不知死活的兒子,不知為何,偽王如此需要這個小子。終於,在軟磨硬泡、誘之以利、玩笑戲語都無濟於事之後,一天深夜,年輕的羅德里格王子怒氣沖沖地闖進了他的帳篷。

  「我受夠你了,老叛徒。」

  他將自己從床上拎起來,

  「今晚是你作為賓客的最後一夜,明天就要把你吊死在另一個叛徒梅德利的城樓上。」

  泰爾的聲音虛弱而遙遠:

  「年輕的殿下,我真的不知道岡薩雷斯去了哪裡。」

  「你那小崽子?」

  他啐了一口,

  「要不是為了給我那可憐的妹妹找個該死的丈夫,根本沒人會在乎他。」

  「然而現在,你親手毀掉了拯救你和你家族的機會。就算他現在飛回來,也沒用了。把他帶走!」

  幾個士兵早已埋伏在帳外,很多都是宴席上與自己把酒言歡的「朋友」,此刻他們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情感。

  泰爾有些後悔,如果王子說的是真的,那條件未免太過豐厚;可這念頭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與仇恨。因為他看到不遠處的校場,一排人頭插在槍尖上,全都是自己的親衛。

  「看什麼?特尼亞人幹的。我倒想親自動手,這些混蛋打死了我的侍從,那是個很好的孩子。」

  王子吆喝著把他趕上一輛大囚車。就在這裡,他遇到了小岡薩羅。

  小岡薩羅是岡薩羅·蒙特普拉塔最小的兒子,他是跟著那兩千庫塔兵一起來的。小岡薩羅告訴泰爾,在阿倫提夫,他和一小隊人馬被趕進了森林裡,隨後的戰鬥中又和那些人走散了,便孤零零地四處遊蕩。

  他本想躲進一處洞穴,可走近時裡面卻有人在生火,保險起見便悄悄離開了。直到一隻不知從哪裡來的狗咬住他的褲子,幾個特尼亞兵丁罵罵咧咧地把他押送到營地去。

  「他們一定是看到我了,要麼就是給北佬通風報信,不然那群雜種怎麼找到我的?」

  「他們不是北佬?」泰爾感到有些驚訝,他明明記得偽王把軍隊都帶進城裡了。

  「好像是,好像不是,記不清了。只記得裡面有個女人,我當時就想,明明軍妓都留在梅德利那兒了,這一定是北佬的女人,要麼就是偽王的。」

  小岡薩羅懊惱地敲了敲囚車,引來看守的一陣責罵。

  「也許他們是自己人呢?」

  泰爾和顏悅色地說,

  「你真該去找他們。」

  「你是怎麼知道呢?」

  小岡薩羅若有所思,

  「不過說的也對,就算他們是北佬,最壞也是和現在一樣被俘虜,我當時真該試試。」

  長矛敲擊囚車冰涼的鐵欄杆,北佬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你們兩個,閉嘴。」

  明天我就要閉嘴了,徹底閉嘴了。

  第二天,他們到了梅德利—阿倫提夫城。這裡和他們來時一樣,鎮民大部分跑光了,因為梅德利大人把他誤認成了北佬,將鎮上的百姓都疏散到了城堡里。他記得一些湖民跑去鎮上的店鋪偷酒喝,被阿里岑拿鞭子揍了一頓。而現在,真正的北佬來了,梅德利大人卻沒有救百姓,大概他也知道自己自身難保了,泰爾心想。一旁的小岡薩羅卻不這麼想。

  「你們這幫吃蝸牛的畜生!」

  他對著一個北佬大吼。那人正在撕扯一個女人的衣服,另外幾個人則站在一旁哈哈大笑。聽到小岡薩羅的叫罵,其中一個人脫下褲子,露出自己的xx,那些人笑得更歡了。


  一路上,北佬兵痞無惡不作,焚燒麥田、打砸商鋪、偷雞摸狗、搶劫財物、褻瀆聖物、凌辱婦女,整座小鎮成了釋放人類最邪惡、最可恥行為和情感的遊樂場,小岡薩羅一開始還會罵上幾句,可是那惡行實在太多太多,再持久的嗓子也要在它們面前落敗,很快這孩子就和自己一樣,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他們被一起關在城堡的馬廄里,就在外場。偽王的騎士們在外面紮起帳篷,低矮破敗的城牆上日夜有天鵝兵巡邏。透過囚籠往外聽,遠處的主樓里傳來絲竹之聲,還有侍者時不時進進出出,我們的好國王又在歡宴。這樣下去,何時能到薩卡利多呢?

