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問 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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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才叫我什麼?」

  他挺直了身體,抖了抖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淺青色的眼睛複雜地看著她。

  「威……爾。」

  她怯生生地說了第二遍,勇敢些,起碼目的達到了。

  「……」

  老人拿起抹布擦手,用力的幅度就好像奶酪工人擠壓包裹在布中的凝乳一樣。鹿血很快染紅了那塊破布。他又去擦另一隻手,然後隨手一丟,破布飛進水桶里。

  他緩緩走近,渾身散發著血腥味,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隨後緩緩開口。

  「只有一個人會這麼叫我。」

  「我知道。」

  她急切地回應,像個剛發現了什麼的孩子。

  「她已經死了。」

  「我都知道。」

  女孩咽了口唾沫。問吧,問,問你一切想問的問題,我都知道。

  老人笑了,笑出聲來。不遠處路過的僕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女孩回瞪那人,將其趕走。

  她能體會到,老人的笑不是快樂、不是無奈、也不是哀傷,而是一種……不,她也說不清楚。沒關係,問吧,僅僅問我問題就足夠了。

  老人的聲音漸漸平息,四周一片寂靜,令人芒刺在背。

  他一雙銳眼上下打量著女孩,似乎在審視她:「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就是知道。」

  女孩上前一步,混合著香料氣味的腥氣讓她一陣頭暈。為了準備慶祝冬天的晚宴,莊園進了很多香料不假,但這種味道她實在難以忍受。

  唉……

  他嘆了一口氣,看了看落葉蕭蕭的森林。風拂過他本就不多的頭髮,老人不再搭話,回到切肉台前,開始沉默地工作。

  砰、砰、砰。

  剔骨刀撞擊案板,一節帶著<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鹿肉的腿骨被他扔到一旁的籃子裡。

  砰、砰、砰。

  白色的脂肪被分開,扔進另一個籃子裡。

  女孩坐不住了。

  她設想了一百種情況:痛哭、辱罵、擁抱、嘲笑、裝傻充愣、神情複雜、冷眼相待,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當然,嚴格講也包括這種——應該可以歸類到神情複雜和裝傻充愣之間。

  可她卻沒為此準備太多預案。

  痛哭,我可以像艾莎一樣安慰他,雖然看起來有些奇怪啦;辱罵,我可以裝裝樣子跪下祈求他原諒;裝傻充愣就更好辦了,我就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腦說出去,看他還怎麼裝!

  可是這個我能怎麼辦?

  女孩有些惱火了,事情總是這麼糟糕!

  於是她心一橫,往前跨了一步,衣服貼在案板上。老人抬起了頭,眼神還是那麼平靜。

  「小姐,您會弄髒自己的衣服的。」

  這話讓她更惱火了。沒心沒肺啊,你真是!

  「我什麼都知道!」

  她大聲宣布,就好像自己是創作出偉大作品的戲劇家那樣。

  「是啊,小姐,您的確知道不少事情,我不否認。」

  老人拿刀劃開鹿的肚子,伸手在裡面攪了半天,弄出來一團紫色的東西,那味道連他自己都皺起了眉頭。

  「可是您瞧,我正在工作,是為即將到來之事,而非過去之事。沉湎在那些事情里有什麼意義呢?反正也不能改變,況且我也不求改變。」

  「可是您可以問我,問我好多好多問題!過去的事情很重要,而且非常重要,沒有過去就沒有未來,這是您請來的老師艾瑞涅告訴我的。」

  她孩子氣地繞過來,站在威爾赫夫身旁。老人就像碰到了針一樣,默不作聲地禮貌撤開了一步。

  「卡門小姐,如果我問您一個問題,您會離開嗎?畢竟我們還總是會見面的,不是嗎?」

  女孩點了點頭,灰色的眼睛裡閃過希冀和倔強:「我會的!」

  「就一個?」

  「就一個。」


  老人快速扇動了一下鼻翼,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他想了很長時間。也許對他而言,一切早已明了,畢竟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可是人總要有遺憾的吧?總有自己不知道的那部分吧?

