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們的故鄉(3)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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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不遠處的河灘上,三個人與他們的戰馬正在歇息。

  這裡遠離人煙,正處於小路與森林的交界。一條小溪穿林而過,潺潺水聲清澈透明,正好供奔波已久的馬與人補充水分。

  三人皆著軟甲與武裝外套,胸前繡著狐狸與太陽的紋章——這意味著他們屬於城鎮民兵或村莊警衛一類的半正規軍,由亞威公爵用真金白銀僱傭。儘管薪資低賤,卻遠不是那些農奴兵,那些只靠戰利品、減稅或免費軍糧就能應付的可憐人可比。

  理論上,這類人買不起、也不會配備真正的戰馬,頂多弄到一匹劣質的騎乘馬;而這類馬與真正軍馬之間的差距,就如同蒙德三世與蒙德二世所鑄錢幣之間的差距一樣明顯。

  顯然這幾匹所謂的戰馬就是這種的,肩胛骨瘦、毛髮凌亂、步幅沉重、肚皮下垂、四肢短小的和驢一樣,就連喝水的時候反應都那麼遲鈍,脖子在水中一陳一伸的,恨不得把眼睛都伸到水底去。

  那幾個民兵也看笑了,時不時用夾雜著亞威口音的大陸混語罵罵這幾頭蠢馬,喝著水壺輪流灌下兩口,講著粗俗的笑話,渾然不知死亡正悄無聲息地逼近。

  不遠處的金雀花刺灌里,有什麼東西悄然伸了出來。原本那團就像海膽般的枝叢,此刻似乎多出了一點異樣;然而在深綠色、密密麻麻、如針刺般的狼牙棒狀葉片,以及怒放的金黃色金雀花的遮蓋下,那點異樣又仿佛立刻被吞沒,什麼也看不見了。

  若是老練的士兵,絕不會挑在這種地方歇腳。哪怕離大路不遠,他們也會立刻警覺起來,尤其會提防這類看似無害、實則最能藏人的灌木叢,最差最差,在一切也不可挽回之前,他們也一定會發現灌木叢的抖動和裡面多出來的東西,就算是鳥獸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並以最壞的打算面對,並及時對其他人發起警報。

  可惜,他們不是。

  第一發弩箭射穿了水壺,清水潑到那人的臉上。他罵了半句,後半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整個人便開始倒吸涼氣;清水混著血液流到地面上。

  「哎呦,哎呦,不行了……」

  幾匹馬揚起前蹄,受驚地亂咬亂踢。其中一個人想去拉住戰馬,卻被第二發弩箭射穿了後背,也跟著第一個人那樣「哎呦」起來,不過第一個人已經倒在血泊中了。

  「操!」第三個人拔劍罵了一聲。

  「操!」華金也罵了一聲——三個人里,就他自己把弩箭射歪了。

  「滾出來!你們這群狗娘養的醃黃瓜!」

  他一邊罵,一邊彎下腰,曲開腿側身躲到一棵樹幹後,同時去摸掛在屁股上的號角。

  華金惱怒地扔下弩,也拔出了長劍。他從灌木叢里站起來,從坡上跳到地面,與那人隔著一條小溪正面相對。

  「瞧你穿的和他媽的魔鬼一樣。」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看著眼前這個頭盔和肩甲上全是樹枝的傢伙,側身作出防禦姿勢。

  ——敵人的左側是大樹,那麼我只能從我的左側進攻。最好能一擊解決,最差也要逼他雙手格擋,絕不能讓他吹響號角。

  華金盯住敵人。顯然,對方不願離開樹幹作支撐。他在害怕,害怕弩箭;而且他只用一隻手舉著劍,他還在猶豫——猶豫要不要現在就去拿號角。

  不行,不能等了!

