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三劍客(2)岡薩雷斯·西斯內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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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岡薩雷斯看來,這世上有兩種夜晚最是難熬。一種是仲夏夜——整個人被蟲鳴裹在中間,躺在與體溫相近的大床或是扎人的稻草堆上,推開窗,膩人的植物潮氣裹著熱風灌進逼仄的臥室,沒一會兒,身上就爬滿細密的汗珠。這汗最是可惡:比起長跑後那種前胸貼後背的酣暢大汗,它像塊黏糊糊的狗皮膏藥,死死粘在皮膚上甩不掉;隨之而來的,是昏沉的腦袋和斷斷續續的睡眠,夜裡總忍不住起身,到了第二天,從半干半濕的床鋪上爬起來時,渾身像被抽走了力氣,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另一種是深秋——寒風在屋外呼嘯,爐子裡的柴火「噼啪」作響,可屋裡處處都透著冷。這冷不是冬天那種能凍僵意識的刺骨寒,而是種卡在冷熱之間的、說不出的滯澀感:就像皮膚被毒辣的太陽烤得發燙,身子卻泡在冰水裡,冷熱交戰著,讓人坐立難安。這樣的夜,人很難入睡;可一旦睡著,倒能一覺到天亮,連夢都是連貫的——這本該是好事,岡薩雷斯卻不喜歡,他打心底里討厭做夢。

  此刻,夢裡的他正站在一座高崗上,身上套著灰色鎧甲,盾牌上印著西斯內斯家族的紅色雄鹿紋章。身旁圍了不少人,大多是頭髮花白的老者,瘦瘦的肩膀被鎧甲壓得微微下沉,卻都圍著一個三十來歲、滿臉大鬍子的黑髮男人吵吵嚷嚷,聲音又雜又急,像一群鬧哄哄的黃鸝鳥。岡薩雷斯撥開身旁的衛兵和老貴族,走到那男人跟前——是倫泰德・索科托國王,他眉頭擰得緊緊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平原,嘴巴卻在飛快地開合,語速急得像要著火。幾個侍從拉著他的胳膊,語氣懇切地勸著這位不算年輕的國王。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能放棄!阿倫提夫已經拿下來了,我們再往西推一點點——就一點點就夠了!你們難道是瞎子嗎?沒看見那群烏合之眾的左翼已經撐不住了?洛佩茲家的騎兵不是還有不少嗎?把預備隊投進去,我們就能橫掃這幫混帳!這場仗我們沒輸!根本沒輸!操!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不能走!我絕不走!」

  岡薩雷斯眼看著幾個戴天鵝盔的親衛架著國王往崗下走,堆在木桶上的地圖、大大小小的印章,也被穿紅白雙色制服的僕人慌慌張張地收走。一些士兵在剛才勸過國王的老貴族指引下,把一面繡著國王徽記的巨大天鵝戰旗從土裡拔出來,跟在亂鬨鬨的人群後面,匆匆往後方退。

  「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撤退?」岡薩雷斯俯身看向崗下的戰場——兩支軍隊幾乎看不出區別,在廣闊的原野上膠著在一起,像兩股纏扭的潮水,時而猛地撞在一起,時而又迅速分開,每次交鋒後,地面上都會多一片屍體,鮮血滲進泥土裡,把枯黃的草葉染成暗褐色。他還看見,代表國王的橙色天鵝戰旗上濺滿了血,對面的紅色海中高塔戰旗則有不少被點燃、撕爛,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他仔細數了數,橙色戰旗的數量仍遠多於紅色——而且是遠多。

  「梅斯托夫・西斯內斯大人!您可算來了!快幫幫我!幫幫您的國王!真神保佑,我們能贏的!」

  國王被衛兵推著往馬車上送,卻還在掙扎著回頭喊。梅斯托夫・西斯內斯……那是我的祖父。岡薩雷斯心裡一沉,這是第二次阿倫提夫之戰?他努力在夢裡回憶,可記憶像被霧裹著,模糊不清。

  「來不及了,西斯內斯大人。」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是剛才勸國王的老者之一,「馬丁・埃切維里爵士已經下令收攏部隊撤退,我們來晚了。我的人負責殿後,您快離開吧,跟緊國王陛下,護他周全。」他不算老,有一頭灰色的頭髮,面容飽經滄桑,身體卻壯實的很,腰板也挺得很直。

