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父輩的故事(1)科爾努托、佐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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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剛亮,整座城市就從沉睡中醒來了。夜巡的紅頭盔熄滅了最後一根火把,疲憊地對著腳夫點頭。頭盔的帽檐遮住了他們的眼睛,所以究竟是在點頭還是在打瞌睡也就不得而知了。第二個醒來的是各種鳥類。它們的記憶不超過一天,仿佛造物主把它們的腦子連帶記憶遺忘在了某個時間點,於是每天晨禱前一個小時,它們便像新出生的嬰兒一樣嘰嘰喳喳個不停。今天尤為如此,因為斯托下雪了。

  新雪沒過腳跟,像一層柔軟的皮毛。哲學家說世界站在烏龜的背上,那麼烏龜又站在誰的背上?這個問題也許永遠沒有答案,但至少今天的斯托城和半個普萊薩暫時是站在白鼬、綿羊、雪兔和雪鴞的背上。

  終於,在晨禱時刻,斯托大聖堂的六聲鐘鳴穿透尚未完工的穹頂,掃過整座城市,這聲音渾厚有力,一直到郊外的原野都不曾消散。

  隨即所有人都起來了,街道上不再只有凍死的流浪漢和夜裡打架的野貓。烤麵包的師傅和抱著籃子的婦女走上街頭;郊外的農民帶著兒子一條街一條街地叫賣蘿蔔和洋蔥,以換取足夠的鹽、酒和工具,如果幸運一點還能買到胡椒。他們的妻子則在家醃製豬肉和捲心菜。

  換班的紅頭盔接替了睡眼惺忪的同事,他們負責清除道路上的屍體和垃圾,並打開城門,準備向排成長隊的大車和成群的綿羊收取入城稅。花了好處費的商販被帶到勇士門排隊,他們會比競爭對手更快入城。

  在城東的河西門,血狼河上,幾艘大艇正裝載著啤酒和蘋果,還有極少極少的葡萄,它們會被立即送往屈尊暫住在總督府的佐伊·埃曼努斯女公爵和她的丈夫科爾努托手裡。

  這位女公爵原本打算趕往士麥卡利翁,與丈夫科爾努托的侄女爭奪那位因聖奧利昂大地震早早去世的大伯所留下的遺產。卻沒想到今年秋天金流河再次發怒,不知為何只是一翻身,便把束縛其身軀的橋樑全部掀斷。

  於是尼斯大區頓時被劈成兩半——充滿財富與希望的西方,及遍布惡徒與混蛋的東方。

  整條大河只剩下遠在柏佛林的赫卡維羅塔橋城還能勉強通行。然而她那可恨的姻侄女絕不會幹等著,在那些爛布丁一樣的工程修好之前,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大伯的遺產被那個住在士麥卡利翁豪宅里的小婊子和她的律師兼情人一點一點地撬走。她一想到這裡,就氣得牙痒痒。

  「下去吧。」披金帶銀的女公爵冷冷地看著盤子。裡面躺著一串淺金黃色的葡萄,粒子透亮得像寶石。哪怕外頭天寒地凍,它們看起來仍像剛從夏天的太陽底下摘下來一樣。每一粒上都覆著一層細薄的果粉,手指一碰就會掉,軟中帶脆。

  女公爵優雅地捏起一個,葡萄立刻軟了下去。她皺了皺眉,可能是嫌它不夠新鮮,但還是把它扔進嘴裡。過了一會兒,她的臉色好了一些,又吃了一個。

  坐在一旁的科爾努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佐伊冷哼了一聲,他才恭順地捏起一粒葡萄吞了下去,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一定是斯塔菲利出產的葡萄,只有那兒的熱溫泉才能在寒冬里養活葡萄。你覺得……怎麼樣?我親愛的妻子?」

  科爾努托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尬笑——就像有一根看不見的鐵絲把嘴角往上吊著,眼睛、眼皮和嘴唇一起不自然地跳動。

  「我問你了嗎?」佐伊瞪了他一眼,聲音像一頭髮怒的母狼。

  「沒……沒有。」科爾努托立刻縮回椅子裡。真是一頭烏龜,佐伊心想。她這輩子最瞧不起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他實在太廢物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廢物的人?——我是女公爵,我的伴侶應該是一個頂天立地、強健勇敢、溫柔又體貼的英雄。他應該隨時拔劍保護我不可褻瀆的尊嚴,也應該懂我的心思、並且一心一意站在我這邊!

