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寂火之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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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燼在燃燒自己。

  不是形容。墨塵能聽見火焰在骨骼深處發出的、乾柴斷裂般的噼啪聲。每一次振翼,都從那些漆黑的釘孔裡帶出暗金色的火星,像咳出的血塊。它飛得歪斜,左翼明顯沉滯,被炎煞毒火擦過的部位,琉璃質的外殼正在龜裂,露出底下更深處、緩慢蠕動卻已黯淡的赤金色光流。風撞在臉上不再是灼熱,而是一種瀕死的、帶著焦灰味的滾燙。

  懷裡的火羽囊燙得灼人,地心火蓮的生機一絲絲漏進來,像在往漏水的皮囊里灌溫水。眼皮重得抬不起,布條浸透的血黏住了睫毛,每次試圖睜眼,都像撕開傷口。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但更清楚燼的處境。他能感覺到身下這具龐大軀體的顫抖,每一次不規律的抽動,都意味著某處支撐的崩解。

  前面,大地消失了。

  不是塌陷,是終結。一道邊緣參差鋒利、泛著冰冷琉璃光澤的斷崖,橫亘在視野盡頭。崖外是無盡的、吞噬光線的虛無。沒有聲音,沒有風,連溫度都在幾步之內驟降。下方岩漿河的轟鳴抵達崖邊,便詭異地消失了,只有幾縷暗紅色的流光,無聲無息地滑入那片深不見底的「空」,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燼在崖邊一塊巨大的、被燒成半透明琉璃狀的凸岩上落下。落地瞬間,右爪下的岩石「咔嚓」一聲碎裂,它身體一歪,幾乎栽倒,左翼猛地撐地才穩住。火焰「呼」地一下幾乎全部縮回體內,露出遍布裂痕、焦黑與黯淡琉璃質交雜的軀幹。它低下頭,巨喙杵在岩石上,發出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喘息,每一次都帶出火星和細碎的黑灰。

  墨塵從它頸間滑下,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岩石冰冷刺骨,與之前的灼熱判若兩個世界。他撐著劍柄,抬頭望去。

  絕路。

  身後,破空聲和那地動山搖的震動,正急速逼近。

  「圖……」燼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虛弱得像風吹餘燼。

  墨塵用顫抖的手摸出《六界真形引》。皮卷一接觸冰冷的空氣,竟微微跳動了一下,像被驚醒的活物。他展開它。淡金色的線條正在瘋狂流動、扭曲,最終,一條細得幾乎看不清的金線,從標記他們所在的崖邊,筆直地射向前方那片虛無。

  對岸,濃得化不開的灰霧深處,一點微弱的、同源卻更加晦暗沉重的脈動,在隱約閃爍。

  燼也「看」到了。它抬起頭,熔金色的瞳孔盯著那片虛無,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的認命。「等死……或者等『橋』。」

  話音未落,陰影已至。

  五道身影落在平台邊緣,悄無聲息,像幾滴濃墨濺在慘白的琉璃上。蝕心站在最前,暗紫長袍的下擺撕開幾道口子,臉上那層霧氣淡了,露出底下過分白皙的皮膚和緊抿的唇。他沒看墨塵,也沒看燼,目光先掃過前方深淵,又落回燼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選得不錯。」他聲音不高,在死寂的崖邊清晰得瘮人,「省了我給你挑墳地的功夫。」

  他身後,四名暗金紋影衛扇形散開,動作僵硬卻精準,封死了所有退路。更後方,峽谷通道的陰影里,兩團噴涌毒火的孔洞緩緩亮起,地心炎煞那山嶽般的身影,伴隨著令岩石顫抖的悶響,一步步擠了出來,停在稍遠處。它似乎對這「無火深淵」有些忌憚,沒有立刻上前,但那雙「眼睛」已牢牢鎖定了燼。

