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父輩的故事(7)德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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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宴會廳的二樓,場面一片凌亂。樂手們所坐的看台已然空空如也,但盤子裡的殘羹剩飯,以及歪七扭八、仍帶著餘溫的凳子,無不說明這裡剛才的喧鬧。剛才越是喧鬧,現在就越顯得空洞、無趣,以及不知所措。

  塞內克斯蜷縮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像一頭受驚的鹿般抬著頭。他看著穹頂,看著樓下舉著長劍的人,看著他們,聽著他們的豪言壯志。他看到他們把艾莎舉起,放在盾牌上,馬杜爾的妹妹牽著她的手。那些人把玫瑰,裝飾在孔雀身上的玫瑰,摘下來,編織成花環,套到她的頭上。

  「女王!女王!」他們大喊,聲音像一陣陣波浪,迅疾而洶湧地向著這個世界拍擊。此刻,這股浪潮被困在這座位於斯托郊外、無人關心的落魄小莊園裡;然而,用不了多久,那些帶著紅色浪沫的水,就會像他們旗幟上描繪的那樣,如同沖刷沙灘上孩子堆砌的城堡一般,衝破這裡,衝破花園,沖向尼斯,沖向普萊薩。

  會死很多人,他心想,隨後苦惱地按了按額頭。那裡已然被冷汗浸濕。死人嗎?他不是沒見過。他見過被吊死的強盜,被砍掉手、失血而死的小偷,見過因為事故而死的路人,也見過被凍死的流浪漢。但他並不在乎這些人——這些人和他無關,是陌生的,是罪有應得的,或者只是運氣不好的人。

  但是他不願意去想。他不願意去想,如果艾莎,如果她像那些人一樣,被打斷雙腿,被吊在絞刑架上,讓烏鴉啄去眼睛,那會是怎樣的一幅場景。況且,那還是因為我?

  明晃晃的長戟和長矛刺向天空,艾莎被舉得更高了。他看見了自己的妹妹。她是那麼美麗,那麼迷人,可臉上卻看不到微笑。也許是因為她背對著他——那還好。因為他忍不住想像,從穹頂上垂下一條虛擬的、透明的繩索,套住她的脖子;她發出尖叫,臉色發紫,瘋狂地踢腿。他不敢,也不能,去想像這樣的場景。

  為什麼是因為我?他捂住嘴巴,手卻和臉一樣冰涼。

  我並不十分篤信教。比起唱詩,我更喜歡唱下流的小曲。我喜歡把自己泡在酒桶里;我喜歡在本該吃飯前向主祈禱的時候,說髒話罵人。我的舉止輕浮,生活腐化。我夜不歸宿,一年大概去過……絕對不超過一百次窯子。

  我有的時候會賭博,但賭得不多,沒有到把自己的衣服輸光的地步。我喜歡打架,可能還打斷過某個人的腿;那傢伙是開玩笑太過頭了,還是出了老千,記不清了。我和那群狐朋狗友一起假扮強盜襲擊路人,但我沒有殺過人,只是把他們的行李扔進魚塘里,或者乾脆燒掉。那些時候,我並沒有任何悔過之心;即便有一點煩惱,也很快被生命之水和甜酒衝進了腸子裡。

  但是如今,我把這個妹妹推到了這樣的境地。我竟然有一絲——不對,是極其強烈的羞愧,那是一種夾雜在內疚中的羞愧。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因為我把那個該死的「選新郎」的主意告訴了父親。

  我發誓,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就像我平時說的那些玩笑話一樣。艾莎當時很生氣,她一定以為我是在調戲她,但我沒有!我小時候打過她,欺負過她,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死她——這個念頭,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他想喊出這些話,卻發現自己已然失去了面對這一切的勇氣。大腦已經把發生的一切默認成了喝酒喝多後的幻覺,連接思維和感情的神經好像斷開了,身體也懶得再調動牙齒和舌頭去辯解。