  小岡薩羅明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在外出上廁所的時會主動偷聽,回來後告訴自己:「聽說偽王的大兒子要娶老梅德利的女兒貝倫,就是那個羅德里格。」

  那個埃德薩·梅德利試圖嫁給兒子的小女孩。他記得她有小鹿一樣的眸子,很崇拜兒子。不知道她會怎麼看待那個羅德里格?用同樣傻乎乎的、崇拜的目光嗎?不過,這和我這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天晚上,羅德里格氣沖沖地來到囚車前,滿臉陰沉地來回打轉。泰爾看著他,突然就覺得自己得救了。畢竟就算不知道原因,也知道還有什麼能讓這個小畜生如此生氣呢?想到這裡,他不禁沒壓住嘴角,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微笑。

  最後,王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劍劈死了一條不識相的野狗,罵了一句大陸語就離開了。

  第三天,他們便離開了城堡,囚車被送上了早已等候的渡船。他的看守也由特尼亞人換成了「同胞」,當然是偽王那一邊的。

  「我又聽說,是梅德利大人救了您的命。他在婚宴上請求偽王對您開恩,佩德羅那混蛋當時喝多了……不是,我沒有詛咒您該死的意思啊。」

  小岡薩羅連忙補了一句,

  「我只是感嘆世事無常,偽王一句話就讓您脫離了和我相同的命運。」

  「與你相同的命運,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的父親不會贖我,他一直不喜歡我。」

  小岡薩羅聳了聳肩。泰爾雖和岡薩羅·蒙特普拉塔不怎麼熟悉,但知道他不是個吝嗇錢財之人,不會見兒子陷入死地而不救。他想了想,然後開口道:

  「你是偷跑出來的,對吧?」

  小岡薩羅不再說話,他默認了。泰爾那不存在的右手突然一陣痙攣。他自己難道不也是偷跑到馬丁老爺帳下的嗎?他自己難道不也是父親最小、最不受待見的兒子嗎?

  渡船順流而下,一天就走了十幾里格,他們便離開了中央高原,到了庫塔丘陵的最北邊。士兵們在一個小鎮購買給養,那些鎮民起初躲在臨時搭成的堡壘後,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他們會被撕碎,泰爾心想。

  一些北佬已經躍躍欲試了,然而偽王的人卻制止了他們這麼做。有個洛佩茲家的人自告奮勇,用海岸話和鎮民交談,並願意作為人質,直到他們離開。鎮民們才勉強同意進行交易,但只接待說海岸話的人,北佬不行。

  「你是哪裡人?」等到自己和小岡薩羅的看守帶著一大堆食物和酒回來時,泰爾終於開口問道。

  「我是庫塔人,」

  他從囚籠外遞來塗了芥末的香腸和一小壺酒,

  「曾在您的軍隊服役,您應當見過我。」

  「然後你投降了,給北佬當狗。」

  小岡薩羅面色陰鬱,但嘴上仍在狼吞虎咽。

  「給偽王,不,是給真王佩德羅當狗,換來一條命、香腸以及銀幣。給狡猾的城市人當狗,卻只換來背叛。」

  他聳了聳肩,

  「沒什麼好選的。」

  是啊,阿倫提夫人懦弱地背叛了自己,泰爾心想。他接著問:

