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父輩的故事(3)科爾努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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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鄉下,細密的白雪與黑色的樹籬將世界乾淨地一分為二。

  科爾努托盯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色。馬車一路顛簸,這反倒是好事,斯托郊外的泥濘路面讓車輪不斷跳動,沉悶的撞擊聲足以掩蓋他緊張時急促而不穩的呼吸。這樣一來,坐在他身側的佐伊便聽不見了。

  佐伊的裝扮宛如故事書里的古代公主:奇異而精緻的妝容,粉脂將她的臉塗得慘白,唇色卻紅得像玫瑰。然而這些精心堆砌的顏色卻掩不住她身體的僵硬與血色的缺乏。科爾努托像往常一樣保持禮貌的距離——兩人之間的軟墊長榻空出一大片,仿佛那裡正坐著一個無形的幽靈。

  我真的能下定決心嗎?

  真的能讓自己徹底擺脫這場不幸的婚姻?

  他望向不斷向後退的田野,望向劃分田地的黑色大針松,竟一時分不清是馬車的速度更快,還是自己的思緒更快。他正在思考,一次又一次地推演——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他習慣在災難來臨前就在腦中演練每一種可能,這樣即便遭遇最糟的結果,他也能提前準備好退路。

  佐伊對此嗤之以鼻。她說這讓他遲緩、懦弱,讓時間變得黏滯又難熬。因為只要他不開口,就沒人知道他愚蠢的想法;而事情結束後,再聰明的推演也無濟於事。

  這些年裡,他無時無刻不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擺脫她的機會。每一次被佐伊羞辱、踐踏、擊碎之前與之後,那機會都會浮上心頭。起初,他要自己強迫思考,用盡全力讓腦子運轉;後來則自然而然的推演會自動發生,像另一個自己在腦中取而代之。

  到了最嚴重的那段日子,只要佐伊出現在他眼前,他的思想便會不受控制地開始運作:逃離她、避開她、躲開她,甚至……幹掉她。為了對抗自我,他試圖借酒麻痹自己,但只讓情況更壞。他開始翻冷門的書、學瀕危的知識,以為能填補那不斷擴張的空洞。可每當他合上《葡萄的189個種類》,那種深沉的空虛與無名的仇恨便像戒斷反應般襲來。

  五年。

  五年裡,這個女人將他摧殘成如今的模樣——肉體上屈辱不堪,精神上瀕臨崩解。

  而現在,一個真正能讓他一勞永逸的機會終於擺在眼前,他卻突然動搖了。

  計劃本身很簡單,他只需要照著那位好先生吩咐的劇本去做,去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完成一份姻緣,那麼一切便會自然地發生,順滑得像下雨一樣,而且沒有任何代價,沒有任何牽扯——諷刺的是,他很可能會把另外一個倒霉蛋推進與現在的自己相同的境地,就好像天平一定要守恆一樣。而佐伊的死會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意外,只不過他提前知曉了結果而已,就像他腦子裡無數次做過的推演那樣。

  而且,這還是那個人開出的最低報酬。

  最初的計劃是徹底的、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五年來承受的所有折磨、羞辱、恐懼全部倒灌回佐伊的身上,讓她比他痛苦千萬倍,讓她在絕望里哀求、在羞辱中崩潰,直至靈魂潰爛。

  可科爾努托做不到。

  或許因為仁慈,但更多的是因為他沒有這樣的膽量。

  這個條件聽起荒謬的令人發麻,荒誕到連騙子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他。那種話就像我是神的第二個兒子或者我活了三千年這種瘋子的胡言一樣,是醉漢或被打傻了的人才會說出的鬼話。

  然而,一向謹慎怯弱的科爾努托竟心甘情願地點了頭。

  他忍不住又瞥了佐伊一眼。她的臉仍舊像被勒住一樣緊繃。科爾努托很確定佐伊對此一無所知;那個人一定會保守秘密。他身上那種強大到令人無法懷疑的氣場,讓人只需看上一眼便認定:他值得信任。

  可……真的有必要這樣嗎?

  他的心又開始搖晃。

  佐伊今天心神不寧——這從未發生過,至少在他面前,她永遠不會露出這樣的破綻。

  她是不是意識到了什麼?

  她是不是終於明白自己是個混蛋?

  她是不是……在求一個機會?

  也許她真的想改過自新?

  也許只要他現在開口,只要他說一句「我原諒你」,兩個人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她不必流血,我也不必背負罪惡。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差點向那個念頭屈服了。

  他甚至張開了嘴,可到了舌尖,話語卻化成一股直衝腦門的熱流,令他的視野驟然模糊。

  坐在旁邊的佐伊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紫金色的華麗外袍在他的眼中一寸寸褪色,她的頭巾、金絲髮網、圓冠、皮毛大衣都像被火舌舔過般消失不見。

  馬車裡仿佛再一次瀰漫起葡萄酒的味道。

  然後,她變成了昨天的模樣——

  一絲不掛,黑色長髮散在裸露的肩頭,只剩金色項鍊與沉甸甸的珍珠吊墜貼在皮膚上。

  而她的眼神仍舊那樣輕蔑,那樣惡毒。

  我憑什麼原諒她?

  難道一句永遠不會出現的「對不起」,就能把我這五年來受過的一切抹掉?

  五年。

  五年的羞辱、五年的恐懼、五年的折磨。

  難道因為我軟弱,就要假裝這一切從來沒發生過?

  為什麼?為什麼你連這個都做不到?

  你是男人嗎,科爾努托?

  他仿佛又聽見佐伊的聲音,從新婚第一夜開始便從未停過的嘲諷,無盡的挖苦,無盡的踐踏。

  即便是現在、即便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仍然那麼自大,那麼傲慢。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幾乎像要撕裂胸腔,他的手用力扣住馬車窗框,以至於那條被磨得光滑的橡木被他硬生生按出了深深的指印。

  他感覺木刺刺破了大拇指,血順著掌心流下來。

  好,很好。

  他慢慢讓呼吸平靜下來,眼前的景象也逐漸恢復清晰。

  佐伊依舊緊繃著,可能是感覺到了丈夫的異動,突然下意識地厭惡地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他心裡莫名地安定下來。

  看來她並沒有要改變的意思。

  她還是那個她。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那我們地獄見,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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