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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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毀滅的狂潮在炎流峽中肆意奔流。

  地心炎煞,這頭自地脈深處驚醒的遠古凶物,每一次揮舞山嶽般的毒火巨爪,每一次噴吐湮滅生機的暗沉吐息,都讓這片已然破碎不堪的峽谷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粘稠的毒火與狂暴的煞氣混雜,形成一片死亡領域,侵蝕著空氣,灼燒著空間,更不斷衝擊著場內所有生靈的心神。

  燼與蝕心,這兩位先前還欲置對方於死地的強敵,此刻卻不得不在這天災般的攻擊下狼狽閃躲,疲於奔命。他們偶爾交手,也成了在炎煞攻擊間隙中,險惡而迅捷的互相拆台與阻撓,誰都想將對方推向毒火巨爪的落點,誰都想讓對方成為吸引炎煞火力的誘餌。

  笑面帶著墨塵,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在毀滅的狂濤邊緣飄忽不定。他的身法詭譎到極致,往往在毒火臨體的剎那,身形便化作淡淡的灰影,於間不容髮之際挪移開去,看似兇險,卻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托他庇護,墨塵暫時無虞,但也被劇烈的顛簸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衝擊得臉色蒼白,緊咬牙關。

  「這樣下去不行!」燼的意念帶著焦躁,強行在墨塵腦海響起,它剛剛躲開一記橫掃的毒火巨爪,翅膀邊緣卻被濺射的毒火擦中,蝕心的紫金火焰立刻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般纏繞上來,讓它不得不分心驅散,「這沒腦子的石頭疙瘩不知疲倦,毒火煞氣無窮無盡!地心火蓮的光芒在減弱,它在提前凋零!最多再有半柱香,九片花瓣就會開始脫落,精華流失大半!」

  墨塵聞言,心中更急。時空之瞳雖因透支而模糊刺痛,但他仍努力集中精神,看向那懸浮在毒火裂口上方的地心火蓮。果然,那白金色的光芒不如最初純粹熾盛,九片晶瑩的花瓣邊緣,已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黯淡。而右眼模糊的未來碎片中,那火蓮凋零、精華四散的畫面,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必須做點什麼!

  「用你的眼睛,仔細看那大石頭疙瘩!」燼的意念再次傳來,語速極快,「它沒有靈智,攻擊全憑本能,但再混沌的本能也有規律!它的每一次揮爪、噴吐、甚至移動,看似狂暴無序,實則與地脈毒火的涌動、與那火蓮的火焰跳動,存在一種極其原始、極其短暫的『共振間隙』!找到那個間隙!」

  「共振間隙?」墨塵一怔,隨即明白了燼的意思。地心炎煞誕生於此,力量源於地心毒火,而地心火蓮則是此地火元精華所凝,二者同源。炎煞的攻擊,必然受到地脈與火蓮能量波動的隱性牽引。若能捕捉到那稍縱即逝的、攻擊轉換或能量潮汐起伏的「間隙」,或許就能找到一絲貼近火蓮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強迫自己忽略外界的轟鳴、爆炸、死亡的威脅,將殘存的所有精神力,不顧雙眼的劇痛和可能帶來的反噬,盡數灌注於時空之瞳!

  左眼,深紫色的漩渦瘋狂旋轉,倒映出地心炎煞過去片刻的攻擊軌跡,試圖從中找出循環的規律。右眼,金芒刺目,拼命從那混亂狂暴的未來碎片中,剝離、篩選出與「間隙」「規律」相關的細微徵兆。

  信息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入腦海,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墨塵死死堅持著,布條下滲出的血絲更多,順著臉頰滑落。

  看到了!不,是「感覺」到了!

  在地心炎煞那龐大身軀內部,毒火與煞氣的流動並非均勻,而是如同潮汐,有著強弱起伏的周期。它的每一次攻擊,無論是揮爪還是噴吐,都對應著一次內部能量潮汐的「峰值」。而在兩次攻擊之間,能量會有一個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回落」與「重新蓄積」的過程!這個過程,便是「間隙」!

