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追憶似水年華(4) 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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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呢。」威爾赫夫喃喃自語,顫顫巍巍地拾起那朵花。

  儘管它已然枯萎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仍光燦奪目——紅色的花瓣看起來既危險又迷人,紅色的花瓣看起來既危險又迷人,仿佛狂亂的愛情與血。

  他這麼想著,小心地將它插入小碗中的泥土裡,然後雙手把它交給自己最信任的僕人。可這仍不夠,他又叮囑那人要再小心一些——這種小心,總不嫌多。

  臆想中劈頭蓋臉的責罵並沒有到來。

  回莊園的路上,沉默而緊張。威爾赫夫眉頭緊鎖、低頭不語,腦中仍在思索——為何在秋末,還有如此鮮艷的玫瑰。

  蘭娜抿著嘴唇,緊緊握著卡門的手,喬托在隊尾,時不時揉揉眼,打個哈欠。其他僕人舉著火把,時不時左右張望,卻也誰都不說話。

  他們循著她來時的路找到這裡。莊園眾人在安頓好虛弱的塞內克斯後,花了好幾個小時才發現那位塞卡提斯小姐的失蹤;又從閣樓到地窖,從後花園到前庭,一路搜尋,又過了三個小時,才終於在那片即將賣給斯托市政廳的廢墟中,找到蜷縮在泥土裡的卡門。

  當他們看見她躺在地上時,第一個衝上去的是蘭娜。

  她輕拍主人的手臂與肩膀,又用連斯托都能聽見的聲音呼喊卡門的名字。見主人毫無反應,她立刻伸手到卡門鼻尖,感受到那一絲平緩而溫暖的氣流後,才鬆了一口氣。

  她脫下外套,披在卡門身上,小心地將人扶起。

  「她暫時沒事,我們快走。」蘭娜沒耐心等人回答,一邊說,一邊將主人翻過身,拉住昏迷者軟軟的雙手,隨後腰部一發力,將她背了起來。

  「好,我們走。」威爾赫夫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出人意料地沒有任何阻攔。

  當然,卡門自己並不知道這些。此刻她仍被夢境的囚籠所困,如同一個在荒原上巡遊、尋找應許之地的孤獨先知,徘徊在一片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按照蘭娜後來告訴她的,她猜測那時自己正看著父親和紅盔克魯斯交談。

  臥室依舊是那間臥室——褪色的濕壁畫、褪色的地毯、褪色的家具、褪色的「爺爺床」。這是蘭娜給它起的名字。別的不說,這個名字倒也合適——古板、老舊,又充滿故事,可不就是「爺爺床」嗎?

  「威爾赫夫先生跟你說了什麼嗎?」她看著蘭娜端來的東西,不禁微微皺了皺眉——又是那種琥珀色的藥。

  「沒有,也許是我沒注意到。我當時太著急,那老傢伙可能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就直接把小姐您送回來了。」

  她輕輕拍了拍蘭娜的肩膀。夢境的漫遊讓她幾乎忘記了觸覺的存在——觸摸。她感受著掌心擦過金色髮絲的輕癢,感受著透過薄布傳來的皮膚溫度與柔軟。

  這才是現實的世界。

  真可笑啊,她竟然覺得有些悵然若失。

  「我……」蘭娜臉一紅,當即準備退下。不過,幾乎跑到門口的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低垂著頭,怯生生地開口:

  「塞內克斯爵爺說……要給您請一位家庭女教師。我……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最先難受的是肺。目瞪口呆之下,氣管像被無形的肌肉勒緊,連帶著整個胸膛都在發出危險的抗議——好像全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上面。

  隨即是身體的淪陷。即便坐在床上,即便窗戶緊閉,即便那口時不時咳出嗆人黑煙的老壁爐被添滿了木料、燃起熊熊烈火,刺骨的寒意依舊從內到外蔓延,像一條靈敏的蛇,在她的身體上遊走、纏繞,專挑最脆弱的部位出擊,逼得她不由得輕輕顫抖。

