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父輩的故事(5)科爾努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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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被分為兩部分,就像傳統的城堡宴會一樣:

  領主和大人物坐在橫向的長桌後面,正對著大門和整個大廳;

  而那些有身份的賓客,比如鄉紳、騎士之類的,則坐在一排排縱向擺放的長桌旁。

  這些桌子沒有桌布,而且狹窄得出奇,人們背靠著背、肩挨著肩地坐在板凳上。

  侍女則靈巧地在攢動的人頭叢林中穿梭,尋找空杯子和空酒壺。

  大廳兩側通向二樓的樓梯旁有大理石護欄,那下面則是更低一等的來客,大多是市民和小農民,只想著給家裡帶點東西回去。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準備禮物,西內隆原本想把他們統統趕出去,卻被塔基斯勸住了。

  但他們連座位都沒有,只能倚著護欄吃自助式的食物,多半是些冷盤,比如乾酪、火腿,或者帶著白色脂肪的香腸和冷卻的烤牛肉。

  有時候切肉的僕人會分給他們一些不重要的部分,比如臉肉、舌頭、內臟之類的。

  順著樓梯再往上,二樓是樂隊的地盤。

  據說他們是隨著斯佩庫一路從薩洛尼可來的,穿得也十分時髦:

  因為無論是瑞爾人戴的那種褶飾軟帽,還是那種外層布料被剪開、露出裡面彩色內襯的上衣,這個被瑞爾人稱之為劈裂裝,都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們來自外地。

  他們演奏的也是《婚慶頌歌》《少女之夢》等一些十分新穎的歌謠。

  科爾努托是貴賓,即便這份名分實際上屬於佐伊,所以他和西內隆、克魯斯、塔基斯、莫提夫·阿斯屈斯、馬杜耳等人坐在一起,坐在鋪著桌布、配有獨立座位的長桌後面。

  他的妻子佐伊坐在他的左手邊,而右手邊則是今天的主角——艾莎·里納斯卡里小姐。

  夾在這兩個女人之間,科爾努托只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在菜餚尚未上桌、賓客也還未完全就坐的時候,他曾悄悄觀察過這兩人。

  佐伊妝容精緻,和剛到莊園時一樣心不在焉。她臉上繃得很緊,這十分反常,因為佐伊雖然像只惡毒的母蠍子,但她最擅長的就是在任何場合裝出從容優雅的樣子。

  而他另一側坐著的小姑娘同樣令人費解。

  作為一個新娘,她實在太過簡樸了:沒有化妝,身上是一件藍白兩色的長裙,耳邊別著一副珍珠耳環,頭髮被一塊方形頭巾嚴嚴實實地包住。

  說到頭髮,科爾努托有一種奇怪的直覺,那就是即便隔著白色的頭紗,他也能感覺到那裡面藏著非常吸引人的東西。

  女孩看起來也忐忑不安。她時不時四處張望,視線多半落在那些大理石欄杆上。這也算正常,畢竟沒有哪個女孩能在這種場合完全沉住氣。婚姻是決定一生的大事,他對此再清楚不過——畢竟他自己不就正在經歷麼?

  想到這裡,他心裡有些發酸。

  他們坐在桌子旁,等了很長時間。僕人們已經換了好幾輪開胃的小菜和酒,下面的人群也漸漸喧鬧起來。有些人借著酒勁唱起歌來,其他人拍著桌子應和。坐在高台上的貴賓對此倒沒有意見。莫提夫·阿斯屈斯正給馬杜爾的妹妹講述他在龍尾群島與海盜作戰的英勇事跡,斯佩庫和塔基斯討論著城市的財政以及郊區的災後重建,西內隆則俯身和一旁的馬杜爾低聲交談。而科爾努託身邊的兩位女士仍然緊張得不得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具體是什麼時候正式開始的,他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他打了個盹之後,被菜餚的香味和號聲驚醒。他看見一列僕人排著隊走來,一隻手端著圓盾大小的盤子,另一隻手拿著長號,從大門旁開著的小門進入。即便相隔這麼遠,他也能感覺到外面吹進來的寒風,讓他渾身一激靈。