  問吧,老威爾赫夫。關於那個雪夜的一切,在你進入墳墓之前,那些被你掩埋卻還沒弄明白的東西,現在有機會再看看它們。

  「那個女人,那個闖入者,後來怎麼樣了?」

  「你說佐伊·埃曼努斯女公爵?」

  卡門竭力思索,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是的,如果你當真什麼都知道……那你應該記得,我們當時跑出去了,我、艾莎,還有你父親,所以那個人我們當然沒見到。不過等我們回去後,她和她丈夫已經離去了,說是犯了叛國罪。」

  老人低頭凝視著被肢解的鹿,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後來我聽到一些傳言……」

  「是的,她死了。」

  卡門恍然大悟似的動了一下,篤定道,又加了一句:「死於謀殺。」

  「是的,她死了。」

  卡門恍然大悟似的動了一下,篤定道,又加了一句:「死於謀殺。」

  「果真如此嗎?」

  老人沉思著,並沒有很驚訝。

  「是阿塔克托斯·法爾孔公爵的手筆嗎?」

  「不,是科爾努托,那個丈夫。車隊在經過神庭山脈時遭遇了雪崩,所有人都葬身雪地,包括女公爵的弟弟和妹妹。法爾孔和他的手下喝酒太多,在客棧里落後了兩天路程,才逃過此劫。

  「但沒人知道的是,正是科爾努托·埃曼努斯在山間吹響了號角,才引發了災難。現如今他是埃曼努斯公爵,統治著廣大的下聖伊普努土地。」

  「科爾努托……我知道他和那女人關係不好,可是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不知為何,威爾赫夫聽到後反而更加心事重重了。

  要不要說呢?

  她心想。難道你不是早就做好思想準備了嗎,卡門?心中的聲音輕輕斥責自己。把那些你看到的東西告訴他,也許能得到答案呢?

  廣撒網,多撈魚。就算他對此一無所知,還有艾瑞涅修女,你不是也依靠鐵書見識過她的記憶嗎?她見識多廣,總能找到答案。

  「其實還有一個人是科爾努托的同謀,確切地說,是一個……東西。」

  卡門小心翼翼地試探。老人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過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般看向她。

  「那個東西和科爾努托簽訂了一項協議,他將得到他想要的東西,而前提是阻撓提親,而且他的確做到了。在他罕見地堅持下,佐伊女公爵被強行帶去了那裡。

  「正是他們的出現,拖慢了婚宴的節奏,而且還引起了當時仍是年輕繼承人的阿塔克托斯的注意。後者只不過是路過這裡,去參加萊昂納多·格雷弗公爵壽宴的比武大會。」

  卡門繼續說道。腥氣味更重了,但還有另一種感覺更讓她不適,以至於她剛一張嘴,便已骨顫心驚。

  「雖然我不清楚,但人們都說那年雪下得奇大,尤其是神庭山脈。很多從來沒出過岔子的道路,就是在那一年突然變得十分兇險,之後又恢復了常態。

  「而且還據說,他們本來應該走海路,不過到了普萊薩尼亞卻發現,船在一夜之間全被腐蝕,擱淺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就好像做錯事的小孩面對家長那樣。

  「而且那個東西,它似乎能跨越時間,對!就和我一樣!它和我一樣在時間中行走,窺望過去的一切。

  「魔鬼,那一定是魔鬼,天啊……如果它看見了我,那會怎麼樣……」

  女孩面色蒼白,有些想哭,淚水卻被恐懼蒸發。

  它一定看到我了。

  這個念頭像春天的種子,不可抑制地在她心中發芽。

  「跨越時間?」

  威爾赫夫笑了,乾巴巴的。

  「行了,別說這些奇怪的話了,小姐。您要是不舒服的話,我洗洗手就送您回臥室,好嗎?我覺得您該睡一覺。

  「畢竟任何人看看您的黑眼圈都知道,您一定是晚上點著蠟燭研究那些舊日往事了。說真的,我不是反對您——是啊,博學多識當然是好的,但是切莫太過火,對您的精神是有害的。


  「總之,睡一覺吧。晚上還有入冬宴會呢,許多村民也會來這裡……」

  老人的聲音循循善誘。他沒有碰卡門,她卻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自己推開了。

  睡一會兒吧,卡門。

  她的內心也附和著威爾赫夫。

  我累了。

  「是啊,是啊。」

  她空洞地點點頭,向莊園別墅走去。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灰白色的鹽,抹在鹿肉上,又開始了他的工作。

