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們的故鄉(2) 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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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把他們交還給你。

  他們的骨頭曾在泥中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

  就像你知道每一片沉入的樹葉,主矜憐。」

  悼詞念完了,小船被拉到提前擺好的位置上。

  一根根樺木半埋在泥濘的湖土中,壓扁了沿岸不知名的水生野草與苔蘚。

  首先來的是牧師。那是一位老態龍鐘的黑衣師傅,一生為無數人主持過葬禮。

  他用《美德之書》上的句子嘀嘀咕咕念了一會兒,用的似乎是亞威語,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缺了邊的銀碗,舀起湖水。

  他眯著幾乎瞎了的眼睛,摸索著屍體,用右手第四根手指顫巍巍地在他們的額頭上點下九滴湖水。

  接著是泰爾公爵。

  他鄭重地大步走到船邊,雙手捧著一柄不算鋒利的長劍,將其輕輕擺正,放在小船的正中央。

  也許是寒風的緣故,雷曼·托特利的眼圈更紅了,連帶著他的臉頰也泛起了潮紅。

  他在船頭默哀片刻,又從鎖甲罩袍的外兜里掏出一把錢幣。

  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閃爍,許多士兵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華金看到他那彎曲的鬍子突然抖動了一下,戴著皮手套的左手輕輕地掂了掂錢幣。

  隨即,那些錢幣被拋入船中,卻沒有發出碰撞的響聲。

  黛西是第四個。她拿了一把小梳子。

  華金知道那梳子是木製的。黛西告訴他,以往應當是銅梳或銀梳,但她沒有。

  就連這把木梳,也是她從軍營里一個沉默寡言、體格健壯卻酷愛木工的柯拉比斯傭兵手裡買來的。

  華金覺得,與其說那是梳子,不如說更像一群被插在木頭上的蚯蚓——但他不好意思說出口。

  一名士官在船尾繫上紅白雙色的布條,另一名士官指引眾人排隊,為逝者奉上祭品。

  大多數人都丟進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物件:白百合、斷箭、野雞羽毛、衣線頭之類的。

  有人放入自己用牛骨雕刻的小玩意,華金和岡薩雷斯一致認為,比那木梳精緻得多。

  他們也學雷曼扔了錢幣。

  不過,與雷曼爵士那些飽經風霜、早已辨不出樣貌的錢幣不同,二人投入的是現行的塞卡提斯貨幣——一共十個桐葉,足夠一個農夫一家吃穿三個月。

  眾人散去後,軍團的九名軍官走上前,合力將小船推入湖中。

  大多數軍官都身披板甲,外罩披風,由泰爾公爵與雷曼爵士領頭,與那些華金叫不出名字的軍官不同,其中有一個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看起來約四十歲,膚色淺褐微灰,頭髮同樣是褐色——深褐中泛著微綠的光,披散到肩,他留著濃密而粗糙的鬍鬚,夾雜幾縷灰藍,如同他的眼睛。

  他有戰士的體格,肩膀卻像獵人那樣厚實,亞麻與獸皮交織成的披風覆在他身上,幾片橡樹葉形的青銅片鑲在發間,環成一頂仿佛王冠的飾物。

  這一切讓華金不禁生出好奇:這位仿佛從傳說故事裡走出的野蠻人——究竟是誰?

  「阿里岑·盧阿爾薩,烏蘭薩湖民的酋長。他們崇拜一棵生長在湖中的巨大橡木,居住在湖心的橡島上,大約兩萬人左右。我們軍隊裡有三分之一都是湖民呢,包括船上的那些——被馬特殺死的。」當華金請教岡薩雷斯時,他是這麼回答的,語氣波瀾不驚。

  據史書記載,這裡的島民曾經抵禦過侵略的普萊薩軍團。論資歷,比沿海的商人和水手之後還要古老得多。西斯內斯家族世代統治湖區的土地,想必早就對這群食古不化的老鄰居習以為常了。