  盤子裡放著烤熟的孔雀,而且幾乎與真孔雀一模一樣:藍色的脖子、巨大的尾巴、完整的羽毛,和活的一樣,只是僵直地坐在由麵包雕刻成的鳥巢上。一旁還裝飾著玫瑰和覆盆子——真不知道這些花果是從哪兒弄來的——以及幾枚五彩斑斕的鳥蛋。

  科爾努托聽西內隆講過這種奇怪的烹飪法,做法是先從腹部劃開,取出內臟,然後將整隻鳥翻轉過來,從內向外烤制。

  這樣既不用費力拔毛,又能讓孔雀維持幾乎與活的一樣的外觀。他還說,這是哈薩蘭人的方法,是一個哈薩蘭商人教給他廚師的。

  作為最高等級的賓客,他們每人當然能分到一整隻孔雀。

  不過這只是理論上的情況,因為多數時候主人只會象徵性地切下一小塊,其餘的部分便會像落入河流的浮木,被席間的喧鬧和飢餓迅速吞沒,沿著僕人的手順流而下,流向那些更擁擠、更粗糙、更熱鬧的長桌。


  他算是很幸運的,一個僕人把看起來最大、最體面的那隻孔雀端到了他面前。孔雀高傲而空洞地抬著頭,白黑相間的臉頰中央,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在蠟燭的火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奇怪的是,那個僕人並沒有幫他切肉,只是鞠了一躬,便靜靜地站在一旁。

  「好吧,那我自己來。」

  他心裡嘀咕著,舉起餐刀,正準備享用這隻來自東方的大鳥。

  然而就在此時——孔雀突然動了。

  它先是抖動了一下羽毛,緊接著尾巴「呼啦」一聲完全張開,無數隻暗色的藍眼紋理像一面鋪天蓋地的幕布猛然亮在他的眼前。席上的風被尾羽捲動,旁邊幾根蠟燭瞬間熄滅。青藍色、帶著怒意的巨大眼睛幾乎占據了科爾努托全部的視野。

  「哎呀!」

  他慘叫一聲,連忙將餐刀丟了出去。

  孔雀似乎也察覺到眼前的人意欲加害自己,憤怒地撲到他頭上,用叼著蘋果的喙和長長的爪子狠狠敲打他的腦袋。科爾努托手忙腳亂地護住自己,而孔雀則煽動翅膀大聲尖叫。人和鳥在混亂中很快失去平衡,雙雙從椅子上摔倒在地。

  看到這一幕,宴席上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艾莎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而佐伊更是毫不掩飾地放聲大笑,嘲諷意味濃得幾乎溢了出來。

  幾個僕人把他扶了起來,那隻孔雀已經被人扭斷了脖子,瞬間安靜下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還好沒有出血。僕人們把椅子重新扶好,又端來了一隻新的孔雀。看來他們是有意捉弄他。他茫然而憤怒地四下張望,可是其他人早已對這場小插曲失去了興趣,又繼續邊吃邊聊,整個宴會廳恢復成剛才那樣的喧鬧。

  正當他茫然放棄的時候,一開始端上孔雀的那個僕人又端來了一隻新的。這次做法像烤雞一樣,已經被拆開,並撒上了蘋果燉菜。她恭敬地把盤子放到他面前,隨即準備離開。科爾努托抓住她的手,低聲質問:「你為什麼要捉弄我?你這個該死的下等賤人?」

  他的聲音細小而顫抖,卻滿是憤怒,只有兩人之間聽得見。

  「閣下,我不是有意捉弄您,小人實在沒有辦法。」女僕惶恐地說。

  「是誰?你告訴我是誰就夠了。」

  他把女僕拉近,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出來的熱氣。

  女僕的綠眼睛迅速往他左側撇了一下,隨即怯生生低下頭,剛要開口,卻被科爾努托阻止。「夠了。」他低聲說,「你走吧。」

  「不是的……」她似乎還想解釋,但科爾努托一把將她推開。

  女僕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科爾努托感到胸中那股怨恨與憤怒突然被無限放大。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要轉頭,不要看佐伊。無論那女人的表情是什麼,無論她是笑還是沉默,他都不可能原諒她。因為只要感受到她的存在,他便像被烙鐵貼住一樣難受,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緊緊閉上眼睛,用餐刀狠狠扎進孔雀肉里。濺出的熱油燙在他的臉頰和手指上,而正是這種雙重的痛楚,才能暫時壓住他胸口快要爆裂的壓力。

