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遵命,閣下 (1) 維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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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問一個剛入職的聖特利尼亞警察他的目標,他多半會挺起胸膛,眼神閃閃發亮地告訴你:「拿到那枚公共安全英勇勳章。」

  可要是你一年後再問他同樣的問題,他準會撓撓頭,笑得比灰泉城主教還謙卑:「在埃克拉大道上混個巡警的位子吧,那就謝天謝地了。」

  埃克拉大道啊,那可是個神奇的地方。

  首先說它的名字,據說好國王羅貝爾陛下在接管了那座因為最後一位佩利不幸墜樓而空空如也的九色宮後,第一件事不是改革稅制,也不是恢復秩序,而是鄭重宣布這條大道該改名。

  至於要把「埃克拉大道」改名為「呂薩維勒街」還是「呂德薩維勒街」,這件事就好像去大街上問,也許是許多許多年前,也許是昨天的春季瘟疫到底殺死了多少人那樣,早就沒人記得了。

  不過至於改名的原因,眾說紛紜。

  有的說是因為埃克拉那位可憐的國王曾經騎著馬在街上裸奔,不體面;

  也有人悄聲說,某些諷刺戲劇用隱晦的手法拿羅貝爾比作那位裸奔的篡位者,國王聽了自然不高興。

  可不管怎樣,這件事後來就像宮廷里傳出來的大部分隻言片語一樣,沒個下文。

  而陛下很快忙著去平定亞威叛亂,去和盧安克斯在爭議之地討價還價,哪還顧得上理會一條街的名字。

  沒有人再在乎這個國王最大的衣服、褲子、帽子生產中心居然還在使用一個「裸奔國王」的名字這件事,就好像「聖餐到底該不該用酵母」一樣,本就是永遠被拋擲腦後的問題。

  眾所周知,聖特利尼亞的城市布局呈階梯狀,上窄下寬,環環相扣,宛如一座人體雕塑般頭腳分明。幾道並不厚重的城牆,將整座城市分割成五層高低起伏的世界,每一層都自成秩序,卻又彼此牽連。十五個區就這樣在五重高度之間犬牙交錯,像齒輪般咬合著運轉,構成這座不算偉大的城市。

  而十三區「靈性」的地位尤為微妙。它被修築成一道天然的緩衝帶,既能用來隔絕來自十五區「公正」的妓院、酒精和鬥毆,也能把海港里水手們含辛茹苦運送來的財富一層層傳遞到紙醉金迷的老七區去。

  十三區的周長大概是所有城區中最長的,首都下水道的主幹也正好穿行於此,於是它便成了名副其實的「犯罪大區」。

  它上方的十二區「憐憫」和十一區「英勇」,只需幾道城牆、幾個衛兵,便能讓犯罪率腰斬;而在十三區,這樣的秩序得靠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才能勉強維持。

  在這片爾虞我詐的狹小泥沼上,居民也大多是沒錢的移民、底層苦力、遊蕩的無賴,或是靠小本生意榨取彼此的黑心老闆。按照一般的常理,這裡是絕不可能誕生埃克拉街那樣的地方,為達官顯貴與皇室貴胄量體裁衣的裁縫街,應當屬於另一個世界。

  但是,就像剛才說的一樣,這又是一個「聖餐該不該加酵母」的問題。

  你可以為此在國立大學裡專門開一個講座討論三個學期,但它,埃克拉街,就在那裡,而且以後大概還會在那裡。

  而且,仿佛戰爭的陰霾從未籠罩過一樣,織機晝夜不停地作響,無數老爺太太穿著美麗的衣服來,又穿著更美麗的衣裳走。絲綢、金線、天鵝絨、錦緞、羊毛呢、提花布、絲絨、皮革、亞麻,一車又一車地運來,又一車又一車地運去。染布的污水和剪裁下的廢料被掏糞工細細檢查後倒入下水道,再流入大海,所以我們可以見到五顏六色的魚。漁民會在小攤上偷偷以正常魚的半價賣給你,因為捕撈這種魚沒有國王頒發的許可證。

