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追憶似水年華(2) 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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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萊薩人不僅吃早飯,還吃得很豐盛。

  卡門坐在餐桌前,看著無數大小瓶罐擺成一片「森林」:不同顏色的果醬分裝在不同瓶子裡,黃色的是蘋果味,黑色的是樹莓味,紅色的是草莓味;外殼烤得發硬的麵包旁,擺著裹著烤肉的青椒;三種不同的奶酪被拼成一盤;其他大大小小、亂七八糟的湯品,還有香腸、魚露之類,徹底塞滿了桌子剩餘的空間。卡門既驚訝於叔叔恢復得如此之快、胃口如此之大,更懷疑這莊園現在怎麼還沒被老鼠占山為王——在她的認知里,但凡塞卡提斯的哪位大人敢把這麼多食物一股腦堆在廚房裡,第二天全國的老鼠都不惜跨過千山萬水,來這個人間天堂大串聯。

  看著琳琅滿目的食物,卡門又想起七宗罪里的貪食之罪。在教會使用的亞威語中,「吃飯」一詞的詞源本是「打破齋戒」;時至今日,許多修道院依舊堅持親手耕作田地、種植食物,一日兩餐皆是以撒了粗鹽的蘿蔔和燕麥為主,遠離異教徒商人手裡買來的香料與調味品。

  貪食地獄會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那裡的魔鬼也像自己的叔叔一樣,瘋狂進食卻永遠吃不飽?儘管她拼命壓制這大不敬的想法,但每當她抬起眼皮,偷瞄到坐在桌子對面的老人時,這念頭就總像泉水似的從心底湧出來。

  卡門拿起抹了魚露的麵包。這種南方食物,她只嘗了一口,就差點把這一個月吃的東西全吐出來。雖然除了哥哥外,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她的飲食習慣,但她仍自視為全世界第一的海鮮愛好者——在她看來,海洋產出的食物沒有難吃的,即便是褐鯧鮋這種少見的魚,她也敢於甚至主動嘗試。可現在,這份她一直堅持的習慣和小驕傲,被魚露徹底摧毀了。這股惡臭的腥氣,連幾十斤死魚疊加起來都比不上——因為即便在自然里,也生產不出這種她無法理解的東西。在自然的世界裡,草木的味道、食物的香氣、蘑菇的鮮味、腐敗的臭味,向來涇渭分明,最多兩種味道搭配;而這種把幾十種味道拼湊起來折磨同類的事,只有人類能幹得出來。

  別吐,這很不禮貌。你是淑女,卡門,你是淑女。她用手優雅地輕拍自己的胸脯,隨即有意識地控制呼吸節奏——用鼻子呼吸,她在心裡提醒自己,用嘴呼吸既無禮節,外面的空氣還會破壞體內本就不平衡的體液。難道你想讓剛才遏制野蠻衝動的努力全白費嗎?難道你真要作為客人,把主人賜予的食物一股腦吐出來嗎?這麼想著,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白色與紫色在漂亮的臉蛋上交相輝映;她的手狠狠扣住裹著桌布的桌子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木料里;腰部微微彎曲,顫動的身體像一隻裹著漂亮衣服的小蝦。

  任誰看到這場景,都會覺得卡門不對勁,可對面的叔叔只是自顧自地吃著,渾濁的眼睛時不時東張西望。最終,隨著卡門體內大概是腹部的位置發出一聲不算響亮、卻格外可怕的動靜,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眉間緊鎖的陰影終於消散。我成功了,我戰勝了自己!但我永遠、永遠也不會愛上魚露。

  她嚴肅地昂起腦袋,輕蔑地推開那一小罐醋色的透明液體,轉而拿起身旁甜美、且永遠不會給你當頭一棒的果醬。

  「在這裡還適應嗎?」正在對付烤肉的塞內克斯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我挺好的,謝謝……」她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正在挑選果醬的卡門愣住了。她輕輕敲了敲剛蓋上桌布的餐桌,似乎在確認什麼——很快,她的瞳孔縮小了一圈,臉色從下往上變得雪白,連本該飄逸的長髮,都像受了某種刺激似的,和刺蝟一樣向外刺出短小的絨毛。這自然不是因為魚露的腥氣反攻回了舌尖——當然,或許有這種可能,但絕不是主要原因。只有她知道,自己這種反應,只會在不可能發生的事偏又出人意料地發生時才會顯露出來:就像她九歲那年,夜裡被心愛的小馬突然發瘋踢中腦門的那一刻。那種表情、那種不可思議、那種難以接受、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只有在這時,才會衝破淑女的外殼,將真實的小卡門顯露出來——一個聰明機靈、重情重義、對正常世界裡理所當然的生活無比推崇,卻對某些事絕對無法容忍的卡門。此刻的她,像一尊憤怒的女神,一旦生出某種想法,任誰都無法動搖。

