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三劍客(1)馬特·吉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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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特・吉勒的帳篷扎在營地左側的高地上。沒人知道這個平日裡總愛臭罵下屬的統領是怎麼想的——從遠處看,他那頂藍白色帳篷孤零零地立在那兒,既遠離水源,也沒有任何遮蔽。

  每年深秋,來自北方的寒風都會跨過山谷與峽灣,和從西方大海飄來的暖流交匯,生成巨大的氣旋。感謝真神,這龐然大物多數時候都會待在海里,頂多給塞卡提斯這樣的沿海國家灑下些風暴與雨水。就像馬特他們此刻駐紮的小鎮:猛烈的風穿透厚厚的雲層,隨後如同高台跳水般猛地紮下來。這時,屋頂上的風標就會像豐收節上喝醉的農民,跳著毫無章法的舞蹈;與此同時,披著羊毛的木支架帳篷則會「嘎吱」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

  遇到這種天氣,聰明的指揮官總會讓部隊在背風處紮營——博杜安・奧布里昂爵士也確實這麼下令了。不遠處的鎮子圍牆與森林,擋住了暴躁卻已呈強弩之末的「風神」,夜晚的篝火因此不再瑟瑟發抖,餵馬的稻草也不會被風卷得四處逃竄。人們可以安心地躺在混著啤酒與金屬氣息的乾燥行軍毯上,休息、翻身、說夢話,無需擔心刺骨的寒風會破門而入,把他們不算溫馨的行軍小窩弄得像這個世界和自己的未來一樣一團亂麻。

  這麼看來,馬特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沒有選擇和同僚一起擠在溫暖的低洼處,反而站在高地上,像個直面箭雨的戰士——這實在奇怪。

  儘管馬特所處的時代,心理學與行為分析學不過是自治大學裡教授們茶餘飯後的閒談,連所謂「雛鳥」階段都遠遠稱不上,但那時的人們,還是靠著經驗與教訓,發現了人類身上的一種特質:某些改變人一生的事物,絕不會像奔騰的河水那樣,流走了就再也不回來。那些因此受了重創的人,即便許多年過去,還是會頻頻想起這些事。旁人或許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平時和藹的老人,會因為盯著白牆就突然崩潰?又為什麼會因為鎖孔生鏽打不開門而嚎啕大哭?可這往往意味著,他們人生中某段極為重要、也極為痛苦的記憶,被不經意地挖了出來。這種體驗,在外人看來或許算不上「感官上的可怕」,但這樣的評判,其實毫無根據,也毫無權威性——因為只有那些真正經歷過這一切,還在人生道路上蹣跚前行的人,才有資格替苦難者流下眼淚。

  風的咆哮帶著帳篷和裡面懸掛的盔甲「叮噹」作響,這樣的環境根本沒法睡覺,可馬特偏要較勁。他先是在床上煩躁地滾了幾圈,又試著用枕頭捂住耳朵——可這時,他的腦袋卻不樂意了:冷風從帳篷底部鑽進來,沒了枕頭的遮擋,他的頭被凍得生疼。馬特不服氣,索性拿過自己的羊毛斗篷裹在身上,看上去活像一具藍色的屍體。

  「很好。」馬特閉上眼,心想這下總能睡個好覺了,去他媽的大風!

  可下一秒,帳篷的一面突然被撕開,湧進來的寒風瞬間壓住羊毛斗篷,粗糙的蕁麻布內襯扎得他皮膚發疼。

  「操!」

  他猛地坐直身子,借著牛油蠟燭的光,一腳踹向那個漏風的破洞——結果反倒把洞踹得更大了。他想收回腳,卻發現腳卡在了帳篷與外面的草地之間,強行拉扯只會對帳篷造成二次破壞。