  「你們有多少人?」

  「幾百。我們庫塔人都投降了國王,他給了我們妥善的安置。」

  「這個孩子也是庫塔人,你知道嗎?」

  泰爾用左手拍了拍小岡薩羅的肩膀,

  「他是你們領主的兒子。」

  「你想讓我救他嗎,大人?做不到的。」

  庫塔看守無奈地說,

  「國王和王子往南走了,現在是北方人在指揮我們。」

  第五天清晨,船舶渡過一座巨大而古老的殘橋。在河兩岸,大片大片的蘆葦隨水波輕輕擺動,時不時有水鳥和野鴨從中出沒,晨間的霧氣籠罩了河面,以至於他們不得不點起燈,讓船夫用船篙探路。


  「這是哪裡?」

  小岡薩羅問道。知道自己大概沒指望了,他這兩天都不怎麼說話,只有每當到了某個地方時才開口,似乎在倒計時自己的生命。

  「殘橋城。」

  泰爾沉聲道。

  殘橋城與其說是城市,不如說是一堆城堡拼湊成的小邦國。這裡的房子又高又窄,窗戶不過人頭大小,每間房屋都有小塔和城垛,而屋外則有防壘連接著鵝卵石鋪成的道路。市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長方形四角堡壘,高約十餘杆(約六十米),四座塔樓覆著尖尖的黑頂。他知道那是「偽王堡」,是獨立戰爭時期倫泰德國王的指揮據點。

  等囚船靠岸時,他們看到河面上停著許多船,有些掛著偽王和北佬的旗子,有些則沒有,應是本地船隻。這些船擠在渡口,像羊圈裡瑟瑟發抖的羔羊。不遠處的北佬似乎正和一個像船夫的人爭論著什麼,有好戲看了,泰爾心想。

  當天下午,看守又帶來了一些食物,這次比上次敷衍了不少,只有麵包一樣的粥和粥一樣的麵包。

  「前面的河道堵了,我們得走陸路。」

  他打開籠子,讓兩人出來,

  「聽說是西面下了暴……」

  泰爾忽然意識到,這是個逃跑的好機會。就在他考慮該怎麼做時,有什麼東西響了一下,替他做了決定。

  他猛地伸出雙手,向前一推,庫塔人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他的右臂傳來突如其來的劇痛,五指分明的鐵手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扭曲的廢鐵。

  第二發炮彈落在船頭,飛出的木片如同一柄柄尖刀刺向四方,囚船頓時一陣搖晃,岸上的北佬大聲叫喊。

  「敵襲!敵襲!」

  泰爾因為站在囚籠門口,受的傷害較大,他的左手和臉都被割傷。他們所在的渡口這一側河岸較為荒涼,除了些野生灌木,便是光禿禿的白石脊樑。炮彈打在地上,碎裂的石塊和乾旱的砂塵揚起煙霧,與初晨的水霧混在一起。

  他毅然跳入水中。渾濁的河水又冰又冷。他勉強睜開眼睛摸索著什麼,右手的廢鐵頓時變得無比沉重。老公爵踢打著水,看著自己越沉越深。就在一切將要無法挽回之前,他的左手終於抓住了什麼。

  「我以為您要跑,」

  過了一會兒,小岡薩羅抱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的泰爾,不解地說道,

  「可您卻去救這個叛徒,這是為什麼呢?」

  「酒,我要酒……」

  他只說了這句話,便徹底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他看到的是庫塔人和小岡薩羅的臉。

  泰爾渾身疼痛,左手哆嗦,腦袋熱得像能煎雞蛋,

  「我昏迷了幾天?」

  「三天半,大人。」

  小岡薩羅一邊說,一邊遞上一壺柳樹皮熬的水,

  「您可不能在這鬼地方死了,我們的好叛徒可是要報您的恩呢。」

  庫塔人沒有為這冒犯而發火。他握住泰爾的手,嘴邊的小鬍子一抖一抖,

  「我一定會報答您的,您是個無好的比人。」

  他應當是想說「無比的好人」。泰爾又是一陣頭疼,小岡薩羅趕緊拿來毛巾。

  「我們在哪兒?」

  「還是殘橋城。北佬明天就要撤離了,我們要去薩卡利多。」

  後來他又問起那場炮擊是怎麼回事。庫塔人回答說,是有個小孩拿著火炬到處亂跑,點燃了好幾根引線。

  「北佬不相信,他們堅持要吊死幾個人賠罪,直到城伯大人告訴他們,再不滾蛋他就要親自再發射一次。博杜安大人還想把治安維持費再加一倍,昨天一整天都在討論這件事,今天總算結束了,也不知道他要到錢沒有。」

  泰爾記得炮彈是從偽王堡飛出來的。小孩子,他心想,城伯有小孩子嗎?