  可是他呢?天天結結巴巴,床上床下一無是處,腦子裡裝的全是葡萄學這種完全沒用的破玩意兒。明明她很喜歡葡萄,卻被這個屁股上插著根韭蔥的傻瓜搞得一點興趣都沒有。若不是那個該死的、萬惡的士麥卡利翁黃頭髮小無賴,我早就……

  想到這裡,她又看了丈夫一眼。

  是啊,她是你的侄女,你們可是一個家族的呢。都是黃頭髮的骯髒無賴。可為了那筆錢,我還是得忍耐一下……不過早晚我要——

  科爾努托輕輕抬起眼皮,瞳孔像投石機射出的彈丸一樣飛快地轉了一下,瞥見了自己的妻子。她依舊是那副厭惡而高傲的模樣。

  那個他又怕又恨的瘋女人。五年的婚姻生活早已讓他摸清了她的脾性:她混合了世上所有低劣的品性,反覆無常、裝腔作勢、暴躁易怒、高傲愚蠢、空洞無趣、歇斯底里。


  如果說道德是美酒,她就是白楊木篩子;如果說智慧是果實,她就是灰霉病;如果說美好是陽光,她就是最大那片烏雲——只要看她一眼,或稍微不如她意,她就會像暴雨一樣把唾沫劈頭蓋臉地淋下來。

  唉!自從來到巴塞爾,他就沒有一天省心的。什麼事情都得順著這頭兇惡的雌怪獸的意。稍有不慎,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我怎麼就混到這地步呢?

  本來他也想好好相處,可這該死的母畜生偏要當著外人的面裝腔作勢,私下裡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他。她身邊的那些女僕、太監和總管也都是一群可惡的禿鷲。誰知道這淫亂的女人又找了幾個情人,跟誰姘居?就算知道了,他又能怎樣?說出去只會被人笑話——連自己的妻子都管不住。

  如此也罷,他就當自己上輩子犯了大罪,被真神扔回囂躁的世界吃第二茬苦。可這貪婪的母蛇居然還要把手伸向他哥哥留下來的財產,伸向庫斯托斯家族最後的那些錢,還密謀要借他的名義殺掉那位素未謀面的侄女,讓他的罪孽再加一層。

  而他,卻連一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

  門敲了三下,禮貌的問候聲從外面傳來。

  佐伊立刻收起那副令人作嘔的表情,換上一副更令人作嘔的文靜矜持的模樣;科爾努托也挺直了背,趕忙坐好。

  「親愛的佐伊·埃曼努斯殿下,親愛的科爾努托爵士,早上好。這段日子辛苦你們了,真是抱歉啊。」

  來人滿臉歉意,步伐大方利落,走到他們面前,彬彬有禮地行了個躬。

  「請問您尊姓大名?我似乎沒有見過您呢。」

  佐伊對著來客禮貌地微笑,但科爾努托卻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那一點不該有的異動。

  起初他以為這是因為又來了哪位姘夫,怕自己認出來。不過以妻子現在低劣的德行,就算那人當著他的面啃佐伊的腦袋,她都不會有半點慌張。而當自己和那位來客對視時,他也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怪異——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可又老是想不起來。

  短短一瞬,這對夫妻居然罕見地達成了同樣的心境,甚至還互相感應到了——這可能是他們認識以來唯一的一次。

  「我是代替總督大人來的,親愛的二位大人。」那人憂傷地嘆了口氣,「恕在下無禮,科拉多大人在搶救洪水時被捲走了,現在還昏迷著呢。他的一切職務只能由小人暫時履行。願真神保佑這位可憐人早日康復吧。」

  「可是我們該如何稱呼您呢?人的名字可是相當重要啊,從名字里便能看出一個人的素養和性格。正如名為美德者或許終成惡徒,但叫作蝰蛇的多半難養成聖人……」

  科爾努托正說得起勁,看到妻子臉色緊繃、仿佛下一秒腦袋就要炸開,只得知趣閉嘴。

  「我名叫塔基斯。不過依鄙人之見,名字卻毫無意義喲。」塔基斯眨了眨綠色的眼睛,微笑著說,「有偉大君王的名字卻沒有半點王者之氣的邯鄲學步之徒隨處可見。即便是血親兄弟,有時性格也完全不同,更何況只憑名字就斷定一個陌生人的是非呢?」