  而這裡則罕見地成了除王宮區之外,犯罪率幾乎為零的地區。

  現在,讓我們跟隨維克托·埃羅和羅瓦塞爾·勒費弗的腳步,去瞧瞧這片泥沼中的「玫瑰之地」。首先是防衛。外圍豎著一圈石牆,高得足以讓普通房子在它面前顯得像玩具屋,有些乾脆就是倉庫的側牆。不過從高處看,這整片區域倒像一座自立門戶的小要塞。安保自然由本區治安署承包,這些警察顯然對這裡的生活樂此不疲,畢竟在這片幾乎沒有搶劫、沒有兇殺的富庶地段,他們可以對來訪的王公貴族獻上殷勤,希望碰上一個心善口軟的貴族,記住自己的名字,然後金口一開,便能給他們一個離開十三區這個糞坑的機會。

  維克托和羅瓦塞爾在街道上行走,安然無阻。兩位打扮得像花瓶的守衛看到維克托的頭盔,立刻畢恭畢敬地讓開了道路。

  隨即映入眼帘的是一處充斥著草料與馬糞味的小廣場,這裡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有些華麗無比,黑色的橡木輪轂上裝飾著白色的獅子頭,各色提花布窗簾被灰色窗欞切割成一片片,好似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但卻是不透明的。馬車夫趾高氣揚地坐在前駕轎上,穿著仿佛故事中遊俠般的服飾,深綠色緊身上衣、帶羽毛的船帽、皮腰帶、棕色褲子和紅頭靴子。不過維克托並未在意,因為今天他們的目標並非這些綠毛公雞。


  我們繼續往裡面走,驚奇地發現原來十三區竟然可以有這麼寬闊的街道,竟然可以有這麼整潔的門面,甚至還有垃圾桶。二人一時間便被這奇特的玩意兒吸引了,不過看到裡面空空如也後,他們很快搖搖頭離開了。沒有垃圾的地方擺著一排排垃圾桶,遍地垃圾的地方卻一個都沒有,他們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

  現在我們來講講裁縫店。聖特利尼亞的裁縫店可謂一枝獨秀。若把店鋪比作不同的人,那麼在普萊薩,裁縫店就是那位熱情的紅衣女郎,她會對你拋媚眼,露出嫵媚的笑容。

  若你無禮地盯著她看,她不僅不會用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扇你一巴掌,反而會笑得更開心,好似在嘲弄你有賊心卻無賊膽。

  若你對她毫不搭理,轉身離開,她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甚至情緒波動也微乎其微,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局。你默默離開,而她只是向下一個過路人微笑致意。

  在努曼,裁縫店則像一位含羞的少女。你越是急切地想要靠近,她越會躲閃,把自己藏在狹窄的小巷、錯綜的街屋之間,讓人暈頭轉向。

  直到最後,當你準備放棄、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陽光下偶然閃現的金色髮絲才會像一束溫柔的光,悄然刺入你的視線。

  這個時候千萬別急,與她藏身的松樹或者稻草堆保持一定距離,對那裡露出自然的微笑。注意一定要自然,就像安撫一隻小貓一般。不出片刻,她就會和松鼠一樣從某個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而此時她必會敞開心扉,而你也因此成為最被信任的人。

  至於特尼亞,她是怎樣的呢?她如同一位貴婦或貴族少女,即便從不花枝招展,不梳膨脹如發酵麵團的頭髮,不穿純銀絲織成的閃亮禮服,也不佩戴鵝蛋大寶石,你依然一眼就認出她的身份。

  她或許很普通,穿得像小官吏的女兒或妻子,但你會想:「哦,這就是貴族的眼睛。」

  她說話,你會點頭:「原來貴族是這樣說話的。」

  她靜坐,你也會認同:「貴族的坐姿原來如此。」

  當然,貴族也分三六九等。就如撲克牌有大小王,聖特利尼亞十三區的裁縫店便是那張畫成小丑的大王。

  就好像你和那位貴族少女談話,你窮儘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智慧、學問與奇思異想,她都能對答如流。康斯坦徹的十四行詩、迦本尼亞的史詩劇、岱瑞利安騎士文學、塞卡提斯政治人物的回憶錄、普萊薩的紀傳歷史、特尼亞貴族的隨筆、努曼畫家兼草藥學家針砭時弊的諷刺喜劇、薩昂提利斯未署名的澀情小說、綠騎士之書、國立大學年鑑學派的著作、普萊薩尼亞大學關於比較與反身性的論文、克萊登神學院關於三位一體與神性的演講、某種講鳥與牆的東方音樂曲譜,甚至直到關於聖餐麵餅是否應加酵母的爭論。