  他心底的愧疚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絕望。他意識到自己說過太多太多的謊言和狡辯,以至於身體都將其視作另一次可恥又可笑的混帳話。

  塞內克斯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這感覺就好像所有作惡多端的人在關鍵時刻幡然醒悟,卻又發現自己建成的罪惡大廈早已遠離道德的地表,飛向了虛無縹緲的深空;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就如同站在大廈頂端的人,再也無法回到地表一樣。

  那種對罪惡的恐懼、那種意識到自己無能為力的絕望,以及那種對自己犯下罪行的懦弱,這些彼此衝突、彼此撕扯的情緒被揉合成一種複雜的情感,灌注進名為「塞內克斯」的玻璃瓶中,在他靈魂的清水裡綻放出怪光陸離、激烈熾熱的顏色。

  就在這個時候,意外發生了。好像命中注定一般,充滿瘋狂、狂熱與火藥味的加冕儀式和效忠的戲碼,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闖入的傢伙打斷了。

  一開始,大家以為他只是誤打誤撞來到這裡的馬車夫,或是外面的農民;但是當眾人看清他的面容時,不由得一驚,整個大廳慢慢安靜了下來。人們為了他而讓出了一條道路。

  他是誰?所有人的心中都在竊竊私語。

  這個人穿著用蘆葦、莎草和獸皮編製成的大裙子,腿上是紅紫色的長襪,不過上面裝飾著由松鼠尾巴製成的麥穗形飾物。他的胳膊也被紅色的長袖外套包裹著,手心被塗得漆黑。


  他的胸前畫著一個好像笑面獅一樣的頭像,駭人、恐怖而又鮮艷,配色也極其詭異,像是哈薩蘭或沙里曼人風格的紅、藍、黃三色搭配。更奇特的是,他戴著一頂巨大的桶盔,只露出了眼睛;桶盔同樣被鮮艷的色彩包裹著,頭頂上還額外雕刻著一個面目猙獰的人頭。

  那個人頭有著藍色的臉、鳥喙一樣的嘴巴,以及如同古代百夫長頭飾一般鮮艷的紅色羽毛。

  他的出現,讓眾人一時間竟然手足無措。這裡明明聚集了來自普萊薩各地的武士和戰士,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究竟是哪一地的服飾。難道,莫非這次瞎胡鬧的東方習俗,真的引來了東方人的關注,或是某位異教的神祇?

  想到這裡,他們不得不握緊劍柄,幾十把劍同時對準了那個來客。

  與此同時,塞內克斯也跳了起來。他顫抖著看著那個奇怪的傢伙,就好像一個吊在懸崖上的人,看見了一隻向自己伸來的手。儘管這隻手來歷不明,看起來還毛茸茸的,但那卻是唯一的、也是最後一個能讓他離開自己築成的大廈的機會。

  他要抓住它,而且一定要抓住。

  但是,和剛才一樣,大部分人——大部分墮落到極致的人——他們所謂的悔改之言,不過是不過腦子、不過思維的條件反射;和挨打了就蜷縮,困了就睡覺沒有區別。並不比動物的意志高級多少。

  所以,儘管他的確是這麼想的,但他的肢體上卻沒有任何行動。他就像一個身陷重圍的統帥,徒勞而暴怒地對著四散奔逃的軍隊下命令:命令他們結成陣列,命令他們在肢體的戰場上機動。

  可是,那些話語和旗號,就好像此刻他的思維一樣,如同斷線的風箏,被心靈的風暴卷飛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個人。巨大的情感衝擊讓他對周遭世界的變化仿佛昏死了過去,以至於只有當那人的手扶住他的肩膀時,他才意識到此人的存在。

  他沒有回頭,卻流下了眼淚。這淚水並非出於任何明確的原因,只不過是因為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後,打破了那層死寂——正如水面不會在意被扔進來的石頭究竟是什麼形狀。