  最後投降的是大腦與意識——指揮部的失守,意味著理性的徹底覆滅。

  此刻的她就像一座巨大的教堂;脖子上的塔樓成了空洞的回音腔,黃色的銅鐘在其中轟鳴,震得她的耳膜、眼睛、嘴巴都在發麻——一切都好麻,連思考都被擊碎。

  只剩下怒火與熱血在體內翻騰。被發動起來的血液與體液,本該用來對抗那從骨縫滲出的寒意,卻全都湧向腦袋與嘴唇。真是諷刺。

  我是個淑女,我是個文明的、優雅的淑女,她警告自己。

  但鐘聲又一次響起,這次震碎了教堂的大門,震撼的音波掃過天際——真他媽該死。

  這句話是我從心臟說的,不是我說的,她安慰自己。

  「教我什麼?」她勉強地笑了笑,看著被嚇得張大嘴巴的蘭娜,聲音尖里尖氣,擰成一團:「教我怎麼管住自己的腿和腦袋,怎麼當個傻乎乎的修女?」


  第二天,修女艾瑞涅站在莊園的大門口,深吸一口氣。

  艾瑞涅·卡塔菲吉是個極為神秘的女人,這不僅僅因為她修女的身份。

  「艾瑞涅」這個名字流行於帝國東部,尤其是在錘角地、舊庭等文化發達的大區;然而在西方,這個名字卻不算常見,甚至可以說是罕見。這並非出於偏見,而是因為東西部的普萊薩人——無論在語言還是生理構造上——都有些差異。

  對於不怎麼說普萊薩語的西方人而言,要用舌頭準確地發出艾瑞涅這個音節,嘴巴會感到極為彆扭。於是,大多數人索性稱這位三十多歲的修女為伊琳修女。

  如果只是「艾瑞涅」,那還好,但「卡塔菲吉」就顯得格外拗口了。那聽上去就像一個名叫立維尼安的人一樣古怪——或許是個好姓氏,卻早該留在史書里供人瞻仰,而不是某天從塵土中重新鑽出來。

  艾瑞涅並不是出生於弗諾沙,她大概可能是個塞卡利人,出生在灰岩城或是鉛港窮酸小巷,是一夜情的產物,所以早早就失去了幾乎素未謀面的父母。

  ASR1419年,同為塞卡利大區的修士法蘭·米特蘭德在去西方傳道行善的路途中收留了她,並將她帶回弗諾沙——一個離斯托城大概四十里格的小鎮,不過八百人口,當地人的生活不是在麥田就是在全鎮唯一的酒館,他們無聊的愛好也是骰子和酒杯。

  法蘭修士最初寄宿在鎮長家中。白日裡,他下地與鎮民一同勞作;夜晚,則教導小艾瑞涅識字。每逢禮拜日,他都會挨家挨戶拜訪那群算不上友善的鄰居。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整年。這一年裡,他因為多管閒事被人打過多次,最嚴重的一次被踢斷了一根肋骨——然而,令人驚奇的是,他竟在第二天便奇蹟般地恢復了。

  另一件事,則徹底改變了本地人對他這個異鄉修士的看法——從最初的戒備與排斥,轉為近乎敬仰的崇拜。

  那是在 ASR1422年的初冬,寒風初起、湖面初封的霜月。兩位相戀已久的年輕人,終於決定背著家人,去偷嘗愛的甜蜜果實。

  白天他們約好了時間,夜禱之後,男孩趁家人熟睡時翻窗而出。那天夜色明亮得出奇,銀帶占據了大半個天空,連火把都不必點,就能找到戀人的房子。女孩見情人來了,急忙放下繩子;可就在男孩往上爬時,女孩突然「哇」地一聲驚叫,把繩子扔了下去。

