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靈獸谷（一）
靈獸谷深處的植被遠比谷口茂盛得多。
古老的喬木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枝葉的縫隙中灑落幾縷斑駁的光影。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腐殖質的氣息混合著花草的幽香瀰漫在空氣中，偶爾夾雜著一絲靈獸特有的腥膻味。
葉長青獨自走在密林中，腳步輕盈如貓。
他沒有沿著主道前行，那條路上已經有好幾組弟子的氣息在前方活動。他選擇了一條被灌木叢遮蔽的獸道，貼著山壁向谷底深處穿行。
枯榮感知全開。
方圓百丈之內，每一株草木的生機狀態都在他的感知網絡中清晰呈現。活的、枯的、半死不活的，像是一幅用生命力繪製的地圖。而在這張地圖上，那些移動著的、散發著靈獸特有生命波動的光點格外醒目。
前方八十丈，一棵歪脖子的古松樹冠上趴著一隻靈雀，鍊氣一層的品階，不值得浪費時間。
左側五十丈，灌木叢深處有一窩刺蝟型靈獸在沉睡，也是低階貨色。
正前方一百二十丈，一條溪流旁，葉長青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感知到了一股更強的生命波動。不是靈雀和刺蝟那種溫吞的氣息，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攻擊性的、如同蛇信般遊走的陰冷波動。
靈蛇。
而且品階不低，至少鍊氣三層。
葉長青沒有猶豫，直接朝那個方向走去。
穿過一片密集的蕨類植物後，視野豁然開朗。一條三尺寬的溪流在山石間蜿蜒流淌，溪水清澈見底，水草在石縫中輕輕搖曳。溪邊的卵石上長滿了苔蘚，水汽在陽光下升騰出一層薄薄的霧氣。
而在溪流對岸一塊巨石的陰影下，一條三尺長的靈蛇正盤踞在那裡。
它通體呈暗綠色，鱗片上泛著幽幽的冷光。三角形的蛇頭微微昂起，猩紅色的蛇信在空氣中飛速吞吐著，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靈蛇的旁邊有幾枚鵝卵石大小的蛇卵，它在守巢。
守巢的靈蛇最為兇猛。
葉長青在蕨類植物的遮掩下蹲了下來，仔細觀察著對面的靈蛇。
鍊氣三層。對大多數外門弟子而言，這已經是不容小覷的對手了。靈蛇速度極快、毒性劇烈，在密林環境中更是如魚得水。不少修士被靈蛇咬中後靈力運轉受阻，輕則廢掉半月修為，重則當場殞命。
但對葉長青來說，它只是一個合適的目標。
他需要獸核來完成第一關的任務。靈蛇的獸核品質不錯，一枚鍊氣三層的蛇核足以通過評分線。
葉長青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貿然出手。先觀察地形，溪流寬三尺，水深不過膝，不影響行動。巨石右側有一棵老藤纏繞的枯樹，左側是一叢半人高的灌木。靈蛇的退路在巨石後方的石縫中。
兩條路線在他腦中成形。
第一條強攻。以枯榮之力正面壓制，但靈蛇速度極快，正面交鋒可能暴露太多底牌。
第二條巧取。利用地形和靈蛇的習性，一擊斃命。
葉長青選擇了第二條。
他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猛然擲向靈蛇右側的枯樹。
「咚——」
石頭砸在枯樹幹上發出悶響。靈蛇的反應快得驚人，它的蛇頭猛地轉向聲響方向，整個身軀繃緊如弓弦，做好了撲擊的準備。
就在它注意力轉移的一剎那，葉長青已經踏水而過。
他的速度比三個月前快了何止三倍。溪水在他腳下濺起兩朵水花，但等水花落下時他已經跨越了三尺的溪面，如鬼魅般出現在巨石旁邊。
靈蛇感知到了危險。
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回頭，蛇口大張，兩枚毒牙彈出，猩紅的蛇信裹挾著一股冰冷的毒氣直撲葉長青的面門，
葉長青的右手食指已經點了出去。
「枯指。」
灰綠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成一個微小的光點。這是他從《枯榮經》殘卷中領悟的第一個戰技，將枯榮之力凝聚於一指之尖，以極小的接觸面釋放極大的「枯萎「之力。
指尖與蛇頭在半空中相遇。
葉長青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了靈蛇的天靈蓋上，蛇類最脆弱的要害之一。
枯榮之力從指尖湧入。
靈蛇的身軀猛然一僵。
那股灰綠色的力量像是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在靈蛇體內引發了連鎖反應。它的靈力運轉瞬間被打斷，經脈中的靈氣如同被抽乾水分的河流迅速枯竭。蛇鱗上那層幽幽的冷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