  「怎麼了?你看起來很驚訝的樣子。是不是以為這個國家的人都是衣著華麗的商賈,或者滿口廢話的官僚?再不然就是農民、礦工和水手?沒想到在這種窮鄉僻壤還有這麼一群野蠻人加異教徒吧?」看著同僚不可思議的神情與皺緊的眉頭,岡薩雷斯不以為意地說道。

  華金承認,他的確沒想到塞卡提斯還有這麼一群人。督政府一向重視對真神的信仰——這大概是岱瑞利安舊王國在文化上留給共和國的唯一遺產。即便最富裕或最貧窮的塞卡提斯人,每周也至少會去一次教堂,聆聽布道與「兄弟姊妹們」分享神跡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故事。桑切斯說,真神是在四百萬塞卡提斯人臨睡前夜禱的歌聲中安然入眠的,這個數字,現在恐怕要減二了。


  小船在木頭上痛苦地嘎吱作響,聽起來爛泥並沒有給它提供足夠的潤滑。

  在九人的合力推動下,船終於像野鴨一樣滑入水中。泰爾公爵與雷曼褪下鎧甲,站在沒腰的湖水中指引船隻;而那位名叫阿里岑的人則在後方以雙手推船,直到湖水淹過肩膀,只剩下頭頂時才停下。

  船上沒有槳手,也沒有船帆,但它仍靜靜地向遠方漂去,離岸越來越遠。

  龐大的士兵隊伍中,響起了微弱的祈禱聲——那禱詞是向湖中精靈霞娜祈禱的。

  開頭與結尾並非「以我慈愛的天父之名」,而是:「我向湖鞠躬,如向母親。」

  當小船在遠處與湖面的水草和蘆葦融為一體時,人群早已散盡。只有幾位死者的同鄉留了下來。軍需官不緊不慢地依合同發給他們死者軍餉的三分之一。

  餘下的三分之二,一部分由公爵暫時代管,一部分留作軍需,其中一人問怎麼補充軍需,軍需官答道說公爵大人準備為士兵們買酒喝。那幾位同鄉點點頭,似乎都很滿意。不過片刻之後,他們又開始為了最後剩下的那筆家屬撫恤金討價還價了。

  二人沿著湖岸漫步,繞過一棟棟白色與灰色的帳篷,這裡是泰爾軍團的營地,只有一半是這種帳篷。

  再往前走,篝火、帳篷與繩索旗幟漸漸稀疏,華金看到許多木船被翻扣在地,上面覆著綠色的苔蘚與濕漉漉的水草,看起來像一隻只大烏龜。

  等到二人走近時,才發現那其實是湖民的房屋——船被當作屋頂,地下掘出足夠容納一人的坑洞;挖出的泥土壘成低矮的泥牆。

  一條向下的泥階通往被盾牌封住的門口,船槳支撐著屋頂,將船與泥牆撐開一線縫隙,供空氣流通。

  華金他們越過這一片區域,看到一群湖民正圍繞著一尊女子石像低聲祈禱。

  「湖民們崇拜仙女霞娜。傳說她居於噴泉、湖泊、瀑布,或那些有水的森林與山地。她的出現總伴隨著霧氣瀰漫與動人的歌聲,總被看見坐在溪水邊梳理長長的金髮。

  她被認為是掌管野獸、自然、狩獵、豐收與分娩的女神;同時,她又是一位受過魔法的仙女,徘徊於生與死的邊界之間。

  因此,湖民們在舉行水葬時,必定誦念她的名字。」岡薩雷斯為華金解釋道。

  「可是那位牧師……」

  「岱瑞利安舊王國時期,下令禁止他們信奉那些原始的怪物。於是湖民便將霞娜的形象併入公理教之中——他們用代表湖水的藍色為她披上聖母的披肩,把她視為聖母的姊妹,這種混合的信仰一直延續到何塞王時期。

  後來,特尼亞軍隊血洗天鵝湖的湖民,焚毀了霞娜的聖像與供奉大橡木樹根的祭壇。餘下的湖民逃往下天鵝湖一帶,也就是翡翠湖與下烏蘭薩湖。失去了聖物,家園被毀,他們最終徹底皈依公理教;而霞娜的痕跡,便只在他們那長發聖母的聖像和口口相傳的禱詞裡殘存了。」岡薩雷斯繼續說道。

