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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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的碎片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墨塵的靈魂深處。母親那絕望悲憫的回眸,父親在敵人圍攻中染血的背影,還有那頭被巨大青銅釘貫穿翅膀、在火焰與怒吼中徒勞掙扎的朱雀……這些畫面與燼剛剛傳來的痛苦嘶吼交織,讓墨塵頭痛欲裂,幾乎昏厥。

  但他知道不能昏過去。蝕心的氣息正在急速逼近,陰冷而致命。祭壇下那個暗紅色的坑洞中,粘稠的侵蝕物質如同甦醒的毒蛇,探出的意志貪婪地鎖定著剛剛收回力量、心神劇烈波動的燼。

  「燼!醒來!」墨塵強忍著識海的翻騰,對著身下火焰狂亂、白金與暗紅光芒交織的巨鳥嘶聲厲喝。他甚至不顧可能被燒傷,雙手緊緊抓住燼頸後幾束相對凝實的火焰翎羽,將自身微弱但堅定的意念傳遞過去:「那是過去的幻影!是敵人留在封印里的陷阱!別被它拖回去!」

  「吼……素心……墨淵……釘……痛啊——!」燼的意念混亂不堪,充斥著暴怒、痛苦與迷茫。它剛剛融合的左翼白金火焰與原本的赤金火焰衝突、交融,本就極不穩定,此刻又被慘痛記憶衝擊,仿佛隨時可能失控暴走。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劇烈搖晃,火焰不受控制地四下噴濺,將下方的岩漿河炸開一個個巨大的火坑。

  「嗡——!」

  暗紅色的坑洞中,粘稠物質猛地噴射出一道碗口粗細的暗紅血線,速度快如閃電,直射向燼胸口一處尚未完全癒合的漆黑釘孔!那血線散發著濃郁到極致的侵蝕、污穢、墮落的氣息,所過之處,連灼熱的空氣都發出「嗤嗤」的被腐蝕聲。

  這東西的目標很明確——趁燼心神失守、力量紊亂,直接污染其核心,甚至可能重新引動「鎮神釘」的殘餘詛咒!

  「滾開!」墨塵目眥欲裂。他不知道這暗紅血線是什麼,但時空之瞳的「真實視野」讓他「看見」,那血線內部是無數扭曲哀嚎的怨魂碎片與一種極其邪惡的規則之力混合而成,一旦沾染,後果不堪設想。

  他想驅動「無鋒」,但之前連續干擾熔核巨靈節點,精神力量幾乎枯竭,劍柄只是微微發燙,難以催動。身體也因戰鬥和記憶衝擊而虛弱不堪。

  眼看暗紅血線就要擊中燼的胸口——

  「唉,所以說,打架的時候分心,可是要命的。」

  一個略帶無奈的聲音,幾乎貼著墨塵耳邊響起。

  緊接著,一道灰濛濛的、毫不起眼的影子,如同憑空生成,恰好出現在暗紅血線的前方。影子薄如蟬翼,卻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嗤——!」

  暗紅血線狠狠撞在灰影之上。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強酸腐蝕金屬的聲響。灰影表面劇烈波動,被侵蝕出一個不斷擴大的凹坑,但終究沒有破裂,頑強地擋住了這致命一擊。

  是笑面!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燼的附近,依舊是那身灰袍,那張咧到耳根的白色笑臉面具。

  「還不幫忙?」笑面側頭,對墨塵的方向「說」了一句,同時雙手快速在身前結印。隨著他手印變幻,那道擋住暗紅血線的灰影仿佛活了過來,邊緣延伸出無數更加纖細的灰色絲線,反過來纏繞向暗紅血線,試圖將其束縛、消磨。

  墨塵來不及細想笑面為何在此刻出手相助,更來不及思考他如何能在燼狂暴混亂的火焰領域中潛行至此。他只知道,機會稍縱即逝。

  「燼!看著我!」墨塵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猛地扯下了蒙眼的布條。

  星辰色的眼瞳,此刻因精神透支和情緒激盪而布滿血絲,但那種非人間的瑰麗光澤卻更加熾盛。左眼的深紫急速旋轉,右眼的金芒如劍刺出,他沒有試圖去看那暗紅血線,而是將全部的、殘存的精神力,不顧一切地灌注雙眼,將「時空之瞳」的凝視,對準了燼那雙熔金色、此刻卻混亂不堪的巨大瞳孔!