  倒霉的小伙子當即摔進了裝滿井水的餵豬槽里,喝了一大口混著早上餵豬臭雞蛋殘渣的水。

  毫無疑問,這件小事立刻引發了兩家人的紛爭。

  倒霉的小伙子摔斷了胳膊,雖被法蘭修士治癒,卻在一個月內都無法下地幹活——在這樣貧瘠的地方,一個月的勞力損失幾乎等於一整個冬天的糧食。

  諷刺的是,在這場愈演愈烈的爭執中,兩位真正的當事人卻連辯解的資格都沒有。女孩一再哭訴,說自己不是故意的——是被那個「藍眼睛的巨大魔鬼」嚇到了。

  但誰會相信呢?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藍眼睛的魔鬼?她的淚水徒勞地滴在塵土裡,沒有人理會她,除了法蘭修士。

  後來我們知道,那個夜晚她看到的並非魔鬼,而是天火、是撕裂天空的光,那水的臭雞蛋味來自地下的硫磺——那是地震的前兆。可那時,沒有人懂得這些。

  法蘭只是憑著一絲直覺,從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片言隻語中拼出了一個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預言——災難正在逼近。

  他立刻去找鎮長,懇求大家撤往山上暫避。人們聽完哈哈大笑,說他瘋了。那時已是藍火出現的第二天,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寂靜。

  法蘭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他只能退回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在昏暗的燭光下獨自祈禱,祈求上主憐憫這群不願聆聽警告的人。

  那場地震後來被稱為「聖奧利昂大地震」。

  它在短短几個時辰內,將大地撕裂成深不見底的傷口。無數城市在震顫中傾覆,街道像破碎的玻璃般斷裂,死亡與失蹤的人數以十萬計。

  震中的士麥卡利翁當其沖,昔日的石塔與拱門化為塵土,半個城邦在一夜之間被抹去了痕跡。那座曾以優雅與繁華著稱的西方明珠,曾僥倖逃過西進戰爭的烈火,卻終究未能逃脫大地自身的怒意。

  地震的餘波遠及瑞爾共和國;而在東方,連皇帝的紫宮也未能倖免,當殿頂崩塌時,一塊砸中了西奧多羅斯三世的額頭。那一擊並未立刻奪走他的生命,卻奪走了他的意志,並給了他足足一年半無言的痛苦才得以安息。

  數日後,噩耗陸續傳來——皇太子與皇后在另一座殿閣中被墜石壓死。於是,命運在混亂與塵埃中改寫了一切:那位原本毫無繼承權的皇弟齊米奧,被推上了王座。


  不過,在尼斯一代,卻流傳著一個幾乎難以置信的傳說。

  據說在弗諾沙,有一位修士在神的啟示下提前預料到了這場慘絕人寰的災難,並帶領全體弗諾沙人保住了性命。

  傳說他在多次勸說無果後,獨自跑到一片原野上——那正是天火出現的方向。他跪下來祈禱,一遍又一遍地念誦真神的名字。

  隨即,大地開始搖晃,河水瞬間被煮沸,天空被地下的烈焰與天上的雷霆同時點燃。來自聖奧利昂方向的裂縫呼嘯而至,比最快的馬還要快上萬倍;震動的地面愈加劇烈,整個弗諾沙的八百口人驚慌失措,四散奔逃。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那條裂縫在法蘭面前驟然一分為二,仿佛被礁石劈開的洶湧海浪一樣,向兩側翻卷而去。

  來自地下的怒吼也在他的祈禱之下隨之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終,整個鎮子奇蹟般地倖免於難。除了那個曾摔斷胳膊的年輕人,八百餘人無一受傷。

  後來,許多慕名而來的旅人都希望能親眼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奇蹟修士。

  鎮民們也樂於為他們講述那場奇蹟的經過——他們說,這位修士是如何抵禦從地下鑽出的惡魔的,又是怎樣得到大天使的庇護;他們還說,歷史上的諸位聖人如何同時顯現在鎮中,朗誦莊嚴的禱詞,而那化身地震的異教神靈——自然之母又是如何在小小的法蘭修士面前卑躬屈膝、落荒而逃。

