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就是警察(3) 維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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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瓦塞爾的家,是由一棟古老公寓改建而成。這座坐落在第四區的建築,像一位沉默的見證者,親歷了這座北方大都市從漁村到巨城的崛起。千年時光里,多少帝王將相如峽灣的浪濤般起起落落,轉瞬即逝,唯有聖特利尼亞城,像海邊那尊黑黢黢的光滑礁石,沉默矗立,仿佛要到永遠。

  「臭死了!」蒙塔古捂著鼻子,整張臉皺成一團,

  「到處潑污水也算謙遜?第四區的衛生主管絕對是頭在爛泥里打滾的野豬,把髒亂當成了整潔!」

  「羅瓦塞爾怎麼能住在這種地方?這是人住的地方嗎?」維克托·埃羅低頭躲開掛在繩子上的濕衣服,上面滴出的污水和地上的積水窪混在一起,

  「活見鬼!彭贊斯的大海盜!」

  一個粗鄙的農婦從樓上把一整盆污水傾瀉到警長腳邊,儘管維克托及時躲閃,還是被濺了許多泥水。

  「他媽的混帳!」他猛地攥緊拳頭,「你別攔我!我要上去跟那個不長眼的母鼴鼠評評理!」

  「警長?您怎麼來了?」爭執間,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只見羅瓦塞爾只穿著襯衫和長褲,站在公寓那扇掉皮斑駁的門框前,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們,

  「今天不是有活動嗎?您不是該去執勤嗎?」

  「啊,不急。」維克托壓下火氣,語氣緩和了些,「我來看看你,你女兒的病怎麼樣了?」

  「那這位是……?」羅瓦塞爾的目光落在警長身後的禿頭大鬍子身上。

  「我朋友。」維克托含糊帶過,又皺著眉掃了眼周遭,「你家就住這種地方?」說著摘下頭盔,低頭跟著羅瓦塞爾走進公寓。

  這是棟磚石砌成的四層大房子,中央圍著片露天空地。一棵巨大的白蠟樹光禿禿地立在中央,枝椏和公寓走廊的連接處掛滿了晾衣繩和亂七八糟的雜物;空地上的蓄水池積著死水,漂滿枯黃的落葉。幾個穿破襖的小孩在空地上追逐嬉鬧,另一頭有人攏著堆火取暖,灰色的濃煙在冷空氣中飄灑。

  「聖特利尼亞真是一年比一年冷。」蒙塔古跟在後面,吸了吸鼻子,

  「今年我非去南方過冬不可,薩昂提利斯就不錯,暖和。」

  「這邊走。」羅瓦塞爾熟門熟路地踏上坑坑窪窪的樓梯。維克托和蒙塔古小心翼翼地抬腳,避開那些被無數雙腳磨得亮晶晶的台階邊緣——稍不注意就可能打滑。三人就這麼一階階往上挪,直到爬上四樓。

  羅瓦塞爾的家在樓道最靠里的角落,門前的過道和走廊里堆著半人高的垃圾,破布、碎木片和說不清的破爛擠占著本就狹窄的空間,空氣里飄著股霉味和油污混合的氣息。

  「親愛的,我回來了。」年輕的警員在門上重重叩了幾下,等了片刻沒聽見回應,才掏出鑰匙插進鏽跡斑斑的鎖孔,「咔噠」一聲推開了門。

  屋內的破敗景象,連蒙塔古這種厚臉皮的騙子都忍不住皺緊了眉,心裡泛上點說不清的酸澀。光禿禿的石地板又硬又冷,積著層薄薄的油膩,顯然是歲月和煙火熏出來的痕跡,踩上去都發黏。整個屋子找不出一件像樣的裝飾,唯一能稱作家具的,只有一張缺了腿用石塊墊著的破木桌,和兩把椅面磨得發亮的木椅。門口靠牆堆著幾個蒙塵的實木箱子,旁邊立著三兩隻陶土雙耳瓶。

  見兩位訪客的目光落在那個包著鐵皮的黑色大箱子上,羅瓦塞爾低聲解釋:「那是我妻子的東西,不過……基本用不上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維克托看著他眼下越來越深的黑眼圈,心裡沉甸甸的——這雙眼睛裡的紅血絲比上次見面時更密了。也許該勸他放棄?可這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羅瓦塞爾的性子,勸了又有什麼用。