  「我很不好,叔叔。」她站起身,雙手按在桌子上,陰沉著臉,一字一句地把話說出口。對面的塞內克斯像是被釘住了,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麼。

  他的腦袋像中風般不受控制地一顫一顫,雙手在桌子上胡亂摸索:「我……我說錯什麼了嗎?」動作幅度越來越大,面前的瓶瓶罐罐被他推得東倒西歪,像賭桌上的骰盅似的被來回挪動。原本渾濁的雙眼此刻竟變得明亮,卻像滑稽劇里演傻子的小丑那樣,朝著相反的方向轉。

  「我要走了,塞內克斯。」卡門看著幾乎失態的叔叔,語氣卻毫無波瀾,仿佛面前這位款待自己的老人,真的只是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老人「撲通」一聲從高背椅上滑下來,寬鬆的白色衣衫沾滿了棕色肉汁;一罐罐果醬骨碌骨碌滾下桌子,摔得粉碎。

  「艾莎……求求你,別離開我,我只有你能……」

  他說話語無倫次,嘟嘟囔囔幾句後,便趴在地上瘋狂咳嗽——咳聲像破舊的風爐,夾雜著模糊的碎語,大多是無意義的道歉,或是不知所謂的擬聲詞。

  看著叔叔這副模樣,卡門心裡忽然清明了許多,她不再陰沉著臉,反而換上了一抹溫柔的笑——不是那種一絲不苟、只動嘴唇不動眼、毫無靈魂的紳士淑女式社交微笑,而是發自心底的:溫柔里裹著點無奈,又摻著絲哀傷,像人在生命盡頭握住至親的手時,那種含淚顫抖的笑,那種觸碰到不屬於自己的悲喜時,才會迸發的笑。

  「我不會離開你。」

  她騰出雙手,輕輕托住老人枯萎的頭顱——白髮蒼蒼的頭顱粗糙又消瘦,真不知他吃下去的食物都去了哪裡。老人似是感受到了什麼,身體不再顫抖,只剩輕輕的抽泣。

  「我混帳……我混帳啊……」他哽咽著,「我不該跟父親提岱瑞利安人的事,我從沒想過父親會讓你離開家鄉……還以為他們只是又一群提親失敗的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為了繼承權,求你信我,求你原諒我……嗚嗚嗚……」

  「我不怪你,哥哥,」

  她的聲音像暮春三月的微風,軟得能裹住眼淚,

  「我想去看看我種的那些花,好嗎?」

  「我……在莊園往南的花園,」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又開始發顫,「芬斯伯里小路往西,再往南到牧場後面的林線……我攔過他們,沒用的,父親說我們欠了太多債……必須把那裡賣掉……」

  卡門利落地把老人從地上扶起來,攙著他一瘸一拐坐回椅子。隨後,她從被塞內克斯碰倒的瓶罐森林裡,找到一瓶殘留的薄荷粉。她不敢輕舉妄動,於是只拿著瓶子在他鼻尖輕輕晃動。看著老人的呼吸漸漸平穩,卡門才摁響餐鈴,叫僕人進來。

  「小姐?出什麼事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金髮女人走進來。她面色紅潤,眼下淡淡的黑紋和迷離的瞳孔,卻暴露了昨晚酗酒過量的事實——這也解釋了剛才那麼大動靜,她卻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卡門猜她定是睡著了:除非實在撐不住,沒有哪個僕人會在主人的賓客面前不停揉眼睛。

  「你是聾子嗎?」卡門盯著她,語氣裡帶著怒氣,「剛才老爺摔下來,你沒聽見?」

  「天啊!」女人驚呼一聲,踩著吱呀作響的地板,沿著長廊噗通噗通地跑出去叫人。看著她的背影,卡門活動了一下脖子:再過幾分鐘,所有僕人都會趕來,包括威爾赫夫。但沒人能阻止我去母親的花園,沒人——甚至連威爾赫夫也不能。

