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父輩的故事(8)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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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這些人全叫我給逮住了。」

  阿塔克托斯·法爾孔得意洋洋地說道。他的人占領了大廳,占領了二樓,占領了整個莊園。他們人多勢眾,把殘餘的叛黨團團圍住。

  還活著的人,包括莫提夫、科爾努托、佐伊、斯佩庫、西內隆和塔基斯,以及一大群穿著鎧甲的騎士,也已經筋疲力盡,沒有辦法再繼續抵抗了。

  於是,這個年輕人命令手下把倒在血泊中的那些魂歸天國的人抬了出去,同時讓包圍圈收得更緊。武器如同遇到鹽而逐漸收縮的蝸牛一樣,把裡面的人逼得透不過氣來。

  這時,俘虜中的塞內克斯走了出來——這些俘虜大多是手無寸鐵、或已經被解除武裝的鄉紳。儘管一開始他們死傷最為慘重,那是因為阿塔克托斯一度胡亂指揮,讓士兵見人就砍,但當科拉多被抬到軍隊中時,如此場面幾乎讓這位老總督氣得閉過氣去。

  科拉多躺在轎子上,被皮草裹著的身體因憤怒而發抖。他對著士兵們大吼大叫,這才讓這群殺紅了眼的野獸停止了無休止的屠戮。

  塞內克斯拉住阿塔克托斯的衣角,請他看在往日朋友的情分上寬容一些人,至少寬容他的妹妹。

  「艾莎是無罪的!看在我們一起喝酒、一起歡鬧的份上,你一定要放了她!」

  塞內克斯是這麼說的。

  可是,阿塔克托斯卻沒有在這裡找到除了佐伊以外的女人。

  但阿塔克托斯並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他是個精明的人,像狐狸一樣狡猾,於是下令接受這些人的投降,並保證他們在被皇帝陛下和元老院審判之前的人身安全。

  聽到這話,許多被包圍的騎士與貴族放下了武器,被士兵們拎出來,按在地上坐下。

  科爾努托看到,莫提夫首先走了出來。他因為失血而體力不支,但還沒有像斯凱那樣到了與世長辭的地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士兵面前,扔下自己的佩劍,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隨即失去了力氣,倒了下去,被士兵扶著離開。

  隨後是斯佩庫。

  他和演講時一樣,依舊是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他抬頭徑直走到法爾孔面前。讓人驚訝的一幕出現了——法爾孔和那些士兵,那些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劊子手們,竟然恭恭敬敬地讓出了一條道路。

  這位始作俑者,就這樣毫髮無損、不可思議地離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

  被包圍的人群立刻議論了起來,話語中的情緒既有對這個背叛者行為的蒙羞與憤怒,也有對這戲劇性一幕的震驚。

  阿塔克托斯和他的手下哈哈大笑。早就知道原因的他們,耐心地為這群困獸解釋道:

  「我來告訴你們,叛徒們。你們以為,這個人——這個狡猾的投機分子,這個比迦本尼亞人還要狡猾的喜鵲——真的是因為對你們的獨立運動懷有熱忱的同情,才摻和進來的嗎?錯了!」

  「他不過是為了錢。齊米奧皇帝有一筆總價值三十萬索菲特的貸款暫時無法償還。當然,這筆錢不會少了他的,皇上向來說話算話;可這投機者的血液卻偏偏要和皇帝陛下斤斤計較,就好像毒蛇要咬救了它性命的農夫似的。於是,就因為這麼一件小事,他試圖通過無恥地扶持你們,來逼迫皇帝陛下還錢。」

  「我說得對吧,斯佩庫大人?」

  斯佩庫沒有說話,依舊保持著那種坦然、看起來無比真誠的表情。

  科爾努托在心裡暗暗佩服這位銀行家的表演能力,竟然能把如此投機倒把的行為,偽裝成發自真心的壯舉。但他隨即又轉念一想,這下恐怕是弄巧成拙——陛下一定會藉此機會儘可能賴帳;即便陛下不願意,他的大臣們也會想盡辦法讓他願意。

  如果我是斯佩庫,我會再等一等,或者用不那麼激進的方式「提醒」陛下還錢,至少不要把自己的需求暴露得如此明顯,否則敵人很容易就能抓住你的弱點。

  看到圈內的人又驚又氣,阿塔克托斯似乎愈發得意,像一隻鬥勝的公雞一般。

  「來吧,塔基斯大人,見見你的總督吧。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綠眼睛的塔基斯懊惱地走了出來。可是,就在他走出包圍圈的一瞬間,他做了一個比斯佩庫還要惹人生氣、還要過分的舉動——他竟然直接站到了阿塔克托斯·法爾孔的身邊。

  「真神在上!我們之中難道就沒有一個正派人嗎?」

  西內隆對著塔基斯怒吼。那些方才還疲憊不堪的騎士,頓時燃起怒火,一副要拼命的模樣。


  「諸位,不要憤怒。塔基斯大人並非自願,而是被我脅迫的,這是我說的。」

  見秩序再次動搖,一旁躺在轎子裡的科拉多·施塔姆伯格趕緊開口。

  「誰在說話?我聽不見,你是誰?科拉多大人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你這個偽裝的冒牌貨,願真神保佑忠於職守的人,懲罰背叛朋友的人。」西內隆駁斥道,往地上啐了一口。

