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藥的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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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宗後的第三天夜裡,葉長青悄悄溜出了蒼雲宗。

  雜役弟子的門禁並不嚴格,或者說,根本沒人在意一個廢體半夜去了哪裡。守門的外門弟子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連盤問都省了,只是揮了揮手讓他快去快回。

  深秋的夜風已經有些冷了。葉長青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沿著下山的小路快步走向蒼雲鎮。

  月光如水,將山路照得清清楚楚。蟲鳴聲從路旁的草叢中傳來,偶爾有幾隻夜鳥從頭頂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山間格外清晰。

  葉長青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他心裡有事。

  入宗這三天,他白天做雜務,砍柴、挑水、清掃靈獸糞便、給趙雲飛洗衣送衣——晚上則躺在那張硬板床上輾轉難眠。不是因為屈辱,不是因為勞累,而是因為胸口那股越來越強烈的悸動讓他夜不能寐。

  那種感覺從弟子大典之後就沒有停過。

  白天做苦力的時候它安靜下來,像是沉睡了。但每到夜深人靜,那種像是第二個心跳一樣的脈動就會再次湧現,一波接一波,帶著微弱的熱意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呼喚。

  葉長青需要找老藥談談。

  半個時辰後,他推開了濟世藥鋪的門。

  藥鋪里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窗欞中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銀白色的光斑。藥材的苦澀氣息撲面而來,熟悉得像是老朋友的擁抱。

  葉長青在黑暗中走到後院,發現老藥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茶還冒著熱氣。

  「知道你今晚會來。」老藥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不急不緩。

  葉長青在石桌對面坐下,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這些年來,老藥總是能預判他的一切行動,仿佛早已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月光將老藥的面容照得格外蒼老。他今晚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灰袍,而是換了一件洗得極其乾淨的深青色舊衣。衣領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板正挺括,像是珍藏了很多年偶爾才拿出來穿的衣裳。

  老藥給葉長青倒了一杯茶,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說吧,什麼事?」

  葉長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蒼雲鎮後山上采的野茶,滋味寡淡,但有一種特別的清苦回甘——這是老藥最喜歡的茶。

  「爺爺,我胸口……一直在跳。」

  老藥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哦?怎麼個跳法?」

  「像是有第二個心臟。」葉長青將手按在胸口,「從弟子大典之前就開始了,越來越強。尤其是夜裡,有時候能感覺到一種……熱。」

  他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就在胎記的位置。」

  老藥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他佝僂的身影像是一棵老得快要枯死的樹,每一條皺紋都像樹皮上的裂痕,深深地刻在臉上。

  「長青啊。」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葉長青從未聽過的鄭重。

  「我給你講個故事。」

  葉長青放下茶杯,認真地聽。

  「十六年前的一個風雨夜,我在蒼雲鎮外面的荒野上撿到了一個嬰兒。」

  「……那是我?」

  「嗯。」老藥點了點頭,「你被裹在一塊灰白色的布中,那布料的材質我從未見過,不像絲帛也不像棉麻,觸手涼如玉石,卻柔韌得怎麼也撕不爛。最奇怪的是,那塊布上隱隱有紋路浮動,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

  葉長青屏住了呼吸。

  「你被撿到時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睡著,小臉白得像紙。」老藥的目光落在了虛空中,似乎在回憶十六年前的場景,「我以為你活不過當晚。但你活了下來。活得比任何人都堅強。」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我檢查你身體的時候,發現了兩件異常的事。第一,你的靈根確實是枯死的,乾涸得像是被什麼力量徹底抽乾了。但那不像是天生的缺陷,更像是……被某種東西封住了。」

  「封住?」葉長青追問。

  「我不確定。」老藥搖頭,「我的能力有限,看不透。但我能肯定那不是正常的枯體。正常的枯體是靈根發育不全,你的靈根雖然枯死,但結構完整,就像一條乾涸的河床,河道都在,只是沒有水。」


  這個比喻讓葉長青心頭一震。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靈根是先天畸形,原來不是?

  「第二件異常的事,就是你胸口的胎記。」老藥說到這裡,語氣更加凝重了。

  葉長青下意識地按住胸口。他自小就知道心臟位置有一塊枯葉形狀的暗色胎記。那胎記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很多,紋理像極了一片乾枯的葉子,老藥一直說這是「胎裡帶來的」,他也從未在意過。

  「那不是普通的胎記。」老藥的聲音沉了下去,「我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那種紋路。它不是長在皮膚上的,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仿佛你的心臟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上映射出了自己的影子。」

  葉長青的手指微微發抖。

  「爺爺,那到底是什麼?」

  老藥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緩緩走到後院角落的藥櫃前,從最底層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小木盒。木盒已經很舊了,表面的漆早已斑駁脫落,但盒身上隱約可見幾道古樸的紋路。

  「打開看看。」老藥將木盒遞給葉長青。

  葉長青接過木盒,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裡面墊著一層棉布,棉布上躺著一株乾枯的草藥。

  那是一株他從未見過的藥草。

  莖葉細長,通體呈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但奇怪的是,在最頂端的葉片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綠意,仿佛枯死之中還殘留著一縷生機。

  更讓葉長青驚異的是——胸口的悸動忽然變得劇烈了!