  宴會很快進入了中段,如今大部分人都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台下的賓客亂鬨鬨地圍在一起賭博,樓梯上的一些人乾脆靠著欄杆睡著了;還有些精疲力竭的人挺著裝滿烤雞、小牛肉、海鯛、豬肉香腸和羅勒醬燉茄子的肚子,像巨大的膨脹河豚一樣癱坐著,嘴裡不斷冒著氣,仿佛下一秒肚皮就要被撐破似的。

  科爾努托其實也吃了不少,但他強忍著沒有把自己也變成一隻河豚——今天可是有極其重要的事情,絕不能因為貪圖口腹之慾而誤事。貪吃是罪孽,他提醒自己。怒火平息了一些後,他也想趁機測試一下自己的忍耐力。對付完薄荷肉汁燉羊腿之後,他悄悄瞥了一眼佐伊。

  他看見自己的妻子仿佛昏過去一樣靠在椅背上,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她大概是睡著了。

  她也只有在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沒那麼可惡吧。

  他心酸地想著。

  這時僕人換上了另一種酒。他不知道這種酒的名字,只覺得喝下去後嘴裡又尖又辣,像在跳動似的。緊接著是一股木頭的香氣——看來這酒和葡萄酒一樣,也是裝在木桶里的。他問那些倒酒的僕人是什麼酒,僕人們也只是搖頭,說這是塔基斯大人準備的,從斯托城帶來的。

  酒精的溫度祛除了他心頭的陰霾,他的膽子竟在不知不覺間膨脹起來。他開始以一種孩子般的無聊創造遊戲:把海鯛的骨頭、魚頭、鹽殼拼接成一個奇形怪狀的騎士,又抓起螃蟹鉗子,搭成一個荒唐的對手。他為這場餐桌上的決鬥編織了傳奇般的背景,原型他從某個紅頭盔口中聽來的;關於霍恩國王的故事。


  說是當年的霍恩國王並沒有被特尼亞人殺害,而是跳進亞威灣冰冷的海水裡,他的怨念化作海王,如今他又回來了。想當年他用黑魔法讓江水倒流淹沒亞威河,現在又讓金流河淹沒普萊薩,所以作為海里的大王,尤其是海底的大王,這把螃蟹鉗子就是霍恩本人最好的象徵。

  那麼這位騎士叫什麼名字好呢?

  科爾努托醉醺醺地想著,但他的思緒已像散開的羽毛一般無法凝聚。

  算了,讓命運給它命名吧。

  他操縱著鹽甲騎士與螃蟹怪物互相搏鬥。騎士的鎧甲硬生生擋下了螃蟹的第一擊,又把雞骨頭做成的長劍插進螃蟹身體。螃蟹轟然倒地。

  不過他覺得還不夠過癮。如此強大的海王,怎麼可能被一個魚頭打敗?

  於是,在他醉意的指揮下,螃蟹又不屈地站了起來。那不過是分身、是舊殼、是脫落的外皮——他以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念為這隻甲殼動物賦予第二次生命。

  現在才要來真的了。

  魚頭騎士和螃蟹又混戰成一團。這一次魚頭的劍被打飛了,他急了。

  怎麼辦?要不要把檸檬汁當成武器?

