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普萊薩,未來之國(1) 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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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登與其說是港口,不如更像一座鋪展在海面上的巨型漁場。這裡的海水是極清透的青綠色,透明度高得能一眼望到海底——沙質的海床泛著柔和的顏色,成了天然的畫布,無數魚蝦便在這幕布上與深色礁石共舞。

  獅身羊號停靠在岸邊,這裡沒有棧道和轉臂式起重機,灰白色的岩石旁是年久失修的堡壘,幾十艘單桅漁船緊緊依靠在那裡,隨著海浪起起伏伏。卡門抬頭看著這座岸邊小城,紅黃粉三色的雙層房屋緊緊擠在山腳下的半島上,離海面差不多3竿。

  「港口沒啥人啊,對了,誰來接你呢?」

  阿布基爾·哈迪克踩著木頭梯子直接爬到灰岩石構成的簡易港口上,來來往往的漁夫們似乎對這兩個陌生人並不感興趣。

  「我準備寫信給我的的一個遠房叔叔,如果他的地址沒變的話明天應該就會來接我。」

  這時,卡門看著一個漁夫搬著一條一人高的大魚,魚長長的鼻子如同一把利劍刺向天空,

  「這是什麼魚,船長?」

  「大馬林魚,也叫青槍魚,這些傢伙是兇猛的肉食魚類,生活在溫暖的海域。這幫人靠這種小船能逮到大馬林魚真很了不起。」

  聽到阿布基爾·哈迪克都對此稱讚不已,卡門對那個漁夫更加敬佩了,這次航行儘管有諸多不愉快,但是對於她生活的世界尤其是海洋無疑是一次偉大的拓展,她記得那些巨大的扁平魚類,還有棲息在無人島和礁石上的斑紋海豹,航行中突然飛出又消失不見的飛魚,以及夜晚靠近荒草島的藍色螢光海,那些藍色的透明的生命把船槳都裝點的螢光閃閃,但最令她震撼的有且只有一個,海龍。

  那是一個早晨,就在卡門和往常一樣在海邊吹風的時候,她看到遠處那巨大的尾鰭拍打著海面,激起無數的浪花,起初她以為那是鯨魚或是海豚,但當那細長柔軟的脖子優雅地從海面中升起,它頭頂的海水則像被劈開一般成了一個小瀑布,霎時間,卡門甚至以為自己在夢境中。

  「哈哈,真幸運不是嗎?現在海龍很少見啦。」那一天哈迪克對她說「這些傢伙太美麗了,美麗的感覺不屬於這個世界。很多船長畢生的夢想就是捕獲一條海龍,但是他們沒有一個成功過。」

  「那您呢?那您要捕獲海龍嗎?」

  「不,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這些傢伙在海底很幸福,人們看到這些古老的物種也會覺得是吉兆而幸福,既然大家都很幸福,那麼我為什麼要做毀滅別人幸福的事呢?」

  卡門和船長緩緩走上通往城鎮的石階梯,不遠處一座古老的高架水渠被改建成了橋樑,上面布置著木頭廁所,連接著城鎮中心和靠近山坡的莊園群。

  「開發的不錯,我上次來的時候沒有這些東西,」哈迪克指指半山腰上的橄欖樹和種滿捲心菜的籬笆,

  「山上的樹都被砍光了啊,倒是不用擔心野豬來拱菜了。」

  小鎮的廣場由卵石和切割石頭鋪成,中央有個噴泉,它和那座水渠一樣古老。噴泉的淺紅色石磚紋路早已被沖刷殆盡,唯有一些凸起凹痕證明歲月的痕跡;清水從青銅的龍嘴中漾漾流出,它們曾為千年前翻山越嶺的探險者提供生命的必需品,也曾為帶領大軍的王侯將相取水解渴,如今則為路邊的販夫走卒清洗水果和蔬菜。然而它只是年復一年地流淌,用清澈的水滋養過每一個需要它的人,就像自然母親的愛,從不會因子女身份的高低貴賤而增減半分。卡門想著,維克托遞來一個蘋果。

