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雜役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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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雲宗的雜役弟子每天卯時起床,酉時之前必須完成當日所有的差事。

  葉長青很快適應了這種生活。

  說是適應,不如說他本就習慣了辛苦。濟世藥鋪的日子也不輕鬆,天不亮就要起來分揀藥材,然後採藥、製藥、看鋪子,一天下來腰酸背痛是常態。相比之下,蒼雲宗雜役弟子的活計雖然更重,但至少不用操心生計。

  每天清晨,葉長青會在銅鑼聲中醒來,和其他十幾個雜役弟子一起去領當天的差事。

  雜役弟子的管事叫錢三,是個四十來歲的鍊氣三層修士,麵皮黝黑,三角眼,嘴角總是往下耷拉著,看誰都像是欠了他錢。他在蒼雲宗待了二十多年,修為始終停在鍊氣三層上不去,久而久之便把一肚子怨氣撒在了雜役弟子身上。

  「葉長青!」

  第一天分派差事的時候,錢三就把葉長青單獨叫了出來。

  「你就是那個廢體?」他上下打量了葉長青一眼,嗤笑一聲,「宗主開了恩收你進來,可別以為你跟其他弟子一樣。在我這裡,沒有什麼特殊待遇。」

  「不需要特殊待遇。」葉長青平靜地說。

  錢三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這麼幹脆。他咂了咂嘴,從懷裡掏出一張差事單,往葉長青手裡一拍。

  「今天的活砍柴二十捆、挑水三十桶、清掃靈獸圈、藥園除草。做不完扣飯。」

  旁邊幾個雜役弟子聽了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個量比正常的差事足足多了一倍。就算是有靈力加持的外門弟子來做這些,也得忙上大半天,何況是一個沒有靈力的凡人?

  葉長青看了一眼差事單,什麼也沒說,接過來塞進懷裡,轉身去領了工具。

  砍柴是最累的活。蒼雲宗用的不是普通的柴火,而是山上一種叫「鐵心木」的硬木。這種木頭質地堅硬如鐵,普通斧頭劈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外門弟子可以用靈力灌注斧頭來砍,葉長青只能靠蠻力。

  他找到了一個訣竅,先用斧背在木頭上找到紋路的縫隙,然後對準紋路劈下去。力道不用太大,關鍵在於角度和位置。

  這本是他在後山採藥時積累的經驗。山上的老樹盤根錯節,要從中取出藥材,就必須精準地從根系的縫隙中下手,一刀到位。

  用了整整一個上午,葉長青砍夠了二十捆鐵心木。

  手掌上的繭磨破了,滲出了血,他用布條纏了幾圈,繼續幹活。

  挑水也不輕鬆。水要從山腰的靈泉處挑到宗門各處,來回一趟要走小半個時辰。三十桶水意味著十五個來回。葉長青用的是最原始的肩挑手提,每一步都像是在負重行軍。

  午飯時間到了,葉長青沒有去吃飯。不是不想,而是錢三「忘了」給他發飯牌。

  雜役弟子的飯菜本就寡淡,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偶爾有塊豆腐。沒有飯牌就意味著連這些都沒有。

  葉長青從懷裡掏出一塊出門前老藥塞給他的干餅,就著山泉水啃了幾口,又繼續幹活。

  下午是清掃靈獸圈。

  蒼雲宗養了十幾頭靈獸,品階都不高,最強的不過是鍊氣五層的鐵甲熊。靈獸圈在外門弟子區的後山腳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腥臊味,蒼蠅嗡嗡地在糞堆上盤旋。

  葉長青拿著鐵鏟走進靈獸圈的時候,那頭鐵甲熊抬起碗口大的腦袋看了他一眼,噴出一團濁氣,然後又懶洋洋地趴了下去。

  靈獸對靈氣的感知極為敏銳。葉長青身上沒有一絲靈氣波動,在它看來就是一個毫無威脅的凡人,甚至連食物都算不上。

  葉長青不急不躁地鏟糞、沖洗、鋪乾草。他幹活的動作利索乾淨,即便是這種最粗鄙的工作,也做得有條有理。

  「喲,廢體在鏟屎呢?」

  嘲笑聲從靈獸圈的柵欄外面傳來。三個外門弟子靠在柵欄上,看猴戲一樣看著葉長青。

  「這活倒是配他。」

  「就是就是,廢體不就該幹這些嘛。」

  葉長青連頭都沒抬,繼續鏟著。

  三個外門弟子見他沒有反應,覺得無趣,罵罵咧咧地走了。

  傍晚的最後一項差事是藥園除草。

  蒼雲宗的藥園是整個宗門最重要的地方之一。雖然規模不大,但種植著數十種低階靈草,供宗門日常煉丹和修煉所用。藥園由專門的管事弟子負責打理,雜役弟子只被允許在外圍區域拔除雜草。