  「看他那副死人樣子,是沒轍了。」

  小岡薩羅面無表情地說。他摘下那隻鐵手,只聽「啵」的一聲,泰爾一陣疼痛。他看到自己圓圓的右肘有黑血流出來,刺鼻的血腥味和某種泡發的肉臭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您的手……確切地說,是手臂被劃開了,得找醫生。」

  這小子不會說話,他心想。小岡薩羅掀開帘布出去找人了。庫塔人握著他另一隻手,那隻完好的左手。


  「我叫加雷翁,大人。」

  他哆哆嗦嗦地說,

  「加雷翁永遠忘不了您。」

  加雷翁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開口。他的聲音很小,只夠兩個人聽見。

  「大人,您有恩於加雷翁,只要您告訴加雷翁,加雷翁一定幫您。」

  泰爾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好。」

  老公爵堅定地回答,

  「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那天下午,他們接到命令要出發。

  「您傷得太重,沒法走,這麼下去會出事的,我去找北佬試試。」庫塔人加雷翁堅持。

  泰爾對此並不抱希望,他甚至不認為北佬會回應加雷翁。事實證明他錯了。過了一會兒,一個軍需官跟著加雷翁進了帳篷。他上下掃視了一圈,目光停在泰爾右臂那醜陋的肘部上。白色的繃帶散發著一股醋和草藥混合的氣味。他用大陸語嘀咕了幾句,便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加雷翁回來,兩眼放光:「兩天,他們願意寬限兩天。」

  泰爾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好。」

  老公爵堅定地回答,

  「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那天下午,他們接到命令要出發。

  「您傷得太重,沒法走,這麼下去會出事的,我去找北佬試試。」庫塔人加雷翁堅持。

  泰爾對此並不抱希望,他甚至不認為北佬會回應加雷翁。事實證明他錯了。過了一會兒,一個軍需官跟著加雷翁進了帳篷。他上下掃視了一圈,目光停在泰爾右臂那醜陋的肘部上。白色的繃帶散發著一股醋和草藥混合的氣味。他用大陸語嘀咕了幾句,便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加雷翁回來,兩眼放光:「兩天,他們願意寬限兩天。」

  而我應當為此感謝嗎?泰爾心酸地笑了。他瞅了眼小岡薩羅,後者明顯也開心了許多。可憐的孩子。

  兩天後,他們繼續向西出發。泰爾和小岡薩羅被分開了,這意味著他獨占了囚車。這本該是件高興的事情,這車大得足夠兩個人躺開,如果沒有鐵欄杆,甚至足以媲美哈薩蘭權貴的百人大轎。

  可為什麼北佬如此好心?

  他舉起右肘。繃帶下的傷口微微泛黃,在醋與草藥的氣味之外,又添了一層更難聞的味道。

  我的傷口在殺死我,而他們知道。

  阿倫提夫之後的第二個周末,他們到了勝利城,看到了雷霆聖母大教堂高高的主塔和圓形的穹頂。

  「那穹頂之前是木頭做的,直到ASR1326年被雷劈,引發火災,才改建成現在的穹頂。」

  在換藥的間隙,他對小岡薩羅和加雷翁說道:

  「勝利城是薩卡利多的最後一道門戶,我們的旅途就快結束了。」

  醫生撕開繃帶,一股濃烈的惡臭從他右肘湧出。

  「惡化了,我需要幫大人再擠一次膿。」

  這個矮個子北佬宣布,就好像別人看不出來似的。他用匕首劃開黃綠色的傷口,一股更加惡臭的液體流了出來。除加雷翁外,其餘幾人都捂住口鼻,小岡薩羅則直接吐了出來。助理醫師趕緊為老公爵換上新的繃帶。臨走時,還能聽見他和醫生爭論該怎麼辦。