  「看著我的眼睛!」墨塵嘶吼,「這裡!現在!我是墨塵!墨淵和素心的兒子!我不是你的敵人,也不是你的回憶!看看現在!看看誰要傷害你!看看誰在幫你!」

  他在賭。賭燼的靈智尚未完全被記憶淹沒,賭自己這雙與父母相似、又蘊含「時空之鑰」的眼睛,能夠穿透混亂,喚醒一絲清明。

  「嗡……」

  燼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那對熔金色的巨瞳,在墨塵星辰色眼瞳的全力凝視下,混亂的火焰似乎凝滯了一瞬。墨塵左眼倒映出的、關於父母試圖救援它的記憶碎片(雖然是痛苦,但也包含羈絆),與他右眼傳遞出的、此刻焦急、堅定、毫無保留的呼喚意念,如同兩股清流,狠狠沖入了燼被暴怒與痛苦充斥的識海。


  「小……崽子……」燼的意念,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動搖和清明。

  就是現在!

  「無鋒——!」墨塵用盡最後力氣,將殘存的所有意志,灌入手中的青銅劍柄。這一次,目標不是攻擊,不是干擾,而是一種近乎「祈求」的共鳴,一種「呼喚秩序、斬斷混亂」的本能吶喊!

  劍柄劇烈震顫,發出前所未有的嗡鳴,灰濛濛的劍意噴薄而出,雖然依舊只有尺余長短,卻凝練如實質,帶著一種斬斷一切錯誤、撥亂反正的純粹道韻,自動指向了燼體內那股因記憶衝擊而暴走、與暗紅血線產生詭異共鳴的混亂火元,以及……祭壇坑洞與燼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被侵蝕物質建立起來的「污染聯繫」!

  「斬!」

  墨塵、笑面,甚至包括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燼,心中幾乎同時閃過這個意念。

  「唰!」

  灰濛濛的劍意划過一道玄奧的軌跡,並未觸及燼的身體,卻仿佛斬在了某種無形的、連接著過去痛苦、現在混亂與外來侵蝕的「線」上。

  「嗤啦——!」

  一聲仿佛布帛被徹底撕裂的、直達靈魂深處的聲響。

  燼身上混亂交織的白金與暗紅火焰,驟然一清!那左翼之火帶來的暴戾記憶衝擊,如同潮水般退去大半,雖然痛苦依舊,但已不再淹沒神智。體內衝突暴走的火元,也因這「斬斷混亂」的一劍,出現了短暫而寶貴的平衡窗口。

  更重要的是,祭壇坑洞中射出的暗紅血線,與燼胸口釘孔之間的那股隱晦聯繫,被徹底斬斷!暗紅血線仿佛失去了目標,微微一滯。

  笑面抓住機會,灰影絲線猛然收緊,將那道暗紅血線徹底絞碎、湮滅!

  「噗!」坑洞中的粘稠物質仿佛遭受反噬,劇烈翻滾,噴出一股黑煙,隨即迅速收縮、乾涸,轉眼化為一小撮毫無生機的灰燼。那個詭異的坑洞,也自動彌合,消失不見。

  危機暫時解除。

  但燼的狀況依舊不好。強行平衡力量、斬斷混亂聯繫,對它也是不小的負擔,氣息雖然穩定下來,但明顯虛弱了許多,白金火焰收斂,重新化為以赤金為主的色澤,體型也縮小到十丈左右,在空中微微喘息。

  而更大的危機,已然臨頭。

  「唰!唰!唰!」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炎流峽入口上方的空中,呈半圓形散開,封死了去路。為首者,正是暗紫色長袍、灰白長發、面容籠罩在淡淡霧氣下的蝕心。他此刻臉色略顯蒼白,胸口衣襟有被火焰灼燒的痕跡,但氣息依舊深沉可怖。他身後,是四名裝扮與之前影衛相似,但氣息更加晦澀、面具邊緣有暗金紋路的精銳影衛。

  「真是感人的一幕。」蝕心撫掌輕笑,目光掃過剛剛穩定下來的燼,掃過力竭虛脫、被笑面用一股柔和灰氣托住、勉強站在燼背上的墨塵,最後定格在笑面身上,霧氣後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與探究,「沒想到,除了這隻扁毛畜生,還有閣下這等人物暗中護持。方才那一手『影障』與『斷念』,頗有些上古『無常宗』的影子,但氣息又截然不同……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無名小卒,不值一提。」笑面語氣輕鬆,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他甚至還對著蝕心微微頷首,「倒是蝕心閣下,對這隻『扁毛畜生』如此執著,從白骨道追到炎流峽,甚至不惜動用『怨蝕血引』這等損陰德的東西,就不怕被朱雀真火反噬,燒得魂飛魄散?」