  「我們給你帶了點慰問品。」蒙塔古上前一步,和羅瓦塞爾握了握手,掌心觸到對方指節上的厚繭,比起一個二十多的警官更像是六十歲的漁夫的厚繭,

  「警官辛苦,我們這些做小生意的,全指望你們維護秩序、伸張正義呢。」

  他說著,把手裡提著的布包往桌上遞了遞,裡面裝著些銀德尼塔和草藥,還有一瓶酒。

  「我不能要……」羅瓦塞爾的臉漲紅了,偷瞟了一眼旁邊的維克托,後者正俯身看牆上不知道哪位房客刻下的歪扭詩句,字跡早已模糊。

  「拿著吧,反正不是我出的錢。」維克托頭也沒抬,指尖划過牆上的刻痕,

  「你女兒呢?」

  「親愛的?哎呀!有客人啊!」

  內屋傳來個略顯沙啞的女聲,隨即一個身影端著水盆快步走出來,白色的長裙皺巴巴的,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沒關係,我去為二位先生倒酒。我們家實在太簡陋了,讓你們見笑了。」

  「不必了,謝謝你。」維克托直起身,看著眼前的女士——她的眼圈和丈夫一樣黑,眼下掛著淡淡的青影,年輕的面龐上已經起了細密的皺紋,顯然是操勞過度。

  「這是我的妻子,瑪莎。」羅瓦塞爾無力地笑笑,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她是個好妻子,家裡里外外都是她操持。」

  「是啊,瑪莎女士和我們敬愛的王后同名,定是個好妻子。」蒙塔古趕緊接話,試圖挽回剛才的尷尬。

  瑪莎卻眨了眨眼,輕聲道:「可咱們的皇后陛下不是叫瑪蒂爾達嗎?」

  蒙塔古一愣,隨即對上維克托投來的奇怪眼神,頓時恍然大悟,慌忙擺手:「對不起對不起,當我沒說,老糊塗了。」

  三人跟著走進裡屋。裡屋的光線明顯黯淡得多,連白天都得點著支細蠟燭,昏黃的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夫妻二人的雙人床靠著結滿蜘蛛網的破舊壁爐,磚縫裡還嵌著去年的灰燼;一屋子陳設里,唯有雙人床上的被子還算乾淨。靠近窗戶的地方擺著張小床,一個綠眼睛的小女孩正乖巧地坐在床邊,衣服整潔得一絲不苟,金黃的頭髮像綢緞似的柔和地披在身後,發梢還帶著點自然的卷。

  「你好啊,小妹妹。」維克托彎下腰,竭力擠出個和藹的微笑,「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女孩抬起頭,綠眼睛像浸在水裡的寶石,天真地望著他們,脆生生道:「維克托・埃羅,蒙塔古・哈斯塔利安。」

  維克托和蒙塔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被兜頭潑了桶冰水,嘴角的笑容僵在臉上。這時羅瓦塞爾慌忙擠進來,額頭上滲出細汗:「對不起,警長,真的對不起……看來藥效過了,我送你們出去。」

  「不用,羅瓦塞爾,真的不用。」維克托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卻堅持道,「我還想和她聊聊,好嗎?」

  羅瓦塞爾僵在原地,看著二人蒼白的臉,又看看床上的女兒,眼睛快速眨了眨,喉嚨里發出像破布袋摩擦似的沙啞聲音,隨後腳步發飄地退出了房間,嘴裡反覆念叨著:「好吧,好吧……」

  「嗯,你會唱歌嗎?比如《狐狸和烏鴉》?」維克托搓著雙手,努力壓下心頭的異樣,整理好情緒試探著問道,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

  「烏鴉啊烏鴉它叼著餅,狐狸呀狐狸呀它好狡猾~是這首嗎?小妹妹,你會唱嗎?」蒙塔古也趕緊接話,試圖讓氣氛輕鬆些,可嘴角的笑有點發僵。

  小女孩露出甜甜的微笑,綠眼睛天真無邪的彎成弓形,「我會呀。」她輕輕搖了搖腦袋,金黃的髮絲像波浪似的盪開,隨即像唱詩班的孩子唱聖歌那樣,用清澈又稚嫩的聲音輕哼起來:

  「上面那對兇手以苦澀的仇恨為食,

  九顆年輕的星辰,只有三顆度過長夜漫漫。

  第一個爬進了黑暗的深潭,那裡是不見天日的陰影,

  第二個緊緊鎖上了鐵棺,那裡是啞口無言的泥蛹。

  最小的在大廳的地板下發出悽厲的慘叫,

  慘叫引來了父親鏽跡斑斑的寒鐵。

  母親像石頭一樣破碎,再也沒有呼吸,

  靜靜地埋葬在上方的墓穴里。

  他發誓要改變,卻把兩個孩子留在了身後,

  只因深窖是無底的枯井,鐵箱是繁星般的迷宮。

  他緊擁幼子,向父的父祈求遺忘。

  於是長兄與次兄,皆化作被抹去的名。

  然有人遺忘,必有人銘記。

  父慈子孝的幻夢下,朽爛的靈魂在低吟。

  誓要焚毀高塔,討回血債。」

  歌聲在昏暗的裡屋里飄著,昏黃的燭光在她金黃的發梢跳著,明明是孩童的嗓音,卻讓空氣都仿佛凝住了。維克托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蒙塔古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女孩唱完最後一句,她依舊保持著那份天真的微笑,伊卡洛斯的大拇指呦,維克托要瘋了。

  「夠了,你們兩個!」

  羅瓦塞爾不知何時鐵青著臉出現在門口,他像頭被激怒的困獸,猛地衝上來抓起二人的衣角就往外拖,指甲幾乎要嵌進衣服里,

  「你們就是來看笑話的對不對!看我女兒怎麼發瘋說胡話!就像去馬戲團看猴子耍把戲!你們和那幫在樓下指指點點的混蛋沒兩樣!他媽的給我滾!」


  維克托沒料到這瘦小的警員竟爆發出這麼大的力氣,自己和蒙塔古像拎小雞似的被拖出房間。被徹底扔出去前,他餘光瞥見瑪莎趴在客廳的窗戶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她身前的水盆里漂著灰白色的髒水。

  「你聽我解釋,羅瓦塞爾!」維克托掙扎著想去掰他的手。

  「真的,我們不是那種人!我們來有重要的事!」

  眼看被拽到樓梯口,台階陡峭的邊緣油光鋥亮,蒙塔古急得大喊。

  「見鬼去吧!」

  羅瓦塞爾紅著眼大吼一聲,猛地發力想把二人推下樓梯。可他腳底下沒站穩,被台階邊緣一塊凸起的石頭狠狠絆了一下。

  「哎喲!」他身體一歪,帶著維克托和蒙塔古三人瞬間擠成一團,像滾木桶似的沿著吱呀作響的樓梯摔了下去。

  一樓的欄杆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夾雜著三人的悶哼和蒙塔古「我的鬍子!」的哀嚎。剛才在生火的鄰居街坊看到這個場景,立馬跑來攙扶他們。

  「天啊!我都幹了些什麼!」

  緩過勁來的羅瓦塞爾看著捂著腰齜牙咧嘴的警長,又瞅瞅手忙腳亂揉著膝蓋的蒙塔古,整個人慌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手無足措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節都揪白了,

  「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你給我過來。」

  維克托陰沉著臉,忍著腰上的鈍痛,一把攥住羅瓦塞爾的胳膊將他拽離圍過來看熱鬧的鄰居,快步拐進旁邊一條昏暗無光的小走廊——這裡堆著些廢棄的木箱,連蠟燭光都照不進來。

  維克托在懷裡左掏右摸,終於摸出個掛著細鐵鏈的皮錢包,啪嗒一聲打開。他從裡面數出半枚金光閃閃的耶特金幣,又添了幾枚邊緣磨得發亮的銀德尼塔,一股腦塞進羅瓦塞爾手裡。可後者捧著錢幣的手卻在發抖,眼中毫無半分喜悅,反而像捧著塊燒紅的烙鐵。

  「您……您要解僱我?」

  羅瓦塞爾的聲音瞬間發顫,下一秒「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悶響,眼淚混著鼻涕淌下來,

  「求求您!別這樣!我可以不要三個月……不,一整年的工資!求您別解僱我!我女兒還病著,瑪莎她……我不能沒有這份差事啊!」

  「誰說要解僱你了?」維克托皺著眉,伸手一把將他拽了起來。羅瓦塞爾踉蹌著站穩,滿臉淚痕地望著警長,眼神里全是茫然,仿佛沒聽懂這話里的意思,手裡的錢幣還在嘩嘩作響。

  「這又不是給你的,是給瑪莎的。」

  維克托抬手狠狠敲了下年輕警員的腦袋,「咚」的一聲脆響,

  「她是你老婆,不是那啥,別讓她干那種事,聽見沒有!」

  羅瓦塞爾的臉「騰」地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大嘴張了半天,愣是沒擠出一句話,只一個勁地眨巴著眼,手裡的錢幣還在微微發抖。