  對於這種敵人,他有足夠的自信,於是舉劍突刺。劍鋒沿著敵人的左臂擦過,在武裝衣上撕出一個口子——可那人竟然躲開了。他居然躲開了。

  一陣風從耳邊擦過去。快得不可思議——他連反應都來不及,敵人便反手劈在了華金的頭盔上。

  他只覺得腦袋一陣劇痛,隨後是嗡嗡作響;若不是頭盔,他剛才已經死了。

  雙方位置互換。敵人雙手持劍站在右側,而華金靠著樹幹擺出防禦姿勢。不行,他想,腦袋還在嗡嗡響。但局勢十分明確:他正站在馬特他們的射擊路線中,弩箭已經威脅不到敵人了。

  只能靠我自己了,必須儘快結束戰鬥。

  有了方才那一下的教訓,他不敢再小看對手,盯著敵人不斷晃動的劍尖,小心翼翼地尋找破綻。

  「廢物!」那人大喊,但腳步卻悄悄向後滑去。

  華金也挪步跟上,擺出長點勢,雙臂微彎,長劍指向對手。兩人的劍尖輕輕相觸,時不時試探性地碰撞。

  最先忍不住的是對面。

  在幾乎撤到路上後,再一次交劍中,那傢伙飛快地轉了一下眼珠。華金捕捉到了:他的左臂輕微下垂,右手微抬。


  ——他要從我的右側進攻。

  於是華金準備好在必要的一刻將劍向右下壓,沉住氣,再等一等。

  敵人背部肌肉猛然繃緊,長劍果然朝他的右側刺來。

  就是現在!

  他往前伸劍,同時用力向右下壓,死死壓住敵人凜冽駭人的攻勢,再抬劍回撩向上反擊,一氣呵成。

  可是……為什麼沒有阻力?為什麼感覺底下這麼輕?

  人們常說,命運給予的一切禮物都帶著毒性,代價往往是在你尚陶然其中而未警覺時就已悄悄扣下。華金在那一瞬間明白了自己失敗的緣由——在那本該受到一個成年男子全力反擊的瞬間,卻猛然發現自己揮空了。

  可他不怪自己。

  在這種局面,任何人都面臨兩個選擇,每個人都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賭對。而他不過恰好賭錯了。

  左臂的偽裝樹枝被整齊削斷,繡著紅色雄鹿的外套袖子被撕開,露出裡面閃亮的鎖甲。鎖甲替他爭取了十幾秒性命——擋住了刺傷,卻擋不住衝擊。

  他左肩的骨頭、血肉和皮膚仿佛瞬間被點燃又凍結,痛得如同破開牢籠的猛獸般撕咬著他的神經。他整個身體因為衝擊失去知覺,向右踉蹌倒去。

  敵人沒給他任何機會,隨即一腳將他絆倒,華金的長劍滾到了溪水邊。

  他已經沒有機會也沒有心情去哀求那人不要殺自己了,現在他反而更希望自己立馬死去,他不想再捂住那該死的混帳左胳膊了,他不想再忍受這鑽心剜骨的苦痛了,痛,太痛了。

  他喊了出來,豎著的那把劍也向著他的面部戳了下來。

  痛苦並沒有一瞬間消失,世界沒有一瞬間變黑,白色的天使和威嚴的天父也沒有出現。

  那柄長劍卻不見了,確切的說,是掉在了他的身旁,中部有明顯的凹痕,他從泥濘的自然母親的環抱中抬起頭,看到馬特·吉勒正端著弩,對著那人。

  「他媽的又來一個。」

  那人撿起劍沖了上去,顯然他已經忘了吹號角的事情。

  馬特也拔出自己的劍和他纏鬥在一起。

  「我扶著你右臂沒問題吧?」

  是岡薩雷斯的聲音,他也背著一柄鋼弩,頭戴樹枝偽裝的頭盔,華金悶哼一聲,用右手抓住了他的小臂。

  「我不知道。」

  這句話是吼出來,現在他幹什麼都是大聲叫的,能激發體內多餘的空氣,把用來疼痛的力氣用到嘴巴和肺部去,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白色的沫子和唾液一起滴到溪水裡。