  「多謝您的好意,可我也要留下來——這是我的職責。」岡薩雷斯沉聲道。

  「是嗎?」老者點點頭,伸手用拳頭輕輕敲擊自己的胸甲,甲冑上印著弗洛里安家族的王冠黑烏鴉紋章,頭上戴的是努曼風格的老式牛角巨盔,外罩的金色鎖子甲在陽光下泛著柔光——這些裝備里的任意一件,都足夠讓持有者在任何王公貴族的宴會上享最高禮遇。

  「那我僅代表我自己,以米切爾・弗洛里安的名義,向您和您的勇氣致敬。」

  「弗洛里安大人,恕我冒昧——您為何要親自留下?」岡薩雷斯忍不住問,「應付這種斷後任務,本無需您這樣的騎士親自上陣拼殺,您留在這兒,豈不是大材小用?」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米切爾・弗洛里安的聲音很沉,卻透著堅定,「爵士,我們活著的根本,在於守住美德,在於分得清善惡。若是有一天,背叛或是膽怯變得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呢。來吧,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和我並肩作戰,就帶著你的人去支援左翼——別讓那些紅旗子衝過來。駕!」

  米切爾翻身上馬,金色罩袍在風裡展開,他的侍從和掌旗官緊隨其後,高高舉起兩面旗幟:一面是倫泰德國王的天鵝戰旗,一面是弗洛里安家族的黑烏鴉戰旗,兩桿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朝著下方混亂的戰場衝去。岡薩雷斯透過祖父的眼睛得清楚:剛才撤退的橙色戰旗正在重新收攏,士兵們組成一道新的陣線,死死擋在前方,掩護還在接觸線上廝殺的友軍撤退;而對面的紅色軍團見他們要退,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狼,不要命地衝上來,死死咬住橙色陣線的缺口,剛才稍歇的混戰,一下子又激烈起來。


  「怎麼回事?叛匪瘋了嗎?他們為什麼不趁機撤退?」岡薩雷斯皺眉問道。

  「是困獸之鬥,大人。」身旁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是葛曼・戈特亞爾——他才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少年氣,眼神里卻滿是自信與勇敢,「他們已經沒退路了,估計是想賭一把大的,拼盡全力衝散我們的陣線。現在我們要是趁機出擊,一定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不行,葛曼爵士。」岡薩雷斯搖了搖頭,語氣嚴肅,「我們的敵人不是蠢貨——要是他們真蠢,那和他們酣戰了數年的陛下,又算什麼?他們這麼做,必然有對自己有利的盤算,我們得先弄清楚……」

  然後岡薩雷斯就醒了。醒來時他滿肚子慍怒——分明是覺得自己被騙了:一場本該讓他沉浸其中的宏大戰爭史詩,竟就這麼戛然而止,像個沒唱完的調子。這感覺,就好比飢腸轆轆的人剛嗅到烤鴨的香氣,就被力氣過人的侍者從餐廳窗戶里硬生生扔了出去,連半口熱乎的都沒摸著。

  他翻了個身,強行把自己從半睡半醒的混沌里拽出來,又一陣難受湧上心頭,連帶著對自己也生出幾分火氣。窗外的雞鳴、煙囪里飄出的煙味,還有屋內爐渣與半冷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都在告訴他:此時是清晨,天大概才蒙蒙亮,透著一層深藍色,外面定是冷得刺骨。

  他從床板上坐起身,小心地收拾盔甲和衣服——心裡反覆提醒自己別弄出聲響。可總忍不住犯困的身體實在不協調,本來就凹凸不平的騎士甲被他撞得咣當響,一次次蹭到粗糙的木牆上。在他差點三次跌進火爐後,總算穿好了衣甲,像個腳步虛浮的醉漢似的,推開了小屋的木門。

  外面果然是深藍色的天。寒風一吹,他忽然覺得鼻子發癢。

  「啊——啊——阿嚏!」

  噴嚏噴出的瞬間,岡薩雷斯的理智與清醒也跟著回來了。他低頭看了看濺在衣襟上的鼻涕,卻猛然發現:自己沒穿鞋。

  「行吧行吧,跟蹤任務得完成,但先得把鞋穿上。」他轉身回屋,嘴裡忍不住念叨——這自言自語的習慣,是在軍營養成的。畢竟他這個貴族後裔,本就不招那些沿海小市民家的兒子待見;更何況他是西斯內斯家族的人,還是偽王的直系貴族,如今的地位全靠政治投機得來。坊間還流傳著他父親泰爾公爵擁兵自重、意圖另立中央的流言。

