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靈獸谷（三）
解決了那三個跟班之後，葉長青沒有再停留。
他沿著狹窄的山道穿過最後一段密林，來到了那個被山壁環繞的小型盆地。
半枯半榮的古樹依然靜靜矗立在盆地中央。
晨光透過東側的山壁缺口灑落下來，照在古樹翠綠的那一面上，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而枯死的另一面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更加蒼白嶙峋，像是被時間遺忘的骨骸。
葉長青走到古樹前，盤膝坐下。
昨天他在這裡領悟了「給予」的奧義，夜間又摸索出了「先枯後榮」的循環運轉之法。但他知道，這棵古樹還有更多東西可以教他，或者更準確地說，古樹根系下那截世界之樹的殘骸，才是真正的寶藏。
他不打算現在就去挖掘那截殘骸。
時機未到。
他現在的修為只有鍊氣三層，枯種覺醒也不過數月。礦洞深處那枚化石種子上的符文他至今無法參透，那截殘骸蘊含的力量恐怕更加深邃。貿然觸碰，不是機緣，是找死。
但他可以在古樹旁修煉。
半枯半榮的古樹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枯榮之力增幅陣。在它的籠罩下，枯榮之力的運轉效率至少提升了三成。
葉長青閉上眼睛，開始運轉昨夜領悟的新法，先枯後榮循環。
枯榮之力從枯種中湧出，沿著經脈運行。
第一階段：枯。
灰色的力量如同一場無聲的秋風，掃過經脈壁上的每一寸，將其中殘留的雜質「枯化」剝離。經脈在枯的侵蝕下變得更加乾涸、更加純淨，就像河道在枯水期清淤，為下一次洪水騰出了空間。
第二階段：榮。
綠色的力量緊隨其後，如同春水灌入乾涸的河床。榮的生機注入被枯化的經脈中，使其煥發出嶄新的活力。經脈壁上的灰綠色光澤在這一枯一榮之間變得更加濃郁。
一個循環完成。
枯種微微震顫了一下，吐出一縷更加渾厚的枯榮之力。
葉長青沒有睜眼，繼續第二個循環。
在半枯古樹的影響下，他的修煉速度比昨夜在樹冠上快了不少。古樹體內的枯榮氣息如同一個溫和的導師，在暗中引導著他的枯榮之力運轉得更加圓融。
一個循環。
兩個循環。
三個循環。
……
當他運轉到第十五個循環時，變化出現了。
枯種中的枯榮之力總量突然增加了一截，不是緩慢的積累，而是一個小小的躍升。就像水庫蓄水蓄到了一個臨界點，閘門自動提升了一級。
鍊氣三層巔峰。
距離鍊氣四層只差臨門一腳。
葉長青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平復下來。
不能急。
以他對枯榮之道的理解，強行突破是最愚蠢的做法。枯榮之道講究的是「自然循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枯到極處自然榮，強行催榮只會適得其反。
他壓下心中的躁動，將修煉的節奏放緩，讓枯榮之力在三層巔峰的狀態下自然流轉、沉澱。
就在這時他感應到了什麼。
枯榮感知中，一股極其微弱的、來自極深處的氣息波動傳了過來。
不是來自古樹。
不是來自古樹根系下的殘骸。
而是來自更深的地方，盆地南側山壁上那道不起眼的裂縫深處。
葉長青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越過古樹，落在了盆地南側的山壁上。
那道裂縫他昨天就注意到了——寬不過尺許，藏在一叢雜草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當時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山壁裂隙，沒有在意。
但現在那道裂縫中正滲出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息。
那氣息很古老。古老到連枯榮感知都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輪廓。它不是靈獸的生命波動，也不是草木的生機信號，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感。
就像是深海底部有什麼巨物翻了個身，攪動了一絲海水涌到了表面。
葉長青的枯種猛然一跳。
不是共鳴，是警覺。
他在礦洞深處見到化石種子時，枯種的反應是興奮的、親切的共鳴。但這一次截然不同。枯種的跳動中帶著一種本能的……緊張。