  就在這時,就在他醉意昏沉、在桌邊導演著一場海王與騎士的荒誕史詩時——宴會的最後一幕,亦是最重量級的戲碼,終於登場了。

  位於二樓的樂隊突然奏起那種只有皇室典禮上才會響起的、威嚴而又歡快的經典曲目。這一次的主角,不再是豎琴、長笛或提親時那類纖弱、悠揚、令人昏昏欲睡的樂器,而是換成了堅韌的長號、響亮的小鼓與喧鬧的響舌號。

  它們齊力發出幾乎要把屋頂震塌的聲浪。

  腳下仍在喧鬧的人群齊刷刷抬頭望向二樓,那些已經半睡過去的人也被驚醒了。一旁的佐伊揉了揉眼睛,慢慢坐直。

  「現在,請聽我說——各位尊貴的朋友,各位可敬的紳士,聚集在這優雅屋檐下的諸位:今晚,命運女神將眷顧你們之中的某一位。因為在你們這些勇敢的人當中,誰——是的,誰——會大膽追求我的女兒?追求這位芳齡十七、宛如平靜海面下璀璨珍珠般的女孩?

  讓那位被愛情與命運所感動的人,從人群中走出來吧。先生,請走出來,讓命運在此刻銘刻你的名字——看它是要為你加冕幸福的皇冠,還是要將你投入未知的深淵。」

  說話的人打扮怪異,但聽聲音科爾努托立刻知道,這是塞內克斯,西內隆的兒子,也是這場鬧劇的幕後主使。以他的文化水平自然不可能說出這樣華麗的詞句;恐怕像這整套奇風異俗一樣,是他從哪本地攤故事書上隨手抄來的蹩腳段落。

  「我來!」一個年輕的騎士從下面走了上來,向坐在桌後的艾莎小姐行了個禮。看得出來,他的確很有資本這麼說。儘管下面爆發出了嘲笑聲,但科爾努托仍覺得他有希望:他看著年輕,肩寬,體態勻稱,更重要的是他的紋章——他不認識。這說明這是個新崛起、但有實力的家族,大概是靠打通南北航路賺了一筆的人,就是那些在龍尾群島打仗發財的船長一類的新貴族。這些人最希望的就是與有名號但貧困的老貴族聯姻,而老貴族往往也樂於接受這樣的提親。可是唯一的問題是:他太年輕了,估計只有十五歲左右。

  「吾乃尼科夫的維利薩·馬里洛,亞戈·馬里洛之子,十字星堡的繼承人。我今日,作為一名爵士,向我們親愛的艾莎小姐求愛!」他說「爵士」的時候格外大聲——尼科夫?科爾努托心想:看來這位的機會已經消失了。原因很簡單:正常人不會想去那個每年只有不到三個月能出門的鬼地方生活;那裡只有雪兔、夜狼的嚎叫、沒完沒了的大雪和被嗆得噼啪作響的壁爐;土地一年一半時間比黃油還軟,另一半時間則比隔夜的麵包還硬。

  「我家的城堡四面環山,建立在處女山脈的峭壁之上,有河流和花園穿城而過。領地內有三個村落和兩座磨坊,還有出產優質石材的採石場,並擁有一片四萬摩底之大的森林,每年可生產價值數百枚索里多的木材。城堡內有超過一百名守軍,足以保護小姐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這孩子是不是瘋了?科爾努托感覺自己仿佛來到了哈薩蘭的奴隸拍賣場,一個奴隸正在念主人給他寫好的台詞。

  「艾莎,你覺得呢?」西內隆開口了。聽到這話,一旁的艾莎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僵硬地說:「爵士閣下,您的提議我銘記在心。但此事非我一人所能決定,還請寬恕我不能立刻答覆。」

  「哦……」底下的人發出一陣失落的嘆息。那名騎士似乎也怔住了——大概他家裡人沒告訴他還有這種應對方式吧。可能他真的是抱著必勝的把握來的。希望他能從中吸取教訓,畢竟他還小,還年輕。


  他離開後,隨即又來了幾位,大多是那些沒什麼名氣、甚至連封號都沒有的、有錢鄉紳或小貴族。他們也都像維利薩一樣自信滿滿,卻全都失落地被趕回去了。每次他們自豪地講述自己的條件多麼優越時,西內隆都會徵詢女兒的意見,而艾莎的回答也總是一樣:不是「不合適」,便是「我須再作考慮」「承爵士厚意」,無非一些無關痛癢的場面話。