  不過,在講述這一切之前,他們總會先邀請旅人喝上一杯酒,然後帶他去看看那座取代舊廣場的新教堂。

  那是由八百名鎮民與法蘭修士親手壘起的教堂,一磚一瓦皆出於他們的感激與信念。

  法蘭教堂——他們是這樣稱呼它的。

  在隨後的歲月里,得益於齊米奧皇帝的減稅政策和法蘭修士的各種知識,弗諾沙的人口日漸興旺,新的磨坊、堤壩、房屋、橋樑、市場從這座倖存者的奇蹟之城中如雨後春筍般生出。

  教堂里的修士與修女越來越多,修道院也陸續開闢了蘋果園、橄欖園與釀酒坊。不久,這座小鎮甚至建起了城牆,並在法理上獲得了與其他尼斯城市同等的地位。

  然而,時間如疾風般掠過這片早已不是小鎮的小鎮。

  舊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新人又在哭聲中降生。

  當年收留法蘭與艾瑞涅的那位鎮長終於離世,而幾乎在同一刻,那個曾摔斷戀人手臂的女孩,正在產房裡迎接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而即便是阻擋地震的奇蹟之人,也終將會老去。

  艾瑞涅——那個被他視若己出的女孩——並沒有辜負法蘭的期望。

  她成了一名修女,與其他兄弟姊妹一同進食、一同禱告、一同勞作。

  在法蘭眼中,這簡直是第二個奇蹟,甚至比阻擋地震更為偉大的奇蹟。因為強大的力量可以被抵消,而人的心靈,卻是永遠無法被扭曲的。

  他當然記得,艾瑞涅曾是多麼頑劣、多麼調皮、多麼的不敬神。尤其在她十五歲那年,那種發自內心、熾熱而驕傲的青年力量一度讓他恐懼——他害怕她會重蹈自己那可憐妹妹的覆轍,在魔鬼的溫柔鄉、在極致的欲望中淪亡。

  為此,他沒日沒夜地禱告,向她講述各種經書與寓言,試著用溫柔的、嚴厲的,甚至帶著恐嚇的方法去觸及她的內心。可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但他沒有停下——他像被命運與信仰同時驅使著的人,就像真神與魔鬼共同考驗那純善的布朗卡一樣。即使絕望地吶喊:「世上惡人境況安好,而虔敬者卻遭殃,正義者反被嘲弄!」他也從沒停止,一萬次,一萬零一次,他一遍遍地渴求看似永遠得不到的答案,卻從來哪怕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終於,在他最後一次祈禱、最後一次與艾瑞涅交談、最後一次開口之時,她動搖了。

