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父輩的故事(2)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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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無一人的中央大道上,一個白色的幽靈正拼命奔跑。

  太陽早已落下,早晨喧鬧的城市此刻也安靜下來。白班的紅頭盔揉了揉眼睛,把裝滿今日入城稅的金幣的箱子鎖好,連同鑰匙和帳簿一起交給市政廳的官員。隨後,他依次檢查馬廄和倉庫有沒有關好,柴房和大廳的門是否落鎖,武器庫里的東西有沒有丟失,小牢房裡那些倒霉蛋是否交清了罰款——交清的便被放出去,沒交清的只能繼續與冷冰冰的石地板共眠。

  做完這一切後,他拉著幾個同僚去找地方吃點東西、喝點酒,一邊等夜班同事來接替。他們在下班的路上經過中央大道時,忽然聽到老噴泉「噗通」一聲水花響。

  其中一個人立刻誇張地講起自己三秒鐘前才編出的鬧鬼故事;另一個人興致勃勃地說這是世界毀滅的前兆——因為我們吃了太多魚,導致海里的人魚族餓死了不少人,於是海王盛怒之下掀翻了金流河,要向陸地宣戰;而這個噴泉正是它的傳送門,專門把海里的間諜塞進斯托城。

  最後一個人膽子最大,資歷也最老,他提議去看看噴泉。於是他走了過去,然後看到了那個白色的她。

  他與幽靈對視良久。幽靈站在水上,像經書里的先知一般;幽靈灰色的瞳孔里滿是驚恐,而他的目光卻空洞無比——因為他看到的只是蕩漾的水波,噴泉池裡除了白天人們投下的硬幣之外空無一物。剛才的聲響就像是有人往池裡扔了一塊冰,瞬間融化了。

  他搖搖頭,喃喃自語地踱回兩個同伴之間。正好夜班的人也趕來了,這件事便很快被拋諸腦後。至於要去哪吃東西,他覺得最好是去漢普斯頓酒館,因為那裡供應 Aqua Vitae——世界上第二偉大的發明,第一則是麵包。而且新年還剩半個月就到了,兒子也到了嘴上長毛的年紀,做父親的必須給他一個夠得上脫胎換骨的成年禮——那就是生命之水,所以自己必須以身試險,委身為那小子當一次品酒師了。

  想到這裡,他不禁愉快地唱了起來:

  「萬福聖母啊,你充滿聖寵,主與你同在,Aqua Vitae也與你同在!」

  三個人的聲音漸行漸遠,中央大道重新歸於寂靜。新來的紅頭盔拎著提燈,挨家挨戶地巡邏檢查,順便逮捕那些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人。白色的幽靈再次奔跑起來,這次,她鑽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落葉被她帶起的風吹得四散,一隻流浪貓對著她呲牙咧嘴,豎起的瞳孔死死盯著她。當幽靈踏到它身上時,貓立刻受驚跳起,撞翻了幾塊破木板,發出一陣雜亂的聲響。

  「誰在那裡?」一個路過的紅頭盔拔出了劍,提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踏入小巷——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巡邏,就遇上這種情況。如果真能捉到一個賊……

  他已經開始想像同事們投來的尊敬目光,以及自己暗戀已久的布商女兒驚嘆的神情。他仿佛看見自己胸有成竹地摟著她,說道:「放心吧,親愛的,只要有我在,誰也別想動岳父的一枚金幣。」光是想像這一幕,就足以讓他鼓起勇氣。儘管他今天才在訓練場被隊長用木劍狠狠教訓了一頓,現在腿仍舊腫脹,但只要能換來那個未來,他願意豁出命去。

  然而,小巷裡空無一人。

  希望瞬間變成失落。他皺了皺眉——也許那傢伙已經逃掉了?我再找找。抱著這樣的念頭,他走出小巷,從另一端離開,並向左追去。

  那正好是幽靈的反方向。

  幽靈不停地跑著,她跨過小巷,直奔血狼河。這條河是金流河的支流——母親發怒,女兒遭殃。雖然她不像母親那樣發瘋,去砸碎萬惡的父權制大橋和父權制渡船,但斯托人仍舊沿河岸堆起沙袋,以及所有能吸水的東西,築起一條簡易堤壩,其高度與胸牆齊平。唯一沒有防護的是對岸無人居住的荒地,以及更遠處高高的衛城,反正那兒本來也不需要——那裡是如今貨船卸貨的碼頭,送往總督府的葡萄就是在那兒從船上放下的。

  一想到總督府,她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幽靈活了十七年,這十七年裡若要選出最令她害怕、不願回憶的事,那便是十歲那年深夜,被馬一腳踢中了腦袋。從此以後,她只要在晚上見到馬,尤其是在夜裡聽到馬嘶鳴,或任何和馬相關的聲音——都會臉色煞白,胃裡一陣翻湧。然而如今,這個王座已經易主;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她才十七歲,卻不得不變了。

  今天,她第一次懷疑自己的眼睛——或者更準確地說,懷疑自己的能力。倒也合理:她接觸這一切不過兩個月。瑟夫說她天賦異稟,這確實沒錯;除了那次差點被燒成灰之外,她在這些靜止的、已然不會改變的世界裡一向如魚得水。可這些真的是永恆不變的嗎?她所看到的究竟是過去的記憶,還是另一個世界的倒影?也許只是恰巧在分叉點之前,那世界的生活與她所在的世界完全一致而已?