  可是科爾努托卻知道,那個躺在轎子上的、虛弱無比、咳嗽不斷的人,穿著美麗的絲綢衣裳,被毛皮大衣和鮮艷的毯子裹著,竟然在如此寒冷的天氣里滿頭大汗,卻也像一棵被蟲子蛀空的老橡樹——即便被白色而厚重的綢緞包裹著,也無法逃脫枯萎與死亡的命運。

  那個人,正是科拉多·施塔姆伯格。

  他看向西內隆,老人眼中閃爍著不加掩飾的憤怒。毫無疑問,他也是知道科拉多的,知道這個叛徒正躺在轎子裡,身體和靈魂共同腐朽了。

  因為這句話,科拉多顯然被觸怒了。他甚至試圖挺直身子,臉色驟然漲紅——當然,那張臉本就因高燒與冷汗而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顏色。他勉強撐起上半身,卻在半途力竭,整個人重新癱回臥榻之中,只剩下一隻顫抖而無力的手,指向西內隆。

  那是憤怒嗎?是指控嗎?抑或僅僅是一個瀕死之人,對世界最後的抗議?

  是因為西內隆·里納斯卡里那句近乎詛咒的話而憤怒嗎?按理說,那樣的言辭本不值一提。然而,對於一個行將就木的人而言——一個已經能想像自己墓碑上刻字的樣式,能提前聞到蛆蟲與棺木中苦澀松脂氣味,能在意識中聽見頌歌與親族虛情假意哭聲的人——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被放大為不祥的預兆。這樣的人,只求多活幾日,對一切都變得異常敏感,也異常迷信。對此,科爾努托並不懷疑。

  可是,當他察覺到自己所身處的這座囹圄之中出現了新的異動時,這種解釋卻忽然變得站不住腳了。

  「我不要!該死的,你們要聽我的!」聲音從身後炸開,「我才是施塔姆伯格家的繼承人!你們難道不明白,現在這樣替這個糟老頭子盡忠,日後是要遭報復的嗎?」

  科爾努托回過頭,看見西內隆身後,被幾名紅頭盔架著的克魯斯正瘋狂掙扎。他又踢又踹,姿態近乎滑稽,像一個被奪走玩具的暴躁孩童。看到這一幕,科爾努托甚至險些笑出聲來。

  他想起曾聽人說過,在哈薩蘭,有些馬戲團老闆偏愛找些流著鼻涕的中年傻子,讓他們在表演中誤入闖進舞台,大吵大鬧,以製造荒誕的節目效果。那種表演往往極受歡迎。

  此刻的克魯斯——當然,他的神志並未失常——看上去卻與那種鬧劇並無二致。儘管他拼命反抗,那些紅頭盔仍舊一邊低聲道歉,一邊用蠻力將他拖走。法爾孔顯然深諳分寸,一邊竭力憋住笑意,一邊體面地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看到克魯斯被拖走,剩下的叛亂者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希望——他們的所有領袖,不是投降,就是死去,要麼便是叛徒。除了西內隆這麼一個一文不值的老人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人值得他們繼續為之戰鬥了。於是,那些騎士們在西內隆的責罵聲中,一個接著一個放下了武器,甘願被法爾孔的人粗暴地推到一旁,與其他俘虜關在一起。

  就在這時,佐伊也走了出來。她恢復了往日那種趾高氣揚的神態。那些士兵見她的模樣,一時不敢阻攔,她便徑直走到了法爾孔和塔基斯面前。

  「今天發生的這些事,我會全部告訴皇帝陛下,告訴他們你們這些西方人是如何對待客人的。」她扶正了被弄亂的頭冠,上面的珍珠和黃金吊墜在火光下閃耀著象徵財富的光芒,亮得法爾孔幾乎睜不開眼。

  「不必了,殿下,」阿塔克托斯·法爾孔平靜地說道,「恐怕您沒有這個機會了。」

  聽到法爾孔這麼說,佐伊的臉色先是驟然煞白,隨即又轉為憤怒的彤紅。她顫抖著看向法爾孔和他身旁的人,氣急敗壞地喊道:

  「什麼?你竟敢這樣對我說話?你這個褻瀆而野蠻的無信仰者!」

  話音未落,似乎仍不解氣,她竟揚起手掌,重重地打在了法爾孔的臉上。

  「抓住這個叛國者!抓住她!」氣急敗壞的年輕人立刻下令,手下隨即撲上前去,將佐伊制住。

  「這是怎麼回事?你瘋了嗎?放開她!她是埃曼努斯家的女公爵!」

  科拉多幾乎是用頭顱在說話的。對他而言,身體早已不再屬於自己,只剩下那顆尚未完全死去的腦袋,以及附著其上的五官,還在勉強承擔著理解與發聲的功能。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捂著臉的法爾孔和他的士兵發出驚慌而破碎的質問。


  「這個女人,這個惡魔,正是叛亂者的一員!」

  阿塔克托斯猛地指向被按住的佐伊,「塔基斯大人潛伏在叛黨內部,親口告訴了我,她是如何與那些叛黨領袖勾結合謀,意圖背叛皇帝陛下的。一個狡詐的毒蛇!」

  佐伊被按住,一邊掙扎,一邊用帶著濃烈東方腔調的普萊薩語和博塔卡維雅語對著穹頂與天空咒罵,聲音尖利而放肆。

  「我?我?」

  聽到這番指控,她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尖銳而失控,像是聽到了一個拙劣至極的笑話。笑到最後,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憐憫的輕蔑,仿佛在俯視一個徹底瘋掉的可憐人。