  「威爾赫夫……」

  他抓住了那人的胳膊。他害怕自己死去,害怕自己未來要繼承的莊園灰飛煙滅,更害怕艾莎死去。

  這就是他,這就是塞內克斯·尼特·里納斯卡里:那個時代的一個人類,一個膽小、庸俗、懦弱而可悲,卻又算不上真正邪惡的人。他的所作所為與自己的地位並不匹配,明明做的是不道德的事情,卻並不覺得有什麼錯誤,同時又極度害怕承擔後果。他如此矛盾,自己欺騙自己,卻還沒有成功到像後世那些墮落者一樣,發明出一整套狗屁卻冠冕堂皇的理論,為殺人放火、墮落腐化、敗壞道德披上正義的外衣。

  威爾赫夫會幫助他,在那隻毛茸茸的手掌上再加一份力,給這個墮落的人一個機會——讓他能從那條被黑暗荊棘包裹的死亡之路旁,撕開一個缺口,讓他看到些許光芒,透過那看似密不透風的命運荊條。

  但是,他必須鼓起勇氣。他必須咬緊牙關。

  他必須讓自己求生的意志,大於尖刺扎入身體、鮮血流出的痛苦。這是他必然要付出的代價。

  如果不這麼做,就意味著他已經選擇了自己的命運;而一旦做出這個選擇,他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德納覺得,儘管他並不認識這個塞內克斯,對他的了解也僅限於那次在漢普斯頓酒館裡吵鬧的年輕人形象;一個被生命之水灌得不省人事的傢伙.這樣的人,無論如何都是信不過的。

  可是,正如他不了解塞內克斯一樣,事情總是有兩面的。這個人,或許真的仍在心底保留著那麼一點點善良。因為靈魂是神所創造的,是純潔而無暇的;凡是經由神祝福之物,即便被怎樣污染、怎樣褻瀆,也總有一天會重新顯露出它的本性。希望,就像泥濘中的種子一樣,不論風吹雨打,總會開花。

  所以,或許——只是或許——這個塞內克斯仍然保留著那一線微弱的可能性,就已然足夠了。而在這一點上,德納願意相信神。

  於是,他決定先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要把那條被荊棘封鎖的道路劈開一個口子。

  德納岔開雙腿,踏在石地上,開始吟唱一些古怪而破碎的歌謠。那並不像任何人聽過的聖歌,也不像常見的民謠,更像是一種從遠方被拖拽而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奇異的節奏。他一邊唱,一邊緩慢地轉動身體,動作笨拙,刻意而重複。

  其他人驚訝地看著他。

  方才大廳里叛逆者的熱忱,在這一刻忽然被另一種更原始、更狂熱的情緒取代了。德納唱著、跳著,那些人下意識地放下了武器,眼神逐漸從疑惑轉為遲疑,又從遲疑轉為敬畏。低聲的議論在四周蔓延開來,像風吹過草叢。


  只有兩個人沒有動。

  斯佩庫,還有塔基斯。

  他們站在原地,用一種難以捉摸的目光打量著他。

  德納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於是突然停下了吟唱。

  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自己剛才唱的究竟是什麼。那些詞句,只是他曾在圖書館裡翻閱某本講述東大陸異族的書時,隨手記下的拼音片段。他只認得其中零散的詞:鳥、築巢、射箭、巨大、輕盈——彼此之間毫無連貫可言。

  但這並不重要。

  這裡沒有人聽得懂那種語言。

  而他身上所穿的服飾,也正是取自那個東方不知名族群所信奉的一位神靈的形象——他們稱其為「奧瑪」。那身裝束在燭光下顯得異常駭人,色彩怪異,形態不祥。

  德納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壓低聲音,用他能想到的最為緩慢、最為威嚴的音調開口:

  「你們——人。」

  「西方大地上的居民。」

  「是你們呼喚了奧瑪嗎?」

  「是你們,在沒有回應的時候,舉起了武器,在沒有徵兆的時候,說出了名字?」

  他緩緩掃視眾人,確認著每一張面孔。

  「你們想要什麼?」

  「你們心中藏著怎樣的渴望?」

  「你們打算,把怎樣的重量,壓在奧瑪的名字之上?」

  「我們要打倒暴君齊米奧!解放薩洛巴索!」

  有人高聲喊道,緊接著,附和聲此起彼伏。

  德納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傾聽上天的指示,然後繼續說道:

  「水,正在搖晃。」

  「世界像一個巨大的容器,被你們的聲音撞擊。」

  「奧瑪撒下的種子,並不是立刻成熟的。」

  「它們由海水滋養,由命運牽引。」

  「樹上的水,終究要落下。」

  「但它選擇如何落下;是從樹葉墜落,還是沿著樹皮流淌;從來不由人決定。」

  他睜開眼睛,聲音略微嘶啞。

  「奧瑪知道你們所愛,也知道你們所恨。」

  「但奧瑪並不急於回應。」

  「因為每一次回應,都會改變世界的重量,奧瑪愛規則,奧瑪命令你們等待。」

  德納此刻已經滿頭大汗。

  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胡說八道。他能看見那些人投來的目光里,敬畏正在迅速滑向懷疑。他知道,如果不能立刻製造出新的把戲來,這場偽裝就會在下一刻崩塌。

  他需要更激進的東西,更危險的東西。

  而且,他必須得到配合。

  就在這個時候,掛在穹頂上的蠟燭突然熄滅了。

  大廳瞬間暗了下去,只剩下一樓的燈火,以及天上星帶灑落的微光,透過窗戶照在德納身上。他的整個身軀被映得發亮,原本鮮艷的服裝失去了顏色,仿佛只剩下一尊銀色的雕塑,靜靜地站立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其他人看到這一幕,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頓時呆若木雞。好了,現在沒有人懷疑自己眼前景象的真實性,也沒有人懷疑這個奇異的、神聖的、被祝福的使者的真實性。即便他滿口褻瀆之言,即便他看起來陌生而可憎,可當真神將那仿佛屬於自己衣袖中的光芒,如雨一般傾瀉在他身上時,不可思議的幻覺與熾熱的狂信,便壓倒了一切疑慮。

  這幾百名叛徒、愛國者、強盜、義人——狂熱的、理性的、後來被後世稱為「霜月黨人」的這樣一群人——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德納,如同看著一位先知。

  而他們所注視的,卻只是一個在後來的塞卡提斯政府中,負責管理建設事務的官員。如此奇怪、如此不可思議的一幕,就這樣發生了。

  威爾赫夫,我愛死你啦!正當他人面面相覷時,德納心裡卻止不住地狂喜。

  透過面具,他剛才親眼看見這個傢伙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牆壁與屋頂之間那條不過手臂粗的房梁,甚至差點掉了下來,他只有一隻手臂死死抓住那根脆弱的、不堪重負的、吱呀作響的木樑,另一隻手卻像擲飛盤一樣,把燈罩精準地扣在那盞由幾十根蠟燭組成的吊燈上。

  當然,他也很清楚,在這群人中最聰明的那些,坐在高高貴賓席上的人,無一不是明白他正在裝神弄鬼。可也許是因為彼此之間的猜忌,也許是因為人心向背,他們不敢在這個時候對他下手。但德納知道,這些人就像響尾蛇一樣,正悄然潛伏著,隨時準備抓住他的破綻,給予致命一擊。


  「奧瑪要規則,奧瑪要秩序。」德納說道,「奧瑪不允許儀式尚未完成,便被中途打斷;奧瑪也不希望新娘在尚未選擇伴侶之前,就像被猛禽攫取的烏龜一樣,被拋向空中,失去對方向的掌控。」