  等到岡薩雷斯像個保姆一樣護著他,用長劍當拐杖扶著他走路時,那個敵人早就被馬特打敗了。後來根據岡薩雷斯所說,馬特招招致命,更可怕的是出手極快且順滑,以至於幾乎看不見他是怎麼揮劍的。他不過三回合就繳了對方的械,還刺傷了那人的慣用臂。

  「你媽的……」

  穿武裝外套的傢伙也和華金一樣捂著胳膊,不過看起來他更嚴重,深紅的血跡鮮明地染在藍色制服上,甚至從他粗糙、布滿老繭的指縫間滲了出來。

  他看著馬特·吉勒,輕蔑地笑了笑:「要殺就殺,別動老子的馬。不然老子死了也要當個幽靈纏你一輩子。」

  「是嗎?」馬特說話了,並摘下頭盔。

  那人臉色頓時死灰,像他倒在地上的同伴一樣。但隨即他又瞪大雙眼,肌肉和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最後忍不住狂笑起來——當然,大部分是華金腦補的和馬特後來告訴他的,在那一刻,他只聽見那人瘋一樣地笑著,邊笑邊罵:

  「真是你這個王八蛋啊?我就說你怎麼可能死了,原來是他媽跑去給塞卡提斯佬當狗了!哈哈哈!能死在你手上也是我倒霉……」

  馬特只是嘆了口氣,然後用劍柄的圓球敲了他腦袋一下,那人便暈倒在地。

  「我們得抓個活的回去。騎他們的馬,快點吧。」馬特冷冷地說完,用死者的衣服幫昏過去的士兵纏好布條。

  長橋之上,一隊隊士兵像遷徙的螞蟻般緩緩挪動。他們既不披甲,也不執兵,只穿著紅色的武裝外套——所有護具和武器全都堆在後方的輜重大車裡。士兵們沿著橋的右側艱難前行,左側則留給來往飛馳的騎兵。

  「讓開!」馬特朝一個試圖擠出隊列的士兵吼道。那人被聲音嚇得一縮,連忙往右邊退去,腳下一滑,幾乎摔倒在橋板上。


  三匹馬衝過長橋,終於回到亂成一鍋粥的大營。營門口早被堵得水泄不通——人聲、輜重車、歸隊的偵察兵混成一片,宛如一支龐雜的潮水。

  他們費了好大力氣才穿過擁擠的人群,抵達河畔營地內部。然而相比前幾日,這裡已經面目全非。

  遍地都是丟棄的垃圾與雜物,崎嶇的土路被踩得泥濘不堪;原本整齊的營帳大多拆得七零八落。幾個力氣大的侍從或僱工正把厚重的篷布與木桿拆開、綑紮,其他人則一箱箱把物資搬上四輪車。

  「護身符!聖齊阿納的護身符!不怕刀,不怕箭,買了就有三條命!」

  小販幾乎是半吼著叫賣,胸前的木盒子被拍的啪啦作響,裡面堆著形形色色的廉價護符,銅罐、木雕、和其他亂七八糟的小玩意。他盯著三人經過,聲音突然尖了一度,可是沒人為他多餘的口水付錢。

  「還錢!還錢,你這個混帳!」女人的尖叫聲在混亂中格外刺耳。華金甚至不用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滾開!」那名欠債的士兵粗暴地推開她,拔腿就跑。洗衣婦兼特殊工作者摔坐在污泥中,哭罵連連。

  馬特押著被綁住的戰俘,華金用長劍當拐杖支撐虛弱的身體,只有岡薩雷斯停下腳步,無奈地望了她一眼,丟過去幾枚銅葉。

  「真神保佑你,帥哥。」女人立刻收住哭聲,露出一副笑容。若不是看見他們押著俘虜、臉上滿是疲憊與陰霾,她八成會撲上來,用胸脯貼住岡薩雷斯的肩膀,然後把他帶進一個空帳篷。