不是恐懼，但絕對不是善意的感應。
葉長青緩緩站起身，朝那道裂縫走了幾步。
距離拉近後，枯榮感知接收到的信息更加清晰了，那股氣息在緩慢地增強。
非常緩慢。以他現在感知到的速度來推算，這股氣息完全甦醒可能需要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但它確實在甦醒。
是什麼東西感知到了枯種的氣息？
葉長青在裂縫前站了片刻。
晨風從裂縫中吹出，帶著一股幽冷的氣息拂過他的面龐。在那股幽冷中，他隱約嗅到了一絲腐朽的味道，不是草木的腐朽，而是某種更加深沉的、如同骨髓深處朽爛的氣息。
死亡。
而且是非常古老的死亡。
葉長青退後兩步。
他不打算深入調查。原因很簡單，他的實力不夠。一個鍊氣三層巔峰的修士，面對未知的、可能遠超自己層級的存在，最正確的做法不是逞強，而是記住它的位置，等有足夠的實力後再回來。
他轉身回到古樹前。
古樹枯死的那半邊枝幹在風中微微搖晃，幾片乾枯的葉子飄落下來。葉長青注意到，昨天他用榮生術給古樹注入生機後，那些原本完全乾枯的葉子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灰綠色。
不是復活，但確實有了變化。
枯到極處，未必不能逢春。
葉長青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枯葉，看了看，然後將它放在了古樹根部的土壤中。
「等我變強了再來看你。」他輕聲說。
然後他站起身，果斷地離開了盆地。
試煉的第二天已經過去了大半。他手中有一枚鍊氣三層的蛇核和兩枚低階獸核，足以通過第一關。
剩下的時間不應該再冒險深入，而是要安全地返回集合點。
葉長青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
穿過密林時，他的枯榮感知一直保持著全開狀態。經過兩天的修煉和領悟，他的感知範圍已經從百丈擴展到了將近百五十丈。
在這個範圍內，一草一木的生機狀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沒有靈獸的威脅，那些中低階的靈獸依然在本能地避開他。
也沒有修士的追蹤，馬師兄那三個人應該已經退出了靈獸谷深處。
但葉長青並沒有放鬆警惕。
他記得趙雲飛的性格，那種人不會因為三個跟班的失敗就善罷甘休。相反，他可能會更加瘋狂。
果然。
在他返回途中經過一處溪谷時，枯榮感知中捕捉到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靈力波動。
鍊氣七層。
趙雲飛本人。
葉長青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股靈力波動來自他前進方向的左側約三百丈處，剛好在他感知範圍的邊緣。趙雲飛沒有在靠近，而是停在原地。在他身邊還有兩個靈力波動，一個鍊氣五層，一個鍊氣六層。
三個人。比馬師兄那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他們並沒有朝葉長青的方向移動，甚至可能還不知道葉長青在這附近。
葉長青迅速判斷了一下局勢。
趙雲飛的位置在通往集合點的必經之路附近。如果葉長青沿原路返回，不一定會被發現，但概率不小。一旦被趙雲飛發現，以鍊氣七層的修為，葉長青目前還沒有正面對抗的把握。
枯指可以暫時「枯萎「對手的靈力運轉，但鍊氣七層和鍊氣三四層之間的差距太大了。趙雲飛的靈力儲備是那三個跟班的數倍不止，枯指的效果會被大幅削弱。
不能硬碰。
葉長青果斷改變了路線。
他向右側偏移，繞了一個大圈子。在密林中行走了近半個時辰後，成功繞過了趙雲飛所在的區域，從另一個方向回到了通往集合點的主道上。
全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枯榮之力收斂到了極致，連身上的氣息都和周圍的草木融為了一體。
這不是怯懦——這是生存的智慧。
在蒼雲鎮的十六年教會了葉長青一個道理：強者可以選擇正面碾壓，弱者只能選擇迂迴智取。而一個真正的強者，是即便有正面碾壓的能力，也不會放棄迂迴的選擇。
因為最大的勝利不是打贏對手，而是在對手不知不覺中達成自己的目的。
試煉第三天。
天色剛亮，葉長青已經抵達了靈獸谷的集合點。
集合點設在谷口的一片開闊地上。幾名負責監考的內門長老已經在高台上等候，他們身前的石桌上擺著一排玉匣，用來存放弟子們上交的獸核。
葉長青是最早到的弟子之一。