  「新娘,」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奧瑪已然看出你內心的糾結,也已然知道你的心,正如背負著通天的木棉樹一般,承受著難以想像的重壓。」

  「但奧瑪不會寫下來,也不會說出來。奧瑪不像你們一樣,把一切寫在紙皮上,轉身卻在心裡將它們忘得一乾二淨。奧瑪用靈魂記錄,奧瑪的記憶,永遠不會丟失。」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朝空中輕輕一吹。那粉末中摻了薄荷,頃刻間,一股清涼而清新的氣味瀰漫開來,充滿了所有人的鼻腔——包括艾莎。

  「艾莎,我的妹妹!選一個吧,選一個吧!選你最想要的,選你最愛的,不要在乎任何別的東西!」趴在二樓的塞內克斯,也對著樓下的眾人聲嘶力竭地喊道。很好,威爾赫夫,你做的很好。

  但這個時候,克魯斯跌跌撞撞地從人群中連滾帶爬地走了出來。克魯斯·施塔姆伯格還戴著那個可笑的藍色斯卡拉尼孔,身上披著女招待的衣服,又胡亂裹著一條不知道是誰的長圍巾,看起來更像是一隻貓頭鷹。

  他的肚子被一大塊板甲勉強覆蓋著,壓住了那些原本是出席宴會才穿的華服。那副甲冑看起來像是他的侍從之類的人臨時胡亂拼接上去的,腹部的贅肉甚至從鎧甲的縫隙中漏了出來。

  也許是喝得太多了,他不停地打著嗝,說起話來斷斷續續,聲音低沉而含糊,活像貓頭鷹一樣,咕咕直叫。

  「哎呀……」他拖長了聲音,又打了個嗝,「這可真是……熱鬧。」

  「你叫奧瑪,對吧?你知道我是誰麼?……咕。」

  「奧瑪不關心名字。」德納冷冷地說道,「奧瑪了解、知道每一個人。奧瑪知道你們,就如同知道每一隻鳥、每一棵會呼吸的樹,就像知道自己一樣。」

  「那奧瑪知不知道,」克魯斯咧了咧嘴,「在我們這個墮落的世界上,名字是怎麼付錢的?別著急,也許奧瑪不認同錢這個概念……咕……但是,奧瑪既然知道我,知道我們,就一定能理解吧?」

  「奧瑪理解。」德納歪著腦袋看著他,身上的裝飾和頭冠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克魯斯轉過身,看向艾莎,臉上的滑稽漸漸退去,細小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疲憊而黏稠的神情。

  「女王,」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兒嗎?」

  艾莎沒有回答。

  「因為他們告訴我,」克魯斯指了指四周,「只要我坐在這兒,只要我把箱子搬進來,只要我點頭,你就會坐上盾牌,被他們抬起來。而我就是親王,我要戴上王冠,和你一起,在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鬼地方,對著那裡的民眾微笑,然後和他們握手,我想這沒什麼難的。於是我同意了,反正我同不同意都沒價值。」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裡又發出一聲貓頭鷹似的低鳴。

  「可現在,」他慢慢地說,「他們……甚至不是讓我選,而是讓你選。」

  「奧瑪讓她選,因為這是誓言,因為這是傳統,因為這是秩——」德納趕忙說道。

  「讓魔鬼吃了你!」克魯斯指著他怒吼道。

  「一個異端人的神祗,裝神弄鬼的假先知,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三道四、指手畫腳?你的狗屁傳統,是在長矛海另一邊,在心海上的食人族的傳統!你愚弄你的信徒,燒毀他們的財產,不讓他們接觸外來的東西,把人活活刨心來獻祭你那扭曲而變態的心靈,野蠻、落後、邪惡、致幻劑、茹毛飲血,搞他媽什麼?」

  「我告訴你,你的傳統在這兒不生效!難道你以為,我們這個社會運行了上千年的契約,尊重了上千年的律法,就是你這麼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怪物一句話就能否定的嗎?」