  「扁毛畜生?!」燼剛剛平息的怒火「噌」地又冒了上來,熔金色的瞳孔死死鎖定蝕心,殺意沸騰,「剛才那噁心的東西是你搞的鬼?本尊先燒了你!」

  它作勢欲撲,但身體明顯一晃,剛剛平衡的力量再次出現不穩的跡象。

  「呵,強弩之末。」蝕心冷笑,目光卻更多停留在墨塵手中的「無鋒」劍柄,以及他臉上那雙即便疲憊也難掩神秘的星辰色眼瞳上,「燼尊者,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乖乖交出你背上那個小子,還有他手裡的劍柄。或許,我可以考慮,讓你死得痛快一點,魂魄重入輪迴,而不是被煉成燈油,燃燒萬年。」

  「做你的春秋大夢!」燼怒吼,周身火焰再次升騰,但任誰都看得出,它已是外強中乾。

  蝕心不再廢話,右手抬起,輕輕一揮:「拿下。死活不論,但那雙眼睛和劍柄,必須完整。」

  「是!」四名暗金紋影衛齊聲應諾,身形同時模糊,化作四道若有若無的黑色流煙,從不同方向,鬼魅般襲向燼和它背上的墨塵!他們的速度、身法、隱匿能力,遠非之前那些普通影衛可比,攻擊未至,那種冰冷的、直刺靈魂的殺意已讓墨塵寒毛倒豎。


  笑面輕嘆一聲,似乎有些無奈。他一步踏出,灰袍身影瞬間一分為四,化作四道一模一樣的虛影,分別迎向四名暗金紋影衛!虛影與影衛撞在一起,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無聲的糾纏、侵蝕、消磨,灰氣與黑煙交織,戰況一時膠著。

  「你的對手,是本尊!」蝕心低喝,身形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直撲氣息不穩的燼!他雙手虛握,兩柄由純粹紫金色火焰凝成的長劍出現在手中,劍身燃燒,散發出焚燒萬物與侵蝕靈魂的雙重可怕氣息。

  「怕你不成!」燼怒吼,強提力量,噴吐赤金火焰,雙翼如刀,與蝕心戰在一處。一時間,劍氣縱橫,火焰狂飆,爆炸聲連綿不絕,本就動盪的炎流峽更加混亂,地火噴涌如柱。

  墨塵被燼護在火焰相對平和的背心處,看著眼前這遠超自己層次的恐怖戰鬥,心急如焚。他力量耗盡,雙眼刺痛,幾乎幫不上任何忙。而笑面以一敵四,雖未露敗象,但顯然也無法迅速取勝。燼的狀態明顯不對,在蝕心凌厲的攻勢下節節敗退,身上的傷口又開始滲出暗金色的、被侵蝕的「血液」。

  難道,剛剛掙脫部分封印,就要死在這裡?

  不甘心!父母之仇未報,真相未明,自己甚至連葬神淵深處都沒進去!

  就在這危急關頭——

  「轟隆隆隆——!!!」

  整個炎流峽,不,是整個葬神淵外圍區域,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震!這次震動,遠超之前任何一次!不是來自戰鬥餘波,而是源於地脈最深處,仿佛有什麼沉睡了無盡歲月的龐然巨物,被接連不斷的激烈戰鬥和能量衝擊,徹底驚醒!

  「喀啦啦——!」

  燼與蝕心交戰下方的岩漿河中心,河床猛地撕裂開一道長達數百丈、寬逾十丈的恐怖裂口!裂口中,並非熾熱的岩漿,而是噴湧出一種粘稠如膠、顏色暗沉如凝固血液、卻散發著比岩漿恐怖百倍高溫與狂暴煞氣的「地心毒火」!

  毒火噴涌的中心,一點純粹到極致、仿佛能淨化一切污穢、又蘊含著毀滅一切生機的白金色光芒,緩緩升騰而起。

  那是一朵蓮花。

  通體由最純淨的白金色火焰構成,共九片花瓣,每一片都晶瑩剔透,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花瓣上天然生成著無數繁複玄奧的火焰道紋。蓮花中心,是一簇緩緩跳動的、如同心臟般的白金花蕊,每一次跳動,都引動方圓數十里的火元隨之脈動。

  地心火蓮!真正成熟的地心火蓮,竟然在此時,以此種方式,提前現世了!