  馬特・吉勒才不在乎這該死的帳篷。他硬把沒穿鞋的腳抽了回來,破洞又「哀嚎」了一聲;那支牛油蠟燭隨即被橫衝直撞的冷空氣吹滅,馬特的視野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他愣了片刻,隨後沉默地站起來,沉默地收拾衣服,沉默地套上外套、鎖甲、緊身褲、挎包與尖頭鞋,再沉默地給自己綁上護膝與腿甲,紮緊腰帶——皮質的腰帶不容易在行軍中磨損劍鞘,不過現在,它還得額外掛一面盾牌。接著是穿武裝衣,這是最麻煩的一步。等他整套行頭穿戴完畢時,天已經微微亮了。最後一步,他拿起剛才壓在身上的藏藍色斗篷,左肩披上,右肩用別針扣緊——那枚銀色別針上,嵌著一塊像小人兒似的透明石頭。這石頭本無顏色,旁人看到的色彩全靠外界光線折射;此刻,它吸盡了夜空的墨色,黑得發亮。

  他彎腰走出帳篷,即便做足了準備,還是被寒風凍得打了個激靈。他摸出一支穆罕爾特蘆葦捲菸,走到營地外插著的火炬旁,點燃了煙。自從死人谷那次倒霉的戰鬥後,奧布里昂就把巡邏人數翻了一倍,連遠離大營的外圍都設了哨塔與火炬。馬特一邊抽著煙,一邊想著這些事,燃燒的煙霧與他呼出的白氣混在一起,被風吹向遠方。

  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望著夜色,望著橫跨夜空的銀色星河。每當人們對「神是否愛人」「真理是否存在」「善惡是否分明」產生疑問時,智者們總會讓他們抬頭看天,然後說:「看到了嗎?這麼完美的景象,若沒有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又會是誰的偉大傑作?還能是誰的偉大傑作呢?」

  會是誰的呢?他心想,這支煙也抽了一半了。穆罕爾特產的菸捲比酒更適合自己,在薩昂提利斯當條子的時候,他從黑幫手裡繳獲了好幾箱這玩意。他有痛風,所以不能喝太多酒,他熟識的一個藥劑師告訴自己這些玩意對身體好。真見鬼,他從此以後就迷上了這種來自異域的東西,而且菸草似乎真沒啥副作用:沒有宿醉、沒有嘔吐、沒有頭暈、沒有一股難聞的味兒,最多是咳嗽兩下,正好把身體裡面的垃圾咳出來。


  第一根煙抽完了,他又拿出一根。這才想起似乎沒有回答剛才自己的問題。

  「我是什麼樣的人?」他又問了自己一遍。

  一個士兵?一個土匪?一個死條子?一個孤獨的人?

  「操!」他又暗罵了一句,這次不是為了風,而是為了自己。

  回想起來,自己的人生超過了大部分特尼亞苦逼。他的父母都是杜森帕爾家的僕人,就和大部分大貴族家的僕人一樣,他們分開做不同的工作:自己的母親是小姐太太們的洗衣婦,父親似乎是園丁?然後,某一次偶然的邂逅——比如甘草城外的莊園有一條河或是一口井,比如在花壇里替玫瑰和芍藥理髮——馬特當然不知道細節,但是大概能用自己不算太貧瘠的想像力猜出來後續:兩個人不小心撞到了一起,大概是自己的母親,因為她比較粗心。接著是蹩腳的道歉和兩人躲閃的眼神,那一天當然什麼也沒發生,但也許在夜晚,園丁房和女僕宿舍的兩盞心靈從此徹夜不息,它們望向結了蛛網的天花板,好像身處同一間屋子、同一張床。

  過了一段時間,就連巡邏路過這裡的騎兵都知道,莊園裡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愛了。即便他們還沒向旁人分享這甜蜜的蛋糕,大家都已心照不宣,如同等待第二天的太陽一樣等待二人的婚禮。這是馬特父輩的故事。

  在自己的國家,貴族們總是驕傲的,馬特討厭這種驕傲。儘管他沒上過大學,也不算是個聽市民行會裡那些煽動者演講的愛好者,但他天生厭惡這種驕傲,這最終導致他的父母把他送到薩昂提利斯的祖父祖母家,那時他已經 10歲了。