  「營地里都是這種人……」

  岡薩雷斯低聲抱怨,自從大軍準備開拔的消息傳開,他整個人都沉鬱了不少。

  穿過人聲鼎沸、滿是小販與閒雜人等的泥濘之地,前方便是躺在海灘上歇息的大小「烏龜」。有趣的是,與文明世界亂鬨鬨的士兵不同,湖中的野蠻人反倒顯得紀律森嚴。他們井然有序地擦拭盾牌與斧頭,為長長的魚叉上油,從湖裡舀來乾淨的沙子磨去鎧甲上的鏽跡——顯然,他們並不習慣普通士兵的重甲,與其縮成烏龜,他們更願意拼殺到死。

  在這個小半島的最高處,離湖最近的一片丘陵上,有一座不算高的方形塔樓,上面飄揚著雄鹿和三座城堡的紅色戰旗,以及一面陌生的戰旗——那一面他看不清楚,但總感覺自己在哪兒見過。

  「這人是誰?」雷曼·托特利和幾個衛兵守著塔樓的出入口,這兒恐怕是唯二看著不怎麼喧鬧的地方了。

  「我抓的俘虜,叫……」馬特搖搖頭,「有什麼問他就行了。」

  「你認識這個人嗎?」雷曼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聲音卻清楚的表達了類似毒蛇變色一樣的威脅意味,這是岡薩雷斯說的——那種陰沉沙啞的聲色,就是當時我落水時那種聲音,華金默默不語。

  「也許吧。」馬特惜字如金,「你如果把他捆在帳篷里而非扔到水牢中,我想你一定很快能發現他的價值。」

  「岡薩雷斯少爺,華金先生,你們進去吧,大人在等你們。」雷曼轉過臉來,表情謙虛而鬆弛,目光卻從沒離開馬特和他半死不活的戰俘,他不信任馬特也不信任我,老人退了一步,為二位讓出道路。

  不知道為什麼,這兒總讓華金想起松鼠堡,想起阿爾瓦羅和他的方塔。

  話說,自己的國家是什麼時候開始如此熱愛方形塔樓的呢?

  他依稀記得十歲時在海王港看到的那座海神塔——那座在戰亂中被毀、後來又重修的圓塔。當時的他甚至以為那就是聖座居住的通天塔。

  他問父親能不能看到號稱永生的聖座時,父親只是微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妹妹則一本正經地告訴他說,聖座在北方,在諾曼——當然,是努曼。

  那時的她真的知道努曼在哪裡嗎?也許吧,她只是念不准那個地名罷了。

  那座海神塔是一座米黃色的圓塔,共有四層,塔身上開著狹長的拱形窗洞,最頂端則立著一座金色的八角亭。

  據說,每當暴風雨來臨、陰雲密布時,那座亭子會像海神的三叉戟一樣,在熊熊烈火中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不禁想像,當年偽王的軍隊看到海王港焚城的火光被那座亭子反射得比太陽還要明亮時,心中會是什麼感受。

  也許,等這一切結束之後,他也會有機會親眼見到那樣的景象。

  「我總感覺自己和塔樓有很大的緣分,我好像是生在塔樓里的,是不是意味著我也會死在塔樓里?」走到會議室的門口,叩響大門之前,他突然對華金這麼說,而後者眉頭緊皺,不知道在想什麼。


  「啥?」他猛然抬頭,茫然地看著華金。

  「沒事。」

  似乎早有準備,門在他叩響的那一刻就被立刻拉開了。

  石廳溫暖的如同國王的臥室,呈長方形,兩側的長邊上是狹窄的修道院式窗戶,吝嗇的揮灑著上帝的陽光,寬邊靠近大門的一頭是巨大的壁爐,上面還刻畫著某位岱瑞利安國王空洞的微笑,不禁讓華金想起了黛西的梳子,也許論粗糙程度這兩個真不分伯仲。