  別失去希望,他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過了一會兒,泰爾想找人說說話解悶,於是先向加雷翁開口:

  「我剛才看你沒有捂鼻子,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是庫塔人,我們習慣這種味道。」

  隨後他開始如數家珍,詳細說明一個普通庫塔家庭餐桌上的各類食物,包括藍色的山羊奶酪、某種醃青蛙、醃鵪鶉、醃豬眼,以及老母牛排的陳年脂肪。

  「我也是庫塔人,怎麼我沒吃過這些東西?」

  一旁的小岡薩羅說道。

  「因為您是蒙特普拉塔的岡薩羅,而我是老銀屯的加雷翁,我們之間差太多了。」

  庫塔人回答。

  第三周的周一,他們的部隊離開了勝利城,踏上了前往薩卡利多的大道。寬闊的道路由壓實的碎石和鵝卵石鋪成,中層是黏土、陶片和沙子,最底層由大塊石板鋪設。因為這是督政府建國以來最大的工程,所以由建設主管親自監督——就是那個小子的父親。


  泰爾悲哀地心想,即便承擔了不得不運送敵軍的罪責,他也是這場背叛遊戲中最無辜的一個。

  阿倫提夫、梅德利、殘橋城和勝利城皆倒戈來降。偽王的探子傳來消息,南方除了堅盾堡和庫塔外,也紛紛改旗易幟。不過也有消息說魯薩要塞仍在抵抗,他們集結了一支強大的部隊,據說維拉爾也在其中。這或許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也許是真神看穿了他的想法,也許是某位巫師在作法,總之,從這一天開始,路上便不斷地下雨。雖說大道在設計之初具備防水能力,但緊挨著田地的土地卻並非如此。塞卡提斯的紅褐色土壤顯然不利於排水,冬小麥的嫩苗如同綠色的死魚一般,漂浮在半淹的田地里。經過幾十片這樣的田地後,北佬發現,無論是親國王的鎮民,還是親共和政府的鎮民,都不願再向他們提供給養。

  「我們一直支持天兵呀,可也不能來年餓著肚子支持。」

  他們路過一個小鎮時,接待博杜安的村長滿面愁容地說。最終,北佬不得不以市價三倍的價格買到六百蒲式耳的糧食,而這些只夠這支大軍吃一天半。

  「要我說,不如直接搶他媽的。」

  那天晚上,他聽到有北佬這麼說。

  加雷翁帶來的食物也比之前少了許多,只有乾麵包和劣質的勾兌酒。泰爾忽然意識到,如果不是督政府對農村的殘酷剝削,北佬本可以收集到更多餘糧。這位封建公爵,第一次對薩卡利多的資產階級產生了一絲敬佩。

  那天他們只走了五里格,是前一天的三分之一。

  第三周的周二,探子報告說薩卡利多的堤壩被毀。小岡薩羅認為是城裡的守軍所為,泰爾則覺得是連日降雨導致獨立河泛濫。但無論如何,洪水已經沖毀了前方的大道。

  北佬們一時手足無措。博杜安下令強行軍,紀堯姆·費舍——已死的艾特·費舍之子——則主張就地紮營。不過顯然博杜安更勝一籌,因為那一天他們根本沒有停下。前鋒的精銳加快了步伐,不再照顧掉隊的人。

  一萬兩千人的部隊迅速銳減到九千人。那些被拋下的人,當然變成了流寇與劫匪。

  泰爾不由得想起那個村長,以及那些揚言要燒掉村子的北佬,自己似乎沒再見過他們。

  第三周的周三,矮個子醫生又為他換了藥。現在他已經從三天查看一次,變成一天一次,而且很可能還會更頻繁。發臭的傷口依舊是黃綠色,依舊不斷滲出膿液和血,氣味依舊難聞。唯一不同的是,疼痛與日俱增,以至於泰爾無法躺下,只能坐著入睡。