  葉長青走進藥園的時候,心中微微一動。

  這裡的靈氣明顯比宗門其他地方濃郁。雖然他感應不到靈氣,但多年研習藥材的經驗告訴他——藥園裡的靈草品質比外面集市上賣的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他蹲下身開始拔草。

  藥園外圍的雜草長得並不茂盛,但種類繁多。葉長青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雜草,哪些是看似雜草實則有藥用價值的植物。他將幾株被誤認為雜草的藥用植物小心地保留了下來,又將真正的雜草連根拔起。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一株枯萎的靈草殘根時,胸口猛地一燙。

  那種熟悉的悸動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葉長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那株枯萎的靈草上,掌心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溫熱的感覺。

  他低頭看去。

  那株靈草已經枯死了——莖葉乾癟發黃,根須乾涸發黑,顯然是因為種植不當或者缺少照料而死的。這種枯死的靈草在藥園裡並不罕見,通常都是被連根拔掉扔進廢料堆的。

  但葉長青的指尖碰到它的一剎那,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從那株枯死的靈草中傳入了他的體內。

  不是靈氣。葉長青知道靈氣是什麼感覺——雖然他自己感應不到,但老藥給他描述過:靈氣是一種清涼的、流動的、像山間清泉一樣的能量。

  這不是清泉。

  這更像是……一團微弱的暖意,從枯死的靈草中滲出,順著他的指尖湧入掌心,然後沿著手臂一路流向胸口。

  就像旱地里最後一滴水被乾涸的河床貪婪地吸入。

  葉長青猛地縮回了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發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灼了一下。再看那株枯死的靈草——它似乎……比剛才更加乾癟了?原本還殘留著一絲淡黃色的莖葉,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生機。

  葉長青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在看。藥園裡只有他一個雜役弟子,管事弟子還在裡面的閣樓中歇息。

  他再次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觸碰了旁邊另一株枯死的靈草。

  同樣的感覺,一絲微弱的暖意從枯草中流入他的體內,直奔胸口。枯草在他的觸碰下迅速乾癟,最終化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而胸口的悸動,那個像是第二心跳一樣的脈動——變得更加清晰了。

  不只是清晰,甚至可以說是……舒適。

  仿佛有什麼飢餓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得到了一口微薄的食物,滿足地嘆息了一聲。

  葉長青緩緩站起身來,手掌不自覺地按住了胸口。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那株枯死的靈草中殘留的不是靈氣,靈氣在靈草枯死後就已經消散了。那些被他吸入體內的東西更像是……生機。

  是枯死之物中最後殘存的一絲微弱的生機。

  枯到極處,未必不能逢春。

  老藥的話在腦海中炸響。

  葉長青蹲回地上,將手掌再次按在泥土中一株枯死的靈草上。這一次他沒有縮手,而是屏住呼吸,仔細地感受著那絲微弱的暖意流入體內的過程。

  那暖意不走經脈,他的經脈是枯死的,走不了。

  它直接穿透皮膚和血肉,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徑直湧向了胸口深處那枚沉睡的種子。

  種子在貪婪地吸收著。

  雖然只是極其微弱的一絲生機,但它確實在被吸收。

  葉長青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周圍枯死的靈草全部拔掉扔進了雜草簍里。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個雜役弟子在認真完成除草工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指尖觸碰那些枯草的每一個瞬間,胸口那枚沉睡的種子都在微微顫動。

  它在甦醒。

  酉時過後,葉長青完成了一天所有的差事,回到了雜役弟子區那間簡陋的木屋。

  他鎖好門,坐在硬板床上,解開衣領低頭看向胸口。

  月光從窗縫中透進來,照在他的胸口。枯葉胎記在月光下清晰可見,胎記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分。


  那些枯葉形狀的紋路更加分明,幾乎像是被人用筆重新描了一遍。而在胎記的正中心,葉長青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個極小的、微微凸起的點。

  像是一粒種子的輪廓。

  他的指尖輕輕按上去,溫熱的感覺從胸口傳來。

  那粒種子,或者說那個東西——正在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節奏跳動著。

  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絲微弱的熱意。

  每一次跳動都在說,我還活著。

  葉長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月光從窗縫中移走,直到遠處弟子練功的呼喝聲徹底安靜下來。

  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枯到極處,未必不能逢春。」

  他低聲重複著老藥的話,嘴角不知不覺地彎了起來。

  這是他來到蒼雲宗後第一次笑。

  窗外,夜風輕輕搖動著雜役弟子區那棵歪脖子老松樹的枝丫。

  而在整個蒼雲宗都陷入沉睡的深夜裡,一間最不起眼的雜役小屋中,一個被天道判為廢體的少年,正在黑暗中默默握緊了拳頭。

  胸口的胎記在月光下微微發燙。

  仿佛春天正在地底最深處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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