  卡門走在一片綠意里,身後是莊園的砂岩牆。這面牆不像正門那般光鮮:本該是深黃色的石面,被雨水和無數個冬天的濕冷浸成了赭棕色;一扇扇小灰窗磨掉了原本的白漆,牆身有些地方甚至被風雨蝕出了眼球大小的洞。卡門看著這些黑洞,心裡湧起一陣抑制不住的噁心與憤怒,恨不得一拳砸上去,或是用指甲摳爛那些令人不適的窟窿。

  「哈!」

  她從草叢裡撿起一塊鵝蛋大的石頭——真噁心,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她一邊想,一邊把石頭扔出去,頭也不回地朝著花園另一頭的砂石小路跑。

  這片花園顯然許久沒人打理,普萊薩鄉村與荒野交界處獨有的美麗幽靜,連同那肆無忌憚生長的生命力,宛如揭開面紗的少婦,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卡門眼前。奔跑時,她覺得這裡的景致剛剛好:不像來時的田野那般遼闊,也不顯得侷促,介於狹小與空曠之間,透著股自在。黃的、藍的、白的、紫的花毫無章法地開著,雖密集,卻不像牆上的洞那樣讓人厭煩。綠色依舊是主調,但不再是單調的野草——高大的毛茛、成片的酢漿草、叢生的苦苣菜,湊出了層次分明的綠。野草划過少女的腿,讓她想起前些天在森林裡追塞內克斯的情景:那時的她滿是恐懼,而此刻,心裡只有堅定,渾身透著青年人獨有的自信與希冀——那是屬於他們的珍寶,只在意氣風發,或是對自己的判斷無比篤定時,才會清晰地顯露。

  白色的身影穿過像長矛般挺立的灌木與藍色花叢,路的盡頭是一座幾乎坍塌的拱門:粗糙的石頭壘成半圓,這是拱門僅存的部分,如今石牆塌得只剩膝蓋高,被瘋長的野草和高大懸鈴木的落葉覆蓋。生命的凋零與孕育,就在這片土地上輪迴。她踩著軟塌塌的落葉,走向林牆間的縫隙,身影漸漸隱入樹葉織成的帷幕里。

  溫室是用玻璃搭的——即便只是不透明的粗製玻璃,價格也不是他們這種落魄貴族能負擔的。如今這座被遺棄的半圓柱形建築,爬滿了爬山虎與苔蘚;支撐溫室的木質骨架老化得酥脆,塗著黑色焦油的木頭早已氧化成棕色;本就不透光的玻璃,又蒙了層塵土與霧氣,迎面而來的,是滿滿的時光包漿感。她跨過遍地的野草與荊棘,不算高的灌木遮住了斑駁的木門。


  木刺會扎到手吧?她忽然想起母親的手:是不是布滿細小的劃痕?是不是粗糙得不像貴婦的手?有沒有過溫暖的觸感——而非總像葬禮上那樣冰冷?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她是在父親身邊長大的。「你媽媽呢?」小時候,蘭娜曾這麼問她。「我不知道。」她當時哭著回答,阿爾德還因此教訓了蘭娜一頓。這件事,她一直藏在心底:我的媽媽,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可她從沒怪過蘭娜——孩子的話總是無心的,只是她真的記不起母親的手了。

  卡門的手有點癢,好在木刺沒扎破皮膚,沒滲出血。溫室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氛圍,仿佛這裡不屬於這個世界。卡門左看右看,沒發現任何特別的地方——灰色的花壇、灰色的枯枝爛葉、灰色的塵埃,黃銅的吊燈似乎散發著某種陰沉的暖色光暈,但這是不可能的,那裡沒有蠟燭或燈油,那裡是空的,啥也沒有。

  最裡面的路似乎是一個迴廊,迷宮一樣被修剪的灌木介於灰和白之間,隔著萎縮的葉片恍惚間看得見路的盡頭——一片黑色的影子?她不知道,腳步聲越來越沉重,她總感覺來時那種氛圍隨著越往溫室的心臟深入而越強烈了;這裡確實是不屬於世界的一個角落,是一片從未被發掘的處女地或是早該被遺忘的彼岸。

  路盡頭長著一束城門似的灌木叢,這些灌木叢是從地板上碎裂的縫隙中長出來的,儘管如此,它也和這兒其他東西一樣——灰白、毫無生機。撥開那灌木叢的一瞬間,她感覺有光打進自己的眼睛,恍惚間那第一幕戲院中紅色的高塔在她雙眸中一閃而過,她頓時感覺很冷很害怕,往前走,她告訴自己,你的全部秘密都將在此揭開,你的全部、一切的問題都有正確的答案,為什麼要害怕?那只是一個虛假的夢,只是一個紅色的虛假的幻想,沒什麼好怕的,少女往前邁了一步,幻覺散退,眼前的景象與外面別無二致,一切皆為灰色,被時間塵封。