  「阿萊克桑德爾·德·馬庫恩、安德爾松娜、謝帕爾德、希特爾布爾勒、莫爾甘、達維耶斯……怎麼了?」

  「您說聖餐該不該用發酵的麵餅呢?」

  「什麼?」維克托瞪大眼睛,神情像是嘴裡突然被塞進了一塊剛開封的藍紋奶酪。

  「我女兒突然問我這個問題……」羅瓦塞爾的表情也跟著發酸,仿佛那塊奶酪又分給了他半塊。

  「哦,也許該發酵,也許不該,這終究是個曆法問題。聖餐禮究竟是在逾越節之前,還是之後?我們也不能太過死板。酵確實象徵著罪,但別忘了,聖餐用的始終是葡萄酒,而非葡萄汁。況且,聖餐禮並非一年僅行一次。若葡萄未熟或熟得太遲,豈非只能用酒?再者,若真要字斟句酌,女人也許不該受聖餐,因為她們不能主持聖餐。人數也不可逾十三人,而且大家還得躺著進餐呢。德·蓋斯、萊斯基納爾……找到了,亨特爾。」

  亨特爾裁縫店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與這條街上的其他裁縫店無異,藏在一棟略顯厚重的磚石樓中。前面是店鋪,中段是工坊與設計師的小屋,後面則是院子和倉庫。店面罩著深綠色的篷布,上面用金線繡著碩大的「亨特爾」字樣,門口還懸掛著幾面旗幟。所有裁縫店都喜歡懸掛旗幟,就像比武的騎士挑落對手的頭盔一樣。也許在捲尺與剪刀的行當里,這也被視作一種值得驕傲的榮耀。

  與鄰鋪相比,亨特爾的門面更顯講究。白色大理石包邊的外牆讓人一度誤以為那是教堂或神殿。他們一定為這些石料費了不少心思。光是從十三區那狹窄得足以拿來搓奶酪的小巷中運進這些石塊,花掉的金幣恐怕就足以讓一個伯爵破產。

  靠街的大窗可整塊拆卸,橡木包鐵的框架看起來更像地牢的活板門,但勝在堅固。白天摘下,以免擾了貴族太太們的雅興。露出的落地陽台上陳列著最新成衣。夜晚則緊閉上鎖,以防不速之客破窗而入。平日裡,門前常駐一名兼任保鏢與模特的男子,身著店內定製的禮服,神情平靜而自信,對每一位經過的貴族都報以恰到好處的微笑。


  走進店鋪,這看似狹小的空間卻別有洞天。木質地板散發著淡淡的松脂香,紋理柔和,色澤溫暖,仿佛灰泉城的溫泉一樣令人放鬆。空氣中瀰漫著熨燙布料的氣息,與油脂味、熱羊毛味和上漿布料的澱粉味混雜在一起,使人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這溫暖並非偶然。多年前,阿卡·佩利曾大力推行一項雄心勃勃的計劃,試圖改造王城下水道,為全城的貧民區供暖,以免流浪漢在霜寒之月中凍死。在計劃中,他要在地下埋幾十里格長的銅管,裡面裝滿加熱的海水,利用爭議之地發現的煤礦作為能源,將城市變為一個熱島。

  然而,財政的窟窿很快吞噬了這份理想,計劃最終爛尾,只留下富麗堂皇的別墅用寶貴的河水為自己的花園帶來溫暖。

  至於埃克拉街的裁縫店們,他們自然也裝上了這種取暖系統。理由冠冕堂皇,它既能保持店內乾燥、防止衣料受潮,又能讓顧客在試穿時免受寒風侵襲,而那些從郊區挑水來的苦力也能掙到幾枚銀幣,足夠他們一家度過這個寒冬,可謂三全其美。