  卡門接過來咬了一口,清甜多汁的蘋果味在舌尖縈繞。

  卡門繼承了父親喜歡吃甜食的習慣,比起梨和蘋果,她更喜歡吃葡萄或者血橙;但如今蘋果的香氣卻讓她沉醉其中,因為這是和平的味道——只有安居樂業的人民才會有工夫照料蘋果樹,關心果園裡的蘋果是否飽滿多汁。而且她也早已不是貴族小姐,而是一個寄居在異國的流浪者。

  「如果你的那位叔叔不來怎麼辦?」哈迪克將蘋果核還給那位小販,

  「我的船在這裡待三天,到時候如果他不來你可以跟我走。」

  「謝謝您,船長,如果他不來,我就去修道院。」卡門也將果核還給小販,小販對卡門做了個誇張的鞠躬,然後推著載滿蘋果的車子離開。

  「修道院?你是不是瘋了?普萊薩的修道院可不是塞卡提斯的教堂!那裡關的都是政治犯和神志不清的老頭,潮濕得能長出蘑菇,四四方方和一座監獄一樣,裡面的人一年出不來一次,你在那兒待不過一個月就得病倒。」

  哈迪克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爸爸給你留了一筆錢,放心,數目不少。他也給過我一筆佣金,所以你不用跟我客氣——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能帶你去取出來,怎麼樣?」


  「不,這樣太招搖了。」卡門輕輕搖頭,

  「這麼做用不了一個月,半個普萊薩都會傳遍我的事。一旦風聲傳到塞卡提斯,不僅會連累我在那邊的家人,更會讓他們懷疑共和國其他人的忠誠,畢竟沒有人會為一個連高層都不信任自己人的國家戰鬥。」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而且,我想了想……恐怕我父親送我出來,不僅僅是因為特尼亞人,還有內部的問題,對嗎,船長?」

  「你很聰明。」哈迪克望著走遠的賣蘋果小販,推車的軲轆聲讓他眉頭緊鎖,「你父親沒跟我明說,都是些拐彎抹角的提醒。而且恐怕你們國家裡的蛀蟲和隱患,比他想像的還要多。不過你是怎麼發現的?」

  「您讓拉莫姆『拐走』我,其實很多餘,不是嗎?」卡門輕聲反問,「我完全可以用合法途徑或是偽造身份離開塞卡提斯,可偏偏要弄成『失蹤』……除非有特別的理由,否則也太戲劇化了。」

  「是啊,你父親對外只說你在國王劇院摔了一跤,生了重病、發了高燒不能見人——希望他能早點找到合適的替身應付場面吧。」

  「是公民劇院,船長。」卡門耐心地糾正,語氣裡帶著一絲堅持。

  「哎呀,有什麼區別嗎?我航行四海,哪個國家沒去過?」哈迪克擺擺手,沿著廣場往城鎮另一頭走去,

  「迦本尼亞的蘇菲塔,穆罕爾特的伊密,哈薩蘭的大帕沙;更東方的博魯斯頭獅,馬函爾埃賈的城市之王,草原薩里曼人的狼王;松爾那輔的第一公民,還有那幫康斯坦徹佬的護國公;南方混亂之地的各種大帥、大祭司、大頭領,法珊的大繼業者,海盜們的鯊王鯊後……哪個不是穿金戴銀,揮斥方遒?國王死了,下一位改名『大執政官』就不一樣了?羅貝爾改名叫香農,難道就不是同一個人了?」

  「您說的是人,但我們討論的是國家。」卡門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肯退讓的執拗。

  「唉,孩子,真讓時間老人冷眼看世界,國家啊、王朝啊,和人又有什麼區別?」哈迪克繼續往前走,路邊的房屋漸漸稀少,

  「我們腳下的普萊薩,換過多少國王?多少王朝?二十個?我覺得更多!什麼因佩拉托、馬代、尼根,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就最近一百年是巴拉德里安的天下,再往前是熱爾吉奧斯的國家——現在熱爾吉奧斯們還管著巴塞爾大區那麼富庶的行省呢,又能怎麼樣?或許十年,或許三年,或許明天,就又城頭變幻大王旗了。卡門,我們到了。」

  卡門這才發現,原來這座小小的漁港另一邊是字面意義上的「別有洞天」——巨大的海蝕洞隱藏在平淡無奇的山丘下,洞口布滿了灌木叢和岩薔薇;旁邊純白的沙灘上,長長的棧橋向海中延伸,無數窯子正冒著裊裊青煙。一艘三桅船和兩艘槳帆船靜靜停靠在海蝕洞內,像幾隻趴在窩裡的螃蟹,沉穩又隱蔽。