  除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玫瑰,是暮春與仲夏的女兒。紅色的花瓣好似凝結的鮮血——這是母親種下的嗎?可這裡明明無人照料,不是嗎?可現在難道不是秋日嗎?可我為什麼連一點香味都聞不到?所有疑問,卻在她的手觸碰到玫瑰的瞬間停了下來。百葉薔薇。她心想——許許多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湧入腦海:艾莎、威爾赫夫、塞內克斯、祖父、德納、外祖父,每一段都那麼生動,那麼真實,那麼清晰,仿佛自己真的身臨其境。

  故事從這裡開始,

  斯托的漢普斯頓酒館,是康斯坦徹人開的。他們專賣康斯坦徹利威河谷出產的高濃度酒,老闆是個肥胖的康斯坦徹老頭,老闆娘也是康斯坦徹人,只是頭髮是紅色的。她每天都勸丈夫關掉酒館,換個不用跟滿身酒氣的醉漢打交道的營生;每當她在顧客面前對丈夫大呼小叫時,康斯坦徹老闆總會跟著顧客們一起哈哈大笑,然後揮手讓她滾開。

  「埃斯普敦啊,你為啥不用咱普萊薩本地的酒呢?」

  「因為 Aqua Vitae只有康斯坦徹能釀!不是說你們的酒不好——巴塞爾的酒香醇、尼斯的酒清甜、尼科夫的酒清冽,都好得很。可那種飄飄欲仙、千金難買的滋味,只有 Aqua Vitae,只有生命之水給得了啊!」

  「敬上帝!」

  「敬康斯坦徹和普萊薩!」

  「敬 Aqua Vitae!」

  此時已至深夜,霜寒之月的呼嘯北風橫掃著尼斯首府的街巷,窗外聖牧者大教堂的鐘聲早已敲過十二響,酒館大堂里的酒客卻依舊喧鬧,半點沒有散場的意思。

  紅磚包裹的火爐噼啪作響,爐邊烤著一整隻牛,焦香瀰漫在空氣里,等著願意掏錢的顧客來切。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裹著斗篷的男人隨寒風一起卷了進來。酒客們齊刷刷轉頭,隨即又沒了興趣——因為樂隊正演奏著新歌劇《培克維爾歷險記》的唱段:

  「世上國王自相殘殺,」

  「寶座唯一,豈容他人瓜分?」

  「他們的戰爭,我定不會參加。」

  「我們不明白為何如此,此乃肉食者的遊戲。」

  「因為時光飛逝如風,因為美好轉瞬即逝。」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老闆,來份吃的,我快餓死了!」

  戴兜帽的年輕人沒加入酒友們的合唱——他們伴著提琴與里加吉他,唱得情感充沛,卻全跑了調。

  他拍了拍沾滿油污的桌子,朝那個臉色紅潤的康斯坦徹胖老頭喊道。

  「你是外鄉人吧?」老頭笑眯眯地收下半枚銀幣,端上一份抹了豬油的烤博餅,還貼心地加了幾塊燉爛的山羊肉。


  「哈哈,你怎麼聽出來的?可別因為這個小瞧我,我可是做過功課的——斯托城裡還算有良心的,就屬你們這兒和聖牧者教堂嘍!」

  「就沖這話,我得給你添杯酒!」老頭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酒客們聽見都笑了。「來!pitta配 Aqua Vitae,我的朋友,普萊薩歡迎你!」

  斗篷男人端著盤子和酒杯,坐到一張空桌旁,自顧自吃了起來。

  「鹽和胡椒在桌上的罐子裡,要用地自己拿……喲,看看是誰來了?」老闆瞧見來人,立刻堆起笑,趕緊把手裡的抹布扔到櫃檯下亂竄的斑點狗頭上——小狗嗚咽了一聲,躲到了桌底。

  斗篷男人抬起頭,黑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來人:對方衣著光鮮,還別著枚金色胸針,身後跟著幾個人——是打手嗎?可看酒客們的反應,倒像是這兒的常客。他往嘴裡送了塊羊肉,燉得軟爛噴香,就是油了點。撕下一塊博餅擦了擦嘴,又喝了口酒,繼續觀察那人。