  更微妙的是,這能量潮汐的起伏,與不遠處地心火蓮花蕊的跳動頻率,隱隱吻合!每當花蕊一次強烈跳動後,炎煞的攻擊會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遲滯」,仿佛被那純淨的火蓮波動所干擾、吸引了一瞬!

  這個「遲滯」,便是機會!雖然可能只有百分之一息,甚至更短!

  「找到了!」墨塵嘶聲對燼,同時也對身側的笑面傳音,「炎煞的攻擊,與火蓮花蕊跳動有關!花蕊強跳後,它有剎那遲滯!下次強跳,約在三息之後!」

  「三息?」燼的熔金色瞳孔驟然收縮,看向那地心火蓮。白金花蕊的跳動雖然規律,但間隔並不完全固定,會受環境影響。墨塵能在如此混亂中精準預判下一次「強跳」,這份眼力,再次讓它感到意外。

  「好!」燼不再猶豫,意念決絕,「小子,聽著!本尊會全力沖向炎煞,吸引它下一次攻擊,並儘量延長它攻擊後的『僵直』!你讓那個戴面具的傢伙,用最快速度,送你到火蓮十丈之內!本尊只能為你爭取不到一息的時間!摘取火蓮,立刻遠遁!記住,火蓮有靈,需以溫和火元或純淨精神力包裹收取,不可用蠻力,更不可用你那破劍柄去碰!」


  計劃瘋狂而冒險。燼要正面吸引炎煞注意力,將自己置於最危險的境地。而墨塵要在笑面的幫助下,完成幾乎不可能的一擊即中。

  「閣下意下如何?」墨塵看向身旁始終沉默、氣息平穩得可怕的笑面。他無法確定笑面是否會同意,更不知其真實目的。

  笑面白色的面具轉向墨塵,那咧開的嘴角仿佛帶著永恆的笑意。面具後的目光,似乎在墨塵血跡斑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遠處正在與蝕心糾纏、卻明顯也關注著這邊動靜的燼。

  「有趣。」笑面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溫和,「既然小友有此膽魄,燼尊者捨得拼命,那老夫……便陪你們玩這一把。」

  他沒有問失敗了怎麼辦,也沒有提任何條件,仿佛這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遊戲。

  「兩息後,花蕊會有一個『小跳』,炎煞會有輕微分神。那是燼尊者你最好的佯動時機。」笑面對燼傳音,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真正的『強跳』在三息後,誤差不會超過千分之一息。小友,抓住那個點。」

  他竟能如此精準地預判,甚至比墨塵的時空之瞳判斷得更精確!

  燼深深「看」了笑面一眼,不再多言,熔金色的瞳孔中燃起決死的戰意。

  「蝕心!你的對手是本尊!」它猛地調轉方向,不再閃避,反而爆發出全部殘存的力量,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星,拖著長長的焰尾,主動沖向正在與蝕心周旋、卻被笑面話語引起一絲不易察覺「凝滯」的地心炎煞!同時,一道飽含挑釁與朱雀本源威壓的尖銳禽鳴,狠狠刺向炎煞那混沌的感知!

  「吼?!」

  地心炎煞果然被這主動送上門來的、氣息「熾熱醒目」的「小蟲子」吸引了主要注意,它那噴涌毒火的孔洞轉向燼,一隻蓄勢待發的毒火巨爪,放棄了原本要拍向蝕心的軌跡,帶著更狂暴的怒意,狠狠抓向撲來的赤金流星!

  時機稍縱即逝!

  就在炎煞巨爪即將合攏,燼的身形如同自投羅網般沒入爪影的剎那——

  「就是現在!」笑面低喝一聲,灰袍無風自動,一股玄奧的灰氣瞬間包裹住墨塵。墨塵只覺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如同被拉長的光影線條,時間與空間的感覺變得模糊而扭曲。

  不是極速飛行,更像是……短距離的「空間摺疊」或「陰影跳躍」!