  「明天我們得用燒熱的烙鐵。」矮個子醫生輕聲對助手說道。他用的是亞威語,可惜泰爾小時候學過,那還是倫泰德國王的時代。

  雨還在下。天空從陰沉的灰色轉為焦灼的灰黑,冷風咆哮著吹打著地上的一切。霧氣從四周籠罩軍隊,能見度不過一臂之長。他已經不再計算走了多遠,反正沒有意義。不過北佬的數量倒是恢復了一些,又回到了一萬人,多半是前幾天掉隊後重新趕上的。

  今天的食物是稀粥和魚,這是他們最不缺的東西。夜裡,他發現自己感冒了。

  周四,醫生切開膿包,簡單消毒後用了烙鐵。又燙又痛的感覺讓老人忍不住尖叫,他一度接近暈厥。等他醒來時,兩位醫生已經離開,只剩下小岡薩羅滿面愁容地看著他。

  「加雷翁呢?」

  「前面的路徹底被沖沒了,北佬在組織施工隊搶修,他被叫去了。」

  小岡薩羅的聲音和他一樣虛弱,而且瘦了一圈。本來柔軟的鬍鬚如今像蜈蚣般爬滿了下半張臉。

  「你父親……」

  「沒有。」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眼神卻微微遲疑,

  「加雷翁說,我父親要反抗到底,他不會救我了。」

  「我很抱歉,孩子。」

  「沒事的,對我來說,一切都結束得很好。您快休息吧。」

  第四天,他們沒有前進一步。也許這一切會在此結束。入夜後,他聽著雨打在帳篷上的沉悶聲響,忽然生出一絲希冀。儘管他知道,希望是危險且邪惡的東西,很容易引人誤入迷途,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

  夢中,他和兒子一起在冰凍的翡翠湖上釣魚。那是一個美好的冬天,比這個冬天好得多。

  醒來後,疼痛竟然減輕了許多,頭腦微微發熱。這像是好轉的徵兆。多日以來,他第一次這樣滿心歡喜。


  第五天,雨仍在下。加雷翁依舊沒有回來。矮個子醫生和他的助手如同處刑者,再次用燒熱的鐵條燙他的傷口。這一次他沒有暈過去。

  那個助手似乎對這種不人道的治療方式有所質疑,他提議用蛋黃和玫瑰油調製溫和的藥膏,但矮個子無情地否決了他。

  「藥膏沒用,他已經是三期患者了,聖埃羅醫學院沒教你這個?」

  「我可以試試動脈結紮。」

  「天啊,你少看點異教徒的歪理邪說吧。針線只會讓感染更嚴重,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曾經把一個人的半張臉縫回他頭上,然後他在感染中哀嚎著死去。他還是個受真神庇佑的棕袍修士。現在,把烙鐵拿來。」

  醫生離開後,小岡薩羅走了進來。他渾身濕透,端著兩碗食物。

  「青蛙燉水草加野菜,」

  他一邊餵泰爾,一邊描述這碗怪東西,

  「也許加雷翁會喜歡。」

  泰爾注意到,他沒有再說「那個叛徒」。

  「道路怎麼樣了?」

  這是他最關心的事情。

  「博杜安說,如果還繼續下雨,就永遠修不好。」

  他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我準備好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泰爾坐直身體,右肘又一陣刺痛。

  直到灰白的太陽沉入西方,直到星空如占卜女郎黑水晶瓶中盛著的螢火蟲般鋪滿天穹,直到東方亮起一絲微弱的白光,直到他忽然發覺,落在頭頂那令人安心卻又嘈雜的雨聲,似乎小了許多。

  直到陰鬱的小岡薩羅掀開那浸透了水的帘布,他的身後跟著疲憊不堪的加雷翁。

  泰爾看到二人的眼神明顯有些失落,可他什麼也沒說。

  因為他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

  混沌的浪潮本該吞沒北佬的部隊,可前一天焦頭爛額的北佬決定撤軍,於是三分之二的人捲起鋪蓋睡在山上,稀里糊塗的躲過了死神。

  只差一點。

  天就放晴了。

  海量奇幻小說作品匯聚,滿足您的閱讀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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