靈蛇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叫。
但已經來不及了。
枯指的威力在於「一觸即枯」，不需要持續灌注，只要點中要害，枯榮之力就會像種子一樣在對方體內紮根蔓延，以極快的速度消耗其生命力。
靈蛇的身軀在葉長青指下劇烈扭動了三息，然後僵住了。
暗綠色的鱗片變成了灰白色。猩紅的蛇眼失去了光澤。三尺長的蛇身蜷縮在巨石陰影下，像一截被抽乾了汁液的藤蔓。
從出手到斃命，不過五個呼吸的時間。
葉長青收回手指，掌心微微發熱。
他蹲下身，從靈蛇的頭部取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翠綠色晶體——蛇核。晶體在陽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內部隱約可見絲絲靈氣流轉。
鍊氣三層的靈蛇獸核，品質上佳。
葉長青將蛇核收好，又看了一眼蛇卵。蛇卵沒有受損，沒了母蛇的守護它們多半活不了多久，但葉長青沒有去動它們。他不是濫殺之人。
站起身來，葉長青朝靈獸谷更深處看去。
任務已經完成了。一枚鍊氣三層的蛇核足以通過第一關的評分線，甚至可以排在中上游。
但他沒有打算就此止步。
不是為了更高的評分。
而是因為靈獸谷深處的草木在呼喚他。
從進入靈獸谷的那一刻起，葉長青就感覺到了一股隱約的牽引力。那股力量來自谷底最深處，透過密林中無數草木的根系傳遞過來，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在輕輕拉扯著他胸口的枯種。
枯種的跳動節律在他走向深處時變得越來越快。
有什麼東西在谷底等著他。
葉長青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枯種從未欺騙過他，每一次它的強烈反應，都意味著重要的機緣。
他收好蛇核，朝著密林深處繼續走去。
腳下的落葉層越來越厚，頭頂的樹冠越來越密，陽光幾乎完全被遮蔽。林間變得幽暗而潮濕，空氣中的靈氣濃度也在逐漸上升。
偶爾有靈獸的眼睛在暗處閃爍，但感知到葉長青身上那股枯榮之力的氣息後，都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靈獸的直覺比修士更敏銳。
它們不知道葉長青身上的力量是什麼，但本能告訴它們這個人類不好惹。
葉長青在密林中走了大約一個時辰。
途中他又獵殺了兩隻低階靈獸，一隻鍊氣二層的灰耳兔和一隻鍊氣一層的鐵爪鼠。獸核品質一般，但聊勝於無。
枯種的牽引感越來越強了。
葉長青停下腳步，放大了枯榮感知的範圍。
前方三百丈，他感知到了一個異常的區域。
那個區域中的草木生機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狀態：不是正常的蓬勃或衰敗，而是一種……半枯半榮的平衡。就像陰陽交界處的那條線，既不完全是生，也不完全是死。
枯榮共存。
葉長青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加快了腳步。
穿過最後一片密林後，靈獸谷的最深處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個被山壁環繞的小型盆地。盆地不大，直徑約莫百丈。四周的山壁上爬滿了藤蔓和苔蘚，幾道細小的泉水從石縫中滲出，匯成一條淺淺的小溪穿過盆地中央。
而在盆地的正中心，一棵老樹靜靜矗立。
那棵樹很大，樹幹至少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高十餘丈。但真正讓葉長青駐足的不是它的大小，而是它的狀態。
這棵樹一半活著，一半枯死了。
從正面看過去，左半邊的枝幹上覆蓋著繁茂的翠綠樹葉，生機盎然，甚至還開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而右半邊的枝幹則完全光禿禿的，樹皮乾裂剝落，枝丫嶙峋如骨。
綠與灰、生與死、榮與枯，在同一棵樹上涇渭分明地並存著。
葉長青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枯種在他胸口瘋狂跳動，不是恐懼，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共鳴。
它在回應。
這棵半枯半榮的古樹，某種程度上和他一樣。
葉長青慢慢走向那棵樹。每走一步，枯榮感知中接收到的信息就更加密集。這棵樹不是普通的樹，它體內蘊含著一種古老的、極其濃郁的枯榮之力，品質之高遠超他此前接觸過的任何植物。
包括礦洞深處那枚化石種子旁的根系。