  「你們這群不通音律的蠢貨刺蝟,」她喘著氣罵道,「宦官一樣沒有鬍子的雜種,是不是腦子徹底壞掉了?竟敢對我提出這種荒謬絕倫的指控?」

  她不再掙扎了。又氣又笑,身體因為笑而微微顫抖,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的確是叛徒中的一員,大人。」塔基斯這時開口,「這一點,我可以作證喲。」

  科拉多怔住了。

  「很好。」佐伊抬起頭,語調重新變得從容而高傲,「我們可以到紫宮去說。雖然皇帝陛下大概不太願意讓你們這群滿身糞味的傢伙褻瀆他那高貴的宮殿,但我可以大發慈悲,用我的通行證帶你們進去。」

  她輕蔑地掃視眾人,然後譏諷地宣布:

  「讓陛下親自聽聽你們這些毫無根據、惡毒至極的指控吧。就當是茶餘飯後的消遣。正好,陛下缺一個宮廷小丑。」

  「我們會的,了不起的殿下。「

  法爾孔冷冷地回答,」現在,把她帶走。」

  他揮了揮手。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將佐伊拖向二樓。

  科爾努托站在原地,看著妻子那依舊昂首挺胸、毫不屈服的背影,又轉而看向塔基斯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就在這一刻,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那天在總督府里,那個人所說的無害的、不留痕跡的辦法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股幾乎令人眩暈的激動猛地攫住了他。

  終於,終於——他用盡了半條生命,才從那籠罩著他、禁錮著他、壓迫著他的桎梏中掙脫出來。那片烏雲,那隻吸血的寄生蟲,那條纏繞在他命運之上的毒蛇,終於被連根拔除。

  那感覺,就像是翻越了一座看似不可能跨越的高山。在巴塞爾,這樣的山無處不在,而那一座,正是處女山脈的最高峰。

  而現在,他終于越過了它。

  自由了。

  激動與快感洶湧而至,幾乎讓他無法自持。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塔基斯的手,仿佛要用這種觸感來確認這一刻並非幻覺。

  塔基斯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科爾努托感激涕零,仿佛一個被寬恕的死刑犯,低下頭埋進塔基斯的懷裡。其他人怔怔地看著他,雖然佐伊的惡名早已遠傳千里,但他如此激烈的反應仍然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究竟是什麼樣的惡魔,才能把一個人折磨成這個樣子?他們不禁捫心自問,就連年輕氣盛的阿塔克托斯都隱約生出了一絲於心不忍。

  「轉達他,一定要轉達他,告訴他,我科爾努托是懷著多麼激動、多麼感激、多麼懺悔的心情向他道謝的。我誠實地說,在約定的時候,我竟然在心底對他還有一絲懷疑——多麼的愚蠢,多麼的可笑!我怎麼敢懷疑,懷疑這個簡直是伊卡洛斯以來最偉大的人類!告訴他,告訴這個善良可愛的人,假以時日,我一定會盡全力報答他所有的要求,無論是什麼,我都會用生命發誓。」

  科爾努托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已經開啟了新的人生,也像一個剛學會呼喚爸爸媽媽的嬰兒一樣,艱難地吐出這些充滿感激的話語。由於他只能一段一段地說出零碎的字詞,於是這些話他整整重複了三遍,塔基斯才終於聽懂。

  「話雖如此,佐伊說的沒錯。按照法律,我們的確沒法把她怎麼樣。不過不要失落,她一定會為她的暴戾付出代價,這點毫無疑問——神是公平而公正的。況且,你和他的約定還未完成,而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情相當艱難,尤其是在道德層面。科爾努托,這件事情可能會讓你後悔一輩子,而且就算你不跟著我們一起去,也是可以的。佐伊必死,這一點不會改變。聽到這裡,你還會去嗎?」

  塔基斯憂慮地扶著激動不已的科爾努托的腦袋,說道。


  「去。就讓我承擔一切的罪孽吧,就讓我承受世人的唾罵吧。無論如何,對我而言,這個世界從未給予我恩惠,只有冷漠和敵意。是他救了我,我要報答的也只會是他,而不是這個黑暗的世界。」

  ……

  在斯托,自古以來很少有如此狂暴的雪天。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季,這裡也多是薄薄的細雪,仿佛一層純白的皮膚,為這片因金流河滋養而富饒的尼斯平原妝點出獨特的風景。正因如此,千年以來的自然演化便使這裡的文明不同於那些生活在山區、生活在北普萊薩以及更北方努曼的人們——他們不會把雪視作災難與飢餓的象徵,更不會將其當作白色的死神,認為它會帶走地上的溫暖與生命。

  在普萊薩,雪是柔和的,是友善的。它為過冬的小麥貼心地鋪上一層棉襖,為灰白的石灘與荒蕪的丘陵編織柔軟的帽子;為冬眠的樹木枝椏鋪上白色的葉子,也為農舍和馬廄、為一家人居住的小屋與門前的花園送來冬天的訊息。

  然而,今年的冬天卻不同以往。儘管這不過是第二場雪,只是開端中的開端,人們卻已經能夠感受到——以往那個善良而溫柔的仙女已經不在了。或者說,正如哈薩蘭人信仰中那位擁有兩副面孔的月神一樣,她如今暴怒而恐怖的一面,正向世人顯現出來。