  來到薩昂提利斯後,他有些後悔曾在甘草城對貴族們言出不遜。他發現,相比貴族們有許多瑕疵的道德和價值觀,薩昂提利斯的市民則完全是沒有道德:他們拉幫結派、斤斤計較、虛榮妒忌、陰暗猜忌、雙重標準、推諉扯皮、狡辯粉飾、編造表演、賣官鬻爵,還有見錢眼開。對,就是見錢眼開!在薩昂提利斯,所有的東西都是明碼標價的:軍政官兩千德尼塔、郡長三千德尼塔、司庫四千德尼塔、文秘署長四千五百德尼塔、下水道管理五千德尼塔、伯爵頭銜不要錢免費送——因為在這裡,如果你口袋空空,就算是國王也得去拿著碗要飯。

  第二根煙被扔到地上,他從口袋裡摸出了第三支。不得不說,抽菸在特尼亞是個奢侈的習慣。

  16歲那年,他加入了薩昂提利斯的治安署,而理由呢,當然不是為了匡扶正義,而是拷打那些讓他感到噁心的小市民。作為一個在薩昂提利斯生活了六年的憤青,他知道這群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藏在無底線敗壞社會道德和精緻利己後的,是對上位者的諂媚和對下位者的壓榨。這本質是一種聰明的懦弱,是一種一邊破壞秩序利己、一邊渴望秩序存在的懦弱,馬特希望消滅這些懦弱。

  進入警隊後,他才發現自己錯了。這種噁心的脾性好似疾病,早就滲透進治安署的每一個毛孔:他看到在街頭搶劫的流氓被黑幫花錢贖走,犯了事的無良商人帶著大包小包走進治安官的辦公室,還有那些在人員名單上卻只在領工資時出現的「警員」。這些都讓這位 16歲的年輕人十分痛心,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連自己實現目標的同伴都是敵人和墮落者,那自己又該如何對抗著個腐朽的城市?

  第三支煙受潮了,抽起來有一股燃燒的破布味。看著還剩一半的煙,他惋惜地扔在地上踩滅,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根。

  25歲那年,他榮升治安署的終身雇員,這就意味著在自己受傷或是退役後,可以在治安署找個清閒的文職工作,或是單純掃大門直到死。他還記得自己當時五味雜陳,沒想到自己也要變成了那種只在領工資時出現的傢伙了。不過這個制度也有一定合理性吧?不然那些因為維持治安受傷流血的警員該怎麼辦呢?總不能讓他們去乞討吧?

  想到這裡,站在夜空中的馬特吐了一口氣,說不上是煙還是嘆息的氣體黏住自己的面龐,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

  成為終身雇員後,他驚恐地發覺自己好像也快被這座城市吞沒了:每當街區的警員報告犯罪活動時,自己不去解決,反而思考這麼做會帶來的後果;追查兇犯身份時,第一件事居然是考慮他是不是某個行會、黑幫、貴族、小團體的手下。也是在那天,他才意識到自己潛意識裡深藏的那些種子早已開花發芽,就好像纏在其他樹木上的榕樹一樣,他也要變成諸多小市民中的一員了。

  他不想這樣,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一個讓自己說不上後悔還是自豪的決定。

  此時在南方,岱瑞利安發生了震撼世界的革命,新的沿海國家塞卡提斯從烈火中崛起。這個屬於沿海小市民和商人的國家,讓無數同為小市民的沿海城市羨慕不已。儘管新共和國在成立的前十年處於長期的政治鬥爭中,但在備受國王和包稅人壓迫的沿海人中,這裡簡直就算地上天國。但是懦弱的本性卻讓大部分人不敢公然舉起叛旗,於是,一個地下恐怖組織「大海岸運動」就此成立。他們的理想比新塞卡提斯共和國那幫瘋子還可怕:他們要建立的海岸共和國,包括了從海門到普萊薩鉛港、再到康斯坦徹風牆城的廣大領土,整個世界的西海岸就是他們的祖國,所有的航海家、漁民、商人就是自己的同胞,除此之外的都是敵人。