  「而且現在這城市越來越烏煙瘴氣,小偷小摸、街頭鬥毆沒斷過,我怎麼能少了你的協助?」維克托看著他這副窘迫模樣,

  「你看……」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蒙塔古那、帶著口音的急喊:「嘿!這是我的錢包!」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蒙塔古拉住一個傢伙爭執著,引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又圍了上去。羅瓦塞爾這才回過神,慌忙把錢幣往懷裡塞,耳根還紅得發燙。

  「頭兒?頭兒?是你嗎?你在這裡嗎?」

  羅瓦塞爾聽到聲音,一溜煙的跑上了樓梯,右拳還緊緊攥著那些錢幣。

  「怎麼了?勒內?你怎麼來了?慶典開始了?」

  維克托看著跑過來的警員——勒內,他一手扶著牆,一手捂著胸口,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不由得皺起眉,擔憂地問道。

  「何止是開始了,您快去吧!市政廳的大人們都快急瘋了!」

  維克托心一沉,那夜在蒙塔古家的噩夢猛地撞進腦海——難道真的要應驗了?難道陛下他真的……

  「我們走,叫上蒙塔古一起。」

  聖特利尼亞第一區的榮耀廣場早已人山人海,貴族們裝潢華麗的馬車在周遭堵得水泄不通,無數彩旗與特尼亞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藍金二色的浪潮幾乎要漫過廣場的每一寸土地。

  廣場南面的第一光榮大教堂,平日肅穆如沉默巨人的修長束柱與高聳尖塔,此刻都被藍金綢緞纏繞點綴;中央大門與門楣浮雕上的古代先知與聖人雕塑,竟也被披上了國王專屬的金太陽戰衣,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香農一世正攜王后瑪蒂爾達站在兩座飛扶壁間的中央陽台上,向下方十幾萬仰頭的群眾揮手,身旁聖特里尼亞大主教那鑲滿寶石的高冠,也掩不住帝王身上刻意張揚的威儀。


  「萬歲!香農國王陛下萬歲!特尼亞萬歲!皇后瑪蒂爾達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幾乎掀翻天空。

  國王清了清嗓子,大主教手下修士的魔法瞬間將他的聲音放大數十倍,如同驚雷般滾過廣場:「我親愛的子民們,我忠誠的追隨者們,我,特尼亞帝國國王,亞威與龍冢山脈的守護者,烈陽城的香農・維斯韋爾,在此向你們道歉,我錯了,深感慚愧。」

  廣場上的歡呼驟然凝固,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譁然,像被銅壺裡的開水。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皮拉蒙議員?」維克托和勒內擠到廣場前排,正撞見自己的老上司——市政廳的皮拉蒙・羅斯洛利安渾身篩糠似的發抖,臉色白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

  「到底怎麼回事?你倒是說啊!出什麼亂子了?」維克托抓住他的胳膊,急得聲音發顫。

  此時國王的聲音再次炸響:「因為我昨天聽聞,就在南方,在七王嶺的陰影之下,我們那不安分的鄰居——被稱為『海中高塔』的塞卡提斯國,再次對我們發動無恥挑釁!數艘載滿善意與貨物的商船被無故扣押,船員遭慘無人道地處決!」

  譁然瞬間化為滔天怒吼,無數面藍色旗幟被瘋狂揮舞,在風中張張合合,像一片片被吹起的裹屍布。

  「我希望大家回憶我們的歷史!」國王的聲音愈發激昂,「有句話說得好:歷史向來是由一個個時間性的瞬間構成的,而我們所經歷的每一分每一秒、所作的每一個決定,不論大小,皆是未來可悲或可愛的結果之母。這點是不論種族、不論地域、不論語言的,哪怕是偶像崇拜的異教徒也不能否認。」