  裁縫店與隔壁的萊斯基納爾衣帽店關係一向緊張。兩家在生意上的重疊實在太多,以至於誰也不願意共用一堵牆。為了這股倔氣,他們硬生生在中間留出了一條狹窄陰暗的小巷。衛生督察委員會對此頗感頭疼,那條巷子成了流浪貓和老鼠的天堂。捕鼠人每月都會提著籠子帶著小獵狗進去清理一遍,但總還是會有幾隻沒眼力的肥碩老鼠在白天溜出來,在街上把打扮講究的太太小姐嚇得花容失色。

  最後,憤怒的商戶和貴婦們聯名向市政廳投訴,要求徹底封死那條該死的小道,而衛生督察委員會與城市規劃委員會卻互相推諉,遲遲沒有下文。這場鬧劇前後拖了整整五年,最後甚至驚動了內閣,才總算批下封堵令。

  而維克托與羅瓦塞爾來的恰是時候,就在泥水匠準備動工的前一日。他們繞過正門的人潮,從側邊那扇即將拆除的半隱木門敲了進去。

  亨特爾·施耐德是半個迦本尼亞人,這從他挺直的鼻樑和捲曲的毛髮上便可辨認出來。然而,他那帶著棕黑色調的皮膚與濃密眉毛,又隱隱透出幾分法珊人的氣息,仿佛是一個哈薩蘭街頭那些隨處可見的白衣小販。他們一邊與巡道城管討價還價,一邊把滋滋作響、香氣四溢的烤雞腿肉塞進用破布捲起的大餅里,然後趁著城管不注意一下子揣進一旁顧客的手裡。

  不過,在裁縫生意上,他可不敢像忽悠蠢蛋城管那般隨意欺騙那些地位高貴的顧客。畢竟,裁縫店可不是小推車。若害怕拉了一夜肚子的食客怒氣沖沖地找上門,你大可以明天換個地方。但若是在衣料中以次充好、欺上瞞下,即便你逃到安格布,也無處可藏。

  因此,每當有人大言不慚地宣稱「做買賣的都是偷奸耍滑、兩面三刀」時,他總是輕蔑地轉身離開。因為這類言論只能出自沒有獨立思考的人,出自那些腦袋裡空空如也的人,出自那些思維還停留在遠古時代的人。這樣的人甚至不能算完全體的人,更不要說和他去交流一些形而上的概念了。

  亨特爾當然承認自己眼中只有利潤,但也正因此,他在這個行業對品質的要求反而苛刻到了極點,而他的同行則對此頗為讚賞。因為這不是良心問題,更非單純的利潤考量,而是關乎信任,說大點是個人安全問題。試問,世上何人會為了節約一枚銀幣甘願出賣自己的性命?

  所以,當他看見那兩個一眼便能認出的警探模樣的傢伙踏進門來時,臉上登時寫滿了驚愕與恐慌。今天看來,又得大出一筆血了。他這樣想著,連忙擠出一副笑容,推開正在埋頭做工的裁縫,急急迎上前去,生怕這兩位瘟神真踏進來,把他那點可憐的清靜也帶走。

  作為商人,他再清楚不過聖特利尼亞的治安衛士是什麼德行。平日裡你見不到他們的影子,出事之後他們總是最後一個到場。可一旦他們主動登門,那你就該祈求真神憐憫了。這群混帳早已把全城的商鋪都當成禮拜日的慈濟團救濟站,不吃得上衣的扣子都繃開,是絕不會肯離開的。

  「兩位好官差,有什麼我能幫您們的嗎?」亨特爾帶上眼鏡,這是厄塔·法倫爵士送給自己的,上面還有銀色的王冠印記。他親自試過,即便站在一桿遠的地方也一定能夠看清。

  「不用,謝謝。」維克托極其克制地拒絕了一個小廝端來的兩杯葡萄酒。羅瓦塞爾則全身心沉浸在觀察這個絲織工坊中,對亨特爾遞來的飲料壓根沒在意。

  「你們這裡的消防做的……看起來是有點問題啊。」維克托把雙手背在身後,隨口說了這麼一句。

  的確,整個院子,那原本應當是倉庫與工坊之間的過渡地帶,居然連個取水的地方都沒有,得從街口的井裡抬水進來。廢棄的布料邊角與新送來的料包,為了省事,根本沒送進那座用防火磚砌成的倉庫,全被胡亂堆在院落的一隅。空氣里瀰漫著棉麻與塵灰的氣味。