  「我的好夫君有時候就喜歡說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什麼意思的話,希望塔基斯先生莫要見怪。哦對了,我應該稱呼您為爵士嗎?」

  佐伊微笑著前傾,姿態楚楚動人——但只有科爾努托知道,那不過是哈薩蘭沙漠蠍子的偽裝。

  「是啊,我現在的確是爵士。不過二位大人沒必要對我用這個可有可無的頭銜,叫我塔基斯就好。」他仍舊彬彬有禮。

  「好呢,塔基斯先生倒是豁達。」佐伊笑著說,「承蒙我主保佑,這次洪水倒沒淹到斯托城。不過那些橋何時能修好呢?我和我的夫君有件非常急迫的事必須立刻去辦,實在不能再拖了。」

  塔基斯嘆了口氣:「唉,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大水帶著真神的憤怒,誓要捲走一切膽敢踏足它目光之下的人。那些小小的渡船更是被巨浪吞得無影無蹤。河水直衝到雲彩身上,像要把太陽都澆滅。我們這些戰戰兢兢的凡人螞蟻,又怎敢不自量力地與這種妖術作對呢?親愛的殿下喲,依鄙人這點愚見,還是像烤爐里的蘋果那樣,再耐心等一等吧。」

  「我的好爵士——不,我依你的意叫你先生更好——您有所不知啊。」佐伊輕聲道,「我這位卑微的邊境小貴族向來循規蹈矩。用一句大不敬的話來說……我得先請真神贖我接下來的罪。洪水懲戒的是世上的罪人,但我與夫君才來不久,與此並無瓜葛。而遠方的士麥卡利翁又遭了可怕的地震,無數人死於非命,其中就有我的大伯,那位善良而睿智的老人。他的財產卻將被不法之徒與他墮落的女兒吞噬——願真神寬恕那個被罪惡蒙蔽雙眼的女孩吧。聽說這裡有位名為法蘭的神甫,在地震中施展了奇蹟,讓整座城市的人得以倖存,可見神還是會保佑我們的,也定會保佑我所前進的路途。至於我本人,也是卑微恭敬地請求了慈悲的齊米奧陛下批准,才來到這裡要求屬於我的正當權利。」


  她輕輕嘆氣:「若連陛下的法度與真神的怒火都不能成為理由……那我的好先生,我便也無話可說了。」

  「當然,當然,鄙人和斯托城一定全力支持大人您的正當要求。只是那些被沖毀的橋,最快也得兩個星期才能修好喲。要是馬車能長出翅膀來就好了——當年偉大的伊卡洛斯升天時但凡掉下一根羽毛,這些洪水啊、地震啊,都是無足掛齒的小事啦。」

  塔基斯連忙道歉,語氣里滿是歉意。他那雙綠色的眼睛似乎連佐伊的委屈都一起感同身受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為她潸然淚下。

  看著真難受啊,科爾努托心想。

  「不過放心,我一定會催促那邊儘快動工。托大人您的福,城裡正好有一個努曼工匠。努曼人對付暴躁的河流,就像穆罕爾特人制伏獵豹、迦本尼亞人馴服獵鷹一樣——再狂躁的水流,都能被他們那點機敏才思壓得對著鵝卵石嘆氣。正如您所說,神並沒有拋棄我們。那麼這工程,也必定會像奇蹟一樣順利而迅速地完成喲。」

  「那就有勞您了。」佐伊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科爾努托卻很不自在,他想要吃顆葡萄,手剛伸到盤子上方,就感覺有一道視線像夏日正午的太陽般灼燒著手背的汗毛,甚至連指甲蓋都仿佛要被烤得萎縮。

  「哦對了,咱們城市最近要有一場婚禮……確切地說,是選新郎的儀式。到底是迦本尼亞還是卡梅伊特的風俗,我倒是不清楚,不過大概和咱們這種騎士決鬥、為女士拋花環那類傳統差不多。一定挺有意思的,畢竟婚姻是終身大事。新娘便是咱們的西內隆·里納斯卡里大人的女兒,艾莎小姐。若是您覺得無聊、想要解悶,不妨在等待之餘去看看。願真神保佑二位喲。」塔基斯鞠了一躬,準備退出。