他到的時候，集合點上只有不到十個人。大多數弟子還在靈獸谷中拼命搜尋最後的獵物，三天的時限到正午才截止。
「這麼早？」負責登記的一名內門弟子看了葉長青一眼，目光中帶著些許訝異。他翻了翻名冊，「葉長青？雜——雜役弟子？」
「是。」葉長青平靜道。
那名內門弟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雜役弟子參加內門試煉，而且還是最早回來的那一批。
「獸核呈上來。「他儘量保持著公事公辦的語氣。
葉長青從腰間布袋中取出三枚獸核，放在石桌上。
一枚翠綠色的蛇核，鍊氣三層靈蛇所產，品質上佳，靈光流轉。
一枚灰色的兔核，鍊氣二層灰耳兔所產，品質中等。
一枚褐色的鼠核，鍊氣一層鐵爪鼠所產，品質普通。
那名內門弟子拿起蛇核細看了兩眼，眉毛微微一挑。
鍊氣三層的靈蛇獸核，這已經是外門弟子的中上水準了。一些修為在鍊氣四五層的弟子，三天下來也未必能獵到一頭鍊氣三層的靈蛇。
他看了看葉長青，又看了看蛇核，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
「獸核確認無誤。」他將三枚獸核分別放入玉匣中，在名冊上記錄了葉長青的成績，「你的第一關成績——蛇核一枚（三階），兔核一枚（二階），鼠核一枚（一階），總評……中上。」
「多謝。」
葉長青轉身在集合點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閉目養神。
他不想引人注目。提前回來已經夠顯眼了，他需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儘量降低存在感。
陸陸續續有更多弟子回到集合點。
大部分人都灰頭土臉、傷痕累累。靈獸谷中的靈獸可不是好相與的，即便是最低階的靈獸，對於鍊氣前幾層的弟子來說也是不小的威脅。有些人只帶回了一兩枚低階獸核，有些人連獸核都沒拿到，空手而歸。
葉長青注意到，趙無極在臨近正午時才風塵僕僕地趕回來。
他渾身是血，衣衫破爛，左臂上纏著一條臨時撕下的布條做繃帶。但他的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手裡攥著四枚獸核，其中一枚散發著明顯的靈光。
「哈哈哈——」趙無極的大嗓門老遠就傳了過來，「爺爺我一個打三個！那頭鐵角豬差點把我頂到樹上去，最後還是被爺爺我一拳錘翻了！」
旁邊的弟子都下意識往後退了退。趙無極那彪悍的體格和滿身的血腥味實在太有壓迫感了。
他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看到角落裡閉目養神的葉長青，眼睛一亮。
「大哥！」
趙無極大步流星走過來，一屁股坐在葉長青旁邊，渾身上下散發著汗臭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你傷怎麼樣？」葉長青睜開眼，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的傷口。
「小意思！」趙無極滿不在乎地揮了揮那條傷臂，然後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就是有點……疼。」
葉長青搖了搖頭，從腰間摸出一小包藥粉，還是在濟世藥鋪時配製的外傷散遞了過去。
「換一下藥，別感染了。」
趙無極嘿嘿一笑，接過藥粉開始處理傷口。一邊處理一邊壓低聲音道：「大哥，你在裡面遇到麻煩沒有？我聽說趙雲飛那狗東西派人進去了」
「遇到了。」葉長青淡淡道，「解決了。」
趙無極的動作一頓，抬頭看著葉長青。
葉長青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趙無極咧嘴笑了。
「大哥就是大哥。」他豎了個大拇指。
葉長青沒有多說。他朝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幾名長老正在核對名冊，準備宣布第一關的結果。
而在集合點的另一端，趙雲飛帶著他的人也回來了。
宗主之子的狀態比大多數弟子都好得多，衣衫整潔、氣定神閒。他身後跟著的兩名弟子各自捧著幾枚品質上佳的獸核，顯然是替他打下來的。
趙雲飛經過集合點時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了角落裡的葉長青身上。
他停下了腳步。
四目相對。