  面對這種源於血脈與家庭的不信任,聰明的岡薩雷斯從不會做營地里那個招搖惹火的出頭鳥。忍耐、不服輸、忠誠——這三點讓他成為了控制衝突的大師,確保互相攻擊的範圍在語言辱罵之上、打斷鼻子之下,卻也讓這位年輕騎士對教條產生了過度的信任與依賴,尤其是「忠誠」這一條。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從前對華金・德斯提諾發自心底的厭惡,其實是因為特里西斯科——那個有著特尼亞血統的傢伙。

  可如今特里西斯科已經逃出苦海,只剩他和華金兩人深陷敵營,還攥著特尼亞人的陰謀。要是讓那群總嘲笑他的松鼠堡邊防兵知道,整個塞卡提斯的命運竟壓在「投機者西斯內斯」的後裔身上,他們不得驚掉下巴才怪?岡薩雷斯這麼惡趣味地想著,彎腰穿上鞋,又找了條髒兮兮的圍巾裹住脖子。

  華金還在沉睡,胸膛隨著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起伏。岡薩雷斯擔心地摸了摸他的額頭,體溫倒是正常,可肩傷哪是一天兩天能好的?尤其在這種半穴居似的土木小屋裡,雜亂潮濕的環境加上深秋的刺骨寒意,只會讓康復時間一拖再拖——可他們最缺的,偏偏就是時間。

  他輕手輕腳地離開臥室,從一側的小門出去後,趴在窗沿上往另一棟小屋的窗戶里望。只見屋裡床鋪空空,牛油蠟燭也滅了許久,看來那個女孩已經比他先一步離開了。

  「唉,真倒霉。進去看看吧。」

  這屋子比他們住的地方還差:地上連稻草或鋸末都沒有,乾巴巴又凹凸不平的泥土,一沾水就會變成一灘黃泥湯;靠牆擺著幾件一看就是自製的木家具,其中一個左右不對稱、上寬下窄、用料粗糙的木櫃裡,塞滿了用油紙包著或軟木塞封著的陶罐。岡薩雷斯拿起幾個晃了晃,大多是空的——看來那女孩說去採藥,倒不是說謊,他暗自想道。

  又看見靠左側窗戶的小爐子上,一鍋東西還冒著熱氣,可爐子裡的木柴和爐腔早已冰涼。岡薩雷斯湊過去嗅了嗅,一股刺鼻的檸檬混著冬青的味道撲面而來——這會是什麼?

  無數念頭瞬間在他腦子裡炸開。岡薩雷斯從沒懷疑過女巫的存在——童年時,曾有個模樣古怪的女人想拿毒蘋果害死他。「吃一個吧,孩子,就吃一個。」他還記得那女人像貓似的眯起眼睛,瞳孔深不見底——他當即警惕地跑開了。可那女人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直到現在,他還記得指甲嵌進肉里的疼。


  女人掏出小刀,竟要挖他的眼睛——就在這時,雷曼・托特利趕了過來,救下了年幼的他。那瘋女人被雷曼一把按在樹上,她高聲尖叫、手腳亂蹬,可根本沒用——最後被拖到莊園法庭,判了死刑。岡薩雷斯當時也在場,所以他記得那女人哭得多傷心、多令人心軟——若不是她曾想殺了自己,或許他真會動容。

  第二天,那女人被綁在雪松下活活燒死。雷曼・托特利後來告訴他,那天他能活下來全是運氣——因為雷曼平時從不走那條人跡罕至的牧場小路,那天是急著去馬場賭馬,才碰巧撞見女巫盯上了他。

  「雷曼叔叔,她為什麼要殺我?」

  「不知道,可能她喝多了。」

  岡薩雷斯識趣地沒去碰那碗怪東西,他又在屋子裡轉了一會兒,床還有餘溫,說明女孩沒走遠,箱子被打開過,但是裡面都是些舊衣服,他於是把屋子還原成來時的模樣,好心地幫可能是女巫的危險分子帶上了門。