  在這一層又一層白皚皚的重壓之下,往日裡喜歡在夜色中喧鬧的尼斯人,如今也只能像他們北方的同胞一樣,與妻兒、雞鴨一同被困在狹小的居室之中。他們用木板、毯子和舊衣將窗戶死死封住,蹲坐在爐火前,獨自一人喝著悶酒。整個斯托近郊,從未有哪個夜晚像今夜這樣靜謐——仿佛連風雪之外的世界,都已被一併掩埋。

  然而,就在田壟與森林的交界處,在丘陵與道路的盡頭,有三個人正頂著呼嘯的風雪,弓著身子、駝著背,一步又一步,向著北方走去。

  這三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屬於不同的階級,說著不同的語言,卻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前行。於是,儘管無論在心理還是生理上,他們各自都有種種不同,此刻卻仿佛是從同一塊木頭裡刻出來的一樣——臉被厚厚的氈帽與頭巾緊緊裹住,身上披著既像斗篷又如破布般的大衣,鞋靴高及膝蓋,卻依舊擋不住冰冷刺骨的雪水順著褲腳往裡鑽。

  他們看起來像是被迫害的先知,背負著如巨大十字架般的行李;又像烏龜一般,在漫天的白雪之中,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三個模糊的黑點,在無邊的白色里,一點一點向前挪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威爾赫夫。他是努曼人。儘管從未親眼見過自己的祖國,但努曼人對冬天的恐懼與抗爭,早已在他的血脈中代代相傳。他像他的第一位祖先那樣,知道哪裡雪深,哪裡雪被壓實,哪裡不能踩,哪裡最容易滑倒。他是嚮導,也是這三人之中意志最為堅定、最不可能放棄的那一個。

  第二個是艾莎。她出身閨閣,是一位普萊薩的大小姐,飽讀詩書,善良、溫柔而又充滿智慧。作為人類文明結晶的象徵,她在自然面前卻顯得如此無力。或許,由學識與修養鑄成的鎧甲,足以讓她在語言與禮儀的戰場上撕開一條道路;然而面對這最原始、最野蠻的自然,能夠與之抗衡的,唯有同樣原始、同樣野蠻、同樣不講理性的情感。令人稍感安心的是——她此刻,最不缺的,正是這種情感。

  第三個人是德納,他是商人的兒子。他的父親此時還沒有爬到那麼高的地位,這是因為整個國家還沒有陷入那種以革命為由彼此迫害、彼此殺戮的狂熱之中。此時,他的家族只是數千個在內戰中因為站對了位置而暫時逃過清算的家族之一。

  他的父親參加了兩次阿倫提夫之戰,但那也僅是獨立軍的三萬分之一。在未來,因為他父親彼得斯在殘酷的清洗中靠著投機取巧和兩面騎牆的野草作風,最終爬向了政府的高層,關於他在獨立戰爭中的歷史也隨即改變;一個不那麼重要的人,瞬間變成了勝利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成為抗擊偽王的中流砥柱。

  不過,此時的德納顯然並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和他的父親不過是為了生意來到普萊薩,卻被捲入了這麼一樁事情之中。此刻的他,不想在這裡多待一分一秒,因為直覺給了他一種想法,那就是: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會成為一個歷史節點,並在未來的某一天徹底爆發,數萬萬人因此而受到不可逆的影響。

  唯一支撐他繼續同行、陪著那兩位執意要獻身於對方的人向前走的,不過是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責任感——就和商人要負責售後服務一樣,他也必須對自己做出的諾言負責,因為在他看來,信譽是比一切都要重要的財富。

  他們攀爬過一道用來切割土地的石籬笆,翻入了另一片雪白的田地。他們身後的腳印原本很深,如今卻幾近被填滿。德納再回頭望去,來時的痕跡已然被風雪掩蓋。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卻在下一個瞬間也被風吹走,甚至沒能進入他的耳朵。


  計劃本身是完好的。即便莊園被不速之客闖入,一切演變為屠殺之後,三個人仍然迅速脫離了混亂的大廳,沿著廚房通往閣樓的小路跑到了艾莎的臥室。即便時間並不充分,而且他們已經聽到了急切的踏步聲——那是入侵者爬上二樓的聲音——他們還是趕在敵人到達之前收拾好了必要的東西,從樓梯的另一側迅速跑到了一樓,從那間亂鬨鬨、被呼喊與喊殺聲覆蓋的廚房裡逃了出來,跑到了停放馬車的地方。

  真神保佑,那兒暫時還沒有被敵人占領,馬車也沒有被看守砸斷承軸,或是被臨時徵用。他們坐上馬車,由威爾赫夫趕著大車一路沿著大路狂奔,直到道路被大雪徹底封住,再也無法前進一步。於是,三個人又一次精簡了行李,沿著風雪相對較小的方向徒步前行,直到現在。

  「我們休息一下吧。」他剛喊出這一句話,聲音就在風中飄散。

  「什……麼?」威爾赫夫的回應傳了回來。德納懊惱地搖了搖頭,隨即咬著牙,大踏步地向前快速走去。風雪和地上厚厚的積雪都是巨大的阻力,就好像頂風飛翔的海燕,或是逆流而上的鮭魚一樣。德納的身軀很快便汗珠密布。有意思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對這種奇怪的狀況作出反應——包裹在絨毛和衣服里的皮膚被燥熱炙烤,而手臂和臉頰卻被寒風舔舐。

  他衝到了威爾赫夫身邊。這個有著淺青色眼睛、瘦高的年輕人,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著,虛弱而堅定地走著。