葉長青的目光平靜而淡然，沒有挑釁，沒有迴避，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趙雲飛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馬師兄的匯報他已經聽過了。他的三個手下不到十個呼吸就被葉長青放倒，而且對方用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詭異力量。
能讓靈力枯萎的力量。
趙雲飛收回目光，繼續朝高台走去。
他沒有當場發作——不是因為忌憚葉長青，而是因為試煉還沒結束。第一關只是靈獸谷獵核，真正決定內門名額的是第二關——鬥法。
到時候，在所有人面前，在光明正大的擂台上，「葉長青。「趙雲飛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到，「希望你能撐到第二關。」
葉長青沒有回應。
趙無極瞪大了眼，正要站起來罵回去，被葉長青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急。」葉長青的聲音很輕，「第二關見。」
趙無極愣了一下，看到葉長青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忽然明白了什麼。
大哥不是在忍讓，他是在等。
等一個在所有人面前讓趙雲飛顏面盡失的機會。
正午時分，號角聲響徹靈獸谷。
三天的試煉正式結束。
高台上的首席長老，執法長老周鶴年站起身來，聲音渾厚如鍾：「內門試煉第一關，靈獸谷獵核，成績已統計完畢。」
「本次試煉共一百零七名弟子參加。獵獲獸核者七十四人，空手而歸者三十三人。」
「按照獸核品質與數量綜合評定，前五十名進入第二關。」
他展開一卷名冊，開始念名。
「第一名——趙雲飛。四階獸核一枚、三階獸核兩枚、二階獸核三枚。總評——優。」
一片恭維聲響起。趙雲飛微微頷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名次陸續往下念。趙無極排在第十九名——四枚獸核中那枚散發靈光的是鍊氣四層鐵角豬的獸核，給他加了不少分。
「第二十八名——葉長青。三階蛇核一枚、二階兔核一枚、一階鼠核一枚。總評——中上。」
周鶴年念到這個名字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向人群中那個站在角落的少年，瘦削、安靜、毫不起眼。
雜役弟子。
在一百零七名參賽弟子中排名第二十八，超過了大半的外門弟子。
這個成績本身並不驚人，以鍊氣三層的修為獵到三階靈蛇固然不容易，但也算不上多麼逆天。真正讓周鶴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名冊上看到了一條備註，趙雲飛親筆寫的舉報：「葉長青疑似使用邪術，懇請長老會審查其功法來源。」
周鶴年掃了一眼趙雲飛，又看了看葉長青，目光沉凝。
但他什麼都沒說。
第一關已經結束。第二關鬥法將在明日舉行。
「所有進入第二關的弟子，明日辰時在演武場集合。」周鶴年收起名冊，聲音不帶感情，「第二關——一對一鬥法。」
他的目光最後在葉長青和趙雲飛之間掃了一下。
然後轉身離去。
人群散去。
葉長青和趙無極並肩走在回住處的路上。
「大哥，明天的鬥法」趙無極欲言又止。
「嗯。」
「趙雲飛鍊氣七層，你」
「我知道。」葉長青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平淡，「所以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找幾個和你關係好的弟子，打聽一下趙雲飛平時慣用什麼功法、什麼招式、有什麼習慣性的破綻。」
趙無極眨了眨眼，隨即咧嘴一笑。
「交給我！」
葉長青點了點頭。
夕陽在兩人身後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遠處的靈獸谷在暮色中漸漸沉入了黑暗。
而在靈獸谷最深處那個被山壁環繞的盆地里，半枯半榮的古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古樹枯死的那半邊枝幹上，又有幾片葉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而在盆地南側那道裂縫的最深處，那股古老的氣息又強了一分。
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它感知到了枯種。