  「普萊薩佬把大溶洞改成干船塢,既省時省力,還能護住軍用戰艦的安全和秘密。」哈迪克手臂一揚,指向一個被封死的海蝕洞。那洞口大得驚人,卡門望著洞頂懸垂的岩石,忍不住擔心上面的地面會不會突然塌下來。

  「看來我們的朋友不怎麼守時啊。你餓不餓?」哈迪克走到海蝕洞上方的一座木屋旁,在樹墩子上坐了下來。

  「不餓,船長。」卡門搖搖頭,好奇地追問,「您那位朋友是做什麼的?聽著不像普通商人。是浪人嗎?」

  「浪人?他最恨這稱呼了。」哈迪克嗤笑一聲,「他說浪人都是些遊手好閒的陰暗貨色。至於他的差事嘛——說是『人民公僕』。」

  人民公僕?卡門在心裡打了個問號,正琢磨這頭銜的意思,木屋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你可算來了!我們等好久啦!」哈迪克大聲吆喝起來。一個穿著長褲和緊身羊毛衣的男人大步走來,卡門這才發現,他和哈迪克幾乎長得一模一樣,高鼻樑,深眼窩,唯獨鬍子的顏色不同。

  「喲,你這肚子又圓了一圈。」那男人大笑著捶了捶哈迪克的肚皮,聲音洪亮如鍾,「賺的錢全填進這裡了?」

  「卡門,這位是拜法林・瓦恩尼爾大人,巴登的領主。」哈迪克熱情地介紹,「這位是卡門・德斯提諾,我客戶的女兒。」

  「德斯提諾?嗯,是塞卡提斯的那個大貴族家族嗎?」拜法林聲音洪亮,性格瞧著十分開朗。

  「家父是塞卡提斯的建設主管,爵士。」卡門輕聲糾正。

  「哈哈哈,是我糊塗了!人老了記性就差。」拜法林笑著擺手,「不過你們塞卡提斯換官員,確實跟換褲子似的勤快。海上這一路還算順利吧?」


  「挺好的,謝謝您關心,爵士。」

  「阿布基爾,你船上裝了些啥?」拜法林轉向哈迪克。

  「木桶、酒、布匹和香料草藥,都是塞卡提斯產的。你們的藥劑師要不要?」

  「我讓喬托去清點,木桶和布匹我們全要,酒的話得看看——今年夏天葡萄收成好得很,釀出的酒甜得能齁死人。草藥我讓卡爾師傅去挑,今年開山修路,好多藥材都找不著嘍。」

  「你們封起來的洞裡又在搞什麼名堂?」哈迪克沖那座巨洞努努嘴,「是你們皇帝的新玩具?」

  「哈哈哈,可不止是玩具哦!這是我們特地為陛下生日準備的禮物,等著瞧吧!」拜法林神秘兮兮地笑著。會是什麼呢?卡門忍不住心想,不自覺地回憶起那艘大如鐵桶的「血薔薇」號。

  「你說那位塞內克斯・里納斯卡里嗎?唉,怎麼說呢,他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兩樣了。」

  「我的叔叔,難道他去世了?」卡門驚訝地問道。

  「是也不是,這老頭天天就是蹲在自己郊外的別墅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只有老管家、他的妻子和兒子陪著他。」

  「他的兒子?多少歲了?結婚了嗎?」哈迪克聽到這裡,皺起了眉頭。

  「他兒子今年二十四,在斯托城一家鐵匠鋪當幫工,只有禮拜日才回鄉下去別墅看望父母。老頭老太太都快七十了,當年也是老來得子,對這個鐵匠兒子萬分疼愛。老人總說沒物色到合適的新娘,所以這孩子至今沒結婚。」