  「願真神保佑我離開這個潑婦。」科爾努托用舌尖輕舔牙齒,暗暗心想。

  「呵呵,塔基斯大人可真會說笑。這種場合我得看緊我的好夫君,可不能讓他被哪位美人拐跑嘍。」佐伊笑著,一邊像拽木偶那樣把科爾努托的手拉到自己膝上。儘管她的裙擺覆蓋著華麗、一塵不染的綢緞,點綴著寶石與珍珠,但科爾努托卻仿佛摸到了一坨屎。

  「哈哈……再見,大人。」科爾努托鼓起肚子對綠眼睛的塔基斯致意,佐伊也點頭微笑。

  門關上的瞬間,科爾努托立刻覺得自己的手像被夾在鐵砧和錘頭之間般難受。他正想收回手,但還沒來得及動作,佐伊便猛地甩開了他的胳膊,使他的手臂以肩膀為圓心猛地甩成了風車。骨頭咔噠一聲,好在沒有斷裂或拉傷,只是疼得要命——心理的、身體的都在疼。

  他知道妻子對他的厭惡正逐日加深,而他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她終於懶得偽裝,在外人面前對他張牙舞爪。現在不就這樣嗎?那塔基斯前腳剛走,她就迫不及待地要動手。

  唉,真神啊真神,我到底犯了什麼罪,你要如此懲罰我?若是因為我之前每天晚上偷偷在心裡罵她……可是現在我連罵她的勇氣和信心都沒有了。就算手抄本里的兔子跳下來,我大概都會跪下投降吧。

  科爾努托抬起金髮的腦袋望向妻子。佐伊已背對著他站在窗邊,眺望斯托城外的景致。她的貼身女僕不知何時出現,大概從剛才起就站在他身後偷聽、偷笑吧?

  那條惡毒的小毒蛇。他看見她毫不掩飾的惡意和輕蔑的目光——以前就算佐伊再囂張,也不敢當著僕人的面這樣羞辱他。好麼,現在連一條野狗都能欺負我了。

  他縮得更緊了,一動不動好似一隻烏龜。也許是無聊,佐伊整理了下頭髮,又讓女僕為她披上一件新的外衣,像孔雀一樣趾高氣昂地離開了,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總算走了,他想著,鬆了一口氣,伸手去拿葡萄。

  就在這時——一本書飛了過來,「砰」地把桌上的葡萄砸得四散,金盤子噹啷掉到地上,果汁和果皮濺了他滿臉滿身,衣服像得了敗血症一樣染成深色。

  他像一隻被射中的小鹿一樣抱頭縮起,全身顫抖。

  「誰他媽讓你這個賤貨吃了?」佐伊怒吼像鞭子一樣抽過來,他哀嚎著哭了出來。

  為什麼?她憑什麼憤怒?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

  「塔基斯還在門外……求求你,求你一會兒再——」他抽泣著哀求。

  「你這個該死的黃毛西方雜種,也敢對我發號施令?你也敢?」佐伊怒火到達頂點,她大吼著抓起高柜上的銀酒瓶狠狠砸了出去。

  酒瓶擊中科爾努托的額頭,有什麼東西又濕又熱流下,他感覺左眼睜不開了,眼皮像被黏住一般。他問自己那是什麼,很快便知道了——因為那咸腥的液體順著嘴唇流到舌頭上。那是血。


  「沒出息的廢物。」佐伊冷哼一聲,與女僕摔門而去。屋內頓時恢復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天都要黑了的時候,科爾努托才不再抱著腦袋,不再抽泣,也終於敢挪動腳趾。他臉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左眼仍被黏住,怎麼也睜不開。血、淚和葡萄酒混在身上,他看起來像一隻落湯雞。

  「我的僕人呢?你們在哪兒?」

  他絕望地想大叫,可是聲音卻被卡在嗓子裡。連嘴巴、聲帶在潛意識裡都害怕佐伊會突然衝出來,再次朝他砸東西。

  「你居然敢罵我!」

  她的咆哮似乎仍在他腦中迴蕩。

  沒有火爐、沒有食物、沒有蠟燭,整個屋子像被人遺忘的廢墟,沒有任何人關心他。科爾努托在心裡歇斯底里地吼:為什麼?我也是爵士!我是庫斯托斯家的人!我的種姓也高貴!我家族歷史悠遠,我受過貴族的教育!我不過只是沒力氣,不是騎士,可她憑什麼罵我是雜種?她憑什麼?你們又憑什麼?為什麼沒有人來找我?我的僕人呢?