他走到樹前，緩緩伸出右手，貼在了粗糙的樹幹上。
掌心觸及樹皮的一瞬間，信息洪流湧入。
不是礦洞中那種遠古畫面的衝擊，而是一種更加溫和的、如同老人絮語般的信息流。
這棵樹很老了。老到連它自己都不記得活了多少年。
它曾經是一棵普通的種子，被風吹到了這個山谷里，在泥土中生根發芽。
但它的根系在向下延伸時觸碰到了什麼——某種古老的、蘊含著不可思議力量的東西。那東西深埋在山谷地底，像是一截被遺忘的……根。
從那以後，這棵樹就變了。它不再只是一棵普通的樹，它開始感知枯榮、理解生死。它的半邊枝幹枯死了，但另半邊卻獲得了遠超自身品階的蓬勃生機。
半枯半榮，在兩種力量的拉扯中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葉長青在信息流中看到了最關鍵的一幅畫面，古樹的根系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光芒灰綠交織，和他枯種散發的光芒一模一樣。
世界之樹的殘骸，又一處。
葉長青從信息流中退出來，睜開眼睛。
他看著眼前這棵半枯半榮的古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這棵樹因為意外觸碰了世界之樹的殘留力量，從一棵普通的樹變成了如今的異種。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這個山谷里站了不知多少年，承受著枯與榮的雙重拉扯。
和他何其相似。
葉長青的手掌貼在樹幹上，感受著樹皮下傳來的微弱脈動。
枯種與古樹之間的共鳴越來越強，像是兩顆心跳逐漸同步。
然後，葉長青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棵樹前站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但在這段時間裡，他領悟了一些東西，不是從《枯榮經》中讀到的知識，而是從這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樹身上「感受「到的智慧。
枯，不只是死亡。
榮，不只是生長。
枯與榮不是對立的兩面，它們是同一條河流的兩個方向。就像水從山頂流到海中是「榮」，水從海面蒸發回到天空是「枯」。沒有枯就沒有榮，沒有榮也不會有枯。
他之前只學會了「從枯中奪取力量」，吸收枯死草木的殘留生機。
但這棵古樹告訴他枯榮之力不只是奪取。
它還可以給予。
葉長青睜開眼。
他看著古樹枯死的那半邊枝幹，緩緩將右手從枯萎的樹幹上移開，貼上了翠綠的那一側。
然後他將體內枯榮之力中「榮」的部分注入了古樹。
綠色的光芒從掌心滲入樹幹。
古樹輕輕震顫了一下。
枯死的半邊枝幹上，一片乾枯到透明的葉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沒有復活，沒有奇蹟般地變綠。
但那片葉子確實動了。
像是在回應葉長青的善意。
像是在說謝謝。
葉長青收回手，退後一步。
他朝古樹微微點頭。
「多謝指點。」
然後他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去。
不是因為不想繼續探索古樹根系下的秘密，那截世界之樹的殘骸他遲早要來取。但現在不是時候。試煉還在進行，三天的時限已經過去了大半天，他需要回到安全區域休息和規劃。
更重要的是，他在古樹前停留的時間太長了。如果有其他弟子追蹤到這裡，發現這棵異常的古樹，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葉長青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
走出盆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半枯半榮的古樹在暮色中靜靜矗立，翠綠的半邊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枯死的半邊在夕陽下泛著金灰色的光。
美得像一幅畫。
葉長青轉過頭，大步走進了密林中。
身後，靈獸谷的深處逐漸沉入了夜色。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棵古樹枯死的半邊枝幹上，一片乾枯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了一下。
然後又一片。
又一片。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最深處的沉睡中被喚醒了一絲。
恐怖的氣息不是來自古樹，而是從靈獸谷更深處的山壁裂縫中，正在緩緩滲出。