  下一刻,墨塵發現自己已突兀地出現在毒火裂口邊緣,距離那懸浮的白金火蓮,不足八丈!灼熱到足以瞬間汽化精鐵的高溫撲面而來,地心火蓮那純淨而磅礴的淨化之力,與周圍狂暴的毒火煞氣形成鮮明對比,也帶來巨大的壓迫。

  他能清晰地看到火蓮中心那簇跳動的花蕊,能感受到其內蘊含的、足以讓燼恢復部分本源、甚至可能讓自己眼睛創傷癒合的浩瀚生機。

  然而,危險也近在咫尺。他出現的位置,正好處於地心炎煞另一隻閒置巨爪的攻擊扇面邊緣!炎煞雖然主要注意力被燼吸引,但墨塵這突然出現在「禁臠」旁的「小蟲子」,依舊觸動了它最本能的守護與毀滅欲望。那隻空閒的巨爪,帶著隆隆風雷之聲,已朝著墨塵所在的位置,橫掃而來!雖然因為分心攻擊燼,這一爪的速度和威力似乎稍遜,但也絕非此刻虛弱不堪的墨塵能夠抵擋。

  更讓墨塵心底一沉的是,蝕心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已牢牢鎖定了他!蝕心似乎早就預料到或察覺了他們的計劃,在燼引開炎煞主攻、笑面送走墨塵的瞬間,他便擺脫了與燼的糾纏,身形化作一道飄忽的紫金流光,以絲毫不遜於笑面手段的詭異速度,繞開炎煞巨爪的攻擊範圍,從另一個刁鑽的角度,直撲墨塵!他的目標,顯然不是救援,而是在墨塵觸碰到火蓮之前,或得手之後的瞬間,進行致命截殺!

  前有炎煞橫掃的巨爪,後有蝕心致命的襲殺。墨塵孤懸絕地,看似生機斷絕。

  但此刻的墨塵,眼神卻出奇地冷靜。時空之瞳因過度使用和近距離承受火蓮威壓而刺痛欲裂,視野中甚至出現了大片黑斑,但他右眼中關於「未來」的碎片,卻在瘋狂閃爍、重組。

  他「看到」了。

  炎煞的巨爪橫掃軌跡,與蝕心襲殺的角度,在那百分之一息的瞬間,會形成一個極其微小的、短暫的交錯「縫隙」。而這個「縫隙」出現的位置,恰好距離地心火蓮最近,且是火蓮花蕊一次「強跳」後、散發出的淨化波動對周圍毒火煞氣壓制最強的瞬間!

  機會!唯一的機會!比預想的更加兇險,但也更加直接!

  沒有時間思考,身體先於意識而動。墨塵放棄了所有防禦和閃避的念頭,將殘存的最後一點力量,全部用於催動手中的青銅劍柄「無鋒」。


  沒有斬向巨爪,沒有斬向蝕心。劍柄灰濛濛的劍意,在墨塵意念引導下,於身前劃出一個極其微小、卻玄奧無比的「圓」。

  這個「圓」,代表的不是斬斷,不是攻擊,而是——「界定」。

  「此圓之內,為我所在。外物侵襲,皆為錯誤。」

  一個微弱、但本質奇高的「界」被瞬間撐開,只有方圓三尺,且一閃即逝。

  然而,就是這剎那的「界」,稍稍偏折、遲滯了炎煞巨爪邊緣那無所不在的毒火煞氣壓迫,也為墨塵爭取到了那微不足道、卻足以改變生死的一線空間與時間!

  墨塵的身影,如同游魚,順著那「縫隙」,在炎煞巨爪與蝕心劍光即將合攏的前一瞬,險之又險地「滑」了過去,撲向了近在咫尺的地心火蓮!

  灼熱!淨化!浩瀚的生命力!