  就在不遠處,一個女人俯身,用燒得發紅的銅熨斗在一件紅色花邊禮服上小心地熨著。熱氣蒸騰,白色的水汽從布料間升起。她被嗆了一口,皺著眉咳了兩聲,隨即惱怒地轉身,踢了踢那口燒炭的爐子。

  亨特爾暗暗叫苦,心想這真是無妄之災。偏偏一個星期前才有一批督察參觀過他的店,為了檢查各類原料、器具與項目是否符合法規,是否遵循裁縫公會的經營條例與國王的許可證,當然也包括那新修訂的消防條例。他們像一群餓狼般翻檢每個角落,把整間店攪得亂七八糟,連量布的繩子都被扯成一團。

  好在他早早聽到了風聲,那是一名和他關係不錯的政府雇員在喝酒的時候透露的。於是檢查前一切都按最嚴的標準重新整頓,為此甚至開除了兩名很有天賦的工人,那兩張年輕的面孔讓他一度心疼。

  最終,檢查結果堪稱完美。所有項目都合法合規,督察們滿意得很,連連稱讚亨特爾是個守法而有責任心的市民。他這才長出一口氣。更令人欣慰的是,這份安心的代價並不高。每位督察五枚德尼塔,加起來不過是裁縫店整整一個月的收入。

  本想著等到禮拜日不開張的時候好好收拾一下好似遭了賊似的店面,可誰曾想到沒過幾天就又來了兩位大爺。看來今天這一劫是躲不過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微笑,竭力讓自己保持自信。他引領著兩位警探走過小院和倉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院子裡幾位師傅正圍著一位女性模特比劃著名剪裁線和量尺,反覆比對花色不同的布料。其中一位年長的和一位年輕的用輕微而急促的語調爭辯著,似乎那位年輕的設計師對花紋與衣式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角落裡,一台腳踏縫紉機嘎吱作響,幾個店員正俯身檢查剛縫好的禮服下擺,並用小刷子拂去展示櫃裡的灰塵。

  「這是裁縫公會頒發的經營許可證,這個是陛下簽署的許可證,這份是報稅記錄……」

  亨特爾一邊翻找柜子,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兩位警探的神情。隨後,他又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張印著家徽的證書,某某公爵、某某王子頒發的認證,代表他或者他家的哪位在這裡訂製過衣服。他把這些文件一張張鋪在桌上,語氣裡帶著刻意的從容,心裡卻忐忑不安。也許這些閃亮的印章和花體簽字,能當作一塊繃帶,讓自己少流一點血。

  可當他不經意間注意到兩位警探的神情時,那點不切實際的希望便徹底熄滅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霜寒之月的冷意,那種風是如何一點點從瀕死的流浪漢體內剝奪最後一絲溫度的。而他此刻卻在溫暖的辦公室里,感受到了同樣的寒意。

  那年長的警探看起來大約五十歲,飽經風霜,留著一副濃密而寬大的鬍子,從嘴角一直蔓延到臉頰兩側。他顯然很不耐煩,目光四處亂飄,拿起亨特爾遞來的那些金貴的牛皮紙文件,隨意掃上一眼,便冷冷地放回去,就像流浪漢在慈濟團領麵包前敷衍地拿著修女嬤嬤的《美德之書》念幾句餐前禱告。

  而那位年輕的警員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外。他仰頭盯著那座由倉庫改建的辦公室天花板,似乎在想,如果自己坐在這裡,會怎樣重新布置這間房。

  一想到這裡,亨特爾不禁心頭一震,好似一把燒紅的利劍猛然插進胸膛。他從未想過,那群貪婪的人形饕餮竟不滿足於美麗的衣裳和一袋袋的金幣,變得越來越貪心,以至於會渴求接管自己的店面,即便他們對剪刀的世界一竅不通。可仔細想來,這似乎又情理之中。熟透的果子,不論種類,總是有人忍不住去摘的。

  他的思緒翻騰,回想起那些絡繹不絕的客人。無一不是達官顯貴,無一沒有嫌疑。對於他們,金錢幾乎如糞土般無意義,衣服更是穿一次就扔掉。他們在乎的或許只是寶貝女兒或妻子的一顰一笑,也許只是倚靠體制用權力整人帶來的征服感。

  而這種極致的溺愛或情感的濫用,帶來的副作用就是使用者及其受益者變得如孩子般隨意、自私,以及無視規則與道德的貪婪,而且只是向下的。正是這份貪婪,使得這間日進斗金的裁縫店變成一個渴求的玩具,一個熟透的果子。

  天啊!我到底犯了什麼罪,竟要受這種折磨!