有什麼東西，感知到了枯種的氣息。
它在甦醒。
古老的喬木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枝葉的縫隙中灑落幾縷斑駁的光影。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腐殖質的氣息混合著花草的幽香瀰漫在空氣中，偶爾夾雜著一絲靈獸特有的腥膻味。
葉長青獨自走在密林中，腳步輕盈如貓。
他沒有沿著主道前行，那條路上已經有好幾組弟子的氣息在前方活動。他選擇了一條被灌木叢遮蔽的獸道，貼著山壁向谷底深處穿行。
枯榮感知全開。
方圓百丈之內，每一株草木的生機狀態都在他的感知網絡中清晰呈現。活的、枯的、半死不活的，像是一幅用生命力繪製的地圖。而在這張地圖上，那些移動著的、散發著靈獸特有生命波動的光點格外醒目。
前方八十丈，一棵歪脖子的古松樹冠上趴著一隻靈雀，鍊氣一層的品階，不值得浪費時間。
左側五十丈，灌木叢深處有一窩刺蝟型靈獸在沉睡，也是低階貨色。
正前方一百二十丈，一條溪流旁，葉長青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感知到了一股更強的生命波動。不是靈雀和刺蝟那種溫吞的氣息，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攻擊性的、如同蛇信般遊走的陰冷波動。
靈蛇。
而且品階不低，至少鍊氣三層。
葉長青沒有猶豫，直接朝那個方向走去。
穿過一片密集的蕨類植物後，視野豁然開朗。一條三尺寬的溪流在山石間蜿蜒流淌，溪水清澈見底，水草在石縫中輕輕搖曳。溪邊的卵石上長滿了苔蘚，水汽在陽光下升騰出一層薄薄的霧氣。
而在溪流對岸一塊巨石的陰影下，一條三尺長的靈蛇正盤踞在那裡。
它通體呈暗綠色，鱗片上泛著幽幽的冷光。三角形的蛇頭微微昂起，猩紅色的蛇信在空氣中飛速吞吐著，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靈蛇的旁邊有幾枚鵝卵石大小的蛇卵，它在守巢。
守巢的靈蛇最為兇猛。
葉長青在蕨類植物的遮掩下蹲了下來，仔細觀察著對面的靈蛇。
鍊氣三層。對大多數外門弟子而言，這已經是不容小覷的對手了。靈蛇速度極快、毒性劇烈，在密林環境中更是如魚得水。不少修士被靈蛇咬中後靈力運轉受阻，輕則廢掉半月修為，重則當場殞命。
但對葉長青來說，它只是一個合適的目標。
他需要獸核來完成第一關的任務。靈蛇的獸核品質不錯，一枚鍊氣三層的蛇核足以通過評分線。
葉長青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貿然出手。先觀察地形，溪流寬三尺，水深不過膝，不影響行動。巨石右側有一棵老藤纏繞的枯樹，左側是一叢半人高的灌木。靈蛇的退路在巨石後方的石縫中。
兩條路線在他腦中成形。
第一條強攻。以枯榮之力正面壓制，但靈蛇速度極快，正面交鋒可能暴露太多底牌。
第二條巧取。利用地形和靈蛇的習性，一擊斃命。
葉長青選擇了第二條。
他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猛然擲向靈蛇右側的枯樹。
「咚——」
石頭砸在枯樹幹上發出悶響。靈蛇的反應快得驚人，它的蛇頭猛地轉向聲響方向，整個身軀繃緊如弓弦，做好了撲擊的準備。
就在它注意力轉移的一剎那，葉長青已經踏水而過。
他的速度比三個月前快了何止三倍。溪水在他腳下濺起兩朵水花，但等水花落下時他已經跨越了三尺的溪面，如鬼魅般出現在巨石旁邊。
靈蛇感知到了危險。
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回頭，蛇口大張，兩枚毒牙彈出，猩紅的蛇信裹挾著一股冰冷的毒氣直撲葉長青的面門，
葉長青的右手食指已經點了出去。
「枯指。」
灰綠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成一個微小的光點。這是他從《枯榮經》殘卷中領悟的第一個戰技，將枯榮之力凝聚於一指之尖，以極小的接觸面釋放極大的「枯萎「之力。
指尖與蛇頭在半空中相遇。
葉長青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了靈蛇的天靈蓋上，蛇類最脆弱的要害之一。
枯榮之力從指尖湧入。
靈蛇的身軀猛然一僵。
那股灰綠色的力量像是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在靈蛇體內引發了連鎖反應。它的靈力運轉瞬間被打斷，經脈中的靈氣如同被抽乾水分的河流迅速枯竭。蛇鱗上那層幽幽的冷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