  「她會往哪裡去呢?」

  岡薩雷斯知道,整個營區和鎮子遍地都是特尼亞的士兵,奧布里昂害怕再來一次莫爾圖,所以對每一個被征服的居民加以監視,如果誰要是想離開鎮子,那一定會被特尼亞衛兵「護送」一路的,光這一點就打消了女孩從正門出去的可能性,她一定是悄悄地從沒人注意的角落溜出去的。

  岡薩雷斯先是來到那間被特尼亞入侵者炸塌的磨坊,他繞過巨大的石墩,走到一片長滿雜草的淺灘,再往前就是翡翠湖的分支小湖,被當地人成為鵜鶘海,因為這裡除了鱘魚、蘆葦就是鵜鶘了,岡薩雷斯抬頭望去,確實有幾隻鵜鶘藏在金白色的蘆葦叢中游弋;除此之外,這片小湖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顯然沒人來過。

  岡薩雷斯又跑去西邊的城牆,在那裡他能看到營地的燈光照映綠灰兩色、一望無際的大平原,而遍地的火炬和城牆上十步一棟的木製高塔更是證明了這裡戒備森嚴,她不可能走的這邊。

  當天色從深紫色慢慢褪成深藍色,他心裡的焦躁也一點點往上涌——小鎮就這麼大,那女人還能藏到哪兒去?不過俗話說「再一再而三」,這句話的精髓,恰是在他焦頭爛額亂轉時,竟陰差陽錯聽到不遠處傳來「噗通」一聲——像是有人重重砸在了地上。

  「誰在那兒?」他下意識壓低聲音問了一半,突然回過神來:自己是來秘密跟蹤的,這麼一喊,不就暴露了?他一邊在心裡暗罵自己糊塗,一邊快步跑到一段木製城牆下。這段牆不算高,也沒士兵巡邏,顯然是潛行翻越的最佳地點。岡薩雷斯悄悄探出頭,祈禱剛才的動靜沒被人發現——只見牆那頭,一個人正彎腰整理被泥地弄髒的藏藍色披風,整理完便順著地上的足跡,往森林深處走。

  這人肯定是那女人的同夥!岡薩雷斯心裡一動:他們這是要去找誰?會不會是父親派來的間諜?要是這樣,那他和華金就能趁機脫離敵營了!他低頭看向牆下的溝渠,裡面豎著不少削尖的木樁,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這些木樁要是扎穿大腿可怎麼辦?可猶豫歸猶豫,他還是咬咬牙跳了下去。靴子踩進泥濘的黑土,尖尖的木樁刮破了褲腳,他忙張開雙臂撐住身體,總算沒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天啊,我鼻子怎麼了……阿——嚏!」

  噴嚏差點衝口而出,岡薩雷斯忙伸出雙手:一隻捂住嘴,一隻按住鼻子,總算沒弄出太大聲響。他又從旁邊的樹上撕下一塊樹皮,擦了擦流出來的鼻涕。我感冒了!他的身體像在對自己抗議,我生病了!我需要休息,再這麼折騰下去,肯定要發燒的!他看著手裡的樹皮——外黑里嫩,觸感軟得像肌膚,可上面沾著的鼻涕又讓他一陣噁心,隨手就把樹皮扔了出去。

  樹皮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穿過高高的樹枝,正巧撞在一叢金黃的枯葉上。葉子像被射中的鳥,嘩啦啦從樹上落下來,還帶著岡薩雷斯沒察覺的毛毛雨和清晨露珠,像一小股瀑布似的,澆在了不遠處正往前挪步的神秘人身上。

  「操……」岡薩雷斯瞬間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只見那個穿藏藍色披風的男人猛地抽出長劍,身子壓低,小心翼翼地抬頭四處張望——全程沒發出一點聲音。要不是他一直盯著對方,恐怕都不知道自己這粗心的一下,竟激活了敵人的警戒。

  沙沙……沙沙……

  男人在周圍巡視了一圈,沒發現異常,便踩著地上的碎石與落葉,像野鹿般往前奔去。對藏在暗處的敵人,找不到就儘快甩掉,本是穩妥的計謀;可對方能在崎嶇的林地里跑得這麼輕快,倒讓岡薩雷斯暗自驚訝——這一看就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這麼說來,自己猜那女人是父親手下間諜,說不定不是空想!只要跟著這人找到自己人的大本營,那一切就……