  「威爾赫夫,我們最好休息一下……」他對著他的耳邊大聲喊道。

  「不行……」威爾赫夫語氣堅定地拒絕了他。可是下一秒,這個高大的人卻不堪重負,仿佛踩到什麼東西絆倒了一樣,身子向前一歪。

  「威爾赫夫!」德納扶住了他的身體。威爾赫夫哼了一聲,正要緩緩站起,卻看見德納正以一種嚴肅而震驚的神情看著他。

  「我沒事,我們得繼續走。」威爾赫夫幾乎是懇求地對著德納說道。然而,這個熱心的塞卡提斯人,卻第一次對他如此生氣、如此嚴肅,毫無餘地地拒絕了他。威爾赫夫甚至想要起身掙脫,卻被德納一把摁在地上,隨後又被他扶正,以半躺的姿勢靠在一棵松樹上。

  「乖乖坐下,別動。」德納把微弱地抗議著的威爾赫夫安頓好,放下了自己和他的行李,又將自己的披風蓋在威爾赫夫身上,隨即跑過去,拉住了在風雪中緩慢前行的艾莎的手,把她拽到了威爾赫夫身邊。

  「他怎麼了?威爾怎麼了?」看到自己的愛人如此虛弱,艾莎震驚地質問著德納。後者只是沉默地解開了威爾赫夫的衣服,先是斗篷和披風,然後是粗呢外衣,隨後是羊毛衫,最後是亞麻襯衣。當進行完最後一步時,他看著自己沾滿深色血液的左手,又神色複雜地看向威爾赫夫,面無表情地說道:「什麼時候?你為什麼不說。」

  「我……記不清了,大概是……剛出來那會兒。別給艾……」威爾赫夫虛弱地說道。話還沒說完,艾莎便湊過來看清了情況——當她看到威爾赫夫後腰上那可怖的傷口,以及在冰天雪地中仍舊發燙的血液時,她驚叫了一聲,隨即跌坐在地上。

  德納從挎包里掏出一把干蓍草,加了些雪把它揉成一團,又從衣服上用刀切下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料。準備完這些,他頭也不回地下令:「幫我把酒拿出來……艾莎。艾莎?」沒有回應,於是他奇怪地回過頭去,看到艾莎好似睡著了一樣,暈倒在地上。他皺了皺眉頭,「她暈血……」威爾赫夫提醒道。

  「好了好了,趕緊閉嘴。」德納沒再多廢話,先用酒給威爾赫夫的傷口消了消毒,後者嘶啞地哼了一聲。隨後,他把干蓍草輕輕摁在傷口上,用布條在腰上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我們……能走嗎?」威爾赫夫看著自己的下半身,眼角和臉上幾乎結霜了。他從未感覺自己如此虛弱與無力,仿佛因為在大廳里和艾西娜的激情擁吻而燃起的生命火焰,在這一刻已然要熄滅了。

  「我當然能走,艾莎也能,但是你不能,起碼今天晚上不能。」德納沒有抬頭,他翻找著自己的挎包,希望裡面還有從廚房裡偷來的蜂蜜或者百里香之類的東西。百里香可以止血,而蜂蜜則可以把皮膚像粘合劑一樣黏合起來,其密不透風的特性還能抵禦傷口的腐爛。

  聽到這話,威爾赫夫抓住了德納的手,力度之大讓德納都有些不可思議。後者抬起頭,疑惑地看著這個病人。那雙淺青色的眼睛堅定地看著他:「帶她走,走到隨便哪裡去,我會找到你們的,我會……」說到這裡,他開始止不住地喘氣,仿佛哮喘發作了一樣。

  德納扶正他低下的頭顱,把酒壺湊到他嘴邊。雪花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被嘴角流出的酒液清洗、融化,順著流下,落到雪地之中,隨後又被新落的雪覆蓋。


  德納嘆了口氣,又把威爾赫夫的衣服包了回去,讓厚重的羊毛蓋住他的傷口。他知道,若是答應威爾赫夫,把他扔在這裡,他是一定活不成的。我是為了誰做到這一步的?難道不是為了你,威爾赫夫嗎?可是你如今卻像是要這麼一死了之,把艾莎和我都扔下,自己跑了。想到這裡,他甚至有些想要責罵威爾赫夫,可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太累了。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和漫天的大雪。

  他把昏迷的艾莎拉到威爾赫夫身邊,然後用雪糊了她一臉,把她叫醒。

  「你看著他,這片林子不大,我看看有沒有地方能過夜,切記最好不要生火。」德納叮囑了一下剛醒來的艾莎,後者認真地點了點頭,於是他便向著森林深處走去。

  在冬季,銀帶會降到偏低的地方,而且亮度也比夏季時更亮。此時的天空往往在深夜也會被染成深藍色,雖然看不見遠方,卻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德納依靠繁星和銀帶投下的天光,甚至無需火把,就可以在森林裡探路。

  德納每走到一個地方,便要給樹做標記。一開始他用的是布條,布條用完後用繩子,繩子用完後用炭筆。可炭筆畫在黑色的樹皮上,卻顯不出顏色。他想了一下,決定把樹皮撕下來,讓裡面嫩嫩的樹幹裸露在外。如果樹有嘴巴,一定會喊痛。對不起了。他把樹皮掰開,留了一些,準備給威爾赫夫煮水喝。沒有火怎麼煮呢?他也不知道,可是他還是留下了樹皮,然後一路前進,一路撕樹皮。