  大廳里人不算多,但除了雷曼之外,整支軍隊的重要人物全都在這裡。泰爾·西斯內斯坐在最大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擺著酒壺和半滿的杯子。阿里岑·盧阿爾薩仍披著那件斗篷,手裡把玩著一顆藍色的棋子。泰爾的秘書貝尼托不斷絞著手指,神情憂心忡忡;隨軍牧師巴托洛梅則默默注視著眾人。

  剩下的兩位分別是步兵指揮官埃爾·格蘭爵士,以及騎兵指揮官維拉爾·戈特亞爾爵士。華金他們一推開門,耳朵立刻告訴他——這兩位又在爭辯什麼了。

  「毫無疑問,我們現在必須立刻進攻,諸位大人應當都同意這一點。」

  維拉爾爵士伸手指向地圖,「敵軍已經向北撤退,企圖與另一支部隊會合。但無論如何,他們終究得渡過獨立河。如果我們在這裡派出騎兵突襲,就能像佩爾科尼格斯之戰那樣,把這群混帳一口氣打垮!」

  他的聲音渾厚而充滿衝勁,可屋裡的人對他的熱情卻毫無反應。唯一回應的,是埃爾爵士。

  「恐怕不行,維拉爾爵士。」

  埃爾爵士的語調穩而嚴肅,「獨立河水道複雜,曲折多變,大小渡口和橋樑數以百計。特尼亞人完全可以挑選任何一處過河,不必架設浮橋。你的騎兵極可能撲空,還會耽誤我們最寶貴的追擊時間。」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

  「更重要的是,我們當前的首要任務,是抵達魯薩要塞,與薩卡利多派出的援軍會合。特尼亞國王既然已對我國宣戰,這五萬亞威軍不過是他們的先遣部隊。維拉爾爵士,我想你不會忘記阿卡·佩利那支大軍的規模吧?你也該記得,何塞當年是如何依託七王嶺的天險,在死人谷全殲他們的。」

  「更何況,我們還需要等待來自南方的友軍會合。如果拋棄友軍先行推進,後果將不堪設想。」埃爾爵士又說道。

  「如此龜縮,只會換來督政府那群傢伙更加兇狠的指責!」

  維拉爾爵士怒氣難平地回擊,「反正特尼亞人的燒殺搶掠不是發生在他們的村子裡,損害的也不是他們的子民。這群只在乎稅收的混帳,巴不得東邊的城鎮統統燒光,好讓他們那些再假惺惺地扮演救世主接管我們的產業!」

  他說著,轉頭盯向阿里岑酋長。

  「盧阿爾薩大人,他們是什麼德行,你最清楚。那群專員是怎麼拿著國家地契,非說湖泊是督政府的財產,把你們趕走的,對不對?」

  「嗯。」盧阿爾薩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仍專注地把玩著那顆棋子。

  「我贊同維拉爾爵士的看法。」

  秘書貝尼托插話了。他語速飛快,聲音尖細,像冬天啃橡實的松鼠。「關鍵是我們已經完全耗不起了。特尼亞人燒毀了五十多個像莫伊拉這樣的村子,還有數不清的修道院。保守估計,損失超過一萬兩千枚足值金弗隆。」