  然而——若因為她如今的行為,這種不負責任、近似觀光客般的穿梭,會影響她真正躺著的那個世界怎麼辦?會不會哪一天醒來,一切都顛倒了?——發現自己其實被商行會長的母親養大?有一個妹妹,而不是哥哥?為了追隨心愛的將軍侄子,帶著調皮的妹妹遠赴遼闊的東方草原?當然,這是往好處想;若往壞處想,她是不是甚至可能成為毀滅世界的罪魁禍首?

  瑟夫告訴她,浪人能夠突破別人的夢境,卻從沒說過有人可以跟著自己穿梭在歷史之間。她一直在懷疑,那另一個世界的空間究竟是怎樣的結構。畢竟,如果一個人能侵蝕另一個人的夢境,距離是否真的重要?若以棋盤為喻——對棋子而言,它們所謂的現實世界,即吃掉別的棋子所走的那一格,不過是人類手指輕輕一挪罷了。對棋子來說,從天而降的手指根本無法理解。那麼,換個角度,她剛才在總督府看到的那個東西,會不會就是那隻手?

  她明明貼得那麼近,卻看不清它的樣貌;明明那樣專注,卻聽不清它的聲音。它到底是誰?來自哪裡?又對科爾努托說了什麼?這一切都不得而知。但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息——該怎麼描述呢?唯有「並非屬於這個世界」才能勉強貼切。那感覺就像草食動物聞到狼或獅子的氣味時,本能地從脊椎升起的寒意。

  古人給大海和森林冠上駭人的稱呼,說那裡潛伏著妖魔鬼怪;而此刻,她完全能夠理解那種恐懼。也許終有一天,她也能像如今的人面對大海、面對森林那般勇敢——即便仍可能被吞噬,但長角的山羊至少能在撕碎獵物與兩敗俱傷之間,讓野獸猶豫片刻。哪怕僅讓它產生這樣的念頭,對她而言,也算是一場偉大的勝利。

  但在那之前,她所能做的,只有逃跑。

  她沿著道路一路奔向那座三孔石橋,隨即踏上濕滑的砂岩橋面。赤裸的雙腳踩在被歲月磨得光滑透亮的石板上,薄薄的冰霜與被雪水浸潤的冷意鑽進皮膚。橋兩側的金匠鋪與屠夫鋪早已關門大吉,整座橋上連一根火把都見不到,只剩血狼河上那條銀帶照耀的水面反射著粼粼微光,為她指引方向。

  衛城矗立在干砌石壘出的高台之上,古人精心拼接的石塊早已因歲月鬆動不再嚴絲合縫,刺蝟與蜥蜴趁機在縫隙間竄來竄去。老衛城的狀況糟糕透頂;這裡是唯一一處被那場大地震徹底摧毀的區域。大部分城牆與柱廊都已坍塌,只剩一堆大理石與木樑的折斷殘骸;唯有一道殘存的城門、幾根立柱,以及頂上的三角山牆勉強維持著昔日的形狀。

  市議會原本打算將衛城改造為守備隊的新司令部,但無論是預算還是設計方案都遲遲無法落實。於是,士兵們只能在這片荒蕪的高地上支起大大小小的帳篷與臨時棚屋,勉強駐紮下來。

  然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為了運送建材而倉促擴建的簡易碼頭卻已經提前投入運作,商船與貨船算不上絡繹不絕,卻也不斷靠岸又離開。而那正是她此行奔赴的地方。

  一艘平底的黑色大船無聲地滑到岸邊,槳手與乘客依次跳下,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船上只留下兩個人,他們彎腰抬起一袋又一袋貨物往岸上扔。袋子落地時沒有半點聲響,重量卻沉得驚人。岸上的人立刻上前,把袋子背上肩頭,沿著小路朝衛城方向魚貫而行。等這一批走遠,那兩人又回船繼續搬下一輪。

  如此反覆,大約十五分鐘後,船上的東西才被清空。那兩個人檢查了一遍船的拴繩,確認無誤後,也匆匆跟上背袋子的人群,消失在暗黑的小路盡頭。

  又過了一會兒,船尾的篷子裡慢慢走下一個人。他剛踏上碼頭沒走幾步,就被另一人攔住。天色太黑,她根本看不清兩人的臉,而她的膽子也早就被削得七零八落,只敢鬼鬼祟祟地朝前挪動,祈禱眼前這兩人不要是總督府里那個東西。

  「你……晚了?」

  「因為……」

  「好吧,但……你記住了嗎?」

  「好啦好啦,不就是……嘛?」

  「……」

  兩道黑影低聲激烈地爭辯著什麼,但呼嘯的寒風撕碎了他們的聲音,她除了些支離破碎的詞語外,什麼也聽不清。

  她再度小心靠近一步。眼前兩人逐漸從黑影變成模模糊糊的輪廓——兩人都裹著斗篷、戴著軟氈帽,腳上是緊身褲襪。只不過,一個全身漆黑,另一個的褲腿卻左右顏色不同:一紅,一紫,像夜色中突然躍出的怪異火焰。

  「那我們明天準時在莊園見面。」低沉的聲音說。

  「好,我已經等不及了。」較輕的聲音回應。

  兩人又嘟囔了幾句,然後分頭離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衛城邊上的碼頭重新陷入死寂,只剩她孤零零地站在陰影里,仿佛一個迷失在夜色中的幽靈,怔怔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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