  他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卻仍然沒能見到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這裡沒有房屋,沒有洞穴,也沒有適合紮營的地方,甚至連一塊可以遮蔽風雪的大石頭都沒有。他懊惱地準備從這片只有白與黑的世界裡折返。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身後有異動,耳朵也捕捉到了聲音。他摁住匕首,轉過身去,低下頭——那是一片枯萎的灌木,大概只到膝蓋高,顯然藏不了人。那麼,一定是某種動物。如果是刺蝟或者山貓最好,因為明天還要趕路,他不確定這些糧食夠不夠支撐他們走出尼斯省。

  他一步又一步地小心挪向灌木,可是卻再也沒聽到聲音。難道是跑掉了?他心想。可自己又確實沒再聽到動靜,大概是剛才聽錯了。不過他並沒有離開,一股好奇心攥住了他的心臟和身體。他緩緩接近,探出半個身子,然後猛地拉開灌木叢,匕首隨之扎了進去。

  接著,他驚訝地停住了,隨後又羞愧而滿意地低下了腦袋。

  那是一朵玫瑰,是暮春與仲夏的女兒,她本該在溫室中被眾星捧月,卻選擇到霜月的世界中直面風雪。她的花瓣比火焰更鮮艷,比太陽更明亮;她身上覆蓋著皚皚白雪,卻沒有壓垮她的身軀。她小小的,卻如同參天大樹一般,傲然挺立著。她的葉片、根系與莖早已被凍成毫無生機的白色。然而,究竟是什麼樣的魔法,才能讓那層柔軟的花瓣,在如此嚴寒之中依舊屹立不倒?即便邊緣結滿了帶刺的冰晶,即便被風雪壓彎了枝椏,她卻依舊靜靜地,在這毫無人煙的地方矗立著?

  即便戴著手套,德納也被凍得不停打著哆嗦。他顫抖著伸出僵硬的雙手,將十指小心地併攏,輕輕一捏,挑斷了花莖。那朵紅色的冰雪玫瑰,就這樣被他捧在了手心。

  他隱約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濕流正緩緩滲出,仿佛在輕輕撫摸著他的掌心。他低頭看去,落在手心的飛雪紛紛融化,水珠沿著掌紋滑落,又仿佛被那花朵吸引一般,重新匯聚,滋潤著那朵玫瑰。

  如果那一天,有人身處這片無名、卻後來成為決定世界命運的森林之中,他或許可以看到這樣一幕:

  一個裹成毛球的人,一邊急切而艱難地邁開雙腿,在無盡的風雪中勇敢前進;一邊又低下身子,仿佛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一樣,捧著什麼東西,小心而謹慎地不讓一絲狂風、一片飛雪落進懷中。

  德納就這麼走著。他一步又一步地跨過被割掉樹皮的樹幹、被繩子捆住的枝椏,以及在樹幹上迎風飄揚的布條。他滿心歡喜,決心一定要把這個奇蹟給威爾赫夫和艾莎看。

  他聽威爾赫夫說過,艾莎喜歡玫瑰花。這朵冰雪中的玫瑰,定是真神遣送給威爾赫夫和艾莎的禮物——為他們的真愛而歡欣鼓舞的象徵。就像麥琪的禮物那樣,真神一定會保佑威爾赫夫和艾莎的愛情堅如磐石,一定能讓他挺過這個晚上。

  他這麼想著,跨過了最後一棵樹。那棵樹看起來有些奇特,竟然有兩棵樹幹。他當時覺得這樣的樹並不多見,於是沒有在上面拴任何標記物。

  馬上就到了。他在心裡這樣勉勵著自己,邁出了最後一步;也是他這一生中最為後悔的一步。

  「德納,你去哪兒了?」


  聽到有人說話,他感到更加滿懷希望了,因為威爾赫夫聽起來比剛才有力氣多了,而且聲音已然恢復了那種冷靜的感覺。於是他繞過樹去,徑直向威爾赫夫和艾莎的方向走去。在遠處,儘管看不真切,但還是能看到二人相擁在一起,他感到無比的欣慰。

  「威爾赫夫!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在風雪中,似乎有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高大、挺拔、沉默,他覺得那可能是樹,直到看到本應是高高樹冠的地方有一雙冷冽的亮灰色。

  「……」

  「父親?」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剛才說話的人,沒錯,是他的父親。

  彼得斯·德斯提諾平靜地站在他面前,像一個幽靈一樣。也許是怕自己的兒子認不出來,彼得斯摘下了那頂灰色的北方軍帽,灰黑色的圓短髮露了出來。他緩緩走到德納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德納這才如夢初醒般地看向不遠處的威爾赫夫和艾莎。

  他們的確抱在一起。可是,可是——他低下頭,心中五味雜陳。這一刻,他恨不得扎聾自己的耳朵,因為他卻清楚地聽到,艾莎分明在哭泣。

  他顫抖而惴惴不安地走向那裡,走向兩人依靠著的小樹。然後他看到了——一群惡狼正包圍著他們。儘管這些人披著斗篷,隱藏在風雪之中,他卻仍然能一個不差地認出他們。

  這些惡狼之中,他看到了科爾努托,那個不速之客;看到了塔基斯,看到了阿塔克托斯;看到了躺在轎子上的科拉多·施塔姆伯格;也看到了舉著火把的士兵們。他們沉默地站在風雪裡,像一尊尊雕像一樣。