  「你說你是天使,我卻知道你不過是巴巴利伯派來蠱惑人心、搖唇弄舌的假先知!今天本該是婚宴,而不是什麼奇異搞笑的選新郎!我付出了成本,就一定要有結果,這就是我們世界的規矩。」

  「你若是覺得這不對,那就把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吐出來,然後離開這裡!」

  「奧瑪聽到了你的憤怒,奧瑪也聽見了你對契約的執念。」德納毫不退讓地說道,「奧瑪更知道,你們的世界是由紙皮、圖畫和文字構建的。奧瑪尊重你們,但奧瑪也知道,你們的世界與別的世界構成一體。」

  「奧瑪看見了你們的行為:你們把奧瑪深埋在地下的、有毒的鐵拖了出來。奧瑪看見火變成了煙,煙變成了病。病隨著風吹到了另一邊,毒害天空,毒害森林,毒害那些本該與你們毫無瓜葛的人。」


  「正因如此,奧瑪才來到這裡。」

  「所以,你們必須遵守奧瑪所訂下的規矩。」

  德納的聲音沒有顫抖,而大廳里的空氣卻仿佛被繃緊到了極限。雙方的緊張,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假先知!燒死他!」人群中突然有人開始喊,先是第一聲,然後是第二聲,還有腳步和煩躁不安的武器碰撞聲,我盡力了,德納絕望地想,神啊,如果您覺得我做的是對的,就幫幫我吧!

  就在這時,艾莎從盾牌上跳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匯聚到她身上——看向他們的女王,看向他的女兒,看向他的妹妹,看向他的情人,也看向她自己。

  艾莎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艾莎。

  最終,她終於下定了決心。或者說,她像一個即將赴死的人一樣,堅定地摘下了頭上的花冠,脫下披在身上的袍子。她取下了所有首飾與耳飾,摘下髮夾,摘下戒指。

  她鬆開頭髮,柔軟而蓬鬆的栗色長髮披散在肩頭,被壓住的劉海輕輕拂過眉梢。她身上只剩下一襲藍白二色的素衣,裙擺的幾處早已沾染污漬,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女。

  然而,當她俯視眾人時,眼中所散發出的氣場,卻遠比方才站在盾牌之上更加凌厲而強大。她的灰色眼睛憤怒而堅定,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此刻的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卻也因此也得到了全部。

  「我不是你們的女王。離開這裡,回到各自的家鄉去,回到你們應該去的地方去。我不會接受你們的效忠,我也不會接受你們的禮物,我更不會接受你們的愛意。」

  艾莎看向震驚的眾人,看向憤怒的西內隆,又看向站在下方怒視著她的克魯斯,以及一旁的德納。

  「克魯斯,我會把屬於你的東西還給你。但我也請你這麼做,請你尊重我,讓我選擇我所愛的、至死不渝的東西。」

  她轉向二樓,其餘人的目光也隨之被牽引過去。

  「威爾赫夫!下來,你給我下來!」

  她大聲吼道。

  於是他們看見,一個身影——一個穿著僕人衣著的身影,從一旁的樓梯飛奔而下。

  那些人,那些血脈高貴的騎士與貴族,那些以往只要有僕從敢如此衝撞,便會拔劍殺人的顯赫血統與富有名號,此刻卻紛紛心驚膽戰地讓開了道路。

  因為從那個男人與那個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遠比人世間的律法更高等,比血統更高貴。那是一種情感,一種唯有真神才用來區分人類與野獸的情感。