  「二十四,二十四,」哈迪克搖搖頭,看向卡門「怎麼樣?你還打算去嗎?」

  「我去,有蘭娜在,我能保護好自己,」卡門堅定地點點頭,「這一路有勞您了,船長。」

  「不用客氣,我帶你去找郵局,這小地方估計沒有大學的郵局,拜法林,你們這兒有沒有商人行會的郵局?」

  「有羊毛商和海商的郵局,怎麼?要寄信嗎?」

  「往斯托給卡門的叔叔,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這老頭就沒挪過地兒,不過要是去斯托寄信就找屠戶的郵局吧,海商郵局亂七八糟手續一大堆,送信還極慢,省的麻煩了。」

  他們在拜法林爵士的帶領下去郵局給塞內克斯叔叔寄了信,之後哈迪克又帶她去礦業公司開設的商行確認了那筆存款。

  「我把匯票交給你,擔保人是拜法林爵士和我。你什麼時候需要用錢,直接找拜法林爵士就行。」哈迪克將匯票遞過來,「我得回船上去統計貨物了,祝你好運,孩子。」

  「再見,阿布基爾船長。」卡門接過匯票,小心地折好放進懷裡。

  哈迪克臨走前,已在鎮上的旅館為她訂好了房間。海邊小鎮的旅舍往往比城市裡的更加乾淨整潔——儘管沒有華麗的家具,也沒有宮殿般寬敞的空間,但這間樸素卻舒適的小屋裡,卻有一種卡門說不清的親切感。這就是安定吧?她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風景,心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或許沒那麼神奇絢麗多姿多彩,卻足夠平平淡淡無需經歷什麼大風大浪。

  儘管離開哈迪克讓她有些依依不捨,但整整一個下午的自由時光,卻讓她真切地愛上了這座濱海小鎮。她不禁回想,兒時那段模糊的記憶里,為何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座田園詩般的小鎮?畢竟這裡離斯托明明那麼近,又那麼美麗,若是小時候曾來過這裡,定不會像睡醒後忘記夢一樣將回憶其深埋在心底。

  她和蘭娜先是去了來時停靠的堡壘,又去了本地人看人偶戲的小劇場,等到圍觀者為木偶英雄打敗布制惡龍叫好並紛紛投出硬幣時,「獅身羊號」早已駛往海蝕洞旁的港口卸貨。卡門望著那些健壯的漁夫搖槳、收帆、整理漁網,堡壘上的普萊薩紅色鷹旗與城鎮的領主旗一同高高升起。她們在附近的海鮮市場逛了又逛,卡門見到了許多從未見過的物種:和腦袋一樣大的蝦、渾身長滿尖刺的螃蟹、長得像吸血鬼的鯊魚,還有長長的、像蛇一樣的海魚。

  「我們要不要買一隻?蘭娜?」

  「嗯……這些東西會不會容易壞啊?而且我也不會處理。」蘭娜有些猶豫。

  她們隨後又從橋上走到莊園區,那裡圈養的牛和羊正悠然自得地嚼著草料。也就在這時,卡門發現了一座小教堂。

  那是一座飽經風霜的教堂,牆壁簡樸,穹頂粗糙,地上鋪滿金黃的落葉,旁邊還種著一棵常綠的大柏樹。卡門放輕腳步緩緩走進去,灰色的泥牆上畫著古代聖人和先知的圖像,不算巨大的穹頂上,則是第一位聖人伊卡洛斯為人類帶來光明的馬賽克鑲嵌畫——不過伊卡洛斯那金色的翅膀和黑色的頭髮幾乎已經脫落,他的面龐也十分模糊。就在這時,教堂的另一頭傳來顫抖且深沉的禱告聲,