  那種像第二個心跳一樣的脈動猛地加速,胸口傳來一陣灼熱的暖意。枯葉胎記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正在發出某種無聲的呼喚。

  「這是……」葉長青的聲音有些發顫。

  「枯榮草。」老藥輕聲說,「萬中無一的奇藥。它最大的特點是——枯萎之後,在極其特殊的條件下,可以重新煥發生機。」

  他彎腰湊近了一些,渾濁的老眼中閃著明亮的光芒:

  「枯到極處,未必不能逢春。」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葉長青心中積壓了十六年的陰雲。

  枯到極處,未必不能逢春。

  他握著那株枯榮草的手在抖。

  「爺爺,你是在說我的靈根……還有救?」

  老藥收回了目光,緩緩坐了回去。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每一道皺紋都像是藏著秘密的溝壑。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一個開藥鋪的老頭子,不懂什麼修煉大道。但有些事情,我這輩子見過一些、經歷過一些。我知道,天道並非不可違逆。那些被世人奉為鐵律的東西,有時候不過是因為還沒有人打破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葉長青的胸口:

  「你胸口的東西,不是什麼胎記。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但它是活的十六年來,它一直在那裡,沉睡著,等著什麼。而現在,它好像快要醒了。」

  葉長青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月光從領口透進去,他隱約能看到那塊枯葉形狀的暗色胎記,此刻,它似乎比以往更深了一些,紋路也更加清晰了。

  「爺爺,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葉長青忽然抬頭問道。

  老藥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疼惜、愧疚、不甘,還有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憂慮,像潮水一樣湧上了那張蒼老的臉。

  「有些事……等你將來自己會明白的。」他避開了這個問題,轉而說道,「長青,我只有兩件事要叮囑你。」

  「爺爺請說。」

  「第一,你胸口的東西,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無論是蒼雲宗的人,還是外面的人。誰都不能說。」老藥的語氣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這個世界上有些秘密一旦泄露,會招來你無法想像的災禍。你目前太弱了,弱到保不住自己。所以在你足夠強大之前,把它藏好。」

  葉長青鄭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老藥站起身,走到葉長青面前,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枯瘦的手掌帶著微微的顫抖,但握得很緊。

  「好好活著。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好好活著。你不是廢體,你只是……發芽慢了一點。」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老藥的聲音幾不可聞。

  葉長青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把自己從風雨中撿回來、養了十六年的老人。月光將老藥滿頭的銀髮照得像雪一樣白,佝僂的背脊似乎又彎了幾分。

  「爺爺……」

  「去吧,回去休息。」老藥鬆開手,背過身去,揮了揮手,「明天還要做工呢。雜役弟子雖然辛苦,但至少在宗門裡能接觸到修煉的東西。多看、多想、多體會。你跟別人不一樣,你的路」

  他頓了一下。

  「你的路是獨一無二的。」

  葉長青站起身,向老藥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離開後院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老藥依然背對著他,佝僂著身子坐在石桌旁。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抬頭望向夜空。

  就在那一瞬間,葉長青隱約看到,月光照進老藥的眼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是淚光。

  一閃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但葉長青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的喉嚨緊了緊,終於還是轉過身,大步走進了夜色中。

  回蒼雲宗的山路上,葉長青走得很慢。

  他在消化今晚聽到的一切。

  靈根不是天生枯死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封住了。胸口的胎記不是胎記,而是某種沉睡了十六年的活物。枯榮草,枯到極處未必不能逢春……

  太多的信息一下子湧進來,讓他有些眩暈。但在所有這些困惑之上,有一個念頭格外清晰。

  老藥知道的遠比他說出來的多。

  那個彎著背、笑呵呵地教他認藥製藥的老人,不是一個普通的藥鋪老闆。他的眼神、他的話語、他知道的那些事……

  他到底是誰?

  葉長青回到蒼雲宗雜役弟子區時已經過了子時。他躺在硬板床上,將老藥給他的那株枯榮草小心地貼身收好。

  閉上眼的時候,他的手按在胸口。

  那第二個心跳仍在沉沉地起伏著,像是遠古的鼓聲從最深處的黑暗中傳來。

  而在葉長青看不見的地方,胸口的枯葉胎記在月光下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灰白色光暈。

  光暈的中心,隱隱約約,像是有一枚極小極小的種子的輪廓。

  深埋於血肉之下。

  等待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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