  卡門睡得很不好,恍惚中起床了很多次,過程也都大差不差——光怪陸離、記不太清楚的夢境;感到自己從很高的地方下墜;突然醒來,發現渾身是汗,頭又熱又痛,可很快又沉沉睡去。

  至於具體是幾次,她不太記得了,反正要比三大。

  威爾赫夫派來的侍女叫醒她時,她還以為是蘭娜,想要賴床。這個時候蘭娜就會和她一起賴床,兩個人的重量會讓女士形制的床吱呀作響,她才會裝作不得已地起來。

  所以當她發覺翻過身之後,並沒有另一個重量壓在自己身旁,讓她感受到床板和被單拉伸又彈回的力時,卡門混亂的大腦才想起,蘭娜今天請假了。

  那個侍女當然沒有在乎她這小小的任性。

  她端來一個裝滿熱水的銅盆,就像蘭娜每天做的那樣,給她清洗身體、用毛巾輕拂臉龐,換上乾淨的衣服。

  卡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藍白色的精緻裙裝非常搭配,看起來漂亮極了。

  「這套衣服是我媽媽的嗎?」

  她扭動腰肢,側身在鏡子裡顯現。

  「我不清楚,小姐,不過的確有些年頭了。」

  蹲在地上的侍女用羊毛刷清理裙擺上的灰塵。

  威爾赫夫在想什麼呢?

  她抬起胳膊,雪白的花邊輕輕抖動,她甚至能感覺到母親留在上面的體溫和頭髮的香氣。

  慶冬的晚宴在莊園外的一片郊野舉行。

  僕人們點燃巨大的火堆,在四周插上火把。幾大桶兌水的葡萄酒被翻出來,排列在桌子上,陶杯則擺在下方,任人取用。

  相比起當年那場奢侈的宴會,這次就要寒酸許多,但麵包和奶酪是管夠的,還有油浸的橄欖——莊園為數不多封地的產出,由一位老頭和他的三個兒子管理。

  集會在下午開始。

  卡門到的時候,太陽正收斂著它在西方的最後一縷光芒。威爾赫夫卻沒有責備她,因為他好像根本不在。

  塞內克斯當然也沒來,但似乎並不影響大家的興致。來的人包括周邊鄉村的農民,但大多是過路的旅人和巡邏的騎兵。

  這正是慶冬節的目的與源起所在——每當寒冬降臨,備受風雪折磨的孤獨之人,能夠隨地找到可以歇息、足夠熱情的派對,讓他們歇上一晚。

  這樣,即便是在遼闊帝國境內、相隔天南地北、語言不通的陌生人,也會成為朋友,並發自內心地認為:哦,原來這就是我素未謀面的同胞,人也挺好的嘛,看來皇帝陛下的文宣家也不是完全胡說八道。

  她細細觀察,偷聽他們的談話。一群大鬍子男人聚在酒桶旁大開喝戒,都戴著盒子似的北方氈帽帽,說話沒有不帶髒字的,腰上還別著斧頭。

  原來是博卡塔維亞人。

  卡門繼續側耳傾聽,他們口音太重,只能勉勉強強聽懂幾個詞,以及名字,那就夠了。

  她拿了一塊烤麵包,將其揉碎成粉末,和葡萄酒混合,一起加進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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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墨水瓶里的碎屑消失殆盡,她用指尖沾了沾墨水,舔了舔。

  很好,濃度足夠了。

  於是她從藍色的胸衣中掏出一支細筆。

  「嘎……不對,應該是加夫里爾,加夫里爾·德拉第。」

  她找了個遠離人群的地方,把鐵書放在雙腿上。因為名字是混合著博塔卡維亞字母,所以寫得很吃力,不過總算完成了。

  名字寫下的一瞬間,字符間就迸發出彩色的光芒,像是沒預算的劇組在舞台上展示的那種劣質道具寶石。

  光芒很快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大,照亮了她的臉龐。


  卡門眼疾手快,趕忙合上沉重的書頁,警惕地抬頭望了望,確保沒人發現後,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打開。

  說真的,你不覺得窺探別人的秘密很有負罪感嗎,卡門?