  「現在我為許多罪惡之繩所緊捆,為悲慘的私慾及苦難所占有,向你投奔並呼號:童貞女,上帝之母,你是我的救援,求你援助我!」

  「矜憐我,上帝,矜憐我!當寶座立在顯赫的審判地上時,人人的言行必被揭露:那裡必被遣於永苦的罪人真有禍哉!我的靈魂,你既然知道此事,便為你造的惡事痛悔!」

  「看,我君後,你的聖子總招呼並教我們行善,我卻總是避免善事。然而你,富於慈悲者,矜憐我,為叫我棄惡悔改。」

  「主矜憐,主矜憐,主矜憐!」

  卡門和蘭娜躲在一堵泥牆之後,恍惚間,她回憶起薩卡利多 9號劇場的往事,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紅衣的舞女和喜怒哀樂的觀眾。就在這個光線昏暗的小教堂里,一個男人正跪在草蓆上,脊背微微佝僂。這是誰?卡門滿心疑惑。男人此時已經站起,向著前方的聖像緩緩鞠躬,隨後從另一側的小門離開了教堂。卡門按捺不住好奇,悄悄走到聖像前:男人跪過的草蓆簡陋而陳舊,還散落著不少亞麻籽,身前的神龕上,一枚從衣物上拆下的紋章靜靜躺著,旁邊散落著幾枚普萊薩錢幣。借著那支燃了一半的蠟燭微光,卡門看清了紋章上的圖案——是瓦恩尼爾家族的白羽毛,與今早拜法林大人胸前佩戴的一模一樣。

  「神父的耳朵,進了就不該出來;懺悔的內容,只屬於上帝和信徒的心靈。」蘭娜在卡門耳邊輕聲低語,聲音裡帶著緊張,「我們最好快走,小姐。」

  她們離開後,既沒有看到拜法林爵士,也沒有見到其他神職人員。整座教堂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莊園的幫工與木匠來來往往,卻不怎麼留意這個朝拜真神的地方。隨後她們去了那座買蘋果的小廣場,此時已是黃昏。卡門和蘭娜找了一家看起來不錯的本地餐館,侍者端上了淋著檸檬汁的烤鮭魚、菠菜,藜麥、秋葵和雞肉拼成的冷盤,以及四季豆和山羊奶酪拌成的雜拌。二人還點了些普萊薩特產的葡萄酒,和拜法林說的一樣,這深紅髮紫的液體入口甜如蜂蜜,醇厚的酒香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你知道嗎?拜法林大人今天晚上就要啟程去斯托嘍?」另一桌的食客對著櫃檯上數錢的老闆說道。

  「真的嗎?他去斯托做什麼?」

  「嗨呀,誰知道呢?」那人突然湊近了一點,神秘兮兮到極其誇張地說,「有傳言啊,有傳言說,『他』要來了。」

  「純粹瞎扯淡!他來這兒幹什麼?這地方還沒他的屋子大,全鎮人加起來不如他的園丁多!你說他去斯托還有可能,我聽說克魯斯・施塔姆伯格還在斯托,那個老殘廢估計得了風濕病,我看哪一天陛下想要判他死刑,就把他送去大泥盆,哈哈!」

  「你怎麼這麼討厭他?他搶了你家東西不成?」顧客招呼來服務生結帳,自己披上大衣,緩步走過卡門那桌,直到門口才停下。

  「要不是這個該死的傢伙搞新稅收政策,我也不會來這兒開餐館!讓他見鬼去吧!」

  卡門回到旅館,看門的中年人看到她鑰匙上的門牌號後,遞給她一封信,微笑著說:「這是您舅舅給您的,小姐。」

  卡門看著署名「塞內克斯・尼特・里納斯卡里」,就知道是自己的叔叔。只是沒想到信來得這麼快,估計是父親想到了康斯坦徹的封關,提前給這位遠房叔叔打過招呼,畢竟現在屠夫郵局的信差恐怕還沒把自己的信送出去呢。

  她沒打算現在拆開那封信。裡面會是什麼?委婉的拒絕?不願意惹火燒身?或許是盛情邀請?這位叔叔的模樣她早就記不清了,他會是什麼人呢?無論是什麼,都留給明天的自己吧。今天的卡門是幸福的,不應該有任何憂愁。她換上柔軟的睡衣躺進大床,蘭娜正為她端來一盆水擦臉梳妝,溫熱的清水浸過布巾,拂去一路上風塵僕僕的疲憊。雖然今晚沒做晚禱,但下午去過教堂了呀,她這樣悄悄安慰自己。小房間的壁爐里,木柴噼啪作響,暖融融的火光映在牆上;遠處的小巷裡飄來曼陀林的琴聲,是支溫柔的小夜曲呀。卡門閉上眼睛,唇邊漾起淺笑——這一定是騎士們為追求公主而歌唱的旋律,美妙得讓人心頭髮甜。

  我的騎士會在哪裡呢?聽著窗外雲雀與琴聲合奏的樂章,她心裡悄悄升起一個柔軟的念頭,好像現在是嫩芽冒出的初春,而不是枯枝蕭瑟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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