  前是絕淵,後有虎狼。空氣凝成了冰。

  「虹橋……」一個聲音輕輕響起,就在墨塵側後方不遠。笑面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距離深淵邊緣不過幾步,灰袍下擺在虛無的冷意中紋絲不動。他背對眾人,仰頭望著深淵上空某處,白色面具在灰暗背景映襯下,白得刺眼。「蝕心大人也聽過那個傳說?」

  蝕心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沒接話。

  「傳聞此地,『有』與『無』碰撞,『火』與『寂』相抵,會在規則扭曲的某個瞬間,綻開一道裂痕,如虹如橋,連接兩岸。」笑面緩緩轉身,面具朝向蝕心,也朝向燼和墨塵,「只是這裂痕,需以極致的『火』之消亡為引,方能顯現。燼尊者此刻的狀態,倒是很合適做這『引子』。」

  他話說得平靜,卻讓蝕心眼神一凜,也讓燼繃緊了殘軀。

  「裝神弄鬼。」蝕心冷哼,手中紫金火焰「騰」地燃起,「不必等什麼橋,現在便送你們上路!」

  紫金火焰化作長鞭,撕裂空氣,抽向看似已無力動彈的燼!四名影衛同時化作黑煙,從不同角度撲上!後方的炎煞也發出一聲咆哮,毒火巨爪抬起,作勢欲拍。

  燼低吼一聲,掙扎著要起身迎擊,身上熄滅的火焰勉強竄起幾縷,隨即又被釘孔中爆起的暗金電芒壓回。它眼中閃過絕望的凶光。


  就在此刻——

  「嗡!!!」

  墨塵懷中的皮卷,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發出直刺靈魂的尖銳嘶鳴!那條指向深淵的金線,驟然變得刺目,瘋狂扭動、延伸,仿佛有生命般在虛無中自行勾勒!

  幾乎同時,燼身上所有漆黑的釘孔,猛地爆開!不是火焰,是數十道筷子粗細、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電芒,如同被無形之手狠狠抽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和燼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吼,射向深淵上空、金線瘋狂勾勒的那片區域!

  「呃啊——!」燼龐大的身軀劇烈痙攣,轟然跪倒,身上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徹底熄滅,大片琉璃質外殼「咔嚓」碎裂剝落,露出底下炭化壞死、再無半點光流的內部。它的頭顱重重砸在岩石上,熔金色的瞳孔急速渙散,生命氣息以恐怖的速度流逝。

  那些被抽出的暗金電芒,並未消散,而是在深淵上空交織、碰撞,與皮卷金線勾勒的無形軌跡融合。空間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玻璃將碎未碎的「咯咯」聲。

  「釘魂反噬!」蝕心先是一驚,隨即狂喜,眼中爆發出駭人的貪光,「好!省了我動手!這扁毛畜生道解於此,虹橋必現!攔住他們,別讓那小子干擾!」

  他厲喝下令,自己卻猛地後撤幾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片空間扭曲最劇烈的中心,紫金火焰在掌心吞吐,蓄勢待發。他在等,等虹橋徹底成型,等第一個衝過去的機會。

  四名影衛攻勢稍緩,但氣機依舊死死鎖定墨塵和瀕死的燼。

  墨塵看著燼急劇衰敗的氣息,看著它眼中那迅速黯淡、卻依舊死死望著自己的最後一點光,腦中一片空白。父母被業火吞噬的臉,父親被抽去仙骨時踉蹌的背影,當鋪老頭胸口對穿的血洞,還有這一路上,這頭暴躁、驕傲、卻一次次將他護在身後的火焰巨鳥……所有畫面混著血腥氣衝上喉嚨。

  他幾乎是沒有思考,猛地扯開懷中的火羽囊,一把抓住那朵溫順的白金火蓮,用盡全身力氣,撲到燼那顆砸在岩石上的巨大頭顱旁,將火蓮狠狠按向它眉心一處最深、電芒剛剛抽出、還在「滋滋」冒著黑煙的釘孔!