  而且這還會讓你變得驕傲且孤僻。雖然你給我保證過絕對不會越線,但你總有一天會把蘭娜的名字也寫上去,然後毀掉一切,你就看著吧。

  「閉嘴吧。」

  卡門碎碎念了一句,然後虔誠地閉上了雙眼。

  <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手指按壓在滾燙的書頁上,她猛然下墜。

  等到睜開眼睛時,她發覺自己躺在地上,面朝藍色的天空。空氣的濕度與溫度無不證明這是冬天。

  好,我是在哪兒?

  她想要站起來,腳下卻劇烈晃動,讓她幾乎翻了個跟頭。卡門這才發現,天空似乎正在眼前快速划過。

  她迅速作出了判斷——我在一輛馬車上。

  是馬車嗎?

  確切地說不是,或者說不完全是。馬車跑不了這麼快。

  她站起來,向下望去,黑色的長橇在雪地里貼地飛馳,四頭和狼一般大的長毛獵犬在前方狂奔。

  「喔喔喔喔喔喔!」

  拉雪橇的人瘋狂地嚎叫著,朝前面罵道:「來吧!你們這群奶白臉!哈哈!」隨即吐出一口濃痰。

  後面傳來叫罵聲,卡門趕忙回頭看去,幾十個手持武器的村民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豎起中指用卡門能想到的最下流的話對著空氣大叫,其中一個人搭起反曲弓,一箭射到了自己的腳邊,卡門低頭看,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堆積如山的東西、一箱子衣服、大量獸皮和一桶葡萄酒,什麼人會帶著這種東西被人追趕呢?要麼是偷獵者要麼是搶劫犯,大概是二者都有,卡門不禁打了個寒顫,看來這個人的記憶似乎不那麼友善。

  她舉起雙臂,盡力保持平衡的向前走,坐到那人身旁,駕車之人裹在厚厚的灰色皮草大衣中,頭戴和現實中一模一樣的灰色軍帽,面色彤紅,年輕的臉龐上只有淺淺一層絨毛一樣的鬍鬚,想必他就是加夫里爾·德拉第,卡門心想。

  狗拉雪橇飛奔過一片小雪丘,沿著平滑的雪地向前飛奔,加夫里爾從懷中掏出皮壺來了一口,濃烈的酒氣熏得她幾乎暈過去,他們先是往左走,跨過一片樹林之後往右走,經過了結冰的小溪,在路的盡頭,幾個金色的傢伙站在那裡,看起來是等待了多時了。

  「停停停停停!%#@!@¥%」

  加夫里爾對著那四隻灰長毛犬一陣痛罵,鞭子猛地往右一抽,雪橇轉了個圈後停了下來。紅臉膛的年輕人滿臉堆笑地跳下雪橇,向那幾個人走過去,卡門這才看清,他們是官兵,穿戴著鱗甲和頭盔,背著水滴盾牌。

  「德米特里舅舅,早上好呀!」年輕人歡快地走向最高的官兵,卡門卻看到,被稱為德米特里的人面色緊繃,要出事了,她想。

  德米特里打了加夫里爾一巴掌。

  「多少次了?多少次?嗯!」他拎著滿臉鼻血的年輕人,把他扔到雪橇的貨倉上,就像殺豬前把豬綁在桌子上一樣,

  「你他媽是不是以為跑到別人家睡人家老婆、再把東西劫掠一空,是很偉大、很正義的行為啊,小畜生?你爸爸的在天之靈要是知道你這個大泥盆里的野豬是這個德行,絕對會比我打得還要再狠,狠一千倍!」

  「那是因為你只能數到一千。」年輕人似乎沒被這突如其來的巴掌嚇壞,還笑嘻嘻地開著玩笑。

  就在卡門以為他要再來一個巴掌的時候,德米特里惡狠狠地鬆開了他的領口,滿面愁容地讓手下把車上的東西還給失主,並從自己的薪水裡扣出三分之一作為補償。

  等到兩個手下駕駛著雪橇離開後,德米特里頹然地摘下頭盔,緩緩跪在一棵大針松前,做出祈禱的姿態。四周無人,白雪紛紛落下,肅靜而又莊嚴。他用博塔卡維亞語念完經後才站起來,將酒壺裡的酒灑在樹前,自顧自地說話:

  「唉,我該怎麼辦呢,薩穆爾啊薩穆爾,如果你的死換來的是這樣,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薩穆爾,薩穆爾·德拉第。她心中暗暗記下這個名字。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和歡笑聲,長期遨遊於記憶之中的卡門知道,這是現實世界傳來的警告,告訴她適可而止,以免過於沉浸其中,是時候出來了。


  「卡門·德斯提諾!」她高呼自己的名字,腳下的土地驟然開始轉動。

  「誰在那兒?」德米特里警覺地轉過身子,按住佩劍,「薩穆爾,是你嗎?薩穆爾!」他大聲呼喊,又說了很多話,可是卡門已經聽不見了。

  視覺在一片黑暗之中恢復,她還沒來得及回味這短短的小片段,就趕忙把書藏好,整理了一下裙裝,假裝自己只是隨便走走似的回到聚會上,因為威爾赫夫來了。

  儘管塞內克斯爵爺沒來,但看到威爾赫夫這個二號人物來了,大家也是很高興的。農民們邀請他跳舞,騎兵們則和他打招呼,那一群喝酒的博塔卡維亞人則二話不說就把他拽了過去。那個加夫里爾給他倒了一大杯酒,熱情地用流利的普萊薩語和他搭話,他的同僚則「嗯啊」「嗯啊」地回應,看來他們對帝國的通用語並不通用。不過這人鬍子真多,又厚又密,完全不像我在記憶中見到的那個年輕人,看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回想著自己是否見過可以判斷年代的東西——刻有皇帝頭像的金幣之類的東西,可是她的確不記得出現過。

  這時,歌手用里加吉他唱出歡快的音樂,集會的氛圍到達了高潮。人們在一起跳舞、玩遊戲。一開始卡門還沒想要跳舞,不過一個年輕的騎兵邀請她之後,她就欣然接受了。伴隨著歡快的音樂,她藍白色的裙裝翩翩起舞,就像一朵綻放的冰雪玫瑰。人們紛紛鼓掌。

  「您跳得真好!」騎兵禮貌地稱讚道,「您的美貌也無與倫比。」

  她笑了笑,親了他的手掌,年輕的騎兵頓時臉色彤紅。

  「維科,你看你的臉,就和被藥水煮熟的牛肉一樣!」一個騎兵起鬨,其他人也跟著笑。

  卡門隨後又和木匠小弟玩套圈,獎品是一個彩色獨角獸玩具。卡門贏了好幾把,可是最後她心軟了——木匠小弟的妹妹哭著,一定要那個東西。

  「好了好了,我會讓我哥哥給你做一個。你還記得我哥哥嗎?奧爾卡諾,他可以憑空變出一座橋……」木匠小弟安慰著他的妹妹。他看起來不到十五歲,卻像個大人。反觀自己……

  卡門突然有些內疚: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應該在這裡玩遊戲。

  「這是你們的了,好好保存它。」卡門把獨角獸玩具遞給哭泣的小女孩,她和她哥哥顯然沒料到會這樣。

  「謝謝,好心的小姐!」木匠小弟誇張地鞠了一躬。小女孩則專注地玩弄著獨角獸玩具——別這麼玩,會弄壞的,但卡門沒說出來。她感覺到自己有些沉醉於這歡樂的環境中了。

  卡門深吸一口氣,酒香沖得她頭腦發昏,卻是幸福的眩暈——這麼多日子以來,她早就不記得幸福是什麼感覺了。

  「怎麼樣,小姐,睡得舒服嗎?」就在她和一個磨坊女孩攀談的時候,威爾赫夫徑直走了過來,面帶笑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細羊毛禮服,上面縫著金扣子,腰帶偏低,款式老舊。

  「我很好,真的!」卡門急切地說。她也接了一杯葡萄酒,「就是蘭娜不在,要是她也在就好了。」

  「嗯……說到這個,我總感覺我家那個小子最近有些不對勁。」威爾赫夫抿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我會管教他的,小姐。」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也沒什麼不好。」