  他的手,沒有直接抓向蓮花,而是按照燼的囑咐,將體內那微弱得可憐、但源自神魔血脈、又經「無鋒」意志洗鍊過的一縷最為溫和純淨的精神力,混合著一絲剛剛領悟的、對「有序」的微弱理解,化作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向那朵白金色的蓮花。

  仿佛感受到了這精神力中與燼同源、又帶著「時空之鑰」與「秩序」的奇異特質,地心火蓮竟沒有劇烈抗拒,那跳動的花蕊微微一滯,隨即,整朵蓮花光芒內斂,自行脫離了懸浮的狀態,化作一道溫順的白金光流,順著墨塵的精神牽引,沒入他的懷中——準確說,是被他早已準備好的、由燼褪下的一小片本源火羽臨時編織的「囊」所收納。

  入手溫熱,沉甸甸的,仿佛托著一輪微縮的太陽,卻沒有灼傷他。

  成功了!

  但危機遠未結束。

  「小賊!拿來!」蝕心驚怒交加的厲喝在耳邊炸響,他襲殺落空,但身形如影隨形,紫金火焰長劍已刺到墨塵後心!速度之快,角度之毒,根本沒有閃避餘地。

  而地心炎煞在失去火蓮氣息的瞬間,陷入了徹底的暴怒!「吼——!!!」它放棄了被巨爪暫時困住的燼,兩隻山嶽般的巨爪,連同那張噴吐毒火的巨口,同時轉向墨塵這個「竊取至寶」的小賊,發動了無差別的、覆蓋性的毀滅攻擊!毒火、煞氣、岩塊,如同天崩地裂,從四面八方淹沒而來。

  墨塵剛剛收起火蓮,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面對這前後夾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境,似乎只剩下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

  「唉……」

  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響起。

  墨塵身側的陰影,忽然如同活物般「站」了起來,瞬間膨脹、扭曲,化作一道巨大的、介於虛實之間的灰色屏障,將他整個人護在中間。

  是笑面!他竟然在送出墨塵後,也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同步移動到了這絕地之中!

  「轟轟轟——!!!」

  蝕心的劍,炎煞的爪與吐息,同時狠狠轟擊在灰色屏障之上!屏障劇烈波動,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灰氣瘋狂逸散,顯然承受了難以想像的壓力。但,它竟然沒有立刻破碎,頑強地抵擋住了這必殺的一擊!

  「走!」

  笑面低喝一聲,灰袍一卷,裹住墨塵。那灰色屏障在達到承受極限、轟然破碎的最後一瞬,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將兩人如同炮彈般,從攻擊的核心區域彈射出去,方向正是燼所在的位置!

  燼也終於趁機掙脫了炎煞巨爪的束縛(雖然代價是幾根火焰翎羽被撕碎),發出一聲憤怒而疲憊的長嘯,身形急掠而來,張口噴出一道赤金火線,攔腰斬向追擊而來的蝕心,同時巨翼一展,將笑面和墨塵接住,頭也不回地朝著炎流峽外圍,瘋狂逃竄!

  「追!絕不能讓他們帶走火蓮!」蝕心氣急敗壞,硬抗燼的火線,嘴角溢血,卻不管不顧,與四名重新聚攏、同樣狼狽但殺意不減的暗金紋影衛,化作數道黑煙,緊追不捨。

  而後方,失去了目標、陷入徹底狂暴的地心炎煞,發出震動整個葬神淵的怒吼,龐大的身軀開始移動,竟也朝著他們逃離的方向,邁開了地動山搖的步伐,一路摧山裂石,追殺而來!

  一場奪寶之後的、更加兇險的死亡追逐,在這被烈焰與毒火充斥的峽谷中,轟然上演。

  被燼護在懷中(此刻燼縮小了體型),墨塵緊緊抱著懷中溫熱的地心火蓮,疲憊如潮水般湧來,雙眼刺痛黑暗,幾乎昏厥。但他知道,現在還不能倒下。

  懷中的《六界真形引》,不知何時,再次開始發燙,而且這一次,燙得驚人。圖紙上,代表「炎流峽」的標記正在緩緩黯淡,而一條新的、更加曲折、指向葬神淵更深處黑暗區域的淡金色線條,正逐漸變得清晰。

  更深處……有什麼在呼喚。

  比燼的封印之地,更加古老,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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