  他真的希望,他們就是雕像。

  兩個人,那兩個苦命的、沒有受到祝福的、被拋棄的鴛鴦,此刻正緊緊地互相抱著。威爾赫夫虛弱地把手搭在艾莎的背上,而艾莎早已情緒失控,完全無法自持地抱著威爾赫夫的頭痛哭。有那麼一瞬間,德納甚至懷疑威爾赫夫已經死了;可當他走近時,卻發現威爾赫夫正看著他。

  那雙淺青色的眼睛,從未像現在這樣燃燒著——燃燒著仇恨,也燃燒著厭惡。那情緒被理性死死壓在心底,沒有泄露半分,可德納卻仍然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就像他先前感受到那朵玫瑰中蘊含的力量一樣。他走得越近,那份厭惡便越加清楚,越加鋒利,一層一層,毫不留情。

  不,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想要喊出來,想要質問在場的所有人:為什麼自己只是離開了一會兒,事情就會變成這個樣子,變成如今這個地步?然而,他剛一張開嘴,寒風便猛地灌了進去,冷得他直徹心脾,冷得他渾身戰慄。

  就在這時,彼得斯開口了。

  「為了兩國的和平與友誼,西內隆大人決定,將小姐艾莎許配給彼得斯之子——德納·德斯提諾。里納斯卡里家族將與德斯提諾家族聯合,共同進退。」

  德納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周圍那些權貴卻紛紛點頭,低聲交換著祝福的話語,仿佛這一切理所當然。

  這不對。

  不對。

  這一定是在做夢。

  他的思緒飛快地轉動著,隨後他看向威爾赫夫——後者已經閉上了眼睛。德納又看向父親。彼得斯正在微笑,那是一種充滿鼓勵的笑容。德納很少見到父親露出這樣的表情,而每一次看到,他都會發自內心地感到驕傲與滿足。對他而言,這樣的笑容幾乎就是他一生所追逐的目標。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養成了進取、冒險、不計後果的生活方式。甚至這一次答應威爾赫夫的請求,也不過是這種性格的延伸。

  可此刻,這個微笑卻像最令人恐懼的惡魔一樣,正把他推向他最不願面對的深淵。

  「不對。」德納終於開口,聲音卻空洞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西內隆大人並不在這裡,這個婚約是無效的。」

  他說完便明白了,這樣的反抗毫無意義。至少,對這些人而言毫無意義。

  「所以我們在這裡。」塔基斯接過了話頭。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幾位權貴,語氣平穩而冷靜,「按照傳統,若其中一方的監護人無法出席,只要前三個階層中有四位以上見證,婚約同樣成立。」

  他說著,逐一點名:「我、科拉多總督、阿塔克托斯大人、科爾努托大人,以及令尊彼得斯。」

  「我們祝願二位共結連理,新婚幸福。」

  「父親!父親!」德納幾乎是撲上去抓住了彼得斯的肩膀,聲音裡帶著近乎絕望的哀求,「這不對,這不對的……我不能這樣。」


  他說不下去了。那些話在他喉嚨里翻滾——你不是一直支持我獨立嗎?不是說這是新時代、新政府,是民主共和嗎?不是說偽王的那一套已經過去了嗎?不是說我要擁有選擇的自由嗎?

  這一切,到底算什麼?

  「兒子,」彼得斯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伸手輕輕撫摸著德納的頭,「我想你是理解的。這是每一個男孩走向男人,必須經歷的事情。」

  這一次,德納卻猛地推開了父親的手。

  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成為那個毀掉一切的人。他無法理解,於是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威爾赫夫,走向艾莎——即便他們對他充滿仇恨,而他對他們,只剩下無法承受的愧疚。

  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艾莎如今趴在威爾赫夫身上,仿佛一隻正在吞噬獵物屍體的野獸,已然失去了人類的全部理智。他感覺到,如果再往前走一步,這隻心中充滿苦痛的野獸就會沖向自己,不惜一切代價,將德納這個無辜的罪犯、善良的兇手殺死、消滅,心中卻毫無悔意。

  但他還是那麼做了。

  也許是自己的愧疚大於對死亡的恐懼,也許是他只想確認威爾赫夫的傷勢,也許是想對他們說一句對不起。直到未來,直到幾十年後,當德納面對自己生命的盡頭時,他依然無法確定,在那個雪夜裡,自己那一次冒失的舉動究竟是為何,又究竟懷著怎樣的心境。

  艾莎果然撲了上來。德納閉緊眼睛,咬緊牙關,等待著匕首刺入胸膛,或者劃開喉嚨;等待著胸口一片濕熱,等待著自己的生命連同血液被復仇的利刃刺破、奔涌而出;等待著因愧疚和傷口帶來的劇痛,等待著死亡,等待著自己生命的終結。

  然而,命運對他的折磨並沒有就此結束。他沒有死去,身上也沒有傷口。他只感覺到自己被人用力攥住,胳膊幾乎要脫臼。德納張開了眼睛,看到艾莎跪在地上,緊緊抱著自己。她的目光以瘋狂而絕望的神情停留在他的臉上,懷著連他也能清晰感受到的巨大痛苦,喊出了那番前所未有的哀求:

  「求求你,殺了我,拋棄我,把我扔掉,隨便怎麼樣都行……我的生命已經結束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我恨這個世界,恨真神,恨命運,恨你,恨我自己。把我殺了吧,我要去找真神,我要跟這個無恥的畜生理論——憑什麼這個骯髒的祂,有資格偷走屬於我的那一點點幸福,屬於我的那一點點人生……」