它在等。
他沿著狹窄的山道穿過最後一段密林，來到了那個被山壁環繞的小型盆地。
半枯半榮的古樹依然靜靜矗立在盆地中央。
晨光透過東側的山壁缺口灑落下來，照在古樹翠綠的那一面上，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而枯死的另一面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更加蒼白嶙峋，像是被時間遺忘的骨骸。
葉長青走到古樹前，盤膝坐下。
昨天他在這裡領悟了「給予」的奧義，夜間又摸索出了「先枯後榮」的循環運轉之法。但他知道，這棵古樹還有更多東西可以教他，或者更準確地說，古樹根系下那截世界之樹的殘骸，才是真正的寶藏。
他不打算現在就去挖掘那截殘骸。
時機未到。
他現在的修為只有鍊氣三層，枯種覺醒也不過數月。礦洞深處那枚化石種子上的符文他至今無法參透，那截殘骸蘊含的力量恐怕更加深邃。貿然觸碰，不是機緣，是找死。
但他可以在古樹旁修煉。
半枯半榮的古樹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枯榮之力增幅陣。在它的籠罩下，枯榮之力的運轉效率至少提升了三成。
葉長青閉上眼睛，開始運轉昨夜領悟的新法，先枯後榮循環。
枯榮之力從枯種中湧出，沿著經脈運行。
第一階段：枯。
灰色的力量如同一場無聲的秋風，掃過經脈壁上的每一寸，將其中殘留的雜質「枯化」剝離。經脈在枯的侵蝕下變得更加乾涸、更加純淨，就像河道在枯水期清淤，為下一次洪水騰出了空間。
第二階段：榮。
綠色的力量緊隨其後，如同春水灌入乾涸的河床。榮的生機注入被枯化的經脈中，使其煥發出嶄新的活力。經脈壁上的灰綠色光澤在這一枯一榮之間變得更加濃郁。
一個循環完成。
枯種微微震顫了一下，吐出一縷更加渾厚的枯榮之力。
葉長青沒有睜眼，繼續第二個循環。
在半枯古樹的影響下，他的修煉速度比昨夜在樹冠上快了不少。古樹體內的枯榮氣息如同一個溫和的導師，在暗中引導著他的枯榮之力運轉得更加圓融。
一個循環。
兩個循環。
三個循環。
……
當他運轉到第十五個循環時，變化出現了。
枯種中的枯榮之力總量突然增加了一截，不是緩慢的積累，而是一個小小的躍升。就像水庫蓄水蓄到了一個臨界點，閘門自動提升了一級。
鍊氣三層巔峰。
距離鍊氣四層只差臨門一腳。
葉長青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平復下來。
不能急。
以他對枯榮之道的理解，強行突破是最愚蠢的做法。枯榮之道講究的是「自然循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枯到極處自然榮，強行催榮只會適得其反。
他壓下心中的躁動，將修煉的節奏放緩，讓枯榮之力在三層巔峰的狀態下自然流轉、沉澱。
就在這時他感應到了什麼。
枯榮感知中，一股極其微弱的、來自極深處的氣息波動傳了過來。
不是來自古樹。
不是來自古樹根系下的殘骸。
而是來自更深的地方，盆地南側山壁上那道不起眼的裂縫深處。
葉長青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越過古樹，落在了盆地南側的山壁上。
那道裂縫他昨天就注意到了——寬不過尺許，藏在一叢雜草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當時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山壁裂隙，沒有在意。
但現在那道裂縫中正滲出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息。
那氣息很古老。古老到連枯榮感知都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輪廓。它不是靈獸的生命波動，也不是草木的生機信號，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感。
就像是深海底部有什麼巨物翻了個身，攪動了一絲海水涌到了表面。
葉長青的枯種猛然一跳。
不是共鳴，是警覺。
他在礦洞深處見到化石種子時，枯種的反應是興奮的、親切的共鳴。但這一次截然不同。枯種的跳動中帶著一種本能的……緊張。
不是恐懼，但絕對不是善意的感應。
葉長青緩緩站起身，朝那道裂縫走了幾步。
距離拉近後，枯榮感知接收到的信息更加清晰了，那股氣息在緩慢地增強。