  「《佩利家族戰爭史》中提過這一段。」華金點頭,「讓塔之戰中,湖民曾給特尼亞人造成慘重傷亡;在塞卡蘭多圍城戰,湖民乘小船沿河突襲特尼亞軍,使得佩利的騎士都不敢再讓戰馬在亞威河畔飲水。

  後來天鵝湖之戰,湖民甚至攀上阿卡·佩利本人的座艦,令特尼亞軍損失慘重。這也正是之後特尼亞報復如此殘酷的緣由。」

  湖民的確是很好的戰鬥兵員,這一點他當然贊同,他們擅長水戰,作戰勇猛,團結在大酋長周圍;而且與那些高傲的騎士不同,湖民不會擅自進攻,也更聽從指揮。

  但一旦到了開闊的平原,這些人就成了弓箭手和騎兵的活靶子,讓塔之戰的湖民固然英勇不假,可何塞與岱瑞利安軍最後不還是全軍覆沒了嗎?而且比起這些,他更擔心的,是野戰炮——那些湖民從未見過的新武器。

  《佩利戰爭史》里記載,古代的特尼亞人未曾見過戰馬;當斯雅戈的幾百騎兵如雷霆般沖向魯西永王國的軍陣時,平日勇猛的部落戰士被嚇得目瞪口呆。幾萬人就這樣被幾百騎兵輕而易舉地擊潰,他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更不希望塞卡提斯作為第二個魯西永。

  營地最外圍的一個哨站設在一處小丘上,再往外,便是深綠色的平原。他們來時經過的那片森林——或許是另一片,在遠方的更遠處隱約可見,稀疏的樹幹被濃密的灰綠色針葉遮蔽著。岡薩雷斯指了指營地一旁那座長長的石橋,告訴他那是通往庫塔的方向。

  再往外,便是深綠色的平原。

  華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普萊薩人的手筆:方形石塊砌成,橋洞簡潔,沒有任何裝飾,人跡稀少的兩側早已生滿雜草,整座橋僅比平原高出一點。


  他想要數清楚到底有多少個橋洞,於是向前走了一步,險些摔倒,低頭一看,左腿幾乎陷入泥中,像是被什麼砍斷似的,整隻腳沒進了爛泥。

  拔出左腳的華金隨即找來一根棍子,在上面綁了塊石頭,用力擲向那片雜草覆蓋的平原。

  看著遠處的棍子像插進豌豆泥里一樣,軟塌塌地立著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是一片濕原。

  「如果你父親在這地方迎擊特尼亞人,我就不用擔心了。直到我們老死,北方佬都打不進來。」

  華金一邊說一邊用小刀刮乾淨鞋上的污泥,剩下那些黏糊糊的泥皮,恐怕得拿到河裡去洗,好在營地里有不少洗衣婦,三分之一個桐葉就能讓這雙鞋煥然如新。

  「是啊,我想他也是這麼認為的。你餓不餓?他們今天為了死者殺了幾頭牛,還從湖裡撈了不少魚。

  湖民的習俗就是如此——死了人,大家並不悲傷;或者說,他們以宴會和美酒來對抗悲傷。」

  岡薩雷斯拍了拍華金的肩膀。兩人有說有笑,沿著營地與濕地平原的分界線越走越遠,走到營區的另一側,那兒的岸邊被一小段沙灘或鵝卵石與湖面分割開來,手臂高的緩墜坡岸則是天然的椅子,相比雜草叢生,淤泥堆積的水葬一岸,這裡的湖面顯然清澈許多,也深許多。

  就在那兒,無數魚竿上綁著吃剩的麵包殘渣———就算知道是誘餌,遊蕩在水下五六步深藍和淺青水域分界線的大魚們總是忍不住飢餓,心甘情願地撲上來。

  多虧了黛西和那些醫生的奇妙醫術,華金的肩膀早已不疼了,他覺得自己骨骼強壯,肌肉有力,就連皮膚上的傷疤與瘀痕也淡了許多。估計再過三天,就能徹底恢復成原本的膚色。

  唯一的問題——他覺得——是手臂不如從前靈活;受傷的地方總是發癢,有時還會感覺肌肉咬住骨骼,肩膀像被一條無形的繩索綁緊了一樣。黛西告訴他,那是後遺症,是體液還未重新平衡的緣故;不過再過一陣子,他就會痊癒。