  亨特爾痛苦地閉上雙眼。他從未受過如此屈辱。

  那種以技術自傲的驕傲,那種法利賽式的行為與信條,正是七宗罪之一,似乎觸怒了真神,於是招來了豺狼虎豹般的貪婪,想要奪走他所有的心血。

  不僅是物質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自認為依靠某種高超的技藝可以贏得所有人的尊敬的價值觀,此刻徹底破碎。他不願接受這個現實,卻也無力反抗。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並非那種可以全身心投入事業的人,不過是個害怕死亡勝過捍衛信念的普通人。嗯,這的確很法利賽。

  他臉色蒼白,手腳發冷,並且開始顫抖,心裡卻暗暗希望那兩位沒有看到自己的窘態,不希望看到自己是個連用諷刺攻擊不道德行為的勇氣也沒有的人。

  於是,他閉上眼睛,靜靜等待那不可避免的宣判。

  然而,老警察的話卻讓他倍感驚訝:「艾特·莫林這個人,你認識嗎?」

  「艾特·莫林……」亨特爾·施耐德絞盡腦汁,終於模糊地記起,自己似乎的確有個學徒叫這個名字。

  是的,艾特·莫林,一個天賦出眾的人。雖然來得不久,年紀也確實偏大,卻對花紋與布料的理解比老副師還要透徹。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次險些讓全店關門的事故。斯海爾德領主貝爾坦夫人的禮服,那是一件用薰衣草色的天鵝絨做成的禮服,因染料在晾曬時滲色,下擺處泛出一大片暗沉的色斑。夫人幾乎要氣瘋,威脅要把他們送上特尼亞最高法院,罪名是蔑視王法和蓄意破壞個人財務。

  當時,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直到艾特出面。他提議將下擺整段拆開,用同色系的蕾絲與亮絲拼邊,再重新裁版,使那一抹色差被巧妙地延展成漸變花紋,如同用畫筆渲染的紫色星空。

  成衣完成後,貝爾坦夫人驚訝得說不出話,只是反覆撫摸那片被「修復」的地方。訴訟的事情自然迎刃而解,而亨特爾裁縫店也因此接下了幾乎半條街的訂單。

  為了這件事,亨特爾一度動過念頭,想打破行規。按規矩,學徒須服滿五年,提前提拔他為學徒長,主管護肩、扣面與翻領的制式。

  他唯一猶豫的,是這樣是否會引來同行與顧客的非議。畢竟,這一行最看重的東西只有一樣,信譽,信譽,還是信譽。

  然而,可惡的命運很快以他意想不到且令人痛恨的手段解決了這個糾結。艾特犯了一個連亨特爾都未曾預料的低級失誤,他把一件套在貼身襯衣外的上衣裁剪錯版,導致合身完全失敗。

  整套衣服立刻變得滑稽可笑,宛如宮廷小丑的服飾,華麗卻荒誕。可惜,那時誰都笑不出來,因為這身衣服是為聖特利尼亞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定製的,他同時也是內閣中的司法大臣。

  「艾特是自己辭職離開的。他犯了一個很可怕的錯誤,雖然讓我很生氣,但我依舊給了他機會,因為我很欣賞他的能力,他確實很優秀,只是離獨一無二還有一點距離。我本來只是希望他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戒驕戒躁。」

  「可沒想到,第二天他就來找我,要求辭職。哪怕我威脅要扣他這個月的工資,他也毫不在意,仿佛自己的事業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他以前絕對不是這樣的,我可以作證。他現在怎麼樣了?還好嗎?不會又惹出什麼麻煩吧?」