非常緩慢。以他現在感知到的速度來推算，這股氣息完全甦醒可能需要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但它確實在甦醒。
是什麼東西感知到了枯種的氣息？
葉長青在裂縫前站了片刻。
晨風從裂縫中吹出，帶著一股幽冷的氣息拂過他的面龐。在那股幽冷中，他隱約嗅到了一絲腐朽的味道，不是草木的腐朽，而是某種更加深沉的、如同骨髓深處朽爛的氣息。
死亡。
而且是非常古老的死亡。
葉長青退後兩步。
他不打算深入調查。原因很簡單，他的實力不夠。一個鍊氣三層巔峰的修士，面對未知的、可能遠超自己層級的存在，最正確的做法不是逞強，而是記住它的位置，等有足夠的實力後再回來。
他轉身回到古樹前。
古樹枯死的那半邊枝幹在風中微微搖晃，幾片乾枯的葉子飄落下來。葉長青注意到，昨天他用榮生術給古樹注入生機後，那些原本完全乾枯的葉子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灰綠色。
不是復活，但確實有了變化。
枯到極處，未必不能逢春。
葉長青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枯葉，看了看，然後將它放在了古樹根部的土壤中。
「等我變強了再來看你。」他輕聲說。
然後他站起身，果斷地離開了盆地。
試煉的第二天已經過去了大半。他手中有一枚鍊氣三層的蛇核和兩枚低階獸核，足以通過第一關。
剩下的時間不應該再冒險深入，而是要安全地返回集合點。
葉長青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
穿過密林時，他的枯榮感知一直保持著全開狀態。經過兩天的修煉和領悟，他的感知範圍已經從百丈擴展到了將近百五十丈。
在這個範圍內，一草一木的生機狀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沒有靈獸的威脅，那些中低階的靈獸依然在本能地避開他。
也沒有修士的追蹤，馬師兄那三個人應該已經退出了靈獸谷深處。
但葉長青並沒有放鬆警惕。
他記得趙雲飛的性格，那種人不會因為三個跟班的失敗就善罷甘休。相反，他可能會更加瘋狂。
果然。
在他返回途中經過一處溪谷時，枯榮感知中捕捉到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靈力波動。
鍊氣七層。
趙雲飛本人。
葉長青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股靈力波動來自他前進方向的左側約三百丈處，剛好在他感知範圍的邊緣。趙雲飛沒有在靠近，而是停在原地。在他身邊還有兩個靈力波動，一個鍊氣五層，一個鍊氣六層。
三個人。比馬師兄那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他們並沒有朝葉長青的方向移動，甚至可能還不知道葉長青在這附近。
葉長青迅速判斷了一下局勢。
趙雲飛的位置在通往集合點的必經之路附近。如果葉長青沿原路返回，不一定會被發現，但概率不小。一旦被趙雲飛發現，以鍊氣七層的修為，葉長青目前還沒有正面對抗的把握。
枯指可以暫時「枯萎「對手的靈力運轉，但鍊氣七層和鍊氣三四層之間的差距太大了。趙雲飛的靈力儲備是那三個跟班的數倍不止，枯指的效果會被大幅削弱。
不能硬碰。
葉長青果斷改變了路線。
他向右側偏移，繞了一個大圈子。在密林中行走了近半個時辰後，成功繞過了趙雲飛所在的區域，從另一個方向回到了通往集合點的主道上。
全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枯榮之力收斂到了極致，連身上的氣息都和周圍的草木融為了一體。
這不是怯懦——這是生存的智慧。
在蒼雲鎮的十六年教會了葉長青一個道理：強者可以選擇正面碾壓，弱者只能選擇迂迴智取。而一個真正的強者，是即便有正面碾壓的能力，也不會放棄迂迴的選擇。
因為最大的勝利不是打贏對手，而是在對手不知不覺中達成自己的目的。
試煉第三天。
天色剛亮，葉長青已經抵達了靈獸谷的集合點。
集合點設在谷口的一片開闊地上。幾名負責監考的內門長老已經在高台上等候，他們身前的石桌上擺著一排玉匣，用來存放弟子們上交的獸核。
葉長青是最早到的弟子之一。
他到的時候，集合點上只有不到十個人。大多數弟子還在靈獸谷中拼命搜尋最後的獵物，三天的時限到正午才截止。