  一陣抽泣淹沒了她那近乎褻瀆的言辭。她反應的激烈程度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尤其是塔基斯,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而威爾赫夫竟然也掙扎著要爬過來。

  德納尷尬地站在風雪之中,雙手仍舊捧著那朵玫瑰花。他感覺到那花仿佛也和艾莎一樣,正在燃燒著自己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以至於他只覺得掌心發燙。

  「艾莎,沒關係,聰明點……」威爾赫夫艱難地爬了過來,開口說道。

  她發狂地哭喊著,雙手不再抓著德納,而是無力地垂落在雪地上。她怨恨地看著威爾赫夫,聲音顫抖而尖銳:「你是屬於我的,你要跟我一起死!你為什麼要逃避?你為什麼要弄傷自己?你為什麼要停下來?我們本能逃走的,都怪你,都怪你!我不會原諒威爾,永遠不會!」

  她一邊埋怨,一邊抽泣,說出的話語卻像一個只學會了幾個詞的土人,雜亂無章地從嘴裡吐出來,仿佛胡亂拼接的積木,沒有順序也沒有邏輯。她埋怨一切,痛罵一切,整個世界在她的口中逐漸塌縮,變成一個黑色的球,越來越小,越來越稀薄。

  那本該美麗、富有音律、極其高雅的普萊薩語,在她嘴裡卻變得如此狂野,如此充滿不可思議的暴躁就像像野獸的咆哮,像狂風的怒號,撕裂空氣,也撕裂她自己。

  漸漸地,她罵累了,整個人像是中了毒一樣伏倒在地。她把雪一把一把地塞進自己熾熱的喉嚨里,想用寒冷壓住體內翻滾的痛苦。可是她身上蒸騰出的熱氣,將雪化成雪水,又將雪水逼成白霧。她吃得越多,聲音便越低,越破碎,最終只剩下哭泣——麻木而無法停止的哭泣。

  淚水打濕了她的臉頰,在寒風中迅速凝結成冰晶。所有感覺與思考,在這一刻爆發出最原始的力量,圍繞著她的恨與愛、對生命的渴望與對死亡的追逐,瘋狂旋轉。

  她那藍白色的衣服,原本像是包裹在海洋中的身軀,如今卻仿佛化作了洶湧沸騰的波濤,化作洪水般的金流河,沖刷、淹沒了由理智構成的那座脆弱的小城與渡橋,並在瞬間將它們徹底摧毀。

  德納想對她說話,但是她不聽他的;威爾赫夫想對她說話,她也不聽他的。她那濕潤而結霜的眼睛、被冰柱覆蓋的臉頰下,只是一個人痴呆地笑著,仿佛眼前出現了幻覺——她和威爾赫夫健全而幸福地逃到了努曼,沒有人打擾,沒有風雪,只有鳥語花香的田園生活,只有最初的兩個人類,生活在真神為他們打造的寰宇花園之中,永恆地活著。


  那些大人們,那些裹在一層層靚麗皮草里的權貴,就像完成了一樁案件的兇殘殺手一樣,無情地離開了;那些舉著火把的士兵,那些幫凶,也像哈巴狗一樣跟著散去。彼得斯讓手下把幾近昏迷的威爾赫夫扶上擔架,又給他披了一件衣服——就好像害死別人的人,隨手給受害者丟下一筆錢打發一樣——隨後命令手下抬著他離開。

  臨走時,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在胸口畫了一個米字,為二人祈禱了一句。

  雪下得更大了。整個森林的邊緣,只剩下哭泣的艾莎,以及呆若木雞的德納。

  她笑著,哈喇子和嘴裡的血流了出來,結成紅色透明的冰塊。她痴痴地笑著,結結巴巴地看著德納,眼神空洞而又飽含感情:「威爾……看啊,這是我們的寶寶,一男一女,看啊……我是母親了,我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累了吧,沒關係……你是屬於我的,我也是屬於你的……我們會生活下去,生活在一起,永永遠遠……一起……」

  她癱坐在地上,雙手像孩子一樣戰慄不已,拉著德納的褲腳,嘴裡發出悲傷的笑聲。

  德納也蹲坐在了地上。儘管他的腿站得發麻,卻仍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穩穩地蹲著。這個姿勢耗力又難受,但無論在心裡還是在嘴上,他都沒有任何怨言。他沒有去看未婚妻那痴呆而又美麗的面龐,只是緩緩張開手掌,平靜地看著那朵花。

  此刻,它已然枯萎,變得漆黑而萎靡,只剩下一小瓣花瓣還閃爍著生命的亮紅色。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套竟然被灼燒出了一個洞,邊緣變得黝黑。

  德納沒有再抬頭。他已經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了。

  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樣,他將那花瓣拿了起來,用兩個指頭捏住。最後那片紅色的花瓣閃耀著誘人的色澤,他把它舉過頭頂,就像史詩劇中睿智的哲人被判死刑、飲下毒酒一般,把花瓣送進了嘴裡。他的嘴裡冒出了煙霧,也許只是他呼吸出的熱氣。雖然舌頭傳來一陣刺痛,但他沒有理會。

  他平靜地望向夜空,銀帶亘古不變地穿過深藍或漆黑的穹頂,就像一對情侶一樣。他和艾莎就這麼痴痴地坐在一起,肩靠著肩;但是他並沒有依靠上去,沒有牽她的手,也沒有摟著她,或說任何的話。他只是這麼坐著,只是這麼坐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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