  許多人已經厭煩了,又開始在下面賭博喝酒;西內隆也無意制止。樓上的塞內克斯正和誰激烈爭辯,科爾努托則百無聊賴地繼續擺弄那隻螃蟹的鉗子。

  我等待的那個人還沒有出現。儘管他相信那位,但若對方不出現,他也別無他法。

  下一個會是誰呢?當他察覺自己又開始在腦子裡推演時,下一個人上來了——不得不說,這個人的出現著實讓他吃了一驚,底下的人也隨之興奮起來。

  原來是莫提夫·阿斯屈斯爵士。這位來自荒草島的爵士是烏戈雅家族的封臣,某種意義上,他也屬於新貴階層。不過既然他能位列貴賓席,自然有他的資格。

  「吾乃荒草島的莫提夫爵士。」他宣布道,「蘆葦城的領主。我今日,作為爵士,向艾莎小姐求愛。」

  他揮了揮手,幾名侍從便抬著三口小箱子上來。厚重的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巨響——這不是禮物嗎?為何在此時拿上來?

  科爾努托探著脖子看。箱子被兩人合力撬開,裡面……是什麼?他眨了眨眼,看不太清。

  等終於看清後,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困惑地四下張望,卻發現旁人都不像他這樣疑惑。難道是我眼花了嗎?為何在婚宴上,莫提夫要拿三大箱釘子出來?

  「蘆葦城乃險要之地,處荒草島南端,自塔樓之巔可一覽大海。」莫提夫繼續道,「這些釘子,便是我的產業,是我的根基。正是靠著它們,我才得以封為爵士,方能在龍尾群島百戰百勝。作為一名普萊薩人,我用鐵與火為帝國贏得榮耀。而這些釘子的忠誠,也將為我與未來的伴侶,為帝國的榮耀鋪出一條康莊大道。」

  底下的人歡呼起來。科爾努托卻只覺得愈發奇怪——莫提夫難道是打鐵匠?這些釘子又如何能讓他在戰場百戰百勝?

  他苦惱地思索著,但大腦早已被酒泡得腐爛,索性作罷。等著吧,等那個人吧。他沒有說話,也失去了繼續研究那些釘子的耐心。

  人群中又上來一個人。是誰?

  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穿著浮誇彩色衣服的人——原來是斯凱·馬杜爾議員。人群中的喧鬧比方才更甚。若說第一個上來的年輕騎士是太年輕了,那這位則是太老了。他沒去過波倫塔,但想必整個普萊薩的風俗也都大差不差;至少在士麥卡利翁,這種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跑來向十七歲的少女求愛,是一定要被唾棄的——至少在他們這種上街仍佩劍的老派貴族眼裡是如此。

  「吾乃波倫塔的斯凱·馬杜爾議員,謹代表整個波倫塔,為美麗的艾莎小姐獻上我最誠摯的祝福。」

  議員斯凱摘下帽子,鞠了一躬。祝福並非求愛,看來他只是單純來獻禮的。

  大門隨即打開,一陣寒氣灌入廳內,讓他酒醒了幾分。他看見一個巨大的箱子被四個人抬了進來——那箱子真是大得驚人,看起來比先前那幾口小箱子加起來還要大。見到這個龐然大物,賓客們頓時發出一陣歡呼。

  「萬歲!萬歲!波倫塔萬歲!」

  他們用酒杯敲擊桌面,喧聲震耳。

  大箱子被擺在眾人面前,這一次,是四個人合力才將它掀開。斯凱議員取出一把大剪,利落地剪斷了箱子上纏著的紫色綢帶。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箱閃閃發亮的索里多金幣。

  有多少?上萬枚是跑不了的。方才抬箱子的四名壯漢已累得氣喘吁吁,從一旁女僕手中接過酒杯猛灌,這便足以說明這箱子有多沉。兩側樓梯上的人群發出壓抑不住的讚嘆與驚呼,而貴賓席上的人——除了佐伊和他自己——卻仿佛早有預料一般,並未顯露太多反應。

  「閣下,美意我已領。但婚事需慎之又慎,還望容我擇日答覆。」

  艾莎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克制而輕柔。

  然而斯凱似乎連聽都未曾細聽,便已轉身回到了貴賓席上。

  可這是為什麼呢?無論在哪座城市,都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向一個陌生人——更何況還是一位落魄貴族——獻上如此厚重的禮物。事情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

  下一個走上前來的人很矮,甚至比艾莎還要矮一點。他站在那裡,看上去就像個誤闖宴會的孩子。難道是那個維利薩還不肯死心,又想再來一次?