「這麼早？」負責登記的一名內門弟子看了葉長青一眼，目光中帶著些許訝異。他翻了翻名冊，「葉長青？雜——雜役弟子？」
「是。」葉長青平靜道。
那名內門弟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雜役弟子參加內門試煉，而且還是最早回來的那一批。
「獸核呈上來。「他儘量保持著公事公辦的語氣。
葉長青從腰間布袋中取出三枚獸核，放在石桌上。
一枚翠綠色的蛇核，鍊氣三層靈蛇所產，品質上佳，靈光流轉。
一枚灰色的兔核，鍊氣二層灰耳兔所產，品質中等。
一枚褐色的鼠核，鍊氣一層鐵爪鼠所產，品質普通。
那名內門弟子拿起蛇核細看了兩眼，眉毛微微一挑。
鍊氣三層的靈蛇獸核，這已經是外門弟子的中上水準了。一些修為在鍊氣四五層的弟子，三天下來也未必能獵到一頭鍊氣三層的靈蛇。
他看了看葉長青，又看了看蛇核，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
「獸核確認無誤。」他將三枚獸核分別放入玉匣中，在名冊上記錄了葉長青的成績，「你的第一關成績——蛇核一枚（三階），兔核一枚（二階），鼠核一枚（一階），總評……中上。」
「多謝。」
葉長青轉身在集合點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閉目養神。
他不想引人注目。提前回來已經夠顯眼了，他需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儘量降低存在感。
陸陸續續有更多弟子回到集合點。
大部分人都灰頭土臉、傷痕累累。靈獸谷中的靈獸可不是好相與的，即便是最低階的靈獸，對於鍊氣前幾層的弟子來說也是不小的威脅。有些人只帶回了一兩枚低階獸核，有些人連獸核都沒拿到，空手而歸。
葉長青注意到，趙無極在臨近正午時才風塵僕僕地趕回來。
他渾身是血，衣衫破爛，左臂上纏著一條臨時撕下的布條做繃帶。但他的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手裡攥著四枚獸核，其中一枚散發著明顯的靈光。
「哈哈哈——」趙無極的大嗓門老遠就傳了過來，「爺爺我一個打三個！那頭鐵角豬差點把我頂到樹上去，最後還是被爺爺我一拳錘翻了！」
旁邊的弟子都下意識往後退了退。趙無極那彪悍的體格和滿身的血腥味實在太有壓迫感了。
他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看到角落裡閉目養神的葉長青，眼睛一亮。
「大哥！」
趙無極大步流星走過來，一屁股坐在葉長青旁邊，渾身上下散發著汗臭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你傷怎麼樣？」葉長青睜開眼，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的傷口。
「小意思！」趙無極滿不在乎地揮了揮那條傷臂，然後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就是有點……疼。」
葉長青搖了搖頭，從腰間摸出一小包藥粉，還是在濟世藥鋪時配製的外傷散遞了過去。
「換一下藥，別感染了。」
趙無極嘿嘿一笑，接過藥粉開始處理傷口。一邊處理一邊壓低聲音道：「大哥，你在裡面遇到麻煩沒有？我聽說趙雲飛那狗東西派人進去了」
「遇到了。」葉長青淡淡道，「解決了。」
趙無極的動作一頓，抬頭看著葉長青。
葉長青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趙無極咧嘴笑了。
「大哥就是大哥。」他豎了個大拇指。
葉長青沒有多說。他朝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幾名長老正在核對名冊，準備宣布第一關的結果。
而在集合點的另一端，趙雲飛帶著他的人也回來了。
宗主之子的狀態比大多數弟子都好得多，衣衫整潔、氣定神閒。他身後跟著的兩名弟子各自捧著幾枚品質上佳的獸核，顯然是替他打下來的。
趙雲飛經過集合點時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了角落裡的葉長青身上。
他停下了腳步。
四目相對。