  可沒等他高興多久,腳下突然一滑——說不清是踩空了,還是泥地太滑,總之他先摔了一跤,又被樹根或是半埋在土裡的石頭絆了一下,在地上連滾了三圈。等他滿身泥土、裹著落葉趴在地上時,第一眼就看到了一雙沾滿泥點的靴子,還有一柄泛著冷光的銀色長劍。緊接著,長劍收了回去,他心裡猛地一沉。


  「別動手!我是自己人!我是自己人!」

  「岡薩雷斯?」

  「哦,我的老天,可算見到……嗯?馬特大人?」岡薩雷斯本來都要咧開嘴笑,臉上的笑容卻瞬間僵住。他看著馬特・吉勒,對方紅棕色的鬍子下,眼神像在追問:「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是不是和那個翻牆逃走的村姑是一夥的?」

  「我不是!」岡薩雷斯急得臉都紅了,手忙腳亂地想拍掉身上的泥,卻越拍越亂,「我真不是跟她一夥的!」

  「什麼?什麼是不是的?」馬特皺起眉,往後退了半步。

  「不……不!我是說,我是跟著那個女人出來的!」岡薩雷斯咽了口唾沫,聲音都發飄,「她很奇怪,你不覺得嗎?嗯?她從後門溜出來,還翻城牆,鬼鬼祟祟的……您總該看到那個女人了吧?您不會沒看到吧?」

  「你看見她了?」馬特的語氣沒松半分,眼神里的審視更重了。

  「我、我一直在觀察她!」岡薩雷斯趕緊點頭,語速快得像倒豆子,「她跟我說要去採藥,可哪有人採藥要翻城牆的?她就是……就是不對勁!反常!藏著心事的樣子,我才想跟著看看,確認她到底有沒有……」

  「好了,閉嘴。跟我來。」馬特打斷他,

  「啊?可……其實我本來想確認完就回去的!」岡薩雷斯還想辯解,想起還在屋裡睡著的華金,又急了,「華金還在鎮上的小屋裡,他肩傷沒好,我得回去看著他……」

  「哦?這麼說,要是我沒來,你就打算把華金一個人扔在那兒,自己在林子裡追著個陌生女人跑?」

  「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岡薩雷斯想解釋,卻越說越亂,臉漲得通紅。

  「帶武器沒有?」馬特沒再跟他糾纏,話問得又快又硬。

  「沒、沒有!」岡薩雷斯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早上走得急,別說劍,連短刀都忘了帶,「我出來得急,什麼都沒帶!」

  「去前面走。聽見沒有?」

  後腰突然一涼,岡薩雷斯渾身一僵——是馬特的劍尖,正抵在他腰側的軟甲縫隙里,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滲進來,沉甸甸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他知道,只要自己敢說半個「不」字,那柄劍隨時能捅穿他的腰。

  「……聽見了。」他蔫蔫地應了一聲,低著頭往前面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跟隨被踩出的足跡不情不願地往前挪動,不耐煩的馬特·吉勒推了他一下,才加快了腳步。

  他們又走了一陣,穿過了茂密的森林,翻過一處不算陡峭的丘陵時,沒膝的野草沾著晨露,把他的靴子浸得透濕。越往前走,岡薩雷斯心裡的不安就和這裡的空氣一樣越來越冷——這路繞得奇怪,根本不像是往森林深處走,倒像是在故意往湖邊繞。他想回頭,然而身後的利刃只是扎的他更緊,逼迫他的皮膚幾乎要流血。

  直到他們走到鵜鶘海的另一邊,足跡才消失,此時腳下堅硬的泥土變成了濕潤的湖泥,帶著股水草的腥氣;這裡的蘆葦相比淺談上的又高又密,湖水呈現深不見底的藍黑色,一旁類似渡口的地方拴著一條黑色的小船,正好能搭載兩個人,馬特給岡薩雷斯使了個眼神,他不敢不照做,於是二人便解開纜繩;渾身發顫岡薩雷斯坐在船頭,馬特扶著長長的單槳,剛才濃密的蘆葦牆好似遇見貴族的平民主動為小船讓出一條通往湖心的水路,岡薩雷斯又偷偷瞄向馬特:對方盯著前方的水路,眉頭微蹙,眼神里只有硬邦邦的堅毅,半分猶豫都沒有。岡薩雷斯心裡嘆口氣——事到如今,就算想反悔,也沒退路了。於是不出一會兒,小船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蘆葦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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