  「他死啦。」長鬍子的警探平靜地說道,好似在談論天氣。

  「什……」亨特爾瞪大了眼睛,幾乎忘了呼吸。他只覺得胸口緊繃,呼吸困難,屁股仿佛被烈火灼燒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此刻,他放下了所有對利潤的精打細算,心中滿是對艾特·莫林的愧疚與懊悔。

  「沒你的事,他不是因為你死掉的。」

  警探的話似乎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安慰。然而,還未等他的嘴巴做出回應,老警探那雙銳利而可怖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他。冷冷的聲音像地牢的滴水聲,仿佛要講述某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故事。

  「不過……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是……什麼?」該死的求知慾戰勝了內心對危險的警告與害怕,看來我還是有一點骨氣的嘛。

  「你以後會知道的。」警探沒搭理他,看來剛才那話不過是嚇唬自己的手段。「這個艾特·莫林有個老婆,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答得乾脆,內心卻湧起一陣驚訝與困惑。

  「他說,入職時自己沒有妻子,是個單身漢,家就住在十三區,來自宮相峽灣的一個漁村。除了一個哥哥在身邊照顧他,其他人都留在老家。」

  「這樣的人,你們也敢收?」看似沒有在聽的年輕人突然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絲懷疑。

  「我記得,你們這行可是需要擔保人的吧?尤其是涉及高端定製的部分,信譽始終是最關鍵的。」

  「你說的沒錯,信譽。這才是為什麼我要收他的原因。我們當然不會對沒有擔保人的大路貨敞開大門。事實上,他的擔保人好像還來頭不小呢。」


  「他是誰?」鬍子警官正在檢查一份名單,頭也不抬地說道。

  「確切地說,我也不知道,因為有時我們的擔保人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姓名。您可能覺得這很荒謬,畢竟這裡又不是銀行或公證處,為什麼弄得像地下邪教一樣?

  這其實源於我們行業的屬性。大部分學徒來自底層家庭,他們入職時正值最為手巧心細的年齡,而家中的貧困則讓他們需要一份工作養活自己。在別人看來,能進入這裡工作,已經是神的恩賜。

  至於那些貴族或富人的子弟,如果來此當學徒,不僅自己會受恥笑,連家族也會蒙羞,畢竟針和劍,人們一定會尊重後者。因此,只有一些無繼承權的私生子會在家族默許下,以假身份進入這裡。雖然擔保人不透露姓名,但他們的權威足以確保學徒的可靠性。

  這些學徒的擔保人雖不透露姓名,但足夠權威。收下這樣的人,不僅能帶來優質勞動力,這些人從小經過相關訓練,基礎比一般學徒紮實得多,而且,他們的家族也會在生意上照顧我們。」

  說罷,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感覺到相比剛才氣氛緩和了許多,也希望這一番話能說服兩位警探。

  「那這位艾特是什麼人?」

  「不知道,先生。在我們看來他就是一個來自宮相峽灣的漁民之子,也許他是海里美人魚的兒子,不過這不重要,我們收到了足夠可靠的擔保,這就叫傳統。」

  「那位神秘的擔保人總留下了什麼東西吧?我們能看看嗎?」

  「很抱歉,二位先生。那位特意要求不要留下任何能證明其身份的紙面文件。唯一有的是一張契約,不過上面寫的都是化名。」

  老警探接過那張契約,隨即皺起了眉頭,「漢斯·施密特,這是個努曼人?」

  「隨您怎麼想,也許是這樣的。」

  「那位有沒有留下紋章什麼的?或者說你能回想起他的一些外貌特徵嗎?」

  「對不起……」

  「亨特爾先生。」

  年輕人再次開口,聲音平靜緩慢,卻帶著一絲不耐煩。

  他臉上的慵懶與空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視,那種緊繃的肌肉,鷹般銳利的目光,潛伏的敵意好似即將爆發的火山,被一層薄薄的皮膚壓抑在表面之下,而整個辦公室的氣氛也隨之再次跌入冰點。