  但很快他便否定了這個念頭。那人戴著一頂長長垂下的兜帽,衣袍在燭光下泛著黑金色澤,沒有騎士的輪廓,也沒有年輕人的莽撞。他看起來……不,該說是,他無法被看清。

  科爾努托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我不該喝這麼多酒的。

  他在心裡懊惱地想著。

  人群的喧譁卻愈發高漲。

  雖然他的視線已經開始背叛自己,但耳朵依舊忠誠。聲音仍然清晰,甚至比平日更加鋒利。他聽見人們起鬨,聽見某個地名被反覆呼喊——薩羅尼可。他們高舉酒杯,高聲呼喊「萬歲」。

  一瞬間,他幾乎以為一切已經結束。難道,這個看似孩子般的人,真的贏得了艾莎的心?

  隨即,他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人們向來喜歡起鬨。原因並不重要。即便是兩件彼此矛盾的事情,只要足夠熱鬧,也完全可以被同樣熱烈地歡呼。

  漸漸地,雜亂的聲音開始收攏,像河流匯入狹窄的河口。喧鬧不再分散,而是凝結成一個名字,一次又一次,連帶著熱情拋向大廳的穹頂:

  「斯佩庫!」

  「斯佩庫!」

  科爾努托愣住了。

  我沒有聽錯吧?

  斯佩庫·拉圖爾?那個半隻腳已經踏進墳墓的老投機客?那個和金錢結婚,把寶石當兒子,把銀礦當情婦的傢伙現在要對一個比他小至少四十歲的女孩求愛?光是想想這個畫面都讓他噁心,甚至有點比佐伊還噁心。

  「吾乃薩洛尼克的斯佩庫·拉圖爾,我今日向你求愛,以一個薩洛尼可人的身份。

  艾莎小姐,倘若美有聲音,那麼它此刻便不該高聲,因為真正的美,從不需要為自己辯護;它只需站在那裡,便遠比任何虛假的言辭更有說服力。

  在我尚且年輕的時候,在我尚未學會謹慎與沉默之前,我也曾見過這樣的容顏,像您這樣美麗的、如同寶石般的容顏:在米特蘭,在鉛港,在歡笑灣,在薩洛巴索的每一個城鎮,少男少女相愛,他們臉上的目光是如此熱忱,如此幸福。

  「在海灣與沃土的滋養下,每個人的生活都是那樣自由而富足;在季風的保佑下,我們在不屬於任何人的海面上航行。」

  「從你身上,我看到了那些早已逝去的一切所代表的那種快樂的、無憂無慮的生活,是屬於且僅僅屬於我們的珍寶。」

  宴會廳安靜了下來,就連樂隊也不再演奏;就連賭博的酒客們也停止了喧鬧;就連已經睡著、打著呼嚕的人,也只剩下胸膛安靜的起伏。

  「在當時啊,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達維耶家族慢慢衰敗了,我的父親和哥哥接管了他們的產業。你們別看我現在如何,可在當時,我對這些東西,這些金幣、算數和捲軸上的事務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

  我喜歡讀書,喜歡看各種各樣的書。我想去普萊薩尼亞,或者西斯的大學進修,去看看古代元老院辯論的會場,沾染一些先賢的氣息;去聽理察爵士的講座,把自己沉浸在那些早已死去、沒有生命,卻比生命本身更有價值的事務之中。那是我的夢想,那是我的目標,我從未忘記。」

  「我的妻子已經去世多年了。那時候,她也是支持我的。我在大學裡學習了一年,那段時光是我這一生中最為珍貴的一段記憶。我還記得,我曾與另一個人決鬥,劃傷了我的胳膊。」

  斯佩庫抬起手臂,挽起袖子,上面是一道可怕的傷疤。

  「可那只是一年。僅僅一年之後,我就被接回了家。因為在金流河之戰中,我的國家戰敗了:米特蘭被毀滅,薩洛巴索投降,無數土匪、流寇與混亂降臨在這片美麗而歷史悠久的沃土之上——這快樂的臨海花園,這世界上最可愛的寶石、這神在地上留下的畫卷、這支撐地表的大橡樹上最漂亮的果實,被戰火摧殘了,沒有了,再也見不到了。」