  他越說越急,臉都漲紅了。

  「更糟的是,他們把沿途村民的糧食全都征走當軍糧,少說上萬蒲式耳。最可惡的,是他們還襲擊運河上的運糧船和漁民!若再任由他們如此肆虐,明年必定會爆發可怕的饑荒。」

  貝尼托講完這一長串,總算大口喘了口氣,整個人幾乎因為激動而發抖。

  「而且我們自己的補給也很成問題。要是再加上那幾千庫塔民兵……情況只會更加難辦……」

  「的確如此……」

  巴托洛梅看起來像那個為亡者做禱詞的老牧師,只是他的氣質比他更顯沉穩老成,而實際年齡卻恰恰相反。

  「軍事我並不擅長……但有些地方,是無論如何繞不過去的。像阿倫提夫這樣的城鎮……我曾在阿倫提夫聖母修道院服侍,那時他們便修建了糧倉,如今只會更多。我記得那裡的一項產業,就是在秋季以高價把糧食賣給歉收地區,再用換來的特產倒賣到西部賺取利潤……我想,特尼亞人一定會圍攻那裡……那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不愧是翡翠堡的主教,說話像從經書里走出的先知,華金心想。


  「主教大人的意思很明確。」

  埃爾爵士立刻領會,「既然無論如何,特尼亞人都會因糧草問題圍攻阿倫提夫,我們完全可以在城下同時殲滅他們的兩支部隊。無需以消耗本就不多的軍糧與體力,為代價去執行一場沒有百分之百勝算的突襲。」

  「把戰場設在阿倫提夫,確實是一個極好的選擇。」泰爾公爵終於開口,大概是準備一錘定音了。

  聽到這句話時,岡薩雷斯卻微微一震。

  「在此之前發動突襲、先殲滅一部分敵軍,那不是更好嗎?」維拉爾仍想扳回一絲勝算。

  「因誤判敵軍實力而冒失進攻,導致滿盤皆輸——這件事連偉大的埃克拉大王都無法倖免。而我自認遠不如他。」埃爾帶著幾分嘲諷地說。

  「我的祖先好歹英勇地為西斯內斯家族而戰並犧牲,不像某些人……」維拉爾立刻回嗆。

  「梅斯托特·西斯內斯大人審時度勢,選擇了歷史正確的一方;而尊敬的葛曼爵士則為了逆歷史潮流的偽王而死。如果是我,就不會在別人面前提起這件事。」

  兩人劍拔弩張,會議的氣氛緊繃到頂點,而泰爾杯中的葡萄酒少了三分之一。

  「你們兩個怎麼看?」

  泰爾突然轉向坐在門口的華金與岡薩雷斯。

  華金一臉茫然;岡薩雷斯則眉頭緊鎖,像在權衡,欲言又止。

  「我兒,你先說。」

  華金心裡一緊,暗暗慶幸不是讓他第一個開口,剛才正飛快地回憶《佩利家族戰爭史》里的段落,試圖找出能派上用場的戰略案例,可一時半會兒卻仍沒有頭緒。

  「阿倫提夫雖然四周都是平原,但泥濘的河灘、密集的果園以及堅固的城牆彌補了這一劣勢。與第二次阿倫提夫之戰在開闊原野上與偽王硬拼不同,依託城市作戰要簡單得多。唯一的問題是:雖說河流縱貫全城,將阿倫提夫一分為二,但湖心島嶼與長橋阻斷了航運,上下游的船隻都必須在此換乘。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同時防守兩座港口——這是一個不小的麻煩。」

  「他說得對。」

  主教投來讚許的目光。廳中的其他幾位大人也暫時隔著爭執,開始專注傾聽。岡薩雷斯面色緊繃,繼續說道:

  「但我認為關鍵不在這支特尼亞軍,也不在那支尚未露面的敵軍。最嚴重的威脅,是任何可能從死人谷南下的勢力——包括偽王。」

  他停頓了一下,沉聲道:

  「因此,我認為必須派出一支部隊前往七王嶺方向,清理特尼亞人在補給線與死人谷布置的兵力。最好能在死人谷、松鼠堡、歐朗扎山口、弗拉姆山口和七王堡山口、魯薩山口都部署兵力——但我們不可能做到。那些山口距離太遠,若要反擊從死人谷突出的敵軍,只能依靠維拉爾爵士的騎兵。其餘的防務必須由督政府的部隊承擔。」