  她跪在那位已然虛弱的「父親」面前,淚流滿面地發誓——自己將成為一名修女,放棄俗世的榮耀,為了榮耀真神。

  那不是敷衍的謊言,也不是出於憐憫的言語。那是真實的話,從她淚眼婆娑的臉龐、顫抖的嘴唇中流出。

  那一刻,法蘭·米特蘭德修士——她的導師、她的父親——正走向死亡。

  她的轉變來得突然,又令人驚喜。

  在旁人看來,那幾乎是一夜之間的變化——昨日還是倔強的少女,今日便成了謙卑的修女。

  法蘭修士在第二天安然離世,帶著滿足的微笑魂歸天國。但他並不知道,她的選擇自始至終從未改變,從來都沒有改變。


  作為他的「女兒」,艾瑞涅繼承了那位並非生父的特質——一種近乎可怕的堅定。她成為了修女,卻也從未真正成為修女。

  她不願終生侍奉一座城市、一座教堂。

  哪怕這裡人人尊敬她、敬仰她;哪怕孩子們圍著她歌唱起舞,老人們對她咧開嘴露出笑容。

  哪怕她只需緩步穿過庭院,便能收穫足以建立一個帝國的歡呼。

  她明白,這裡的一切都可以屬於她——教堂高聳的尖塔足以與太陽同輝;修道院厚重的廊柱,其石料足以掏空整座山脈;聖殿絢爛的花窗,其玻璃足以鋪滿一片大海。

  然而,她依然選擇離開,走上與法蘭相同的道路——成為一名托缽修士。

  那時是ASR1442年,她28歲。

  離開的那一天晚上,她將父親的一塊指骨塞進了教堂諸多財富之一的一個小金球之中,她劃破了自己的手,血液滲進容器內,那一刻她真覺得父親的靈魂就在跟自己對話。

  隨後的幾年中,她的足跡遍布整個普萊薩。

  她曾與東方教會的「岩羊」———大鬍子黑衣修道士一同攀登高聳入雲的處女山脈,在山頂的洞窟中與巨鷹的蛋殼為伴而眠。

  她曾與蓋倫的總督並肩,慰問金流河畔受災的民眾;又徒步穿越本津與波爾扎諾之間的叢林,卻在途中被自由聯隊的流寇擒獲、凌辱。

  她曾在神庭山脈的迷霧中徘徊,因不敢生火,只能以野果與生魚充飢,驚恐地望著沒有風的森林在有節奏的搖晃。

  她乘船駛過絲島,看到如天堂般美麗的建築在陽光下閃耀;又在巨浪嶼的暴風中親眼目睹憤怒的白色抹香鯨。

  她看到深海的雷暴之中,一道閃電照亮了一隻龐然巨獸。

  她跟隨金球的指引,她追尋父親的足跡。

  九年之後,她自巴登啟程,回到了弗諾沙。

  那顆金球指引她回到這兒,去做她應該做的事情。

  艾瑞涅每天冥想,每天走進不同的人家,做不同的事。

  她精通文法,懂得繪畫,也通曉歷史。

  當她繞行過整個國度之後,她早已不是常人了。

  當你征服了最高的山、跨越了最深的海,還會在意泥土裡閃爍的黃色礦石,或生物間那些盲目的交配本能嗎?

  當你在迷霧中輕叩天堂之門,在雨水的倒影中看到真神的鬍鬚,你還會在乎螞蟻窩裡傳出的微弱喧譁嗎?

  她的人生中只剩下金球,它占據了她的全部——思想、睡眠、祈禱與呼吸。

  是的,她比父親走得更遠、更深,也不如父親那樣走得更遠、更深。

  在那節骨頭的引導下,她見過一個又一個人,看過一張又一張面孔;無論他們如何說話,無論他們以何種表情面對她,她都以微笑回應,在金球所委託之事結束後,毫無感情地離去。

  所做一切,皆為金球。

  「親愛的天父……」

  就在卡門躺在塞內克斯花園泥土上酣然大睡的同時,艾瑞涅雙手合十,跪坐在斯托大聖堂的禮拜廳中。人們來了又去,或為朝拜聖人遺骸,或為點燃一根蠟燭,許下自己世俗的願望。

  然而她仍舊跪著,一直跪著——跪到胸前的金球微微顫動,跪到夜晚的寒風吹滅了她面前那根早已燒斷的蠟燭。

  「以真神唯一之名,如主所願。」

  她睜開雙眼,顫巍巍地摸向掛在脖子上的那件物什——儘管無數次重複過這個動作,每一次觸碰時,她的指尖仍會微微顫抖,好像在父親厚重大理石棺槨邊第一次的觸摸一樣。它現在仍是溫熱的,只是早已不再跳動。

  她站起身,扶住神龕的邊緣。這不過又是一次例行的禱告,請求聖靈為明日的事務指引方向,只是今日的禱告似乎太長了。

  「卡門·德斯提諾。」

  她背對著中央教堂的伊卡洛斯塑像,低聲呢喃著,走出了教堂的大門。

  守夜人早已知道這位略顯瘋癲的修女的習慣,總是替她留著門。而她也一如既往地在離開時,不帶情感地將門鎖上。

  門「砰」地一聲,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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