  馬特記得那幾年這個組織頻繁發動襲擊:刺殺薩昂提利斯的稅務官員,點燃市政廳的廚房,在奧布里昂家的壁爐里塞火藥桶。最嚴重的一次是他們駕著一輛著火的馬車衝到了集市里,隨後發生的爆炸殺死了將近五十人。他們還勾結黑幫土匪襲擊過路的旅人,給主教寫恐嚇信。馬特當然討厭他們,但當那次集市爆炸事件後,平時狡猾的小市民們開始幫助自己的鄰居檢查安全疏忽時,馬特有了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在當時,這類組織的受眾和成員很容易從人群中區分出來:那些好勇鬥狠、在酒館裡瞎胡鬧的大學生,明顯塞卡提斯口音的新移民,平時沉默寡言的流浪者。但馬特則對明顯不對勁的群體網開一面,下屬們也樂於在執勤時放鬆一下,只有一個人對自己這種不三不四的態度表示強烈反對。那人叫什麼來著?我這該死的記憶力啊……

  第四支煙抽完了,他掏出口袋,左摸摸右摸摸,看來是真的沒有了。

  他只記得那人和自己年齡差不多,也許大一歲?那應該是二十六吧?反正記不住啦!他是個很有正義感的人,有一個愛他的妻子,好像還有一個女兒?美滿的家庭……不過馬特是個獨身主義者,他打心眼裡害怕結婚,害怕家庭。至於為什麼?他很難說:自己出生的甘草城是個美麗的地方,人們也很友善,但是自己的父母身上卻看不到這種友善——沒完沒了的吵架、生活的骯髒氣息,把幸福的蜂蜜變成了沾滿飛蟲的油污,黏在生活的灶台上怎麼也洗不乾淨。他聽說在北特尼亞和努曼,那裡常常發生夫妻之間互相拳腳相加、直至頭破血流的事,然後他們一起收拾被砸爛的家具和流血不止的傷口。馬特不要那樣的生活。

  隨便走走吧,這裡越來越冷了。他搓搓長滿繭子的大手,它們一半是自己年輕時當警員的勳章,一半是自己被開除後輾轉全國的傷疤。遠處無數的火炬組成一張大網,蓋住了整個營地和睡著的小鎮。我為什麼不去小鎮看看?他突發奇想,那裡每個房間都住著士兵,大多都是傷員和高級官員——畢竟誰不樂意在有客廳和大壁爐的房間裡睡覺呢?他本來也有資格去那裡的,不過嘛,出了這些破事後,他需要一個可以讓自己抽菸思考的環境靜一靜。現在煙抽完了,思考也差不多了。去看看吧,他對自己說。

  今年的秋天特別特別冷,如果這發生在三十年前的故鄉,絕對是要凍死許多人的,因為那時遍地都是流浪漢和乞丐。也許這是為什麼維斯韋爾能幹倒佩利?大家希望一個更好的人來帶領這個國家?

  小鎮的大門在戰鬥中被劈成廢柴,被拉來做防禦工事的大車還在那裡,不過此時已經歸特尼亞軍隊管了。守門的衛兵看到是馬特・吉勒,問都沒問就放他進去了。馬特還想找士兵討條煙抽,但是想到這群窮蛋也買不起昂貴的進口品,他只是對那人點了點頭,便往小鎮走去。馬特這些年基本把煙戒了,最自律的一段時間甚至能保持到一周一根的極低頻率。這當然不是因為健康問題,而是自己捉襟見粗的財務狀況——自從他因為在薩昂提利斯玩忽職守,導致自己轄區的恐怖分子襲擊了來薩昂提利斯、和奧布里昂家族談自己十九歲兒子皮拉蒙・羅斯洛利安聯姻事宜、順便在當地參觀的奧利維爾・羅斯洛利安大人。