  而就在他們繞過大橋、走向營地另一端的那一刻,一名信使正從馬廄離開。

  他告別了那匹渾身冒汗、喘息粗重的老夥伴,轉而挑選了一匹鬃毛與尾毛濃密、肌肉緊湊的黑馬,他掏出幾粒燕麥,遞給這位脾氣暴躁的新同伴壓壓驚。

  「我們可要走很長一段路呢。」他說著,一邊撫摸馬的脖頸,一邊將皮挎包系得更緊——那裡面裝著泰爾公爵的印封軍令,蠟封仍未乾。

  幾名斥候騎兵早已在大橋前等候多時。

  寒暄幾句後,信使便與他們一同沿著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向遠方進發。兩個小時後,他們將在十五里格外的分岔口折向東邊,再行五十里格,越過獨立河,進入群山與兵荒馬亂的北塞卡提斯首府——阿倫提夫。

  在那裡,他們將於卡爾文津換乘船隻,順流而下抵達薩卡利多,把泰爾公爵決定進軍的消息,親手交到焦急的督政府手中。

  屆時,各城的重步兵團將在三日內集結完畢,沿獨立河逆流而上,再轉陸路,於七王嶺山脈的魯薩要塞與泰爾的軍團會合。

  與此同時,在營地的最高處,由舊王國時代塔樓改造的小堡壘的石廳中,泰爾、雷曼、阿里岑等人正圍著一張精細地圖沉默不語。

  那張地圖正是華金曾見過的那一幅——然而此時,它已變了模樣:那抹象徵營地的藍色被移到了更北的位置,幾乎貼在獨立河的河畔;而在地圖的下方,也就是庫塔所在之處,數枚紅色棋子排成列陣,面朝北方,督政府心意已決,自己的全部兵力將和他們一起出戰,一舉殲滅入侵的特尼亞人。

  泰爾注視著那些棋子,眼中倒映著壁爐里微弱跳動的火光。這裡沒有僕人,只有他們幾人,因此火焰早已微弱。他黑色的眼中分不清是疲憊,還是那種超越疲憊的平靜。

  在共和國的另一處壁爐,僕人往壁爐里添了一塊炭火。岡薩羅·蒙特普拉塔順手將信紙一併扔了進去,閉目靠在椅背上。隔著那堵厚厚的石牆,屋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一群扛著十字鎬與鐵鏟的人,滿臉蓬灰,正聚在那塊老告示牌上,聚精會神地看著上面一張新的布告。

  他們不識那上面扭曲如蚯蚓的海岸文,只能靠一個半識字的老礦工斷句念出幾句。聽得出來,這並不是命令他們夜裡下井修豎井,也不是要為前幾日在半浸沒礦坑中抽水的同伴多給幾份銀份。

  可奇怪的是,眾人也沒有歡呼,也沒有垂頭,只是彼此竊竊低語——那神情,就像下午集市上趕著去買即將閉市的廉價麵包的婦人,忽然在街角看見自己一夜未歸的丈夫,橫陳在某家酒館門前呼呼大睡,身上被扒得精光一樣。並非驚訝,不是怨恨,更非冷漠,只剩下那種無法命名的沉默。

  屋內的岡薩羅睜開了眼,不安地在椅上微微動了動身子。

  他又靜聽了一會兒,希望樓下能有些別的動靜,哪怕一點也好——哪怕只是幾聲咳嗽,能讓那本就稀薄的希冀,從極壞變為僅僅不佳。

  可最終,他只是抿了抿嘴唇,放鬆地望著天花板,好似早已預料到一般,將地圖上朝向北方的四枚棋子,去掉了一枚。

  「願神寬恕你們、我、我們與他們的全部罪行。」

  岡薩羅與泰爾幾乎在同一時間低聲念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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