  「是的……不,我的意思是不。」威爾赫夫輕嘆一口氣,看著卡門又倒上一杯,「這種事情總是沒有好結局,不是嗎?……小姐,我不建議您喝太多。」

  「裡面兌了很多水。」

  「雖然如此,但還是不建議您喝太多。話說回來,年輕人之間有那種情感很正常——熱烈、急切,但很快就會隨風消逝。既然您了解我的過去——儘管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做到的——您一定能夠理解並贊同我的想法。」

  「很遺憾,我並不贊同。」卡門有些上頭了。她直勾勾地盯著威爾赫夫,眼神十分大膽,「您還是愛著她的,對吧。」

  「我有妻子,我有兒子,我在塞內克斯老爺手下做工很好,生活有保障……」他繼續說道。

  卡門粗暴地打斷了他。她的指尖貼近老人的胸膛,就像一根針。

  「您還是愛著她的。我知道,您也知道。發自內心地說,難道您就沒有想過:如果那一天您再做得好一點,準備得再充分一點,哪怕是那麼一點點,是否還有一線生機?結局是否會不同?您當真沒有這麼想過嗎?」

  老人的面色逐漸蒼白,他充滿怒火,壓抑著說道:「就算有過,那又如何?現在已經過去了,這不會對我的生活有什麼影響,早就過去了……」


  「您找到了一個理由,接受了它,是嗎?還是說,您從來沒有忘記,只是不告訴任何人,努力裝成正常人,選擇自己受苦,把自己困在記憶的囚籠里鞭撻自己?」卡門逼問。

  *你閉嘴!*她在心裡徒勞地吼道,你喝醉了!

  但話語就像風,從不被人所掌控。

  「我觀察您很久了。有些事情一開始得不到解答,在我了解一切之後,就全都明了了。自降身位到港口接我的是您,給我安排母親房間的是您,保留那幅肖像畫的也是您,在我剛到巴登那一天、以塞內克斯舅舅的名義寫信的也是您,照料那朵玫瑰的也是您,甚至這身衣服——」

  她扯了扯那藍白色的裙邊,

  「難道不是嗎?難道您從來沒有殷切地期待過,有一天,有一天艾莎將會回歸,告訴您:您所背負的一切苦難和不甘,不過是像真神對先知的考驗那樣,終將迎來善果的、美滿的結局……」

  「夠了。」老人的聲音顫抖著,生硬而憤怒,「不要再說了。」

  「我要說!」

  你聲音太大了!幾個博塔卡維亞人正好奇地看向這邊。卡門回報以一個甜美的微笑,

  「因為您做得很好。」

  「什麼?」

  「我觀摩了那一天的全部過程——從宴會開始,到突如其來的叛亂;再到母親的宣言和法爾孔的闖入。當您和德納在斯托城第一次遇見時,我在場;當您制定計劃時,我在場;當您爬上房梁熄滅燈罩時,我也在場;當您身負重傷逃出莊園時,我還在場。」

  「我看見他們把您抬走,看見您對母親依依不捨的目光;看見您對父親——對他那發自心底的怨恨,與理智告訴您他無罪,所以這兩種思維瘋狂碰撞,讓您心如刀絞。」

  「您做得足夠好了,不是嗎?您有什麼罪,有什麼錯呢?」

  「在您出門的一瞬間,彼得斯他們就已經準備好了。甚至在你們還在斯托的時候,他們就在謀劃這件事了。這是一場政治聯姻,一次利益交換,容不得別人插手的。」

  「即便你們逃到天涯海角,他們也會動用兩國的力量,不惜一切代價把母親抓回來。到那時,您又能做什麼呢?」

  她走近了,甚至能感受到老人急促的呼吸。

  「我只是想告訴您,那不是您的錯。發生的事情不是您的錯。」

  隨後她又補了一句:

  「我相信,她也是這麼想的。」

  沉默良久,威爾赫夫抬起他淺青色的眼睛,就像第一天見到她一樣,直勾勾地、不帶任何情感地看著她——沒有情感,也充滿了情感。

  爾後,他嘴唇輕啟: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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