  「博約特科爾斯皇帝大度地赦免了我們,可這大度是甜蜜的毒藥,是仁慈的謀殺,是出賣靈魂的代價。無數我們不認識的、說著奇怪語言的人來了,占領了我們的莊園、土地、海港與城市;他們拿著長尺子裝模作樣地丈量土地,拆毀我們的精神圖騰與教堂,換上他們那種自稱正統的聖像畫。」

  「可我們明明記得,經書里說切莫偶像崇拜,說貪婪是罪孽;而他們卻把黃金鑲嵌的畫像掛在教堂的穹頂之上,生怕真神看不見似的。」

  「那美好的土地就這樣被摧毀了。那些歡笑的少女,再也不見了。整個鉛港,在死氣沉沉、冷酷無情的稅吏與官僚統治下,失去了她的心,也失去了她的靈魂。」


  「靈魂既失,施與眾人的皮囊也隨之崩塌;那些美麗的男人與女人,便都消失了。這座城市已不再是一座城市。我每日行走在街道之上,看見那些曾經親切、伴我自幼攀爬的雕塑,如今卻如同墳冢上的墓碑一般。」

  「我再也找不到那時的美好了;我所能看見的,只有無趣的、被壓迫的、被毀滅的文化,被欺騙的人們,以及那些口口聲聲說要尊重我們,卻無時無刻不在欺壓、剝削我們,想盡一切辦法占領我們的家園、破壞我們傳統的暴徒,和他們所留下的廢墟。」

  「皇帝啊!皇帝啊!主不讓我同你分手,金色的鐐銬把你和我永世相連。我當時就絕望地想,我呼喚主,想問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的苦難?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的考驗?然後我就等著,我在祈禱室跪下,費勁力氣聆聽哪怕一點聲音,直到臉上爬滿皺紋、直到長滿白髮。」

  「我應該堅持嗎?我還能堅持嗎?生活還要繼續,但靈魂已然消散,我和殭屍一樣渾渾噩噩幾十年,心底那一點良心也被絕望磨滅,成為銅臭味的傀儡……直到今天。」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艾莎,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的熱忱,仿佛煥發了第二次青春。艾莎也怯生生地回望著他。

  「你呀,我毫無庇護的小花啊……你一聲不響來到這裡……」老人顫抖著說,「艾莎,我能給你的不多,我不能把你帶到塵世以上的天堂,我會讓人們在大地上看到你的美麗榮華!而我索求的……」

  一個侍從從人群中小跑而出,背負著一件細長的物件。那東西在燭光下若隱若現,仿佛本就不屬於尋常的宴會。他停下腳步,解下負擔,雙手奉上,恭恭敬敬地交到斯佩庫·拉圖爾大人手中。

  斯佩庫的身軀微微顫抖。他單膝跪地,雙手捧著那件器物。那是一把劍,一把龍鋼之劍,出鞘後在蠟燭的光芒下閃耀著寒鐵獨有的冷光;那是一種七彩的光暈,仿佛劍身被彩虹包裹一般。他緩緩向前,走到艾莎面前。老人低下頭,姿態謙遜,卻並不卑微;那是一種已然看透一切、準備賭上性命的神情。

  他的聲音在開口的一瞬輕微顫抖,卻更加威嚴。大概是當年設計這座大廳的建築師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一天,所以牆壁與廊柱的精心布置使每一個音節都能被放大得無比清晰。

  老人的話語在石柱之間迴蕩開來,宣判道:「我請問你,艾莎·里納斯卡里小姐……」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予這座大廳里所有人的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賓客們,包括科爾努托,選擇了沉默。

  「你是否願意接受薩洛巴索人的愛意,接受我們的擁戴,並在眾人的見證之下,以古老的里納斯卡里家族的榮譽為證,成為薩洛巴索國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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