  那是真神的鬍鬚,曾是地表民族辨認先知最有力的神跡,是伊卡洛斯不懈重複的真理。

  因為神愛世人。

  因為那就是愛。

  兩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緊緊相擁。

  德納看見:莫提夫緊皺眉頭,斯凱兄妹臉色陰沉,佐伊依舊因為自己被扣押而生氣,科爾努托卻如釋重負;斯佩庫震驚而憤怒,西內隆的臉色一會兒發紅,一會兒發白。

  他看見了大廳里的一切——成百上千人的表情,他們鼻翼的顫動,他們的瞳孔,他們的嘴巴與眼睛,他們的頭髮、耳朵與細微的動作。

  以及他們的心。

  那一刻,他真的像奧瑪一樣,體會到了所有人的靈魂,仿佛那些靈魂本就屬於他自身的一部分,這種感覺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念想,似乎接下來的一切不要交給我,要交給神,交給命運,世界正在向德納伸出手,邀請他參加書寫歷史的舞蹈。

  「在奧瑪的見證下,艾莎是否要選擇這個人,選擇這個名為威爾赫夫·弗利吉斯的努曼人,選擇這個石匠的兒子,作為你的新郎?作為你向天空、海洋與森林起誓的對象,你是否願意與他永遠在一起?」

  他趕忙接上,他要把這支樂章推向高潮。

  「是的,我願意。」

  艾莎沒有任何猶豫,便喊出了這句話。

  一瞬間付出的代價,可能需要用千百年來償還;一次微不足道的選擇,或許就會讓一個原本井然有序的世界分崩離析。一個人一旦堅定了自己的道路,哪怕只是邁出了一步,命運的荊棘便會在瞬間鬆開那令人窒息的密網,顯露出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時而黑暗,時而美麗,卻必然徹底不同。

  沒有人能夠保證,在這變幻莫測的迷宮之中,自己的選擇一定是正確的。但至少在人生的終點——無論你倒在哪裡,在面對神的審判時——你可以毫無愧疚地說:我不會後悔,也沒有什麼需要辯解的。


  「神啊,救救我,告訴我,為什麼我總是把一切都搞砸?為什麼?為什麼連這麼一樁板上釘釘的小事情我都做不到?」

  說話的是克魯斯。他帶著哭腔,聲音卻充斥著憤怒與激烈的不甘。

  那個時候的克魯斯,他的情緒是德納所無法真正體會的。

  德納並不了解這個三十歲、面貌平庸、志大才疏之人的過往經歷,但他聽見了他的怒吼。那是一種不甘,一種近乎不可理喻的怒吼。這種怒吼,在未來還會反覆出現許多次,直到他人生的末尾。

  最終,他將不得不坦然面對自己對自己的不自信——那種坦然,或許會來得極晚,卻會如同此刻的艾莎坦然面對威爾赫夫一般,安靜而不可迴避。

  「難道沒有我的父親,我真的就一事無成嗎?難道我的未來、我的人生,都要活在科拉多的陰影之下嗎?難道他是對的?難道我從來沒有資格把控自己的命運?我必須眼睜睜看著別人奪走我的一切,替我做出選擇?」

  德納聽見了。

  他聽見了克魯斯的喃喃自語。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在彼此質問,在把全部目光與情感投注到這對突然出現的新人身上,卻沒有人注意到克魯斯。

  但德納注意到了。

  借著奧瑪的力量,他仿佛嗅到了這個頹廢失敗者身上,正悄然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攔住他!攔下他!」德納急忙大喊,隨即撲了上去,可是太晚了。

  克魯斯抽出劍,像一隻瘋狂的孔雀般沖了出去。他舉劍劈向驚慌失措的艾莎和威爾赫夫,兩人閃身躲開,劍鋒劈開了桌子。艾莎和威爾赫夫從斷裂的桌面上跌落下來。

  噌、噌、噌——騎士們長劍出鞘,僱傭兵端平了野豬矛;有人抓起餐刀和酒壺自保。人們互相叫罵,互相推搡,互相指責。剛才還在同一張桌上吃飯的兄弟與朋友,此刻卻已怒目相視,形同仇敵。