  「我們正在追查的那個人,他的所作所為,可能毀掉整個聖特利尼亞,甚至整個世界。」年輕警員身體前傾,雙手壓在辦公桌上,

  「到那時,恐怕沒有人會感激你對你那套小圈子規則如此死板、迂腐的固執。」

  老警探緩緩把契約塞進大衣口袋,聲音悠悠,「他說得沒錯。這裡的事關係我們所有人,尤其是他。在我們把你這糟糕的消防情況呈交給城市規劃委員會之前,你最好動動腦子想想,仔細回憶一下那傢伙的相貌。像你這樣聰明的商人,可絕不只挖了一個洞。」

  亨特爾本能地想抗議,然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屈從的字句。他吞了吞口水,喉嚨緊繃,聲音沙啞地一斷一斷:「他……他很老,脖子似乎歪著,鬍子很稀疏,像……像那種阿蘭塔人的垂鬢胡……其他的,我……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紋章呢?戒指呢?密信呢?口令呢?你總不能只靠嘴巴證明身份吧?難道他說什麼,你就什麼都信?他說自己是伊卡洛斯轉世,你也會信嗎?」

  「紋章是黑黃色的,好像是某種鳥類……鴨子?黑鵜鶘?還是老鷹?」

  「烏鴉?是不是黑烏鴉?」

  「是!是黑烏鴉,可是你怎麼……」

  「好啦好啦,我們要問的就這些,現在該送客了。哦對了,我叫維克托·埃羅,第十三區的新任治安官。」

  亨特爾微微一愣。這不僅因為這位曾令他戰慄的中年警探現在態度出奇地溫和,更因為他敏銳的眼睛捕捉到了那雙疲憊的眼睛,一種早已預見結果卻無從高興、解決了問題卻仍覺得沉重的疲憊。亨特爾心中一震,因為儘管職業不同,但自己也能理解那份無聲的重量,這意外的共鳴讓他對面前的人感到一絲難得的親近,恐懼與隔閡似乎有些稍稍退去。

  他原本想從正門送二人出去,然而他們執意選擇來時的側門,他當然也不強求。

  等到了門口,亨特爾試探性地伸出手,想確認自己的判斷,一個嚴謹的人,總要將觀察反覆驗證。

  那隻手被握住,他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熱。意外的溫度讓他心中微微安定,緊繃的神經輕輕鬆了一些。

  「我還以為會有些硬邦邦的銀幣呢。」自稱維克托的警探笑得俏皮而輕鬆。亨特爾也低下頭,笑了笑。他早已料到如此,不,應該說,維克托的話正是此刻最想聽到的幾句之一。畢竟比起沒收鋪子,幾枚勞苦費算得了什麼?不過是學徒一個月的工資罷了。

  「維克托警長,」亨特爾的聲音低沉而莊重,他伸出另一隻手,覆蓋在握手之上,看來這個跌宕起伏的多事之日終於要結束了,就讓銀幣作為終了的幕布吧。

  「如果您遇到艾特的妻子,請代我告訴她,我很抱歉。」

  「好的,我一定會的。」警長臉上露出一絲異樣,但並沒有再說什麼,兩人禮貌性寒暄了幾句後,維克托與羅瓦塞爾便離開了。亨特爾·施耐德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終於長出一口氣,回到工坊。

  本已繁雜而緊迫的事務,因為那兩個條子的橫插一槓而驟然加重了壓力:布加赫·羅斯洛利安大人新定製的紫色上衣需要加快進度,皇室代表正召集各家裁縫店競標瑪蒂爾達皇后的新華服。亨特爾憂心莫爾甘裁縫店的古斯塔夫兄弟,近年來,他們在女裝上的大膽創新已贏得了不少女貴族的青睞。對於專門服務貴族客戶的亨特爾而言,這無疑是個不小的威脅。他這個一向謹慎細緻的人明白,要在競爭中占得先機,每一步都必須謹慎規劃、全神貫注。

  他輕輕嘆了口氣,最好親自操刀指揮設計皇后的新宮廷禮服,即便落選,也心甘情願服輸。以他的性格,若這件事不是親力親為,亨特爾一定會抱憾終生的。

  於是,他隨即全身心投入工作,全然未察覺,在剛才自己提到艾特的妻子時,那個維克托的眼角好像微微抽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仿佛有什麼晶瑩剔透的東西在他眼底閃爍,輕輕掠過,卻又迅速消失。

  上圖:聖特利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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