  馬特抬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那座被轟塌的磨坊外。看著那巨大的葉片還頑強地帶動裡面的承軸空轉,馬特知道這樣對磨坊有害,所以磨坊主會固定風輪,讓機器休息。但是磨坊主死了,馬特想到,被大炮轟成粉末。

  當年那幫瘋子也是用大炮暗殺的奧利維爾大人,不過奧利維爾大人命大,自己從千爐城弄來的龍鋼胸甲和頭盔連凹陷都沒有。可惜跟著他的那些侍從和僕人就沒那麼幸運了,從旅館三樓飛出來的霰彈打飛了大部分人的腦殼和肢體,血和腦漿流了一地。事情傳回治安署,馬特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只不過是終身監禁和上絞索的區別而已。

  不過既然自己活下來了,還站在塞卡提斯的土地上觀察一個爛掉的風車,說明他從這件破事裡被摘出來了。不就是個開除職務,沒有了收入來源,被整座城市的居民當作治安署的蠹蟲唾棄嘛!這算什麼事?至於為什麼被莫名其妙的摘出來,他也不清楚:在旁人看來,可能是密室政治或是花錢運作,兩大貴族在藉此下大棋,甚至這次襲擊就是計謀的一部分——什麼國王要藉機吞併薩昂提利斯自由港的身份、中央宮廷要清洗海洋派、要徹底改變亞威作為屬國的體制……但實際上這些沒有發生,特尼亞還是那個特尼亞,薩昂提利斯還是那個薩昂提利斯。所以很可能是治安署外包的抄寫員把自己的名字和另一個倒霉蛋抄錯了,於是那人可能只偷了一根麵包,就得去海門造船廠服 20年勞役,一輩子都得拿著自己作為重刑犯的黃色身份證,他的名字將被世人永遠唾棄;而自己只是作為一個小偷被要求拘留並交罰金……這就是他媽的人生啊!馬特・吉勒吐出一口氣,想像這是吸進肺里的煙。


  後來的他,作為一名沒被受封過騎士僱傭騎士,輾轉於各個僱主之間:先是在北方河谷區的法倫家,然後又去了龍脊山脈找佩博家,隨後是白堊高原的萊恩索德和烈陽城的維斯韋爾,他甚至跑到西努曼行省去找艾斯格斯家服役。但是這幫人給的太少了,在這段時間裡,他放下了尊嚴,單純作為一個僱傭兵聽從老爺們的號令:老爺讓他去剿滅土匪,他就把土匪營地里朝他下跪求饒的 12歲小孩一刀劈了;老爺讓他們去武裝收稅,他就一拳打翻鬧事的農民;老爺讓他們設卡收過路稅,他就和同夥在路上裝強盜、唱紅白臉勒索商販;老爺讓他們去打另一個老爺,那就比較難辦了,畢竟自己不想死,只能委屈一下另一個老爺手下的農民和磨坊了。反正這些土貴族爭奪的不就是這些嗎?一把火燒了就沒有紛爭了,兩全其美,多好?

  再後來啊,馬特不再真刀真槍的殺人放火,開始做一個去比武大會上弄虛作假的僱傭騎士。當時他讓一個叫孟特古的騎士給自己封了騎士,靠著這個,他在比武大會上騙吃騙喝,靠打假賽賺那些多金又虛榮的公子哥兒們的錢。他還參加過押運隊之類的事務,畢竟當了十年警察,對那些人渣罪犯最為熟悉,故而賺的也多。再後來,他回到了家鄉,因為他已經四十了,他打不動了。抽菸、痛風、找妓女、然後四處流浪的生活讓自己有些吃不消,他想找自己的父母,並在家鄉安居樂業當富家翁:買個磨坊,再加十頭牛,最多倒賣點贓物,然後找個老婆,生個小吉勒,這輩子就完了。