  然而,伴隨著地心火蓮出現的,並非祥瑞,而是大恐怖。

  「吼嗷——!!!」

  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充滿了亘古蠻荒、暴戾瘋狂、以及無盡怒火的咆哮,從地心毒火噴涌的裂口最深處傳來!僅僅是聲浪,就將上方的岩漿河徹底掀起,將正在交戰的燼、蝕心、笑面、影衛全部沖得身形不穩,攻勢瓦解。

  緊接著,一隻完全由暗沉地心毒火和漆黑岩石構成、大小堪比小山的恐怖巨爪,從裂口中探出,狠狠扒在裂口邊緣!巨爪上燃燒著不滅的毒火,纏繞著實質化的狂暴煞氣,僅僅是一爪,散發的威壓就讓蝕心臉色劇變,讓燼眼中露出駭然,讓笑面面具後的目光驟然凝重。

  「這是……地心炎煞?!這種東西怎麼可能還存於世?!」蝕心失聲驚呼,語氣中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驚懼。

  燼也低吼一聲,熔金色瞳孔緊縮:「麻煩了!是這鬼地方的『原住民』,被地心火蓮和我們的戰鬥徹底驚醒了!這東西沒有靈智,只有毀滅本能,會攻擊一切靠近火蓮的生靈!」

  仿佛為了印證它們的話,那「地心炎煞」的另一隻巨爪也探了出來,隨即,一顆如同小山般的、由燃燒的毒火岩石構成的猙獰頭顱,緩緩從裂口中抬起。頭顱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不斷噴涌毒火和煞氣的巨大孔洞,一張布滿了熔岩利齒的巨口張開,對著空中所有「渺小」的生靈,發出震天撼地的瘋狂咆哮!

  「吼——!!!」

  咆哮聲中,蘊含著純粹到極致的毀滅欲望與對所有「鮮活」生命的憎恨。

  下一秒,炎煞那龐大的身軀完全爬出裂口,那是一座高達近百丈的、移動的毒火山嶽!它沒有絲毫猶豫,揮舞著兩隻山嶽般的巨爪,對著空中離它最近、氣息也最「顯眼」的燼和蝕心,無差別地狠狠拍下!

  巨爪未至,那恐怖的煞氣狂風和毒火已封鎖了四周空間。

  「該死!」

  「快退!」


  蝕心和燼幾乎同時咒罵,再也顧不得彼此廝殺,拼命向兩側閃避。

  笑面也瞬間收回四道虛影,灰袍一卷,帶著墨塵(在墨塵反應過來之前)脫離了燼的後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後飛退。

  四名暗金紋影衛也急忙散開。

  「轟!!!」

  兩隻毒火巨爪拍在空處,引發的衝擊波卻如同海嘯般擴散,將岩漿河掀起百丈巨浪,將空中閃避不及的蝕心和燼震得氣血翻騰,更將幾塊飛濺的、附著毒火的巨石狠狠砸向眾人。

  混戰,瞬間變成了在恐怖天災(炎煞)威脅下的死亡逃殺與混亂爭奪。

  地心火蓮,在白金色的光暈中靜靜懸浮於毒火裂口上方,散發著致命的誘惑與無盡的危險。

  燼想得到它,恢復力量,壓制舊傷。

  蝕心想得到它,或許另有他用,或許只是為了阻止燼。

  笑面帶著墨塵,在遠處陰影中駐足觀望,面具後的眼神晦暗不明。

  而那頭剛剛甦醒、只有毀滅本能的地心炎煞,則守護在火蓮附近,對所有試圖靠近者,無差別地發動著狂暴到極點的攻擊。

  岩漿、毒火、煞氣、劍光、影刃、朱雀真火……各種恐怖的能量在狹小的峽谷中瘋狂碰撞、爆炸。

  局勢,徹底失控了。

  墨塵被笑面帶著,懸停在相對安全的遠處,看著這宛如末日般的場景,星辰色的眼瞳中倒映著狂暴的火光與混亂的戰影。

  他握緊了手中微微發燙的「無鋒」劍柄。

  混亂,是危機,但有時候……也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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