  「而我們的步兵部隊——大概兩萬五千人,包括埃爾爵士的步兵和阿里岑大人的士兵,再加上庫塔民兵——只要保持現在的規模,和守軍一起擊潰艾特·費舍和博杜安·奧布里昂的部隊不成問題。」

  「我認為岡薩雷斯少爺說得對!不愧是泰爾大人的兒子!」維拉爾一聽自己有主動出擊的機會,立刻精神一振,毫不猶豫地支持。

  「這確實是個很好的計策。如果把前往魯薩集結、並防衛七王嶺的任務交給督政府,我們也能省下不少錢。」貝尼托也點頭附議。

  「我不懂戰爭……但從商貿和通行角度來說,山口確實必須重視。」巴托洛梅緩緩說道,「那些山區修道院也可派上用場,比如提供嚮導……雖然督政府的市民兵對七王嶺不如山民熟悉,但他們的裝備,加上當地人的協助,足以彌補這一點。」

  「唔,我們烏蘭薩人樂意儘快幹掉北佬。」阿里岑·盧阿爾薩終於說話了,華金覺得他的聲音比雷曼更深沉。

  「相比於攻擊特尼亞主力,這個計劃的確更為完善。清掃敵軍的補給線並探明其隱藏兵力,也是極為必要的。」埃爾爵士禮貌地說道。

  「那麼……」泰爾眨了眨眼,看向華金。

  不,別看我。喝你的酒吧,大人……它怎麼又少了三分之一?

  「華金先生,」泰爾微笑著開口,那笑容像飽食的獅子盯著林間的鹿,「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嗯……也許……」

  華金的聲音乾巴巴的,他瞥了一眼四周。幾位大人都陷入各自的思索,顯然已經在琢磨如何根據岡薩雷斯的提議調整戰術。


  他們一個比一個強大、老練、沉穩——而他只是一個建築官員的兒子。甚至岡薩雷斯這個在松鼠堡孤僻、沒有朋友的傢伙都比自己強太多,而自己卻只能從那本該死的《佩利家族戰爭史》里找素材。

  「說吧,戰場上沒有無用的意見。」埃爾爵士替他解圍,多少鼓舞了他一點自信。

  要不要說死人谷之戰?那個人人都知道,說出來毫無說服力……一定還有別的。比如用那兩個騙子說特尼亞軍腐敗成風、不堪一擊?比如說說特里西斯科,說說炮兵部隊,比如說說採礦營地……比如那個隧道!那個該死的隧道!

  「嗯……會不會有人在七王嶺上挖一條隧道之類的?我們……我和岡薩雷斯都見到過特尼亞人在七王嶺的山脈挖洞……」

  他真切地確認自己聽見了在場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仿佛在看馬戲團里跑出來的猴子。

  「這個……可能性不算太大,歷史上沒有先例……」

  巴托洛梅主教居然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們更可能是在開鑿製造炮彈所需的石料。」

  埃爾爵士趕緊出來再次替他打圓場。

  「如果是隧道的話,我想光憑一個亞威是沒有能力承擔如此巨大的開銷的。特尼亞政府一定會有所動作,我們不可能注意不到。」

  貝尼托秘書善意地回應,但聲音聽起來卻更尖酸刻薄。

  「嗯,我沒別的意見了。」

  華金低下頭,只覺得本來稍稍好轉的左臂又開始隱隱作痛,肌肉在衣服下顫動不止。

  得找黛西看看……媽的。

  「好吧,諸位,各自回去準備吧。」

  泰爾公爵疲憊地揉了揉眼睛,舉杯將最後的葡萄酒飲盡,「暫且就按岡薩雷斯的方案來。明天我們再細談具體安排。」

  「遵命,公爵大人。」幾位大人先後躬身告退。

  岡薩雷斯與華金走得最慢。等華金前腳剛邁出門檻,一道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你說的那個隧道——我會留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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