  他回到看甘草城,走進了那座熟悉的紅磚城堡,發現那裡的花園雜草叢生。他意識到不對勁,就繼續往裡走,在主樓下,幾個衛兵攔住了他——都是生面孔。他心想,然後告訴了這群人自己的來意。衛兵頭頭是個紅鬍子,他讓馬特等著,然後轉身進去了一會兒,出來時後面跟著兩個人,抬著一個大箱子。

  「對不起,您父母去世了。前年春季瘟疫的時候走的,大人說當時給您送過信了。」

  「前年?我當時在高湖城啊!我根本沒收到你們的信!你們的信鴉是不是送錯地方了?」馬特語氣急切地追問。

  「沒有送錯,先生。還請您節哀。這是您父母留下的東西。另外,大人還說,要是您願意,也可以留在這裡工作——我們正好缺拿劍的人。」

  去你媽的!

  「替我謝謝杜森帕爾大人的好意,不過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真是個爛藉口。自己這種人,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又有什麼事情可做?

  「對了,我父母……他們有沒有其他孩子?就是我的兄弟姐妹。」自從離開警局當僱傭騎士,他就再也沒回過甘草城。如果自己還有個兄弟姐妹的話……或許還能有個念想?

  「我去查一下,您稍等。」紅鬍子應了一聲,轉身跑到主樓另一邊的小門——那扇門通向圖書館和檔案館。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回話:「很遺憾,先生,您父母沒有其他孩子。」

  天空變成深藍色的,天上開始下起小雨,毛絨絨的雨滴打在自己身旁,發出雙眼緊閉時那種嗡嗡聲,遠處的森林鳥鳴此起彼伏,據馬特估計,大概有二十種。

  他走到一棟屋子底下,發霉的木頭牆和布滿落葉、腐殖質與塵埃的屋頂被風吹得乾淨,被吹落的垃圾,掉在一旁許久沒用的鐵砧和空冷水桶上。他知道這是華金他們住的屋子——倒霉的華金肩膀挨了一錘,作為傷員,有權在當地人家裡休息。

  門「吱呀」一聲開了,馬特條件反射地躲到牆後。他先摘下頭盔,又悄悄探出頭,門外站著個姑娘,裹著厚厚的斗篷,連下巴都埋在衣領里。她正警惕地拽著門沿,左右掃了兩眼,才輕手輕腳地帶上門,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響。

  是常來給華金敷藥的那個姑娘。馬特一眼就認出來了。她臂彎里挎著藤籃,手裡攥著把小鐮刀,看方向,該是要去城外的森林裡採藥材。

  可這姑娘的舉動透著古怪。她走幾步就頓一下,斗篷下的腦袋轉得飛快,像是在提防什麼;走到城牆根下,竟沒往正門去,反而扒著一段無人看守的矮牆,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動作又輕又快,像只貼著牆走的貓。

  「操,」馬特低罵一句——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句「操」了。這姑娘搞什麼鬼?他心裡犯嘀咕,為什麼不從正門出去?又為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他當過警察,那種藏著事的慌張,眼神里的躲躲閃閃,他太熟了——就像小偷盯著巡夜人的燈,就像逃犯聽見身後的馬蹄聲,就像殺人犯對著受害者的畫像冷汗直流。這姑娘心裡有鬼,那片森林裡,也一定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

  跟上去看看。念頭剛冒出來,就扎進了心裡。他眼看著姑娘在牆頭上蹲了蹲,像只準備躍地的兔子,下一秒便輕得沒聲息地跳了下去,落在滿是尖木樁的壕溝里;沒等他替她捏把汗,人已經扶著溝壁爬了上去,拍了拍斗篷上的土,若無其事地往森林方向走。

  自己可沒這身手。馬特暗自嘆氣。他爬上沒有樓梯的木牆,等他蹲在牆頭上,姑娘的身影已經快融進林子裡清晨的薄霧了。再不追,就真沒影了。他咬了咬牙——大不了摔斷條腿,拿著薪水提前滾蛋,總比在這兒猜來猜去強。

  心一橫,他剛把一條腿探出去,身後那個破敗木屋的門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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