靈蛇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叫。
但已經來不及了。
枯指的威力在於「一觸即枯」，不需要持續灌注，只要點中要害，枯榮之力就會像種子一樣在對方體內紮根蔓延，以極快的速度消耗其生命力。
靈蛇的身軀在葉長青指下劇烈扭動了三息，然後僵住了。
暗綠色的鱗片變成了灰白色。猩紅的蛇眼失去了光澤。三尺長的蛇身蜷縮在巨石陰影下，像一截被抽乾了汁液的藤蔓。
從出手到斃命，不過五個呼吸的時間。
葉長青收回手指，掌心微微發熱。
他蹲下身，從靈蛇的頭部取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翠綠色晶體——蛇核。晶體在陽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內部隱約可見絲絲靈氣流轉。
鍊氣三層的靈蛇獸核，品質上佳。
葉長青將蛇核收好，又看了一眼蛇卵。蛇卵沒有受損，沒了母蛇的守護它們多半活不了多久，但葉長青沒有去動它們。他不是濫殺之人。
站起身來，葉長青朝靈獸谷更深處看去。
任務已經完成了。一枚鍊氣三層的蛇核足以通過第一關的評分線，甚至可以排在中上游。
但他沒有打算就此止步。
不是為了更高的評分。
而是因為靈獸谷深處的草木在呼喚他。
從進入靈獸谷的那一刻起，葉長青就感覺到了一股隱約的牽引力。那股力量來自谷底最深處，透過密林中無數草木的根系傳遞過來，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在輕輕拉扯著他胸口的枯種。
枯種的跳動節律在他走向深處時變得越來越快。
有什麼東西在谷底等著他。
葉長青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枯種從未欺騙過他，每一次它的強烈反應，都意味著重要的機緣。
他收好蛇核，朝著密林深處繼續走去。
腳下的落葉層越來越厚，頭頂的樹冠越來越密，陽光幾乎完全被遮蔽。林間變得幽暗而潮濕，空氣中的靈氣濃度也在逐漸上升。
偶爾有靈獸的眼睛在暗處閃爍，但感知到葉長青身上那股枯榮之力的氣息後，都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靈獸的直覺比修士更敏銳。
它們不知道葉長青身上的力量是什麼，但本能告訴它們這個人類不好惹。
葉長青在密林中走了大約一個時辰。
途中他又獵殺了兩隻低階靈獸，一隻鍊氣二層的灰耳兔和一隻鍊氣一層的鐵爪鼠。獸核品質一般，但聊勝於無。
枯種的牽引感越來越強了。
葉長青停下腳步，放大了枯榮感知的範圍。
前方三百丈，他感知到了一個異常的區域。
那個區域中的草木生機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狀態：不是正常的蓬勃或衰敗，而是一種……半枯半榮的平衡。就像陰陽交界處的那條線，既不完全是生，也不完全是死。
枯榮共存。
葉長青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加快了腳步。
穿過最後一片密林後，靈獸谷的最深處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個被山壁環繞的小型盆地。盆地不大，直徑約莫百丈。四周的山壁上爬滿了藤蔓和苔蘚，幾道細小的泉水從石縫中滲出，匯成一條淺淺的小溪穿過盆地中央。
而在盆地的正中心，一棵老樹靜靜矗立。
那棵樹很大，樹幹至少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高十餘丈。但真正讓葉長青駐足的不是它的大小，而是它的狀態。
這棵樹一半活著，一半枯死了。
從正面看過去，左半邊的枝幹上覆蓋著繁茂的翠綠樹葉，生機盎然，甚至還開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而右半邊的枝幹則完全光禿禿的，樹皮乾裂剝落，枝丫嶙峋如骨。
綠與灰、生與死、榮與枯，在同一棵樹上涇渭分明地並存著。
葉長青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枯種在他胸口瘋狂跳動，不是恐懼，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共鳴。
它在回應。
這棵半枯半榮的古樹，某種程度上和他一樣。
葉長青慢慢走向那棵樹。每走一步，枯榮感知中接收到的信息就更加密集。這棵樹不是普通的樹，它體內蘊含著一種古老的、極其濃郁的枯榮之力，品質之高遠超他此前接觸過的任何植物。
包括礦洞深處那枚化石種子旁的根系。
他走到樹前，緩緩伸出右手，貼在了粗糙的樹幹上。
掌心觸及樹皮的一瞬間，信息洪流湧入。
不是礦洞中那種遠古畫面的衝擊，而是一種更加溫和的、如同老人絮語般的信息流。