  斯佩庫等人徒勞地吼叫著。威爾赫夫和艾莎在混亂中掙扎,卻被幾個人強行抓住。人群中的紅頭盔制住了克魯斯,後者仍不甘心地嚎叫著,揮舞著手中的長劍,又打翻了一張椅子。

  「你讓我蒙羞,艾莎。」西內隆抓住女兒的衣襟,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你才是!你這個該死的野心家!為了王座連女兒都能出賣!我母親就是被你害死的!」

  她朝西內隆的臉吐了一口唾沫。

  「不許提你母親!你這個野種!你什麼都不知道!」西內隆大聲吼叫著。

  但在這片徹底失控的大廳里,已經沒有人在乎這個落魄的老頭了。

  德納被人推搡著,頭套被打落,臉暴露在眾人眼前。那頂頭套被人群中一隻穿著森林色靴子的腳踢來踢去,不知滾向了哪裡。他趕緊蹲下身去撿。

  克魯斯看見了,指著他嘶吼道:「是你!是你!我見過你!你們是一夥的!」

  「偽先知!騙子!抓住他!抓住這個褻瀆者!」

  無數懷著不同目的的手抓住了德納。奧瑪的力量在他身上反向顯現,那些手如同活動的樹枝一般纏繞著他,將他牢牢困住,使他動彈不得。

  這難道就是裝神弄鬼的代價嗎?

  奧瑪,你也太小氣了。

  莊園內的混亂達到了頂點。

  就在此時,大門突然被撞開。冷風裹挾著白色的雪猛然灌入,如同一場雪暴瞬間覆蓋了整個大廳。所有人都看不清彼此,所有蠟燭都被白色吞沒,又被洪水般湧入的寒氣一齊熄滅。

  德納趁機掙脫了那些手,轉身望向大門。直覺告訴他,外面帶來的並非救贖,而是不祥的預兆,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他眯起眼睛,在翻湧的白色中看見了一點點黃色。

  起初,他以為那是遠方的燈光,但隨即意識到,那未免也太大了。

  他看到其他人和自己一樣驚慌失措;看到那些火光越來越多,越來越近。最終,他看清了黃色之下的真身——那是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舉著火把,握著武器,沖入大廳。

  那些人的盾牌是紅底,其上繪著三個黃色的圓。他們一言不發,對著任何擋在眼前的人便發動攻擊。

  德納看見門外有一個年輕人騎在馬上,年紀不大。

  「是阿塔克托斯·法爾孔!」

  「法爾孔的人來了!快跑!快逃命吧!」

  有人驚恐地高喊。

  「把武器放下!把武器放下!以皇帝齊米奧之名,把武器放下!」外面的聲音喊道。

  「薩洛巴索萬歲!自由萬歲!進攻!」裡面的聲音回應道。

  一些慌亂的賓客抓起武器,反而向那群士兵衝去;一些騎士試圖爬上二樓,卻壓塌了一側的樓梯;還有人抬起桌子,向門口胡亂擲去。

  莫提夫拔出劍,砍倒了一名士兵,隨即被另一人用盾牌砸暈,渾身是血。樂隊成員被弩箭貫穿,死前將野豬矛擲出,扎倒了一名弓箭手。斯凱議員的妹妹被士兵粗暴地抓住,衣服被撕碎;斯凱本人則倒在血泊之中。一些守在門口的男僕和女僕跪地求饒,卻被釘頭錘和長矛一個接一個地挑倒。華斯特把一名士兵擲向天花板,那人被吊燈刺穿,只剩下一絲氣息,在空中發出哀嚎。

  德納聽見人的慘叫,聽見長劍刺入血肉的聲音,聽見武器與鎧甲相互碰撞的聲響,聽見房屋倒塌,聽見火焰燃燒,聽見弓弦演奏著死亡的樂章。

  真神保佑——我發誓,我再也不裝神弄鬼了。

  他在混亂的人群中硬生生擠出一條路,一把抓住威爾赫夫和艾莎,從後廚送餐的通道中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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