  「吞下去!活下來!」他嘶啞地吼,聲音破碎不成調。

  火蓮觸碰到釘孔的剎那——

  「轟——!!!」

  白金與暗金的光芒猛地炸開!沒有巨響,只有一種沉悶的、仿佛兩座山在體內對撞的轟鳴。燼的頭顱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落下,整個軀體劇烈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近乎斷裂的喘息。那處釘孔周圍,暗金色電芒與白金淨化之力瘋狂絞殺、湮滅,發出刺鼻的焦臭。

  而火蓮,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黯淡,磅礴的精華如同決堤洪水,瘋狂湧入燼幾乎乾涸的軀體。燼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又驟然擴散,隨即,一點微弱卻頑強的赤金色,艱難地從瞳孔最深處重新燃起。

  「咔——嚓——!!!」

  深淵上空,空間終於徹底撕裂!無數道色彩混亂、不斷變幻的光流,從虛無中噴涌而出,相互纏繞、扭曲、延伸,在死寂的深淵之上,硬生生「編織」出一道寬不過三尺、流光溢彩卻又極不穩定的「橋」!

  虹橋出現的瞬間,一股混亂、冰冷的吸力從橋身瀰漫開來,崖邊所有人都感到身形微微一滯,靈魂仿佛要被抽出體外。橋身上流淌的混沌光芒,映在眼中,讓視野扭曲,耳邊響起無數細碎瘋狂的囈語。

  「就是現在!過橋!」笑面的聲音驟然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情緒。他灰袍一卷,墨塵只覺得身體一輕,已被一股力量帶起,朝虹橋起點掠去!

  「攔住他們!」蝕心厲喝,再也顧不得等待最佳時機,身形化作紫電,搶先撲向虹橋!四名影衛也同時暴起,數道陰影利刃斬向笑面和墨塵。

  「吼——!」後方的地心炎煞,似乎被這混沌虹橋徹底激怒,發出一聲震天咆哮,毒火巨爪帶著崩滅一切的氣勢,朝著虹橋起始的崖邊,無差別地轟然拍下!

  笑面頭也不回,反手一揮,數道灰濛濛的、如同薄紗的影子從他袖中飛出,迎向影衛的利刃和蝕心的紫電。灰影與攻擊碰撞,發出沉悶的侵蝕聲,雖未完全阻隔,卻讓追擊之勢為之一滯。

  而燼,在火蓮精華的支撐下,猛地發出一聲混雜著痛苦與暴戾的嘶吼,掙扎著用雙爪撐起殘破的身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虹橋踉蹌撲去!它龐大的身軀踏上那三尺窄橋的剎那,整座虹橋都劇烈震顫起來,光芒亂閃,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散。

  墨塵被笑面帶著,已踏上橋面。腳下不是實體,而是一種冰冷的、流動的、不斷試圖將人意識拉入混沌的虛無感。懷中的「無鋒」猛地一燙,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定」意傳入腦海,勉強壓住翻騰的噁心與眩暈。

  他回頭。

  燼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讓虹橋呻吟。它身上,被火蓮暫時壓制的暗金電芒又開始竄動,與虹橋的混沌吸力相互撕扯,讓它的身軀顯得更加殘破不堪。後方,蝕心已衝破灰影阻攔,踏上了橋,紫金火焰在混沌流光中明滅不定,死死盯著前面的墨塵。四名影衛被更多灰影纏住,暫時無法上橋。而炎煞那毀滅性的巨爪,已帶著駭人的風壓,狠狠拍在崖邊——正是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琉璃岩石轟然炸裂,碎片混合著毒火,如暴雨般濺射上橋!

  「走!」笑面低喝,速度再提。

  三人(如果笑面算「人」)在狹窄、搖晃、流光飛逝的虹橋上,向著對岸那片未知的、被濃霧籠罩的死亡世界,奪路狂奔。

  身後,是崩塌的崖岸,是緊追的殺機,是即將徹底消散的、唯一的生路。

  腳下,虹橋發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隨時會斷裂的哀鳴。

  墨塵抱緊懷中的劍柄,閉上刺痛流淚的雙眼,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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