這棵樹很老了。老到連它自己都不記得活了多少年。
它曾經是一棵普通的種子，被風吹到了這個山谷里，在泥土中生根發芽。
但它的根系在向下延伸時觸碰到了什麼——某種古老的、蘊含著不可思議力量的東西。那東西深埋在山谷地底，像是一截被遺忘的……根。
從那以後，這棵樹就變了。它不再只是一棵普通的樹，它開始感知枯榮、理解生死。它的半邊枝幹枯死了，但另半邊卻獲得了遠超自身品階的蓬勃生機。
半枯半榮，在兩種力量的拉扯中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葉長青在信息流中看到了最關鍵的一幅畫面，古樹的根系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光芒灰綠交織，和他枯種散發的光芒一模一樣。
世界之樹的殘骸，又一處。
葉長青從信息流中退出來，睜開眼睛。
他看著眼前這棵半枯半榮的古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這棵樹因為意外觸碰了世界之樹的殘留力量，從一棵普通的樹變成了如今的異種。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這個山谷里站了不知多少年，承受著枯與榮的雙重拉扯。
和他何其相似。
葉長青的手掌貼在樹幹上，感受著樹皮下傳來的微弱脈動。
枯種與古樹之間的共鳴越來越強，像是兩顆心跳逐漸同步。
然後，葉長青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棵樹前站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但在這段時間裡，他領悟了一些東西，不是從《枯榮經》中讀到的知識，而是從這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樹身上「感受「到的智慧。
枯，不只是死亡。
榮，不只是生長。
枯與榮不是對立的兩面，它們是同一條河流的兩個方向。就像水從山頂流到海中是「榮」，水從海面蒸發回到天空是「枯」。沒有枯就沒有榮，沒有榮也不會有枯。
他之前只學會了「從枯中奪取力量」，吸收枯死草木的殘留生機。
但這棵古樹告訴他枯榮之力不只是奪取。
它還可以給予。
葉長青睜開眼。
他看著古樹枯死的那半邊枝幹，緩緩將右手從枯萎的樹幹上移開，貼上了翠綠的那一側。
然後他將體內枯榮之力中「榮」的部分注入了古樹。
綠色的光芒從掌心滲入樹幹。
古樹輕輕震顫了一下。
枯死的半邊枝幹上，一片乾枯到透明的葉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沒有復活，沒有奇蹟般地變綠。
但那片葉子確實動了。
像是在回應葉長青的善意。
像是在說謝謝。
葉長青收回手，退後一步。
他朝古樹微微點頭。
「多謝指點。」
然後他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去。
不是因為不想繼續探索古樹根系下的秘密，那截世界之樹的殘骸他遲早要來取。但現在不是時候。試煉還在進行，三天的時限已經過去了大半天，他需要回到安全區域休息和規劃。
更重要的是，他在古樹前停留的時間太長了。如果有其他弟子追蹤到這裡，發現這棵異常的古樹，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葉長青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
走出盆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半枯半榮的古樹在暮色中靜靜矗立，翠綠的半邊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枯死的半邊在夕陽下泛著金灰色的光。
美得像一幅畫。
葉長青轉過頭，大步走進了密林中。
身後，靈獸谷的深處逐漸沉入了夜色。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棵古樹枯死的半邊枝幹上，一片乾枯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了一下。
然後又一片。
又一片。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最深處的沉睡中被喚醒了一絲。
恐怖的氣息不是來自古樹，而是從靈獸谷更深處的山壁裂縫中，正在緩緩滲出。
有什麼東西，感知到了枯種的氣息。
它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