  雖然那些僕人本來就是佐伊的傀儡和狗腿子,但自己往日對他們也不薄啊!為什麼現在連送飯、送衣服的人都沒有?難道你們也討厭我?看不起我?跟佐伊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終於崩潰,對著天花板嘶吼。

  他努力想睜開左眼,可是不行。心一狠,他抓住自己的眼皮,用力揉擠,直到眼珠子「噗」地怪叫一聲才停。他疼得要命,但終於睜開了一條縫。儘管模糊,他仍覺得自己掌握了點什麼。

  「我勝利了……」他幾乎要笑出來。

  隨即,他狠狠一腳踹向被砸得凹陷的桌子。腳很痛,但那一瞬的快意讓他爽得像喝醉了一樣。桌子被踹得嘎吱亂叫,聲音尖銳而怪異,像一隻受驚的灰鵝沒完沒了地對著他罵。

  「什……麼……」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他愣住片刻,隨即呼吸急促起來。霜寒之月的斯托讓他冷得發抖,但有比寒意更急迫的東西在催著他衝動、躁動、幾乎要裂開。他在昏暗的會客廳里亂撞——桌子當然不會真的叫,可是有別的東西會。

  直到他聽見——音樂。

  他衝到窗邊,一拳撞開窗欞,然後——

  「當我看見花朵

  在草地間顫抖搖曳,

  喜悅打開我的心,

  使我想起那甜美的戀人。

  哦我的女人,你讓我灼燒,

  讓我感覺心在胸中裂開。

  美人啊,你的眼眸俘獲了我的生命,

  你一個優雅的微笑

  便奪走了我的靈魂。」

  魯特琴、里加吉他、長笛、豎琴和小鼓瘋狂地演奏著。

  歌詞在觥籌交錯、杯盞喧譁中含糊不清。

  烤肉和奶酪的香氣撲鼻,從窗縫鑽進他鼻腔。

  許多男男女女在笑、在喊、在拍桌子。

  有人抱著女伴跳上桌子。

  「咚」的一聲,一個女人被扔進酒桶,她卻哈哈大笑,她的笑聲比大聖堂的鐘聲還響,還夾雜著別的曖昧聲響。

  「歡樂的時刻到了,少女們——是時候放鬆……放開自己了,少女們!」

  科爾努托捂著胸口,感覺心像被堵住,像個水泵要爆炸。耳邊全是嗡鳴。他咬破舌頭,滿嘴都是血。

  「我活不下去了……」

  他半個身子傾出窗外——那裡是三樓。

  他能看到院子裡賓客們的狂歡:

  長桌上食物堆得像山;

  空酒桶被當玩具一樣滾來滾去;

  一些人醉倒在地;

  另一些人把自己的華服扔進中央那巨大火爐,每扔一次就有人大叫。

  然後,他看到了——

  那個在酒桶里大笑的女人。

  那個穿金帶銀的女人。

  那個就算死了他也絕不會認錯的女人。

  佐伊。

  她一絲不掛地——

  「不……不……不……」


  科爾努托抓住自己的金頭髮,惡狠狠盯著她。

  她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起浸在酒中的頭。

  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那壓迫感讓他本能地移開眼睛。

  但巨大的噁心與罪惡感又逼著他重新抬頭。

  你啊,佐伊……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佐伊用那雙惡毒、輕蔑的眼睛盯著他。

  那眼神像在說——「有本事就殺了我啊?」

  「好……」

  科爾努托咬牙切齒。

  「你等著……你等著……」

  他確信自己把話說出口了。以往但凡沾上佐伊,他的聲帶都會本能地啞掉,可這次不同。這一次,他的怒火衝破了一切恐懼,衝破了這五年來的畏縮本能,甚至轟碎了他這五年來賴以苟活的龜殼。

  而且,他確實說出來了——甚至聲音可能不小,幾乎能蓋過下面的狂歡。

  因為緊接著,一個聲音輕輕在他耳邊響起:

  「我的好爵士喲……這可遠遠不夠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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