  「蒙塔古!把水壺給我,快點!」維克托一把搶過勒內手裡的水壺,擰開蓋子就朝皮拉蒙臉上潑去。冷水濺在爵士繡金線的紫綢衣上,昏厥的皮拉蒙瞬間甦醒。

  「啊……啊……」皮拉蒙大張著嘴,喉嚨里像卡著石子,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話。

  國王的演講仍在繼續,字字句句像重錘砸在人心上:「我們的祖國從蘇爾夫時代起就受南方威脅。最早,他們的騎兵與山地人盤踞亞威南部森林,每年沿亞威河劫掠至龍冢山脈;佩利時代,他們被擊敗後遁入深山,成了阻隔南北的惡匪,無數商人與農夫死於其手;當先王軍團跨過七王嶺,他們假意屈服,卻像野心勃勃的毒蛇,隨時準備再次噬咬。」

  「他……他……陛下……」皮拉蒙終於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陛下怎麼了?快說!」維克托使勁搖晃著他的肩膀,急得像煎鍋上的雞蛋。

  「事實上,為了卑劣的妄想,這群魔鬼背叛神聖誓言,向自己那熱愛和平的合法國王瘋狂進攻!新來的殘暴僭主以血與絞索統治國土。如今他們故技重施,要讓萬萬特尼亞良善之人深陷暴政苦痛——作為合法國王,作為萬千特尼亞子民的保護者!我絕不答應!我們將以力御暴!」國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宣……宣……」皮拉蒙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可維克托已經不在乎了。到了這份上,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廣場上的人群忽然開始合唱,一首維克托從未聽過的歌謠像野火般蔓延:

  「我們愛如一,恨如一,

  我們只有一個敵人。

  你們都知道名字,你們都知道——

  他蜷縮在灰白的山脈後,

  滿是嫉妒,滿是憤怒。

  來吧,讓我們站在高台上,

  來吧,面對面發誓,

  為子孫後代起誓:

  千百遍誓言響徹祖國大地,

  仇恨絕不平息!仇恨絕不平息!

  我們只有一個仇敵,

  我們愛如一,恨如一!」

  「塞卡提斯!塞卡提斯!塞卡提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哇!」

  震耳欲聾的怒吼取代了歌聲,像浪潮般反覆衝擊著廣場的每一寸空氣。

  維克托被這狂熱的聲浪裹著,分不清是誰先喊出的那兩個字,但他無比清楚,那聲即將脫口的「宣戰」,是他最恐懼聽到的判決。

  「讓戰爭開始吧!讓那群小偷與盜竊犯在地堡里發抖吧!讓他發抖吧!……那個狡猾的桑切斯·阿瓦爾!讓他發抖吧!……那個可恥的叛徒泰爾!讓他發抖吧!……那個惡毒的海盜頭子米格爾·卡瓦列羅!……」

  國王在陽台上振臂高呼,顯然他念了一堆名字,當然都是些不認識的別國達官顯貴,但維克托一個都沒聽進去,他腦子是混沌的,羅瓦塞爾、夢、小女孩、高塔、死亡、戰爭、還有萊婭,媽的。

  這時,海邊炮台的幾十門大炮轟然齊鳴,震得地面都在發顫;近海停泊的藍帆戰艦齊刷刷收起船錨,幾千根船槳隨著大鼓的鏗鏘號子,一同攪動起翻湧的海水。

  「嗚~嗚~嗚~」代表死亡與戰爭的龍之號角被國王本人親自吹響,那一刻,維克托巴不得蒙塔古的夢境立即實現。

  廣場徹底沸騰了。禮炮與煙花在天空炸開絢爛的光,金紅與靛藍的光屑如雨般墜落;口號聲、歌聲、歡呼聲交織成一片狂亂的洪水,順著街道和小巷奔涌,響徹整個聖特利尼亞城的每個角落。那狂熱而虔誠的模樣,與千年來這裡每一次戰爭動員時的景象如出一轍。

  維克托站在人潮邊緣,忽然湧上一種奇妙的感受——這麼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座平日裡沉默如礁石的城市,正清晰地對自己發出召喚。幾十萬素日裡互相迴避、互不相識、甚至彼此厭棄的人,此刻像被無形的火焰熔鑄在一起,成了一個心跳共振的整體。胸腔里翻湧的熱意讓他恍惚,竟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歸屬感,甚至真的有那麼一瞬間,他也愛上了這種裹挾著狂熱與衝動的誘人感覺,明知它或許危險,卻清晰地知道,這瞬間的崇高震顫會一輩子烙印在記憶里,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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