葉長青的目光平靜而淡然，沒有挑釁，沒有迴避，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趙雲飛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馬師兄的匯報他已經聽過了。他的三個手下不到十個呼吸就被葉長青放倒，而且對方用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詭異力量。
能讓靈力枯萎的力量。
趙雲飛收回目光，繼續朝高台走去。
他沒有當場發作——不是因為忌憚葉長青，而是因為試煉還沒結束。第一關只是靈獸谷獵核，真正決定內門名額的是第二關——鬥法。
到時候，在所有人面前，在光明正大的擂台上，「葉長青。「趙雲飛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到，「希望你能撐到第二關。」
葉長青沒有回應。
趙無極瞪大了眼，正要站起來罵回去，被葉長青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急。」葉長青的聲音很輕，「第二關見。」
趙無極愣了一下，看到葉長青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忽然明白了什麼。
大哥不是在忍讓，他是在等。
等一個在所有人面前讓趙雲飛顏面盡失的機會。
正午時分，號角聲響徹靈獸谷。
三天的試煉正式結束。
高台上的首席長老，執法長老周鶴年站起身來，聲音渾厚如鍾：「內門試煉第一關，靈獸谷獵核，成績已統計完畢。」
「本次試煉共一百零七名弟子參加。獵獲獸核者七十四人，空手而歸者三十三人。」
「按照獸核品質與數量綜合評定，前五十名進入第二關。」
他展開一卷名冊，開始念名。
「第一名——趙雲飛。四階獸核一枚、三階獸核兩枚、二階獸核三枚。總評——優。」
一片恭維聲響起。趙雲飛微微頷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名次陸續往下念。趙無極排在第十九名——四枚獸核中那枚散發靈光的是鍊氣四層鐵角豬的獸核，給他加了不少分。
「第二十八名——葉長青。三階蛇核一枚、二階兔核一枚、一階鼠核一枚。總評——中上。」
周鶴年念到這個名字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向人群中那個站在角落的少年，瘦削、安靜、毫不起眼。
雜役弟子。
在一百零七名參賽弟子中排名第二十八，超過了大半的外門弟子。
這個成績本身並不驚人，以鍊氣三層的修為獵到三階靈蛇固然不容易，但也算不上多麼逆天。真正讓周鶴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名冊上看到了一條備註，趙雲飛親筆寫的舉報：「葉長青疑似使用邪術，懇請長老會審查其功法來源。」
周鶴年掃了一眼趙雲飛，又看了看葉長青，目光沉凝。
但他什麼都沒說。
第一關已經結束。第二關鬥法將在明日舉行。
「所有進入第二關的弟子，明日辰時在演武場集合。」周鶴年收起名冊，聲音不帶感情，「第二關——一對一鬥法。」
他的目光最後在葉長青和趙雲飛之間掃了一下。
然後轉身離去。
人群散去。
葉長青和趙無極並肩走在回住處的路上。
「大哥，明天的鬥法」趙無極欲言又止。
「嗯。」
「趙雲飛鍊氣七層，你」
「我知道。」葉長青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平淡，「所以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找幾個和你關係好的弟子，打聽一下趙雲飛平時慣用什麼功法、什麼招式、有什麼習慣性的破綻。」
趙無極眨了眨眼，隨即咧嘴一笑。
「交給我！」
葉長青點了點頭。
夕陽在兩人身後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遠處的靈獸谷在暮色中漸漸沉入了黑暗。
而在靈獸谷最深處那個被山壁環繞的盆地里，半枯半榮的古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古樹枯死的那半邊枝幹上，又有幾片葉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而在盆地南側那道裂縫的最深處，那股古老的氣息又強了一分。
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它感知到了枯種。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