  「塞內克斯!你爹怎麼肯放你出來的?」「

  塞內克斯!你到底啥時候結婚啊?俺家姑娘都等急了!」

  「塞內克斯!這次又從你爹的小金庫里偷了多少錢?」

  「我看吶,你怕是皇帝陛下送來的養子吧!不然哪來這麼多錢花?」

  「你們這群混蛋!屁股生大瘡的爛醉鬼!」塞內克斯扯著嗓子喊,「問我怎麼出來的?我也不知道!當時我正躺在床上,我的神突然跟我說:『塞內克斯!每到深夜,我都會帶你去魂牽夢繞的漢普斯頓,喝生命之水。』那甘甜我確實忘不了,可我也累啊——世上大小事都歸我管,下次你得自己去嘍!然後我就跑出來啦!」

  「敬真神!敬萬福伊卡洛斯!願祂承擔我們的罪與罰!」

  斗篷男人也舉起酒杯,跟著一起慶賀。這次他摘下了兜帽——卡門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肩膀不算寬,身形瘦削,頭髮是帶灰的黑色,眼睛也是灰的,下巴乾淨沒留鬍子。此刻的他還沒身居高位,眼裡滿是亮晶晶的光,而非後來那種渾渾噩噩的淚;他還沒被沒完沒了的土木工程、山野間的硬水奪去好身材與黑髮;更沒意識到,未來某一天,他的兒女會面臨生與死的抉擇。德納・德斯提諾,就像每一個跟著商人父親來南方歷練的塞卡提斯少年——充滿好奇,朝氣蓬勃,渴望冒險,對世界抱著一套不成體系卻天真的幻想,和此刻的卡門一模一樣。

  「為了慶祝我歸來,今天所有的酒,我請了!」

  塞內克斯高聲嚷道——他已經灌了三大杯 Aqua Vitae,臉漲得像猴子屁股。酒客們聽見,都拍著桌子起鬨:「塞內克斯!塞內克斯!」

  見這陣仗,塞內克斯的一個隨從湊到他身邊,小聲說了些什麼。塞內克斯起初敷衍地「嗯」了幾聲,後來皺起了眉,可隨從還在說。突然,他發了脾氣:「你走!趕緊走!我爹一個就夠煩的了,你別在這礙眼!」

  隨從愣了一下,臉色瞬間鐵青,低下頭快步走出了酒館。這點小插曲很快過去,酒館裡又恢復了喧鬧。侍女一邊跟顧客左擁右抱,一邊提著大酒壺,給喝得爛醉卻還嚷嚷著要添酒的人倒酒。卡門看見德納眨了眨眼,不動聲色地離開座位,拉開木門,融進了茫茫夜色里。

  「你好,來一根?」

  「這是什麼?」被趕出來的隨從並沒走遠,只是靠在牆上,麻木地望著被夜色籠罩的城市,望著巡邏隊那些飛奔而過的紅盔騎士。

  「你問這個?」德納晃了晃手裡的捲菸,「這是穆罕爾特的玩意兒,你們普萊薩人該常接觸吧?試試,挺舒服的。」

  「我在皇帝陛下的行宮裡見過——銀色小壺裡燒出煙霧,嗆得人難受。謝了。」

  他們就著門口燈籠的火,點燃了捲菸。蘆筍管與菸草燃燒的煙霧混在一起,兩人沉默地站在酒館門口,聽著北風呼嘯。

  「你第一次抽?」

  「嗯。」

  「一點不嗆?」

  「對啊,怎麼了?」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煙霧從嘴和鼻子裡衝出來,好像鬥牛的鼻息。

  「他為啥趕你出來?」

  隨從沒說話,只是默默抽著煙。他留著一頭雜亂的捲髮,臉型狹長瘦削,看著比德納高一頭,氣質卻萎縮得像個中年人,滿是頹廢。煙很快抽完了,德納把燒焦的蘆葦管扔到地上踩了踩,準備回酒館。

  「被巡邏隊看見,要罰款的。」隨從突然開口。

  「我不會在這待太久。」

  「那你能幫我個忙嗎?」

  「說。」德納轉過身,「但你得先告訴我,你是誰。」

  「威爾赫夫・弗利吉斯。」隨從笑了笑,淺青色的眼睛裡滿是疲憊,「你叫我威爾赫夫就好。」

  ps:找到一張圖片,個人感覺很符合卡門來到莊園時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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